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父亲李建业去世一年后,我穿上了军装,被扔到了帕米尔高原的风雪口。

在这里,我遇见了营长赵国栋,一个和我父亲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男人。

我以为是高反和思念产生的幻觉,直到那天巡逻,他顶着能把人吹成冰雕的寒风,突然转过身死死地盯着我,问我,你妈叫什么?

那一刻,我感觉脚下的雪山,好像要塌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卡车像个疲惫的铁罐头,在颠簸中呕出最后一口气,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一股混合着生铁味和稀薄空气的冷风,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直往我肺里扎。

我叫李响,二十岁,是个新兵。这里是帕米尔高原,我们即将驻守的地方,风雪口哨所。

老兵们说,这里的风,一年只刮两次,一次刮半年。

我下了车,脚踩在地上,感觉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脑袋里像塞了一团湿透的浆糊,沉甸甸地往下坠。高原反应。我咬着牙,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软蛋。

远处是连绵到天边的雪山,雪线在阳光下泛着一种不真实的、刺目的白光。

近处,除了我们这几栋孤零零的营房,就是光秃秃的、被风侵蚀成怪状的褐色岩石。

一面巨大的五星红旗在营房前的高杆上,被风扯得猎猎作响,那声音盖过了风声,成了这片死寂里唯一有生命力的东西。

我们这批新兵蛋子,像一群被扔进冰箱的鹌鹑,缩着脖子站成一排。

一辆墨绿色的越野车从山坳里拐了出来,卷起一阵尘土,稳稳地停在我们面前。

车门开了,先下来的是一双锃亮的军靴,然后是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

他逆着光,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得那人像一棵扎根在岩石里的青松,沉默而坚挺。

他朝我们走过来。

光线从他身后移开,那张脸清晰地暴露在我眼前。

我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那是一张被高原的风霜雕刻过的脸,黝黑,粗糙,嘴唇因为干燥而有些起皮。但那紧抿的嘴角,那深陷的眼窝,那高挺的鼻梁,还有那道微微蹙起的眉头……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猛地一缩,然后疯狂地擂起鼓来。

是幻觉。

一定是高反太严重,加上我想他想得太厉害,出现了幻告。

我爸,李建业,一年前在工地的脚手架上掉下来,人就这么没了。他就是这张脸。一样的脸。

我强迫自己把视线从那张脸上移开,死死盯着自己脚尖前那块碎石。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轻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法言说的恐惧和荒谬。

“挺精神啊,新来的。”他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这声音和我爸不一样。我爸的声音要温和一些。

我悄悄松了口气。看,不一样。就是长得像而已。世界上人那么多,长得像不奇怪。

“报告营长!新兵连李响向您报到!”我旁边的班长扯着嗓子喊。

营长。原来他就是我们边防营的营长,赵国栋。

我身边的马超,跟我一个车厢来的同年兵,用胳膊肘轻轻顶了我一下,压着嗓子说:“乖乖,这就是赵阎王?气场真吓人。”

赵国栋的眼神像探照灯一样,从我们每个人的脸上扫过。那眼神很锐利,像鹰,带着审视和不怒自威的压迫感。当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时,我感觉自己的头皮都麻了。

我挺直了胸膛,目视前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没有丝毫的波澜。

我就说,是我想多了。

赵国栋没说太多废话,简单训了几句,无非是“既来之,则安之”、“把这里当成家”之类的场面话。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变了味,像是一道道必须执行的命令。

说完,他转身上了车,越野车再次卷起一阵烟尘,消失在山坳里,仿佛从未来过。

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

“吓傻了?”马超凑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别怕,老兵说赵阎王就是看着吓人,其实人不坏。”

我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那天晚上,我躺在硬邦邦的板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哨所的夜晚静得可怕,只能听到窗外风刮过电线的呜咽声,像女鬼在哭。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黑暗中,赵国栋那张脸和我父亲的脸,像电影胶片一样,在我脑子里交替闪现。

我爸是个建筑工人,一辈子都在和钢筋水泥打交道。他的手掌粗糙得像砂纸,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黑泥。

但他总是笑呵呵的,尤其是在我面前。他会用那双粗糙的大手把我举过头顶,胡子拉碴的下巴蹭得我咯咯直笑。

一年前,那座正在建设中的高楼,成了他的坟墓。

我妈哭得昏过去好几次。家里的顶梁柱塌了,天也黑了。

那段时间,我看着我妈迅速衰老下去的脸,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于是我报了名,来当兵,来了这个中国最苦的地方之一。

我想,在这样的地方磨砺几年,我就能成为一个像我爸一样顶天立地的男人,能为我妈撑起另一片天。

可我没想到,我会在这里,看到一张和我爸一模一样的脸。

这简直像个恶劣的玩笑。

接下来的日子,艰苦而单调。

每天都是训练、站岗、巡逻。空气稀薄,紫外线强烈,嘴唇很快就裂开了口子,一说话就疼。饭菜很简单,主要是土豆、白菜和牛羊肉。

我开始慢慢习惯这里的生活,也开始慢慢说服自己,营长赵国栋只是一个长得像我父亲的陌生人。

但他总会不经意地出现在我的视野里。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大概过了半个月,赵国栋又来哨所检查工作。这次是检查内务。他背着手,一间一间宿舍地看。走到我的床铺前,他停了下来。

我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他没看我,只是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在我叠成豆腐块的被子上一抹,然后把手套举到眼前看了看。

手套上干干净净。

他点点头,什么也没说,就走过去了。

在他转身的一瞬间,我看见他抬起右手,用食指和中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

我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个动作!

我爸思考问题的时候,就喜欢做这个动作。小时候我写作业遇到难题,去问他,他不会,就会点上一根烟,皱着眉,用两个手指头这么敲着太阳穴,一敲就是半天。

怎么会这么巧?

一个人的长相可以相似,但这种下意识的、独有的小动作,怎么可能也一样?

我感觉自己像掉进了一个巨大的谜团里,周围全是浓得化不开的雾。

从那天起,我开始病态地、无法自控地观察赵国栋。

我像一个偷窥者,贪婪地捕捉着他的一举一动,试图从他身上找到更多和我父亲相似或者不相似的证据。

他来哨所的次数不多,但每一次,我都有新的发现。

有一次在食堂吃饭,我看到他坐在不远处。他拿起桌上的军用水壶,没有立刻喝,而是拿在手里,习惯性地晃了晃,能听到水在里面发出“哐当哐当”的声音。

我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在地上。

我爸也有这个毛病。他说这是以前在工地上养成的习惯,喝水前晃一晃,能知道里面还剩多少水,心里有个数。

还有一次,全营进行五公里武装越野。赵国栋亲自带队跑在最前面。他跑得很快,但姿势不算标准。我死死盯着他的双脚,发现他右脚落地的时候,脚尖会不自觉地向外撇一点。

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节,却像一把锤子,重重地砸在我的心上。

我爸的右脚也有一点点外八。他说那是年轻时在工地上被钢筋砸过,骨头长好了,但走路姿势就这么留下来了。

巧合。

这一切都只是巧合。

我一遍遍地在心里对自己说。

可这些“巧合”像一根根藤蔓,在我心里疯狂地生长,把我越缠越紧,几乎要让我窒息。

“李响,你又看营长呢?”

马超的声音把我从失神中拉了回来。我们正在擦拭武器,他一边擦着枪管,一边用促狭的眼神看我,“你小子不对劲啊。老实交代,你是不是觉得我们营长特别有男人味,被他迷住了?”

“滚蛋。”我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那你老盯着他看什么?跟个望夫石似的。”

马超不依不饶,“我可跟你说,赵阎王不好惹。上次隔壁哨所一个兵,训练的时候偷懒,被他罚着在雪地里站了两个小时军姿,回来就发高烧,躺了三天。”

“他这么严?”

“严是严,但人是真行。”

马超压低了声音,变得神秘兮兮的,“听老兵说,赵营长是全团的传奇。军事比武次次拿第一,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十几年了,家都不要了。听说他家里也没什么人,老婆孩子都没有,就是个标准的工作狂。”

家里没什么人……

我的心莫名其妙地抽了一下。

“不过他对兵是真好。上次大雪封山,补给送不上来,他带头把自己的口粮分给新兵,自己啃了两天压缩饼干。关键时候,是真拿我们当他自己兄弟。”马超的语气里充满了敬佩。

我沉默了。马超说的这些,让赵国栋的形象在我心中变得更加立体,也更加矛盾。他是一个严厉的“阎王”,也是一个爱兵如子的兄长。

而他,长着一张和我父亲一模一样的脸。

我越来越混乱了。

我甚至产生了一个极其荒唐的念头:要不要给我妈打个电话问问?问问我爸是不是有什么失散多年的兄弟?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但这个念头很快就被我掐灭了。

我该怎么开口?“妈,我在这儿看到了一个和我爸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我妈刚从丧夫之痛中走出来一点,我不能再用这种虚无缥缥、听起来像天方夜谭的事情去刺激她。她会以为我在这里被苦傻了,或者得了什么精神病。

我只能把这个巨大的秘密死死地压在心底。

这个秘密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日日夜夜地灼烧着我的神经。我开始失眠,睡着了也全是光怪陆离的梦。

梦里,我爸的脸和赵国栋的脸不断重叠、分离,他们有时对我微笑,有时又用那种锐利的眼神审视我,让我无处遁形。

转眼,入冬了。

风雪口的冬天,是真正的炼狱。气温骤降到零下三十多度,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大雪一场接一场地下,有时候能把营房的门都给堵住。

巡逻变得异常艰难。

那天轮到我们班夜间巡逻。雪下得特别大,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我们穿着厚重的防寒服,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巡逻路线上,能见度不到五米。

更要命的是,赵国栋也跟着我们一起。他很少跟夜巡,但那天不知道为什么,他坚持要亲自带队。

巡逻路线有一段要经过一个被当地人称为“鬼见愁”的陡坡。坡上全是冰和被雪覆盖的碎石,非常滑。我们必须手脚并用,借助绳索才能勉强通过。

走到一半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走在我前面的一个新兵,叫王浩,脚下一滑,惊呼一声,身体就失去了平衡,朝着旁边几十米深的山坡滚了下去。

我们所有人都吓傻了。

就在那电光火石之间,一直走在队伍最前面的赵国栋,像一头被激怒的猎豹,猛地扑了过去。他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在王浩的身体完全滑出路面的前一秒,他一把抓住了王浩背囊的带子。

巨大的冲力把他自己也带得一个趔趄,半个身子都悬在了山坡外。

“抓紧!”他用尽全身力气怒吼,声音在风雪里都变了调。

他的手臂肌肉虬结,青筋暴起,像拧紧的钢缆。另一只手死死地抠着冻土里的岩石缝隙,指甲瞬间就翻裂了,鲜血混着泥土渗了出来。

我们反应过来,七手八脚地冲上去,几个人拉着赵国栋,几个人拉着王浩,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两人都拖了回来。

王浩瘫在地上,吓得脸都白了,话都说不出来。

赵国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他没管自己流血的手,先是检查了一下王浩有没有受伤,然后一脚踹在王浩屁股上,骂道:“他妈的!走路不长眼睛啊!想死是不是!”

骂归骂,那声音里却带着一丝后怕的颤抖。

我站在一旁,看着他。看着他暴怒的样子,看着他流血的手,看着他刚才用身体护住一个兵的那个瞬间……

那一刻,我看到的不是那个威严冷酷的“赵阎王”。

我看到了我的父亲,李建业。

我想起了小时候,有一次我贪玩,爬到一堆很高的砖垛上,结果脚下一滑摔了下来。我爸就在下面,他想都没想就冲过来,用自己的后背接住了我。

我没事,他的后背被砖头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浸透了那件蓝色的工装。

他也像这样,先是把我浑身上下检查一遍,确认我没事之后,才抬手给了我屁股一巴掌,骂我:“小兔崽子!不要命了!”

那一瞬间,两个身影,两个时空,在我眼前完美地重叠了。

那不是简单的长得像。

那是一种根植于骨子里的、属于男人的担当和本能。是一种可以为了保护别人,下意识地将自己置于险境的血性。

巡逻回去的路上,我一句话也没说。我的内心掀起了滔天巨浪,几乎要把我整个人都颠覆。

那种感觉,不再是简单的“相像”,而是一种无法言说的亲切感和依赖感。它像一种血脉里与生俱来的召唤,让我控制不住地想去靠近他,想去弄清楚这所有的一切。

我病了。

我一定是病了。思念成疾,出现了严重的心理问题。

日子在煎熬中一天天过去。

我变得更加沉默寡,训练的时候像疯了一样,把所有的精力和情绪都发泄在体能消耗上。马超说我像变了个人,眼神里有股狼性。

我知道,我是在逃避。

逃避那个让我快要发疯的秘密。

这天,上面下达了任务,要对一条很久没有走过的巡逻路线进行一次长途勘察。这条路线要翻越好几个冰达坂,深入无人区,往返至少需要两天。

任务艰巨,赵国栋决定亲自带队,挑选的也都是队里的精兵强将。

出乎我意料的是,他也点了我。

出发那天,天色阴沉。我们一行八个人,背着沉重的行囊,踏上了征程。

高原上的徒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寒风像无数根针,扎进皮肤的每一个毛孔。

我们沉默地走着,只有脚踩在雪地里的“咯吱”声和沉重的喘息声。

赵国栋走在最前面,他的背影宽厚而沉稳,像一座可以移动的山,让人不由自主地感到安心。

我跟在他身后不远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落在他身上。

他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走路时右脚轻微外八的姿势,在雪地上留下了一串独特的脚印。

我看着那串脚印,又想起了我爸。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爸去世后,我妈把他的遗物都收了起来,但有一双他穿得最久的解放鞋,我偷偷留下了。那双鞋的右脚鞋底,外侧磨损得比左脚厉害得多。

我们翻越了第一个冰达坂。坡度很陡,覆盖着一层亮晶晶的薄冰,下面就是万丈深渊。我们把绳子系在腰上,一个接一个,像一串蚂蚱,小心翼翼地挪动。

赵国栋在最危险的地段,亲自检查每一个人的安全扣。他的手冻得通红,但动作依然一丝不苟。

队伍拉得很长,休整的时候,大家就地坐下,拿出干粮和水补充体力。

赵国栋没有坐,他走到一块凸出的巨石旁,从怀里掏出望远镜,朝着国境线的方向望去。

凛冽的寒风吹动着他迷彩服的衣角,他的身影在苍茫的雪山背景下,显得有些孤寂。

我负责在他侧后方的位置警戒。

我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被风勾勒出的坚毅侧脸,再一次失神了。

一年前,我爸送我去火车站。他也是这样站在月台上,看着我上车。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回头看他,他就那么站着,一个沉默的、让人心安的背影。我当时不知道,那是我见他的最后一面。

巨大的、迟来的悲伤和思念,在这一刻像决堤的洪水,冲垮了我所有的伪装和坚强。

我的眼眶控制不住地红了,视线变得模糊。

风雪,雪山,那个和父亲如此相像的背影……所有的一切都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巨大的情感漩涡,将我死死卷入其中。

我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地点,忘记了我是一名正在执行任务的士兵。

我只是看着他,贪婪地看着,仿佛想透过他,看到另一个时空里,我那再也回不来的父亲。

风声在耳边呼啸,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他一直一动不动地望着远方,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突然。

没有任何预兆地。

那个雕像一般的男人,猛地转过了身!

他的动作快得像闪电,带着一股军人特有的爆发力。他没有看旁边的任何人,那双像鹰一样锐利的眼睛,穿过呼啸的风雪,像两颗子弹,死死地钉在了我的脸上。

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连风声都一下子小了。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对视惊得浑身一僵,心脏像是被人用锤子狠狠砸了一下,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我看到了他的眼神。

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不再是平时那种纯粹的、属于上级的审视。那里面,有探究,有疑惑,有利刃出鞘般的锋利,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被深藏起来的、剧烈波动的情绪。

他就那么盯着我,看了足足有五秒钟。那五秒钟,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然后,他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像一颗石子投入死寂的冰湖,每一个字都砸在我的心上。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微不可查的颤抖。

“你母亲……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