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头老槐树的最后一片叶子落尽时,腊月便真的来了。最先动起来的是女人们。她们选一个晴好的日子,将屋里所有能搬动的东西都搬到院子里。竹竿绑着新扎的笤帚,细细扫过屋梁一年的积尘。

孩子们在桌椅板凳间穿梭,偶尔摸到某个犄角旮旯里滚出的玻璃弹珠或残缺的纸牌,便如获至宝——那是去年春天自己藏起来的,竟忘得这样彻底。

男人们的重头戏在杀年猪。天未亮,猪的尖叫声便划破霜晨。那声音并不凄厉,反带着一种热闹的必然,像是年关的号角。主妇早已烧好一大锅滚水,白茫茫的热气从灶房漫出来,与清冷的晨雾交织。

猪肉按部位分得清清楚楚:后腿要腌成火腿,五花肉留着做扣肉,板油炼成雪白的猪油,装进陶罐里能吃上半年。最要紧的是那一大盆冒着热气的猪血,撒上盐巴,静静凝成暗红色的豆腐模样——年夜饭的酸菜血旺汤,是它的归宿。

豆腐是在腊月二十前后。石磨“咕噜咕噜”地转着,黄豆的乳白色浆汁沿着磨槽缓缓流进木桶。灶膛里的火要不大不小,豆浆在锅里微微翻滚,泛起一层薄薄的皮。

点卤是最神秘的环节,男主人屏住呼吸,将卤水细细淋入,豆浆便神奇地凝结成云朵般的豆花。压上石板,水珠“滴答滴答”落下,一夜之后,方方正正的豆腐就成了。煎豆腐的香气能飘过好几户人家,那是无需邀请的邻里信号——都知道,这家要开始煎炸烹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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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祖是年三十的清晨。男人们提着竹篮,里面装着煮得半熟的猪头、全鸡、条肉,还有三杯清酒。坟头除净杂草,摆上祭品,纸钱烧起的青烟笔直向上——老人们说,这说明祖宗高兴。

孩子们学着大人的模样作揖,眼睛却偷偷瞄着那些祭品。仪式结束,祭品要带回家重新加工,于是祖宗“吃”过的福气,便真正落到了活人的碗里。

真正的高潮是年夜饭。平时舍不得点的煤油灯,今晚亮堂堂地挂在中堂。八仙桌第一次坐得这样满。中间必是那只炖了整天的老母鸡,金黄的汤面上浮着几颗枸杞;红烧鲤鱼的眼睛用红纸贴着,要留到初一动筷,寓意“年年有余”;糯米灌肠切片码成花朵形状,在烛光下泛着油润的光。

大人们喝自家酿的米酒,孩子们抿一口甜米酿,小脸很快飞起红云。说话声、笑声、碗筷碰撞声,混成一片温暖的喧哗,将屋外的严寒严严实实挡在门外。

守岁是要守到子时的。炭盆里的火添得旺旺的,红薯和年糕在灰烬里煨着,散发出焦甜的香气。祖母从箱底摸出红纸包,每个孩子五毛压岁钱——这钱要压在枕头下过夜,来年才有好运。更小的孩子熬不住,歪在母亲怀里睡着了,手里还紧紧攥着那颗舍不得吃的糖。

零点将近,整个村子忽然静了一瞬。然后,不知谁家率先点燃了鞭炮,“噼里啪啦”的炸裂声如同号令,瞬间引来千家万户的响应。天地间被这持续不断的轰鸣充满,火光映亮了一张张仰起的脸。硝烟的味道弥漫开来,浓烈而喜庆,那是年的气味,是除旧迎新的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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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里,这种热闹才真正铺展开来。人们换上新衣——大多是母亲缝制的,针脚细密,袖口裤脚特意留长些,以备来年还能穿。亲戚们互相走动,竹篮里装着自家做的点心:雪白的米糕、金黄的炸果、用红纸封口的红糖包。孩子们的口袋总是鼓鼓的,装着炒花生、红薯干、还有各种印着吉祥话的糖果。

最难忘的是元宵夜的龙灯。长长的板凳龙,由各家各户的板凳连接而成,每节板凳上点着两支蜡烛。夜幕降临,锣鼓响起,龙便活了。它在田埂上蜿蜒,在祠堂前盘旋,烛光连成一条流动的火河。

龙头经过每家门前,主人便放一串鞭炮迎接,祈愿龙带来一年的风调雨顺。孩子们举着小小的纸灯笼跟在后面,点点暖光在夜色中晃动,像是从银河里溅落的星星。

许多年后的今天,当我坐在恒温的房间里,手指划过手机屏幕购买年货时,总会想起那些需要亲手操办一切的日子。现在的年味变得便捷而稀薄,像冲泡过多次的茶。但记忆深处,那些需要等待、需要亲手创造、需要整个村庄共同完成的年,却像窖藏的老酒,时间愈久,滋味愈醇。

也许年味从来不只是食物和仪式,而是那些寒冷日子里人与人紧挨着的体温,是共同期待春天来临的那份虔诚,是平凡生活里郑重其事的自我犒赏。它储存在腊月空气的凛冽里,储存在灶火映红的笑脸上,储存在午夜鞭炮轰鸣后那片刻圆满的寂静里。

如今,当我在城市除夕的静谧中,仿佛还能闻到那混合着硝烟、猪油、糯米和霜雪的气味——那是故乡的年,是我再也回不去,却永远走不出的、精神的原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