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嫂,你也别嫌妈偏心,这人老了,心里也就这点念想。”

弟媳刘梅一边把那本存折死死攥进名牌包的夹层,一边还要假惺惺地来拍我的肩膀,脸上那股子得意劲儿,连那层厚粉底都盖不住。

我看着手里那个漆皮剥落、轻飘飘的旧首饰盒,指甲几乎陷进了肉里。

三年的一把屎一把尿,就换来个破盒子?

那一刻,我没哭,我是真的想笑,笑自己蠢,笑这人心凉薄。

可当我真正打开那个盒子的时候,我才知道,真正的眼泪,是留到最后的。

01

凌晨四点,闹钟还没响,我就醒了。

不是因为睡够了,是因为那股味儿。

那种混合着老人身上特有的腐朽气息、长期不通风的闷味,还有最让人窒息的——排泄物的味道。

这味道像一张网,把我困在这个昏暗的房间里,整整三年。

我翻身下床,动作轻得像只猫,生怕吵醒了隔壁那口子。

大强睡得死沉,鼾声如雷,他白天在工地上累死累活,晚上雷打不动。

我披了件旧外套,推开婆婆那屋的门。

那股味儿猛地冲进鼻腔,尽管闻了三年,我胃里还是忍不住翻涌了一下。

床上的人动了动,喉咙里发出浑浊的呼噜声。

婆婆醒了,但她说不出话,只能睁着浑浊的眼睛盯着天花板。

我熟练地掀开被子,果然,尿不湿又漏了,床单湿了一大片。

“妈,醒啦?”

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尽管我的腰已经开始隐隐作痛。

婆婆没看我,眼珠子僵硬地转了转,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张了张嘴。

我打来温水,拧干毛巾,开始给她擦身子。

翻身是个力气活,婆婆虽然瘦,但瘫痪的人死沉死沉的。

我咬着牙,一手托着她的背,一手用力去拽身下的隔尿垫。

“嘶——”

腰上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像针扎一样。

我扶着床沿缓了好几秒,才把那口冷气咽下去。

换好床单,擦洗干净,已经快五点了。

婆婆舒服了,闭上眼又睡了过去。

我端着脏水盆走出来,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突然觉得很想哭。

这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三年前,婆婆突发脑溢血,命是保住了,人却彻底瘫了。

那时候,全家坐在医院的走廊里开会。

弟媳刘梅穿得光鲜亮丽,哭得梨花带雨,嘴里说出来的话却比刀子还利索。

“大哥,嫂子,你们也知道,我和强子刚买了二套房,房贷压力大啊。”

“再说了,我家轩轩马上要小升初,正是关键时候,家里离不开人。”

“嫂子反正也没上班,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妈要是去了养老院,那不得受罪死?”

几句话,就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大强是个闷葫芦,也是个老实人,被亲弟弟几句好话一哄,就只会点头。

“行,我是老大,我养。”

大强一锤定音,甚至没转头问问我的意见。

就为了这一句“我是老大”,我成了这个家的全职护工。

那时候我想,都是一家人,谁还没个老的时候,照顾就照顾吧。

可我没想到,这一照顾,就是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了大半条。

早饭做好了,大强起来呼噜呼噜喝了两碗粥,抹抹嘴就要走。

“妈昨晚闹腾没?”他随口问了一句。

“尿了三次,刚换完。”我淡淡地说。

“哦,辛苦你了。”

他说完这句不痛不痒的话,拎着安全帽就出了门。

辛苦?

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得像灰尘,风一吹就散了。

上午十点多,门铃响了。

我知道,是那两个“贵客”来了。

每个月的今天,是小叔子两口子来“探望”的日子。

门一开,一股浓烈的香水味扑面而来,呛得我差点打喷嚏。

刘梅穿着刚上市的羊绒大衣,手里提着一箱并不是很新鲜的苹果。

小叔子李刚跟在后面,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回谁的消息。

“哎呀,嫂子,这屋里咋还不开窗通风啊,味儿太大了。”

刘梅一进门,就夸张地用手在鼻子前扇风,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我看着她脚上那双不沾泥的高跟鞋,再看看自己脚上磨损的棉拖鞋,心里一阵堵得慌。

“妈怕风,吹了容易咳嗽。”我忍着气解释。

“哦,也是。”

刘梅把水果往茶几上一放,根本没有要进屋看婆婆的意思,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嫂子,我和强子这月手头紧,轩轩报那个英语班又要交钱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包里掏出五百块钱,放在桌角。

“妈这月的生活费,先给五百吧,下月我们宽裕了再补。”

五百?

婆婆现在的药费、尿不湿、营养粉,一个月少说也要三千。

大强每个月工资大半都搭进去了,我自己以前攒的私房钱也早就贴补光了。

“刘梅,妈上周去医院复查,花了八百多,这五百……”

我想争取一下,话还没说完,就被李刚打断了。

“嫂子,你看你,咱都是一家人,算这么清干啥?”

李刚终于舍得把眼睛从手机上挪开,笑嘻嘻地说。

“我和梅子也不容易,你是长嫂,多担待点嘛。”

“再说了,妈这房子以后不还是留给大哥和你嘛,我们就不要了。”

这句话,是他们最大的挡箭牌。

好像把这套六十平米、没电梯的老破小留给我们,就是天大的恩赐。

我就该为此当牛做马,感恩戴德。

我看着这两口子,突然觉得特别没意思。

“行,你们坐,我去给妈喂饭。”

我不想再争辩,转身进了里屋。

身后的客厅里,传来刘梅压低的声音:“你看她那张脸,拉得跟长白山似的,给谁看呢?”

“行了少说两句,只要她肯伺候妈,咱就省心了。”

那声音钻进耳朵里,像苍蝇一样恶心。

我端着米糊的手在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我硬是没让它掉下来。

婆婆躺在床上,歪着头看着我。

她虽然说不出话,但心里有时候是明白的。

我看见她眼角慢慢渗出一滴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滑下来,落进枕头里。

我拿纸巾给她擦了擦,轻声说:“妈,没事,我不委屈。”

我说谎了。

我委屈得要死。

但我能跟谁说呢?

跟那个只会干活的大强说?还是跟这两个没良心的白眼狼说?

在这个家里,我就是个隐形人。

只有在需要擦屎端尿的时候,他们才会想起有一个叫“李秀”的大嫂。

02

日子就这么熬着,像钝刀子割肉。

真正让我崩溃的,是半年前的那个雨夜。

那天半夜,婆婆突然发起高烧,整个人烫得像块炭,嘴里说着胡话。

大强去外地工地上干活了,要半个月才能回来。

外面的雨下得像泼水一样,雷声轰隆隆的。

我慌了神,给120打电话,那边说前面排队,得等半小时。

婆婆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像是随时都要背过气去。

我不敢等,想着给小叔子打电话,让他们开车送一下。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谁啊?大半夜的……”

李刚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和不耐烦。

“刚子,妈发高烧了,情况不好,大强不在家,你快开车来送妈去医院!”

我对着电话大喊,声音都在发抖。

那边沉默了两秒,接着传来刘梅的声音。

“哎哟嫂子,这大雨天的,刚子明天一早还要开会呢。”

“叫个救护车不就行了吗?我们过去还得半小时,黄花菜都凉了。”

“就这样吧啊,挂了。”

“嘟——嘟——嘟——”

电话挂断的盲音,在雷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握着手机,站在客厅里,浑身冰凉。

这就是亲儿子?

这就是他们嘴里的“孝顺”?

我看着烧得满脸通红的婆婆,那一刻,我心里的恨意疯长。

我不求他们出钱,哪怕出个力也行啊。

但我没有时间去恨。

我翻出家里的雨衣,把婆婆背了起来。

婆婆虽然瘦了,但也有九十多斤。

我只有一百斤出头,那一瞬间,我觉得腰都要断了。

我咬着牙,一步一步挪下楼。

这是老小区,没有电梯,五楼。

每一级台阶,都像是踩在我的心尖上。

外面的雨太大了,打在脸上生疼。

我背着婆婆站在路边拦车,雨水顺着我的头发流进脖子里,又冷又粘。

好不容易拦到一辆出租车,司机看是个老人,还有点不乐意拉。

我哭着求人家:“师傅,求你了,我妈快不行了。”

到了医院,挂号、检查、输液,我一个人跑上跑下。

腰上的旧伤复发了,疼得我直不起身,只能扶着墙走。

等到婆婆烧退了,平稳下来,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

我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的阳光,感觉自己像个死过一次的人。

这时候,大强的电话打来了。

“媳妇,听说妈病了?严重不?”

“刚子给我打电话了,说雨太大车不好开,怕耽误事才没去,你也别怪他。”

“咱们是老大,多担待点。”

那一刻,我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只是平静地说:“大强,等妈走了,这日子要是还这么过,咱们就离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只传来沉重的呼吸声。

那次高烧之后,婆婆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

医生跟我交了底,说也就是这几个月的事了,让准备后事。

我把这话告诉了大强,也通知了李刚两口子。

神奇的是,从那天起,李刚和刘梅来得勤了。

不是来照顾人的,是来“守着”的。

他们怕婆婆临死前把什么好东西私下给了我。

虽然这家里真的没什么值钱东西了。

刘梅每次来,眼神都在屋里滴溜溜地转。

一会儿摸摸那个老式挂钟,一会儿翻翻柜子上的摆件。

“嫂子,妈那个玉镯子哪去了?我记得以前妈老戴着。”

有一天,刘梅突然问我。

我正在给婆婆喂水,头也没回:“那是妈的陪嫁,早些年大强做生意赔了,妈拿去当了给大强还债了,你不知道?”

刘梅撇撇嘴:“哎哟,那我可不知道,妈对大哥可真舍得。”

婆婆躺在床上,眼睛虽然浑浊,但耳朵还没聋。

她听着这些话,手在被子底下微微颤抖。

我握住她的手,那是只枯瘦如柴的手,皮包骨头,上面布满了老人斑。

这双手,曾经拉扯大两个儿子,曾经给这个家缝缝补补。

现在,却成了某些人眼里的累赘。

最后的那几天,婆婆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

有一天深夜,我守夜。

婆婆突然睁开眼,眼神异常清明,那是回光返照。

她费力地抬起手,指了指那个上了锁的大立柜。

“柜……柜……”

她喉咙里发出风箱一样的声音。

我凑过去:“妈,你要什么?”

“盒……红……”

我明白了,她是说那个红色的首饰盒。

那是她最宝贝的东西,平时藏在柜子最深处,从来不让人碰。

我打开柜子,翻出那个暗红色的天鹅绒盒子,放到她枕头边。

婆婆的手抚摸着那个盒子,像是抚摸着自己年轻时的岁月。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一晚,她一直抓着我的手,抓得很紧,生怕我跑了一样。

03

三天后的下午,婆婆走了。

走得很安详,没什么痛苦。

按照老规矩,人刚走,得有长辈来主持分家产,也就是所谓的“交代后事”。

其实也没什么好分的,这房子早就说了归大强,剩下的就是点零碎。

但李刚和刘梅不这么想。

他们请来了舅舅做见证人,早早地守在了客厅里。

房间里的气氛很压抑,婆婆的遗体还在里屋,客厅里却已经在算计利益。

大强低着头坐在角落里抽烟,一根接一根。

我坐在旁边,麻木地看着这一切。

舅舅咳嗽了一声:“既然大家都到了,那就按你妈生前的意思,把东西分分吧。”

“其实你妈前些天清醒的时候,跟我交代过。”

舅舅从怀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那是婆婆找人代写的遗嘱,上面按着红手印。

刘梅的眼睛瞬间亮了,脖子伸得老长,像只看见腐肉的秃鹫。

“妈说,家里的老房子,归老大。”

舅舅念出第一句。

刘梅撇了撇嘴,显然早有预料,没说话。

“存款这块……”

舅舅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存折。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本存折上。

“你妈这辈子省吃俭用,也就攒了这点钱。她说,老二两口子负担重,还要养孩子,这钱就给老二吧。”

舅舅说完,把存折递给了李刚。

刘梅一把抢过去,迫不及待地翻开。

我看得很清楚,那一瞬间,她的瞳孔放大了。

“十万?!”

刘梅惊呼出声,随即意识到场合不对,赶紧捂住嘴,但那眉梢眼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十万块。

对于我们这个小县城的普通家庭来说,不是一笔小钱。

大强猛地抬起头,手里的烟灰掉在裤子上都没发觉。

他看着舅舅,嘴唇动了动:“舅,那我媳妇呢?秀照顾了妈三年……”

“别急,还有。”

舅舅叹了口气,从桌子底下拿出了那个旧首饰盒。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你妈说了,这三年辛苦秀了。这个盒子是她当年的嫁妆,最宝贵的东西,留给大儿媳妇。”

舅舅把盒子推到我面前。

那个盒子,只有巴掌大,边角的绒布都磨秃了,露出里面的木头茬子。

空气突然安静得可怕。

一边是实打实的十万块现金存折。

一边是一个破旧不堪、不知能值几个钱的首饰盒。

刘梅拿着存折,眼神轻蔑地瞟过那个盒子,又瞟向我。

“哎呀,大嫂,妈这是把传家宝给你了啊。”

她阴阳怪气地说道,“这可是妈的心意,那是钱买不来的,我都羡慕死了。”

她嘴上说着羡慕,手却紧紧捂着那个装钱的包,生怕谁抢了去。

大强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舅,这不公平!秀这三年没睡过一个囫囵觉,屎尿都是她端,凭什么刚子拿钱,秀就拿个破盒子?”

“大强!”

李刚也站了起来,得了便宜还卖乖,“这是妈的遗愿!妈心疼我们日子难过怎么了?再说了,嫂子那盒子里指不定是什么金银财宝呢。”

舅舅无奈地看着我们:“行了!人都走了,吵什么吵!这是你妈的意思,谁也不许改!”

我坐在那里,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不是因为贪钱。

而是因为那种被轻视、被践踏的感觉。

三年啊。

一千多个日夜。

我给婆婆擦身、喂饭、按摩、通便。

我放弃了工作,熬坏了身体,受尽了委屈。

最后在婆婆心里,我竟然还不如那个一年来不了几次、只会耍嘴皮子的小儿子?

十万块给他们去挥霍,给我留个念想?

这念想能当饭吃吗?这念想能抚平我心里的寒吗?

我看着那个盒子,只觉得它像个巨大的讽刺,在嘲笑我的愚蠢和付出。

那一刻,我真的心如死灰。

“行,我认。”

我声音沙哑地说出这三个字,伸手拿过那个盒子。

盒子轻飘飘的,一点分量都没有。

刘梅得意地笑了,那是胜利者的笑容。

她在笑我傻,笑我痴,笑我竹篮打水一场空。

我抱着盒子,转身走进了里屋,没再看他们一眼。

葬礼办得很简单。

李刚和刘梅拿了钱,倒是没在丧葬费上抠门,大概是心里也有愧,或者是怕别人戳脊梁骨。

火化、下葬、吃席。

这几天我像个木偶一样,机械地接待亲友,机械地磕头回礼。

亲戚们的闲言碎语我也听到了。

“听说了吗?老太太把钱都给老二了,老大媳妇就得了个破盒子。”

“哎哟,这老大媳妇也是傻,累死累活图个啥?”

“这就是命,会哭的孩子有奶吃,老实人吃亏呗。”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心里,但我已经麻木了。

等到一切都结束,送走了最后一波客人,家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大强喝多了,倒在沙发上睡得人事不省。

他心里也苦,但他没本事,除了喝闷酒,他改变不了什么。

我一个人坐在卧室的床上,看着放在床头柜上的那个首饰盒。

昏黄的台灯下,那深红色的天鹅绒显得格外陈旧。

我本来想把它扔了。

眼不见心不烦。

但手伸出去,又缩了回来。

毕竟是婆婆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

“看看吧,哪怕是个破铜烂铁,也是个交代。”

我对自己说。

我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打开了盒盖。

“咔哒”一声轻响。

盒子开了。

那一瞬间,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