“父亲,那边传来消息,那位老对手走了,报纸上都在感慨你们当年在淮海战场英雄惜英雄的所谓佳话。”

“咔嚓”一声脆响,那只陪伴了老人十年的紫砂茶杯在墙壁上撞得粉碎。

滚烫的茶水混合着茶叶,在泛黄的榻榻米上蜿蜒流淌。

老人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在那把藤椅上艰难地撑起了身子,眼中的怒火似乎要将这昏暗的房间点燃。

“惜英雄?那是无耻文人编造出来的遮羞布!”

他那只枯瘦如柴的手指颤抖着指向书桌最底层那个不起眼的抽屉。

“把那个生锈的铁盒拿出来。”

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铁砂,带着血腥味。

“我不杀他,来都不是因为什么狗屁交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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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5年的台北,深秋的雨水总是带着一股散不去的霉味,仿佛能渗透进人的骨头缝里。

阳明山脚下的这栋日式寓所,被疯长的爬山虎遮得严严实实,像是一座被时光遗忘的孤岛。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角落里那座从大陆带出来的老式落地钟,发出沉闷而单调的摆动声。

楚啸弯下腰,手指触碰到地上的茶杯碎片,被锋利的瓷片划出了一道白痕。

他顾不上处理伤口,只是抬头看着父亲楚云飞那张布满老人斑却依然棱角分明的脸。

父亲平日里极重仪态,即便是在家中也是衣扣严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这是楚啸第一次见到父亲如此失态,那张平日里威严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狰狞。

那个铁盒就静静地躺在抽屉的最深处,像是等待了半个世纪的幽灵。

盒子表面已经锈迹斑斑,边缘处甚至有些腐蚀,散发着一股陈旧的铁锈味。

楚啸双手捧着盒子,感觉它沉甸甸的,仿佛里面装的不是物品,而是某种沉重的命运。

他将其放在了那张巨大的红木书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楚云飞深吸了一口气,胸膛里的浊气似乎怎么也排不干净。

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块折叠整齐的白色手帕,擦了擦嘴角溢出的唾液。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敲打在瓦片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无数战马在奔腾。

“坐下。”

楚云飞指了指对面的那把硬木椅子,语气不容置疑。

楚啸依言坐下,目光却始终离不开那个神秘的铁盒,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一直想知道,当年在赵庄,我和李云龙那一仗到底是怎么打的。”

老人伸手抚摸着铁盒冰冷的表面,指腹感受着那些粗糙的锈迹。

他的眼神变得空洞而深邃,仿佛穿透了这间阴暗的书房,看到了那个血火交织的年代。

“你听到的所有版本,都是说我们为了所谓的情义,在战场上互相留了手。”

楚云飞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那是对世俗认知的极度嘲讽。

“战场上哪有那么多情义,只有你死我活的算计。”

“那是修罗场,不是戏台子。”

“我不杀他,是因为有人把刀架在了我的脖子上,逼着我不许杀他。”

楚啸忍不住插了一句嘴,声音有些干涩:“是那个神秘电报?”

楚云飞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大拇指指甲轻轻扣开了铁盒的盖子。

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铁盒被打开了。

盒子里没有金银珠宝,也没有勋章奖状,只有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地图。

地图的纸张已经发黄发脆,仿佛一碰就会碎成粉末。

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箭头和圆圈,线条依然清晰有力。

楚云飞枯瘦的手指缓缓划过地图上的淮海区域,动作缓慢而沉重。

最终,他的手指停在了一个不起眼的小黑点上,指尖用力得有些发白。

“赵庄。”

他低声念出了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一股透骨的寒意。

那一刻,屋内的温度仿佛骤降到了冰点,空气都凝固了。

时光被强行拉回到了1948年的那个凛冬,那个充满了背叛与杀戮的季节。

淮海平原的风,像刮骨的钢刀一样,无孔不入地钻进每一个士兵的衣领。

赵庄阵地前沿,硝烟味浓烈得让人窒息,混合着烧焦的尸臭味。

89师的临时指挥部设在一处半塌的地主大院里,四周堆满了加固用的沙袋。

楚云飞穿着笔挺的美式呢子军大衣,领口竖起,戴着洁白的战术手套。

他站在巨大的作战地图前,手里拿着一只削得尖尖的红蓝铅笔。

旁边的步话机里不断传出各团请求支援的嘶吼声,夹杂着猛烈的爆炸声。

参谋长孙铭满脸灰黑,额头上缠着渗血的绷带,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师座,李云龙的二师像是疯了一样,不计伤亡地又冲上来了!”

楚云飞面无表情,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眼神冷酷如冰。

他手中的铅笔在地图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力透纸背。

“告诉炮营,把那十几门一直藏着的美式105榴弹炮全部推出来。”

他的声音冷静得可怕,在这个嘈杂的指挥部里显得格格不入。

“既然他李云龙想死,我就成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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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铭愣了一下,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楚云飞转过身,透过破碎的窗户看向远处火光冲天的阵地,火光映照在他冷峻的脸上。

那是89师最后的防线,也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如果赵庄失守,整个兵团的侧翼就会完全暴露给共军的主力。

他不想撤退,也不能撤退,军人的荣誉感在他心中依然占据着高地。

作为一名职业军人,他有着自己的骄傲和坚持。

既然碰上了老对手,那就必须分个高下,这是宿命的对决。

“命令警卫营全员集合,荷枪实弹。”

楚云飞整理了一下衣领,检查了腰间勃朗宁手枪的保险。

“另外,通知炮兵观察哨,启用三号预案,给我死死盯住李云龙的指挥位置。”

“我要对他进行覆盖式轰炸,一寸土都不许放过。”

“也就是现在战术手册里所说的斩首行动。”

孙铭立正敬礼,军靴在地板上磕出一声脆响,转身冲出了指挥部。

楚云飞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抿了一口浓得发苦的咖啡。

咖啡已经凉透了,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苦涩味道。

他并不在乎李云龙的死活,那是敌人的将领。

在他看来,消灭李云龙,是打通撤退路线的唯一选择,也是最高效的手段。

这是一道纯粹的数学题,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打乱了他冷静的思绪。

负责通讯的机要参谋脸色苍白,像个死人一样闯了进来。

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份刚刚译出的电文,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

“师座,绝密加急电报,特一级加密!”

参谋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变得尖锐刺耳,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公鸡。

楚云飞放下了手中的搪瓷缸子,目光锐利地扫了过去。

他不悦地看着参谋那副惊慌失措的样子。

“慌什么,天塌不下来,就算塌下来也有高个子顶着。”

他慢条斯理地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接过了那张薄薄的电报纸。

电报上没有发报人的署名,也没有落款。

只有一个触目惊心的代号:“夜枭”。

楚云飞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像是被针扎了一样。

他是黄埔五期毕业,在军统内部也有极深的人脉网络。

他知道这个代号意味着什么,那是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的绝密。

这是潜伏在徐州剿总最高层核心圈的眼线,是最后的一张底牌。

只有在最危急、最关乎生死的关头,这个眼线才会启用。

楚云飞迅速扫视着电报上的内容,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

第一行字就让他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呼吸瞬间停滞。

他的手开始微微颤抖,纸张发出轻微的哗哗声。

那张薄薄的纸片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孙铭正好去而复返,身上带着浓重的硝烟味,准备汇报炮兵部署情况。

他看到了楚云飞那张惨白如纸的脸,心中咯噔一下。

跟随师座多年,无论是面对日军的重围还是共军的冲锋,孙铭从未见过他露出这种表情。

那是恐惧,是愤怒,更是深深的绝望和难以置信。

“师座,炮营已经准备好了,射击诸元已装定。”

孙铭小心翼翼地汇报着,声音压得很低。

“坐标已经锁定,随时可以开火,保证万无一失。”

“只要一轮齐射,李云龙的指挥部就会变成废墟,神仙也救不了他。”

楚云飞猛地抬起头,眼神凶狠得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孤狼。

“取消炮击!立刻!马上!”

他几乎是吼了出来,声音在狭窄的指挥部里回荡。

孙铭彻底懵了,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的长官。

“师座,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机不可失!”

“如果不打掉李云龙的指挥部,我们的伤亡会很大,弟兄们都在流血!”

楚云飞一把将那张电报纸揉成一团,死死攥在手心里,指甲嵌入了肉里。

“我说了,取消炮击!你是聋子吗?”

“传我的命令,把炮营给我撤下来,全部拉到后山去隐蔽!”

孙铭虽然满腹狐疑,觉得师座一定是疯了。

但军令如山,他只能咬着牙,转身去执行这个荒唐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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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挥部里只剩下楚云飞一个人,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他摊开手掌,那团被揉皱的纸片重新展现在眼前,像是一个恶毒的笑话。

他死死地盯着上面的每一个字,眼神仿佛要将纸张烧穿。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流了下来,滴落在地图上,晕染了一片墨迹。

那是冷汗,冰冷刺骨。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秒针在一下一下地跳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距离电报上提到的“生效时间”,只剩下不到十分钟。

楚云飞突然抓起桌上的美式冲锋枪,拉动了枪栓。

他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指挥部,脚步沉重而急促。

门外的警卫排已经在寒风中列队完毕,等待着命令。

“跟我上。”

楚云飞的声音冷得像是来自地狱的寒风。

“去哪?”

警卫排长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去找李云龙。”

“面对面,过过招。”

所有的部下都以为师座疯了,面面相觑。

身为一师之长,放弃指挥位置,亲自带队冲锋。

这是兵家大忌,是自杀式的行为。

但楚云飞没有解释半个字,眼神坚定而决绝。

他必须离开这里,离开这个死亡陷阱。

他必须离开这个即将变成焦土的指挥部。

更重要的是,他必须去做一件看起来极其荒谬、极其危险的事情。

他要用自己的命,去演一出瞒天过海的大戏。

赵庄的废墟上,两支部队像两条巨蟒一样绞杀在一起。

子弹横飞,弹片四溅,每一寸土地都被鲜血浸透。

楚云飞提着冲锋枪,在断壁残垣中穿梭,动作敏捷得不像个高级军官。

他的眼睛像鹰一样搜索着那个熟悉的身影,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他太了解李云龙了,那个老对手就像他肚子里的蛔虫。

那个泥腿子出身的团长,打起仗来从不按常理出牌,最喜欢身先士卒。

李云龙一定就在最前线,就在最危险的地方。

果然,在村口的一堵土墙后面,楚云飞看到了那身灰布军装。

李云龙正端着一挺捷克式机枪,对着这边疯狂扫射,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楚云飞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举起了手中的美式冲锋枪,枪托死死抵住肩窝。

瞄准镜的十字准星套住了李云龙的胸口,清晰无比。

这是一个绝佳的射击角度,距离不到五十米。

只要轻轻扣动扳机,李云龙必死无疑,没有任何生还的可能。

楚云飞的手指搭在了扳机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但他没有立刻开火,而是在犹豫。

他的脑海里闪过那封电报上的每一个字,那些字像魔咒一样回响。

那些字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让他无法呼吸。

他在计算,在权衡。

他在赌博,赌注是所有人的性命。

这是一场比战场厮杀更凶险的政治赌局,输了就是万劫不复。

对面的李云龙似乎也察觉到了危险,那是多年战场厮杀练就的直觉。

李云龙猛地转过身,手中的驳壳枪指向了这边,动作快如闪电。

四目相对,火花四溅。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周围的嘈杂声都消失了。

两个老对手,在相距不到五十米的距离上,互相锁定了对方的生死。

楚云飞看到李云龙咧开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轻蔑,一丝狂野,还有一丝见到老友的兴奋。

楚云飞没有笑,他的脸绷得紧紧的。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计算着弹道,计算着角度。

“砰!”

“哒哒哒!”

枪声几乎同时响起,震耳欲聋。

楚云飞感觉到胸口像是被大锤狠狠砸了一下,骨头仿佛都碎了。

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撞得向后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泥地里。

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军大衣,温热的液体流遍全身。

倒地的那一刻,他透过弥漫的硝烟,看到对面的李云龙也捂着胸口倒了下去。

剧痛像潮水一样袭来,吞噬着他的意识。

楚云飞的视线开始模糊,天空在旋转。

但他没有昏迷,强烈的求生欲支撑着他。

他强撑着最后一口气,看向冲过来扶他的警卫员。

“撤……”

“快撤……”

这不是因为战败,也不是因为怯懦。

而是因为他知道,目的已经达到了,戏已经演完了。

台北寓所的书房里,烟雾缭绕,呛人肺腑。

楚云飞点燃了一支香烟,深吸了一口,烟头明明灭灭。

烟雾掩盖了他脸上的表情,却掩盖不住那段回忆带来的彻骨寒意。

楚啸听得入神,手里捏着一把汗,大气都不敢出。

“父亲,您当时那一枪……”

楚啸试探着问道,声音很轻。

“您是故意打偏的吗?为了留他一命?”

楚云飞吐出一口浓重的烟圈,缓缓摇了摇头。

“我没有打偏,我的枪法从不出错。”

“我是冲着他的胸口去的,那一刻我确实开了枪。”

“但我避开了他的心脏,那是经过计算的。”

“只偏了半寸,多一分他死,少一分我不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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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啸瞪大了眼睛,感到不可思议。

在那种生死瞬间,在枪林弹雨中,还能精准地控制射击位置。

这需要多么恐怖的心理素质和枪法,简直是神乎其技。

“为什么?”

楚啸终于问出了那个最关键、困扰他多年的问题。

“既然您已经瞄准了他,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

“那封电报里,到底写了什么让您改变了主意?”

楚云飞掐灭了手中的烟蒂,用力按在烟灰缸里。

他拿起那个铁盒,将里面的地图拿了出来,动作很轻。

地图下面,空空如也,只有锈迹。

那封电报早就被他烧毁了,连灰烬都冲进了下水道。

但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上面的内容,每一个字都刻在脑子里。

“你想知道?”

楚云飞看着儿子,眼神复杂。

楚啸用力地点了点头,身体前倾。

老人闭上眼睛,缓缓背诵出了那段只有寥寥数语的译文。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