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人/老陈 整理/风中赏叶
我家隔壁搬来新邻居那年,是2015年秋天。
那时候,我们这片的宅基地还是老格局,两户之间有条两尺宽的夹道,说是滴水檐,其实也是祖辈留下的边界,几十年都这么空着,长些杂草。
新邻居姓贾,叫贾富贵,在城里做建材生意,听说赚了不少钱。他家翻盖房子,气派得很,三层小楼,贴着白瓷砖,院门是带铜环的朱红色大铁门。搬家那天,来了三辆卡车,家具电器都是崭新的。
贾富贵四十出头,梳着背头,肚子微挺,说话嗓门大。他媳妇烫着卷发,穿金戴银。儿子十二三岁,玩着最新款的手机。
搬来头一天,贾富贵就挨家送了一盒点心,说是“认识认识,远亲不如近邻”。点心盒子很精致,我老伴收了,晚上打开一看,六块小月饼,已经有点硬了。
“礼数到了就行。”老伴说。
我点点头,没太在意。邻里相处,客气点总没错。
没想到,这客气只维持了半个月。
那天我出门办事,下午回来,看见贾家门口停着一辆小轿车,崭新锃亮。老伴在院子里择菜,脸色不太好看。
“咋了?”我问。
老伴朝夹道那边努努嘴:“你自己看。”
我走到两家交界处,愣住了。
那条两尺宽的夹道——严格说是我家这边的地界,被抹上了一层水泥,平整光滑,和贾家的院子连成了一片。水泥还没完全干透,泛着湿漉漉的光。
贾富贵正在擦车,看见我,笑呵呵走过来:“老陈回来啦?你看我这儿弄的,咋样?”
我指着水泥地:“这……这是我家地界吧?”
“哎呀,就那么一拃宽的地儿,荒着也是荒着。”贾富贵掏出一包烟,递给我一根,“我车没地方停,临时借用一下。都是邻居,互相行个方便嘛。”
我没接烟:“这地虽然窄,但也是我家的宅基地。你要用,总得跟我说一声吧?”
“这不还没来得及说嘛。”贾富贵自己点上烟,“你看,水泥都抹上了,总不能扒了吧?这样,我出两百块钱,算租你的,行不?”
两百块钱。我看看那摊水泥,又看看贾富贵堆笑的脸,心里堵得慌。
这条夹道,在我家宅基地证上清清楚楚画着呢。虽然不宽,但那是祖辈传下来的地方。我爷爷那辈就说过,地是农民的根,一寸都不能让。
“钱我不要。”我说,“你把水泥扒了,恢复原样。”
贾富贵的笑脸僵住了:“老陈,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吧?这么点地方,你种不了菜,也盖不了房,给我停车怎么了?我又不是白用。”
“不是白用不白用的问题。”我尽量让声音平静,“这是规矩。你在我家地上抹水泥,得我同意。”
“规矩?”贾富贵嗤笑一声,“老陈,都什么年代了,还讲这些老黄历?我这是美化环境,你看这水泥一抹,多整洁?总比你家长杂草强吧?”
我老伴忍不住走过来:“贾老板,话不能这么说。我们家地长什么,是我们的事。你不打招呼就动,就是不对。”
“行行行,我不对,我不对。”贾富贵摆摆手,有点不耐烦了,“这样,五百,五百总行了吧?一个月五百,我租你这块地方停车。老陈,你这地荒着也是荒着,一年白捡六千块,多好的事?”
我没说话。
贾富贵以为我动心了,又说:“要不这样,咱立个字据,我按月付钱。你要嫌少,咱再商量。”
“不用商量。”我说,“水泥,你扒了。这事就算了。”
贾富贵的脸彻底沉下来:“老陈,你这是铁了心要跟我过不去了?”
“是你先跟我过不去。”
“好,好。”他点点头,转身往回走,“水泥我是不会扒的,有本事你去告我!”
他进了屋,砰地关上门。
老伴拉着我回家,气得手发抖:“这什么人啊!太欺负人了!”
我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点了根烟。烟雾缭绕里,我看着院墙那边,心里翻江倒海。
我去找了村委会。村主任听了,皱起眉:“老陈啊,这事……贾富贵是有点过分。可那块地确实窄,你也没用。要不,让他补点钱,算了?”
“主任,不是钱的事。”我说,“今天他占我一寸,明天就敢占一尺。地界是老祖宗定的,不能乱。”
“理是这个理。”村主任叹气,“可贾富贵这人……在镇上有点关系。真闹起来,我怕你吃亏。”
“我不闹。”我说。
村主任愣了:“不闹?那你就让他占了?”
“占不了。”我说。
从村委会回来,老伴问我咋办。我说:“种竹子。”
“种竹子?”
“嗯,毛竹。”
第二天,我去镇上买了二十株毛竹苗。不高,一尺来长,细溜溜的,叶子翠绿。
我带着铁锹,来到那条被抹了水泥的夹道。水泥已经干透了,灰白色的一片,硬邦邦的。
贾富贵正在洗车,看见我,停下手:“哟,老陈,想通了?”
我没理他,抡起铁锹,开始刨水泥。
“你干啥!”贾富贵冲过来。
我指着水泥地:“这是我的地。我在我地上刨坑,种竹子,不行吗?”
“你!”贾富贵想抢铁锹,又停住了。周围已经有邻居在看了。
我一下一下刨着。水泥不厚,但很硬。我刨了二十个坑,每个坑一尺见方,半尺深。汗顺着额头往下淌,手心磨出了水泡。
贾富贵站在旁边,脸色铁青:“老陈,你这是存心跟我作对!”
“我在我自己地上种竹子,跟你作什么对?”我头也不抬。
刨完坑,我把毛竹苗一株一株栽进去,培上土,浇透水。二十株毛竹,沿着地界线整齐地排成一排。
贾富贵媳妇也出来了,叉着腰骂:“种什么破竹子!挡我家风水!”
我还是没理她,干完活,收拾工具回家。
老伴心疼地看着我磨破的手:“值得吗?为那么点地。”
“值得。”我说,“地是底线,不能退。”
毛竹种下了,我和贾家的梁子也结下了。
贾富贵不再跟我打招呼,他媳妇见了我也翻白眼。他家儿子更过分,有时故意把垃圾扔到我家院里。
我装没看见。该浇竹子的时侯浇竹子,该施肥的时候施肥。
毛竹这东西,头一年长得慢。一个春天过去,才长高了两尺,细细的,风一吹就晃。
贾富贵有时故意把车停得压着竹子,有几株被压弯了。我没说话,等他把车开走,用木棍把竹子扶正,培上土。
第二年春天,毛竹开始发力了。
一场春雨过后,竹笋破土而出,褐色的笋衣裹着嫩绿的笋尖,密密麻麻。我数了数,不止二十株了,新发的笋有三十多根。
竹笋长得快,一天一个样。一个星期,就蹿到一人高。
贾富贵有点坐不住了。他来找我,语气软了些:“老陈,你看这竹子,越长越密了。要不,我给你一千块钱,你把竹子移走?”
“不移。”我说,“我就喜欢竹子。”
“它挡着我停车了!”
“你停车的地方,是我家的地。”
谈话又不欢而散。
夏天,毛竹已经长成竹林了。最高的有三四米,竹叶青翠,风一过,沙沙响。竹子根系发达,开始往四周蔓延。
贾家那边的水泥地,出现了细微的裂缝。
贾富贵媳妇骂得更凶了,说竹子招蚊子,说竹叶掉她家院子难打扫。我还是不理。
第三年春天,毛竹彻底成了气候。
二十株母竹,发展成一片小竹林。新笋冒得到处都是,有的甚至从贾家那边的水泥地缝隙里钻出来。
水泥地彻底遭殃了。竹根在下面蜿蜒盘结,把水泥拱得支离破碎。原本平整的车位,现在隆起一道道的坎,裂缝纵横交错。
贾富贵的车再也停不上去了。他试着停了一次,底盘被刮得嘎吱响,心疼得直咧嘴。
更麻烦的是,竹根开始往贾家房子方向生长。他家院子一角的地面,也开始微微隆起。
贾富贵真急了。他找了村委会,找了镇上,说我种竹子破坏他家地基。
镇上派人来看。看完,调解员说:“老贾,这事确实是你理亏在先。人家在自己地上种竹子,合法合理。你要嫌竹子碍事,当初就不该占人家地。”
“那我家的地怎么办?竹根都拱过来了!”
“你跟老陈好好商量,看看能不能把竹子处理一下。”
贾富贵又来找我,这次带着哀求的语气:“老陈,我错了,我真错了。你看,我把水泥扒了,恢复原样,你把竹子移走,行不?”
我看着他,这个曾经趾高气扬的邻居,现在一脸愁容。
“晚了。”我说,“竹子长成了,移不走了。根已经扎深了。”
“那……那怎么办?”
“两个办法。”我说,“第一,你忍着,竹子还会继续长,根会越扎越深。第二,你搬走。”
贾富贵瞪大眼睛:“搬走?你让我搬走?”
“我只是说办法。怎么选,是你的事。”
那天之后,贾家安静了很多。贾富贵不再骂骂咧咧,他媳妇也不叉腰了。有时我看见他们一家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片日益茂盛的竹林,愁眉苦脸。
又过了半年,贾家开始收拾东西。
搬走那天,来了两辆卡车。贾富贵看起来老了好几岁,背都驼了。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最终什么也没说,上了车。
车开走了,朱红色大铁门上了锁。
后来听说,贾富贵在城里买了套房,搬走了。他家这栋三层小楼,一直空着,租不出去,卖也卖不掉——谁愿意买一栋旁边有片竹林的房子呢?竹根说不定哪天就把地基拱坏了。
贾家搬走后,我终于可以自由出入那条夹道了。
水泥地已经被竹子彻底破坏,碎成一块一块的。我用铁锹把它们清理干净,露出了原来的土地。土地被竹根盘结得结结实实,肥沃得很。
我在竹林边种了几棵月季,春天开花的时候,红艳艳的,配着青翠的竹子,好看极了。
老伴说:“这下消停了。”
我说:“不是消停,是道理赢了。”
村里人把这事当成了谈资。有人说我狠,有人说我聪明,有人说贾富贵活该。
村主任有天来我家喝茶,看着那片竹林,感慨:“老陈啊,你这招高明。不吵不闹,种几棵竹子,就把问题解决了。”
我给他倒茶:“不是高明,是没办法的办法。跟不讲理的人讲理,就像对牛弹琴。不如种点实在的东西,让道理自己长出来。”
是啊,道理就像毛竹,看着柔柔弱弱,其实最有力量。它慢慢长,深深扎根,时候一到,任你多硬的水泥,也能给你拱开。
今年是第五年了。那片毛竹已经蔓延成一片不小的竹林。夏天,邻居们都喜欢来竹荫下乘凉,孩子们在竹林里捉迷藏。
我有时坐在竹林边,泡一壶茶,听着风吹竹叶的沙沙声,想起这五年的点点滴滴。
贾富贵去年托人带话,说想把房子便宜卖了,问我要不要。我说不要。不是我记仇,是那房子挨着竹林,确实不好住。
带话的人说,贾富贵现在提起这事就叹气,说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该占那点便宜。
可惜,世上没有早知道。
如今,竹林成了我们这一片的风景。春天有笋,夏天有荫,秋天有风,冬天有绿。它静静立在那里,像在告诉每一个路过的人:
地界要清,道理要明。人心不足蛇吞象,到头来,吞下的不是象,是自己种的苦果。
而真正的智慧,不是大声争吵,不是以暴制暴,而是像毛竹一样,默默扎根,静静生长。时候到了,该破的土自然会破,该还的理自然会还。
这大概就是老祖宗说的:人善人欺天不欺。
天不欺,地也不欺。
你看那片竹林,年年新笋,岁岁长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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