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娘娘,这宫里,有情便是死罪。”
槿汐临终前,浑浊的眼睛里映着我的白发,她说。我以为,这是她对我一生的总结。直到我在她的遗物里,翻出那封来自景仁宫的信,看到宜修那淬了毒的字迹,我才明白,这哪里是总结,这分明是她三十年前,为我亲手写下的判词。原来,我这一生,都活在这位忠仆亲手为我设下的局里。
颐宁宫的秋,总是比紫禁城里任何一个角落,都来得更早,也更寂寥。
窗外,最后一批南飞的雁,发出几声凄厉的哀鸣,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
庭院里那棵我亲手栽下的合欢树,叶子早已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凄冷的秋雨中,像一双双伸向苍天的,绝望的手。
殿内,金丝楠木雕花的罗汉床上,躺着一个形容枯槁,瘦骨嶙峋的老妇人。
那是我在这座冰冷的宫殿里,最后的,也是唯一的亲人了。
崔槿汐。
她躺在那里,双目紧闭,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仿佛下一秒,就会被窗外灌进来的风,给彻底吹灭。
我坐在床榻边的紫檀木绣墩上,握着她那双已经变得冰冷僵硬的手。
那是一双怎样的手啊。
皮肤干枯得像老树的树皮,上面布满了厚厚的老茧和深浅不一的裂口,指节因为常年的风湿而变得粗大变形,摸上去,硌得我手心生疼。
就是这双手,在我十六岁初入宫闱,还是一个天真烂漫的莞常在时,为我梳起最精致繁复的发髻,教我如何在这深宫中,迈出最稳重的第一步。
就是这双手,在我被废甘露寺,受尽凌辱,几乎要放弃生命时,在刺骨的溪水里,为我浣洗衣衫,搓得满手冻疮,却从未有过一句怨言。
就是这双手,在我以熹妃之名,重回巅峰,杀伐决断之时,为我奉上最滚烫的参茶,用最沉静的声音,提醒我“娘娘,高处不胜寒”。
如今,这双手,再也不会为我端茶送水,再也不会为我抚平衣角的褶皱了。
我已是满头白发,眼角堆满了深深的皱纹,被新帝弘历尊为圣母皇太后。
我拥有了这世间女子能企及的,最高的尊荣和地位。
可这富丽堂皇,堪比当年太后居住的颐宁宫,却比我记忆中那个四处漏风的甘露寺凌云峰,还要冷。
流朱死了,为了护我周全,惨烈地撞死在侍卫那冰冷的刀锋之下,鲜血染红了我的视线。
浣碧死了,为了追随她心中那个永远不可能属于她的爱人,一头碰死在允礼那冰冷的棺椁之上,以一种最决绝的方式,结束了她那爱而不得的一生。
眉庄死了,为了给我生下那个流着温实初血脉的孩子,血崩而亡,她最后躺在我怀里,看着窗外的夕阳,说:“嬛儿,我总算是,活过一次了。”
允礼……允礼也死了,被我亲手,用一杯盛满了我们昔日情意的毒酒,断送了性命。那夜的合欢花,开得那般凄美,也那般绝望。
如今,连陪了我一辈子的槿汐,也要走了。
她们一个个地,都离我而去。
只剩下我,像一个被掏空了内里,只剩下华丽外壳的泥塑神像,被高高地供奉在这四方红墙之内,日复一日地,看着殿外的日升月落,云卷云舒,数着自己所剩无几的,孤寂的日子。
“咳……咳咳……”
一阵剧烈而又压抑的咳嗽声,将槿汐从长久的昏迷中唤醒。
她费力地睁开眼睛,那双曾经看透了无数宫中风云的眸子,此刻已是浑浊一片,瞳孔里映出我模糊的倒影。
在看到我的那一瞬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似乎亮了一下,随即又迅速地暗了下去。
那眼神,很复杂。
有不舍,有眷恋,还有一种我从未在她眼中看到过的,像是……深不见底的愧疚和如释重负的解脱。
“娘娘……”
她的声音,嘶哑得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每一个字,都仿佛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老奴……老奴不能再伺候您了……”
“别说话。”我俯下身,替她掖了掖那床绣着百鸟朝凤的锦被,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你会好起来的,温实初已经开了最好的方子。”
她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惨淡至极的笑容。
她知道,我也知道,大限已至,药石罔效,神仙难救。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那只枯瘦得只剩下皮包骨的手,颤抖着,指向了她床下的一个旧木箱。
那是一个描着金色牡丹花纹的樟木箱,箱子很大,上面的漆皮,已经因为年代久远,剥落了大半,露出了里面暗红色的木胎。
她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几声急促而又无意义的“嗬嗬”声,最终,头一歪,手无力地垂下,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殿外,一道惨白色的惊雷,划破了阴沉的夜空。
紧接着,大雨,倾盆而下,狠狠地砸在颐宁宫的琉璃瓦上,噼啪作响,仿佛是为这位在宫中熬了一辈子的老人,送行。
我没有哭。
我的眼泪,早就在几十年的深宫岁月里,在那一次次的生离死别中,流干了。
我只是静静地,坐在她冰冷的床榻边,握着她那只尚有余温的手,任由殿外的风雨,将我心中最后的那点温度,也一并带走。
我没让任何人插手槿汐的后事。
小允子带着一众宫人,跪在殿外,哭声震天,我却充耳不闻,只让他在门外守着,不许任何人进来打扰。
从为她擦洗身体,换上早已备好的,她生前最喜欢的那件绛紫色寿衣,到为她梳理那早已稀疏花白的头发,都是我亲力亲为。
我做得一丝不苟,仿佛在完成一件,神圣而又庄重的仪式。
等一切都打理妥当,我才想起,她临终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指过的那个木箱。
我俯下身,将那个沉重的,落满了灰尘的描金木箱,从冰冷的床下,一点一点地,拖了出来。
箱子没有上锁。
我用袖子拂去箱盖上的灰尘,轻轻一抬,一股混杂着樟脑和陈旧布料的气味,便扑面而来。
里面,没有我想象中的金银细软,也没有她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
只有一些,被岁月尘封得,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的旧物。
最上面,是一截早已干枯,却依旧能闻到淡淡幽香的红梅枯枝。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蛰了一下。
我知道,那是我们当年在甘露寺的凌云峰上,一同折下的。
那段日子,虽然清苦到连过冬的炭火都要看人脸色,却是我这一生中,最快乐,最自由,最像一个“人”一样活着的时光。
梅枝下面,是一双做工精致的藏蓝色缎面护膝。
护膝的内里,用上好的棉花填充,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看得出主人的用心与珍视。
我认得这双护膝。
是我当年,为了感谢苏培盛在废妃回宫一事上的鼎力相助,熬了几个通宵,亲手做了,赏给他的。
没想到,他走后,槿汐竟一直将它,珍藏至今。
我将护膝拿起,放在一边,心中五味杂陈。
箱子的最底下,压着一个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方方正正的东西。
看起来,是整个箱子里,最被主人看重的东西。
我将它拿了出来,油纸因为年代久远,已经变得又黄又脆,边缘甚至有些碳化,一碰,就簌簌地往下掉渣。
我小心翼翼地,一层一层地,剥开油纸,生怕弄坏了里面的东西。
里面,是一封信。
一封信封已经泛黄到近乎褐色,四个边角都已磨损得起了毛边的信。
信封上,没有写收信人,也没有写寄信人。
只有封口处,那一块早已干裂成数块,却依旧能勉强拼凑出形状的暗红色火漆印。
那火漆印的样式,我再熟悉不过。
是一朵盛开的,花瓣繁复而又华丽的牡丹。
我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地颤抖起来。
这牡丹花纹的印信,是当年中宫皇后,才配使用的规制。
而在我这一朝,从始至终,用过这种印信的,只有一个人。
景仁宫,废后,乌拉那拉·宜修!
我的心,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几乎要停止跳动。
槿汐……
我最信任的,最倚重的,陪了我一辈子的槿汐……
为何会私藏我的死对头,那个斗了一辈子,最后被我亲手送入绝路,死不瞑目的宜修的信?
这封信,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
信封上的纸张,比箱子里任何一件东西都要陈旧。
算算时间,应该是在宜修被禁足景仁宫,幽禁至死前,写下的绝笔。
她为何要给槿汐写信?
槿汐又为何,要将这封信,藏得如此之深,甚至到死,才用那种方式,暗示我它的存在?
无数个疑问,像一条条冰冷的毒蛇,从我的心底深处钻了出来,嘶嘶地吐着信子,啃噬着我那早已千疮百孔的信任。
我本想,将它付之一炬。
死人的东西,不该再来叨扰活人的清净。
宜修的怨恨,也不该再由我这个将死之人来承受。
可一种莫名的,近乎第六感的直觉,却驱使着我,鬼使神差地,伸出了颤抖的手。
我想知道。
我想知道,那个斗了一辈子的女人,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究竟给我的心腹,留下了什么样的话。
这个答案,或许比死亡本身,更让我感到好奇。
我用那留着长长丹蔻的,干枯的指甲,小心翼翼地,挑开了那早已干裂的火漆。
我从信封里,抽出了那张同样泛黄发脆,仿佛一碰就会碎裂的信纸。
信纸上,是一股淡淡的,混合着墨香和陈旧霉味的气息。
我缓缓地,屏住呼吸,展开信纸。
映入眼帘的,是宜修那熟悉的,力透纸背,锋芒毕露的字迹。
即便是隔着几十年的光阴,我仿佛依旧能感受到,她写下这封信时,那滔天的怨气与不甘,几乎要从那一个个墨字里,喷涌而出。
信的内容,并非我想象中的求饶,也不是歇斯底里的谩骂。
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带着血腥味的嘲讽。
她像是算准了,这封信,总有一天,会落到我的手里。
她是在对我说话。
信的开头,她写道:
“熹贵妃,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想必本宫,早已是一抔黄土了。而你,也该是这后宫之中,唯一的,也是最后的胜利者了吧。”
“你一定很好奇,本宫为何要给你的忠仆写信。别急,往下看,你会看到一个,比你亲手掐死本宫,还要让你痛快的故事。”
我冷笑一声,继续往下看。
信中,宜修洋洋洒洒地,用一种近乎炫耀的语气,提到了许多往事。
从我初入宫时,她如何将我当作对付华妃那把最锋利的刀。
到后来,她如何设计“舒痕胶”,让我和皇上的第一个孩子,化作一滩血水。
再到,她如何借安陵容那双会调香的手,散播时疫,将我这个失了宠的废妃,远送到那人间地狱般的甘露寺。
这些,都是我早已知道的。
都是我们之间,那些摆在明面上的,血淋淋的仇恨。
我看得有些不耐烦,以为这不过是她死前的最后一次示威,是她不甘心就此沉寂的,无能的狂怒。
我的视线,继续往下扫。
突然,我的目光,凝固了。
在信纸的中段,她用比之前更加浓重的墨迹,提到了一个词。
一个足以改变我一生命运的词。
“纯元故衣”。
那是我人生中,最大的一个转折点。
也是我心中,最深,最痛,最不愿被人触碰的一根刺。
那一夜,我以为是自己封妃大典上,最风光,最幸福的一夜。
我穿着内务府连夜赶制出来的,最华美,最隆重的吉服,满心欢喜地,等待着我的夫君,我的四郎,来为我加冕。
可我等来的,却是他那张因为震怒、失望,又带着无尽悲痛而扭曲的脸。
“莞莞类卿……”
“原来,这几年的情爱与时光,终究是,错付了!”
那四个字,那句话,像四把淬了毒的刀子,将我从云端,狠狠地捅了下来,摔进了无尽的深渊。
那一刻,我才终于明白。
原来,我这几年的恩宠,这几年的情爱,我所以为的独一无二,都不过是因为,我长了一张,酷似他那早已死去的亡妻,纯元皇后的脸。
我,甄嬛,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替身。
一个可悲的,可笑的,用来承载他对另一个人思念的,赝品。
那一夜,我被禁足碎玉轩。
我的封妃大典,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我的心,也从那一夜起,彻底死了。
这件事,我一直以为,是宜修精心策划,用来扳倒我的,最恶毒的阴谋。
是她,利用了我对皇上的一片痴心。
是她,利用了皇上对纯元的那份执念。
是她,亲手,将我打入了地狱。
可现在,宜修在信里,却给了我一个,我从未想象过的,全新的,也更加令人不寒而栗的说法。
我漫不经心地看着,以为这不过是宜修在死前,又想玩什么离间计,将脏水泼到我身边人身上的,惯用伎俩。
这套把戏,她生前玩了无数次,死后,还不肯罢休。
我的视线,继续往下,触及到了信纸中段的,那一行关键的字。
那一瞬间,我感觉我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一股比殿外深秋的寒雨,还要冷上千倍百倍的寒意,顺着我的脊梁骨,直冲天灵盖!
我手中的信纸,再也拿不稳,“啪”的一声,掉在了冰冷的金砖地面上。
我死死地盯着那几行字,眼眶欲裂,几乎要渗出血来。
那上面,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写着:
“甄嬛,你真以为,当年那件所谓的‘纯元故衣’,仅仅是本宫设计,内务府奉命,就能畅通无阻地,送到你碎玉轩的吗?”
“你是不是忘了,你那个忠心耿耿的崔槿汐,可不是什么普通的,只懂得端茶倒水的宫女。”
“她是侍奉过康熙朝太妃的老人,是在这紫禁城里,浸淫了几十年的‘姑姑’。”
“她在这宫里的日子,比本宫还要长,见过的阴私,比你吃过的米还多。”
“那件衣服的形制,那金丝银线绣出的鸾凤和鸣,那只有元后才能使用的明黄色,旁人认不出,她崔槿汐,她这个宫里的活化石,会认不出吗?!”
“本宫告诉你,那天早上,就在你满心欢喜地,像个傻子一样,穿上那件吉服之前,她,崔槿汐,明明就已经看出了端倪!”
“她明明知道,那是一件死人的衣服!”
“是一件除了纯元,任何人都不能碰的,催命符!”
“可她,说了吗?”
“没有!”
“她一声未吭,甚至还亲手,为你整理好了衣襟,抚平了裙角的褶皱,眼睁睁地,看着你,穿着那件死人的衣服,一步一步,走出了碎玉轩,走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你以为她是你最忠诚的仆人?是你最贴心的臂膀?”
“不!”
“她是这宫里,最狠的刽子手!”
“是她,默许了本宫的计谋!”
“是她,借了本宫这把刀!”
“是她,亲手,杀死了那个,还对皇上存有一丝爱意,还天真地以为自己是‘莞莞’的你!”
轰隆——
我的脑中,如万千惊雷,同时炸响。
我再也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重重地,瘫软在了冰冷的太师椅上。
不可能……
这不可能!
这是宜修的离间计!
是她死前,对我最恶毒的诅咒!
槿汐怎么会害我?
她是我的人啊!
她是我从甘露寺带回来的,唯一可以交付后背的亲人啊!
我试图反驳,我试图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假的。
可回忆,却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不受控制地,从我记忆的深渊里,翻涌而出。
刀刀见血,刀刀诛心。
我想起来了。
我都想起来了。
那一天早上,天还没亮,内务府的人,就将那件华美无比的吉服,用一个巨大的黄杨木托盘,恭恭敬敬地,送到了碎玉轩。
我当时被即将到来的封妃之喜,冲昏了头脑。
我只记得,那件衣服,真的很美。
美得,不似凡间之物。
那明黄色的底衬,在晨曦中泛着柔和而又高贵的光,上面用金丝银线,绣着栩栩如生的,鸾凤和鸣的图案,每一片羽毛,都仿佛在闪闪发光。
我迫不及待地,想要将它穿上。
当时,为我更衣的,正是槿汐。
我记得,当她从托盘上,展开那件吉服,看到那明黄色的底衬和金线绣成的鸾凤时,她的手,确实,有那么一瞬间的,迟疑和僵硬。
她的眼神,也确实,在那一刻,变得无比的复杂和深邃。
那眼神里,有惊艳,有担忧,还有一丝我当时并未看懂的,决绝的……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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