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那年是一九八八年,改革开放的春风吹了十年,吹绿了南方的田野,吹起了沿海的高楼,却还没能吹进这秦岭深处的褶皱里。
我叫李建国,那年刚好三十岁。
在我们这山沟沟里,三十岁还没娶上媳妇的男人,就像秋后没收的玉米棒子,干瘪,戳人脊梁骨。
我爹娘走得早,家里穷得叮当响,除了一个守林人的编制,和一间四面漏风的小木屋,就再没别的家当了。
媒婆给我说了几次亲,姑娘一听我家的情况,头摇得像拨浪鼓。
久而久之,我也就断了念想,一个人守着这片大山,和我的那条老黄狗作伴,过着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
那是一个夏末的午后,天闷得像个大蒸笼,一丝风都没有。
我照例背着柴刀和绳索,牵着老黄狗,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后山的老林子里钻,想砍点干柴,好拿到镇上去换几斤盐巴和煤油。
刚走到半山腰的“鬼见愁”悬崖附近,头顶上突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嗡嗡”声。
那声音不像拖拉机,也不像村里广播站的大喇叭,尖锐刺耳,由远及近,像一只发了疯的大马蜂。
我抬头一看,只见一个白色的、长着翅膀的怪东西,冒着黑烟,歪歪扭扭地从云层里栽了下来。
紧接着,“轰隆”一声巨响,震得整个山谷都嗡嗡作响,惊起了一片飞鸟。
老黄狗吓得“汪汪”直叫,夹着尾巴就往我身后躲。
我心里也发毛,这辈子没见过这阵仗。
是天上掉下来个什么神仙的坐骑,还是山神老爷发怒了?
我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好奇心战胜了恐惧。
我把柴刀攥在手里,壮着胆子,顺着那冒黑烟的地方摸了过去。
走了大概一里多地,我在悬崖边上,看到了那个坠毁的“怪东西”。
它像一只折了翼的巨大白鸟,机头深深地扎进了泥土里,半个身子悬在悬崖外面,看起来惨不忍睹。
我绕着那东西转了一圈,没发现里面有人。
正当我准备离开的时候,老黄狗突然对着旁边一棵歪脖子松树狂吠起来。
我顺着它叫唤的方向看过去,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只见那棵松树的枝丫上,竟然挂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奇怪的紧身衣,被降落伞的绳子缠着,头朝下,一动不动,满脸是血,看不清男女。
我大着胆子爬上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用柴刀割断了那些绳子。
那人“噗通”一声掉了下来,摔在厚厚的落叶上。
我跳下树,跑过去把她翻了过来。
这一翻,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竟然是个女人,还是个“洋婆子”。
她的头发是金黄色的,像熟透了的麦穗。
她的皮肤比雪还白,鼻子又高又挺。
虽然脸上沾满了血污和泥土,但依然能看出,她长得比画报上的明星还要好看。
我探了探她的鼻息,还有气。
我看着她那条以一种不正常角度扭曲的小腿,知道她伤得不轻。
这荒山野岭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把她扔在这儿,不出半天,就得被狼叼了去。
我一咬牙,心一横,救人救到底!
我脱下自己身上那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褂子,撕成布条,找了两根树枝,学着电影里看到的样子,笨手笨-脚地给她做了个简单的夹板,固定住她那条断腿。
然后,我背起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我的小木屋走。
她很沉,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但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我从未闻过的香味,却像一根羽毛,在我心里,挠了一下又一下。
回到小木屋,天已经擦黑了。
我把她小心翼翼地放在我那张用木板搭成的床上,床上铺的是我唯一的、也是最干净的一床旧棉被。
我点上煤油灯,昏黄的灯光下,她的脸显得更加苍白。
我用热毛巾,一点点地擦去她脸上的血污。
当那张精致得如同天使般的脸庞完全显露出来时,我一个三十岁的老光棍,竟然看得有些脸红心跳。
她的腿骨折了,还发着高烧。
我没钱请医生,只能用土办法。
我跑到后山,凭着跟老一辈学来的草药知识,采了些接骨草和清热解毒的草药。
我把草药捣碎,一半给她敷在伤口上,一半熬成黑乎乎的药汤。
她昏迷着,牙关紧闭,药根本喂不进去。
我急得满头大汗,最后心一横,自己先喝了一大口药汤,然后俯下身,嘴对嘴地,一点点地渡了进去。
那药汤苦得发涩,可她的嘴唇,却是软的,甜的。
我的脸,一下子烧到了耳根。
就这样,我白天上山砍柴、打猎,晚上回来就守着她,给她换药、喂水。
三天后的一个清晨,她终于醒了。
她睁开那双比天空还要蓝的眼睛,迷茫地看着我,看着这个陌生的小木屋,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恐惧。
她“哇啦哇啦”地说了一长串我完全听不懂的话,情绪很激动,挣扎着想坐起来。
我赶紧按住她,指了指她打着夹板的腿,又指了指门外的大山,然后双手合十,放在脸颊边,做了个睡觉的姿势,示意她安心养伤。
她似乎看懂了,安静了下来,但那双蓝色的眼睛,依旧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就这样开始了奇怪的同居生活。
语言不通,是我们最大的障碍。
但人类的智慧是无穷的。
我想说“吃饭”,就指指嘴巴,再做出扒饭的动作。
她想说“谢谢”,就双手合十,对我鞠躬。
我每天上山打些野鸡野兔,炖成汤给她补身子。
我这辈子没伺候过人,更别说是一个女人。
但我却做得心甘情愿。
我给她换药,给她擦洗身子,给她讲我小时候的故事,尽管她一句也听不懂。
她也很聪明,学东西很快。
她指着自己,对我说:“凯瑟琳。”
我知道了她的名字。
她指着我,问我。
我拍拍胸脯,说:“李建国。”
她学着我的发音,用一种怪异的腔调喊我:“李……建……国。”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名字这么好听。
她很开朗,像山里的一缕阳光。
她会教我唱她们国家的歌,虽然我一句词都学不会,但那旋律很好听。
她会用木炭在墙上画画,画蓝天,画白云,画我的小木屋,还画了我和老黄狗。
画里的我,笑得很傻。
在那个与世隔绝的小木屋里,我们像两个被世界遗忘的孩子,分享着彼此的孤独和温暖。
我三十年的人生里,从未有过这样的快乐。
我甚至开始奢望,如果时间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该有多好。
我看着她那双含笑的蓝色眼睛,心里有种东西,在悄悄地发芽。
我知道,我这个三十岁的老光棍,动了心。
那是一个月光很好的晚上,我俩坐在木屋门口的石头上,看天上的星星。
她突然靠了过来,把头轻轻地搭在了我的肩膀上。
她的头发,软软的,带着一股好闻的香味。
我的身体瞬间僵住了,连呼吸都忘了。
她指了指天上的牛郎星和织女星,又指了指她和我。
然后,她抬起头,那双蓝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像两颗璀璨的宝石。
她凑了过来,在我的嘴唇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那一刻,我感觉整个世界都炸开了烟花。
快乐的日子,总是短暂的。
凯瑟琳的伤,在我的照料下,一天天好了起来。
她已经可以拄着我给她做的拐杖,在屋子周围慢慢地走动了。
但她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她经常一个人坐在门口,望着山外的方向发呆,眼神里充满了焦虑和不安。
我知道,她想家了。
她不属于这里,她迟早要离开。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我的心上,隐隐作痛。
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村里那个最爱嚼舌根的王婆,上山采蘑菇的时候,无意中看到了在门口晒太阳的凯瑟in。
“李建国在山里藏了个洋婆子”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村子。
风言风语,像刀子一样,向我飞来。
“我说李建国怎么不娶媳妇呢,原来在山里金屋藏娇啊!”
“还是个黄毛的洋妞,真不嫌臊得慌!”
“指不定是哪来的狐狸精,把李建国的魂都勾走了!”
村长甚至亲自上山来找我,板着脸,要我把那个“来路不明”的女人交出去,免得给村子惹麻烦。
我第一次跟人红了脸。
我把村长推出了门外,死死地堵在门口。
“她是我救的人,只要我李建国还有一口气在,谁也别想动她!”
村长被我的样子吓到了,骂骂咧咧地走了。
我知道,我成了全村的公敌。
凯瑟琳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她变得更加沉默寡言。
她拉着我的手,指着天上,做出飞机飞过的样子,又指指自己,眼神里充满了祈求。
我知道,她是在告诉我,她的人,很快就会来找她了。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揪住了。
离别的日子,终究还是来了。
那天,天刚蒙蒙亮,一阵巨大的轰鸣声就从天边传来。
一架绿色的铁鸟,在我们的小木屋上空盘旋。
凯-瑟琳激动地冲了出去,对着天上的铁鸟用力地挥着手,又哭又笑。
很快,直升机在不远处的一块空地上降落了。
从上面下来了几个穿着西装、戴着墨镜的外国人,还有一个看起来像是当官的中国人。
他们看到凯瑟琳,都激动地围了上去,叽里呱啦地说着什么。
我像个局外人一样,远远地站着,看着那个不属于我的世界。
凯瑟琳在跟他们说了几句话后,突然推开众人,一瘸一拐地向我跑来。
她跑到我面前,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紧紧地,紧紧地抱住了我。
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颤抖,我的肩膀,很快就被她的眼泪浸湿了。
“李……建……国……”她哽咽着,一遍又一遍地喊着我的名字。
我的眼眶也红了。
我这个三十年来流血不流泪的汉子,第一次,有了想哭的冲动。
她从脖子上,摘下一块金色的、带着链子的东西,不由分说地塞进了我的手里。
那是一块很漂亮的怀表,沉甸甸的,上面刻着我看不懂的花纹。
然后,她踮起脚,在我耳边,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最温柔的、却又带着无尽悲伤的语调,用她才学会没多久的、蹩脚的中文,清晰地说了两个字:
“等……我。”
说完,她狠狠地在我脸上亲了一口,然后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向那架直升机跑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架绿色的铁鸟缓缓升空,越飞越高,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天际。
我的手里,还紧紧地攥着那块带着她体温的金怀表。
我的脸上,还残留着她泪水的咸味。
凯瑟琳走了。
像一场绚烂的梦,来得突然,去得也匆忙。
我的世界,又只剩下我,和我的老黄狗。
不,还多了这块怀表。
和那句“等我”。
从那天起,我像丢了魂一样。
我每天都坐在门口的石头上,望着她离开的方向,一坐就是一天。
媒婆又来给我说亲,说邻村的姑娘,长得水灵,还不要彩礼。
我摇了摇头,拒绝了。
我的心,已经跟着那架铁鸟,一起飞走了。
我守着那间小木屋,守着那块金怀表,守着那句缥缈的承诺。
一天,两天。
一年,两年。
这一等,就是整整二十年。
二十年的时间,足以让一个青壮年,变成一个两鬓斑白的小老头。
二零零八年,我五十岁了。
秦岭深处的这个小山村,也终于通了电,修了路。
村里的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只剩下一些老人和孩子。
我依旧是那个守林人,依旧是那个老光棍。
只是,我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
年轻时落下的病根,加上常年的劳累和营养不良,我患上了严重的肺病。
一到阴雨天,就咳得撕心裂肺,有时候甚至会咳出血来。
我所有的积蓄,都变成了药瓶子。
可那病,就像个无底洞,怎么也填不满。
村里人背地里都笑话我。
“你看李建国那个傻子,为了一个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回来的洋婆子,把自己熬成这个鬼样子,图啥呢?”
“就是,当年救了个洋妞有啥用?人家拍拍屁股走了,连个屁都没给他留下,活该打一辈子光棍!”
“听说他快不行了,真是报应啊!”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我的心上。
但我从不辩解。
他们的世界,他们不懂。
我的世界,只有我自己懂。
这年冬天,特别冷。
一场大雪,封了山。
我的肺病,也越来越重。
那天,我正在劈柴,突然一阵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我再醒来,已经躺在了县医院那张冰冷的病床上。
是邻居张大叔发现我昏倒在雪地里,叫了村里人,用门板把我抬下山的。
医生说,我是急性肺炎,再晚来半个小时,就没救了。
他还说,我的肺,已经坏得差不多了,必须马上做手术,不然,就只能回家等死了。
手术费,要三万块。
三万块。
对我来说,那是个天文数字。
我把我所有的家当都卖了,东拼西凑,也才凑了不到两千块。
张大叔也帮我向村里人借了,可大家都不富裕,你一百,他五十,最后也才凑了一千多。
交了住院费和几天的药钱,就再也拿不出一分钱了。
医生下了最后通牒,三天之内再交不上手术费,就只能给我办理出院。
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一片死寂。
难道,我李建国这辈子,就要这么窝囊地结束了吗?
我还没有等到凯瑟琳回来。
我不甘心。
就在我彻底绝望,准备放弃治疗,拔掉输液管回家等死的时候,一件谁也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那天上午,我们这个贫困落后的小县城,突然像炸开了锅一样。
一列由十几辆黑色的、我叫不出名字的、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豪车组成的车队,在警车的开道下,浩浩荡荡地开进了县城。
车队直接开到了我们这家破旧的县医院门口。
车门打开,从上面下来了一群穿着黑色西装、戴着墨镜、看起来就像电影里保镖一样的人。
他们迅速地在医院门口拉起了警戒线。
紧接着,省里、市里、县里的大小领导,都从后面的车上跑了下来,一个个点头哈腰,满脸堆笑。
最后,从那辆最豪华的加长轿车上,走下来一个年轻人。
他大概二十岁出头的样子,身材高大挺拔,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名贵西装。
他有着一头微卷的金发,和一双深邃的、如同黑曜石般的眼睛。
他是个混血儿。
长得,比我这辈子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
整个医院都轰动了。
医生、护士、病人、家属,全都挤在窗户边,伸长了脖子,看这百年难得一见的阵仗。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那个年轻人,在省市领导和一群保镖的簇拥下,径直走进了我的病房。
我那个只有三张床位、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味的普通病房,瞬间被挤得水泄不通。
同病房的两个病友,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那个年轻人,穿过人群,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我的病床前。
他看着我这个头发花白、形容枯槁、穿着破旧病号服的糟老头子,那双漂亮的黑色眼睛,瞬间就红了。
跟在他身后的一个翻译官模样的中年男人,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无比郑重的语气,对在场所有已经惊呆了的医生和村民们宣布:
“这位,是来自欧洲罗斯柴-尔德航空家族的现任执行官,大卫先生。”
“他今天,是专程从欧洲飞过来,寻找一位二十年前救了他家人的恩人的。”
所有在场的医生和护士,都屏住了呼吸,用一种看外星人般的眼神看着我。
谁能想到,这个穿着破破烂烂、穷得连手术费都交不起的老光棍,竟然会认识这种级别、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大人物。
我艰难地,从那无边的虚弱中,睁开了眼。
我看着眼前这个既陌生又有些熟悉的、金发黑眼的年轻人,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我颤抖着手,从我那件破旧外套的内衬口袋里,摸出了那块被我体温暖了二十年、早已磨得光滑锃亮的金怀表。
我举起怀表,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砂纸在摩擦:
“是……是凯瑟琳让你来的吗?”
“她……她还好吗?”
那个叫大卫的年轻人,在看到那块怀表的瞬间,那双一直强忍着的黑色眼睛里,泪水终于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夺眶而出。
他“扑通”一声,竟然当着所有人的面,当着那些省市领导的面,重重地,跪在了我这肮脏破旧的病床前。
他伸出那双干净修长的手,紧紧地,握住了我这双布满了老茧和裂口的、如同枯树皮一样的手。
他用一种带着浓重哭腔的、却又无比流利的中文,哽咽着说道:
“对不起,我来晚了。”
“母亲她……她上个月因为癌症,已经去世了。”
“这是她临终前,拼着最后一口气,嘱咐我一定要亲手交给您的东西。”
说着,大卫从他随身携带的一个高级皮质公文包里,拿出了一本边角已经泛黄的硬壳日记本,和一张同样有些年头的旧照片。
我的心,在那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捏碎了。
凯瑟-琳……她走了?
我接过那张照片,只看了一眼,整个人便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照片的背景,是一座华丽得如同城堡般的庄园。
照片上,是年轻时的凯瑟琳,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裙子,笑得比阳光还要灿烂。
她的怀里,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刚出生没多久的婴儿。
而那个婴儿的眉眼,那双黑色的、亮晶晶的眼睛,竟然和我年轻的时候,长得一模一样!
大卫抬起头,那双继承自凯瑟琳的、此刻却盛满了泪水的眼睛,灼灼地看着我,用一种足以让整个病房、整个世界都为之窒息的、颤抖的声音,说出了一句惊天动地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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