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结婚十年,每年除夕夜陆衍都会去陪初恋守岁。 我从不多问,也不曾拨打过一通催促电话。 所有人都夸我大度体贴,连陆衍都以为我不在乎。 今年他照例出门,却在初三清晨失魂落魄地回来。 “她今年有人陪了。”他红着眼睛说。 我正收拾行李箱,闻言抬头微笑:“正好,我也有新的人生要开始了。”
01
窗外炸开一簇银白的烟花,映亮了沈清辞没什么表情的侧脸。远处近处,鞭炮声、欢笑声隔着厚重的双层玻璃渗进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磨砂。客厅水晶吊灯亮得晃眼,却只照出一室过分的整洁与空旷。空气里弥漫着年夜饭残留的、一丝若有若无的油腻甜香,是几个小时前她一个人对着一大桌子菜留下的。
今年是第十年。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各种拜年信息挤挤挨挨,热闹非凡。她指尖划过,一条也没点开。时间滑向十一点五十分。
玄关传来窸窣的动静,然后是开门声。
沈清辞没动,目光落在自己修剪整齐的指甲上,新做的浅豆沙色,很衬她今天身上这件烟灰色的羊绒开衫。
脚步声靠近,停在沙发背后。陆衍身上有室外带回来的寒气,还有一丝极淡的、不属于这个家里的香水味。他总是这样,连遮掩都懒得多费心思。
“我出去了。”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平淡,甚至可以说是温和,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事。
“嗯。”沈清辞应了一声,视线从指甲移到茶几上一本摊开的杂志上,财经版面,密密麻麻的数据图表。
他顿了顿,似乎在等她多说点什么。但沈清辞只是伸手,轻轻翻过一页。纸张发出细微的脆响。
又是几秒的沉默。
“可能会晚点。”他又说,语气里添了点什么,或许是解释,或许是别的,沈清辞没去分辨。
“好。”她依旧没抬头,“路上小心。”
身后的气息消失了。脚步声远去,开门,关门。落锁的声音清晰干脆。
屋子里重新陷入一种更庞大的寂静。远处电视里春晚接近尾声,喜庆的合唱穿透墙壁,更显出这里的冷清。
沈清辞维持着那个姿势,又坐了几分钟,直到窗外新一轮密集的烟花炸响。她慢慢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小区里路灯暖黄,映着地上未化尽的残雪。她看到陆衍那辆黑色的车,亮着尾灯,缓缓驶出视线。
十年,足够很多习惯根深蒂固,也足够很多情绪沉淀得激不起一丝波澜。
她回到客厅,关掉过于明亮的主灯,只留了墙角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温柔地笼住沙发一角。然后她拿起那本没看完的书,重新坐下,把自己沉进那团暖光里。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信息,问她吃了没,陆衍在不在家。
沈清辞打字回复:“吃了,很丰盛。他在书房忙。”
按下发送,她端起早已冷透的茶,抿了一口,苦涩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但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更专心地看向手里的书页。
夜色渐深,窗外的喧嚣一点点沉寂下去。零点钟声敲响时,沈清辞正好翻过最后一页。她合上书,揉了揉有些干涩的眼睛,起身走向卧室。
大床的另一侧,永远是整齐冰冷的。她习惯性地睡在靠窗这边,裹紧被子,闭上眼睛。
这一夜,与过去九年,并无不同。
02
第二天是大年初一。
沈清辞醒得很早,生物钟精准。身旁空空荡荡,床单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她起身,洗漱,换上一身浅米色的新中式套装,长发用一根玉簪松松绾起。镜子里的女人,眉眼清丽,皮肤白皙,只是眼底有淡淡的青影,再好的妆容也难完全遮掩。
她给自己煮了简单的粥,配一碟酱菜,安静地吃完。然后开始例行公事般地回复堆积的拜年信息,语气妥帖周到,挑不出错。几个相熟的太太打电话来约牌局或下午茶,她婉拒了,理由是想在家休息,陪陪家人。
“家人”这个词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有点讽刺。
陆衍的父母早些年移居国外,她的父母在另一座城市,平时往来并不频繁。这个家,大多数时候,只是她和这座空旷房子的彼此对峙。
中午,陆衍发来一条信息:“临时有事,今天不回了。”
言简意赅。
沈清辞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片刻,然后回复:“知道了。”
没有问什么事,没有问他人在哪里,更没有催促。
下午,她开车去了城郊的静安寺。年初一,香火鼎盛,人流如织。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香烛气味,混合着冬日清冷的空气。她请了三炷香,在佛前静静跪了许久。烟雾缭绕,模糊了佛像慈悲低垂的眼眸。
没有人知道她求了什么,或许连她自己,也早已说不清。
傍晚回到家,屋子里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冰冷,寂静。她打开冰箱,看着里面塞满的、为年夜饭准备却几乎没动过的食材,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拿出几样,给自己做了碗面。
一个人的饭,怎么做都显得多余。
03
年初二。
陆衍依旧没有回来,也没有任何消息。沈清辞已经习惯了这种失联。往年,这段时间他就像彻底从这个世界上蒸发,直到初三清晨,或者更晚,才会带着一身疲惫和某种难以言说的疏离感,重新出现。
今天天气阴沉,像是要下雪。沈清辞去了市中心的画廊,那里有一个小众的当代艺术展。画廊里人不多,她慢慢走着,在一幅色调灰暗、笔触凌乱的抽象画前驻足良久。画的名字叫《困局》。
手机在包里震动,她拿出来看,是银行发来的入账信息,一笔不小的数目,备注是“新年家用”。陆衍在金钱上从不吝啬,或者说,他用这种方式来填补一些东西,简单,直接,符合他一贯的风格。
沈清辞扯了扯嘴角,将手机调成静音,重新塞回包里。
从画廊出来,天空果然飘起了细碎的雪粒,落在肩头,很快洇开一点湿痕。她没有立刻回家,而是拐进了一家常去的书店。书店里暖气充足,弥漫着咖啡和纸张的香气。她挑了几本书,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了一杯热美式,慢慢啜饮,看着窗外行色匆匆的路人,和越下越密的雪。
时间在这里变得粘稠而缓慢。她享受这种独处的、无人打扰的宁静,尽管这宁静的底色,是无边无际的空旷。
直到书店打烊的音乐响起,她才抱着新买的书,走向停车场。雪已经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发出咯吱的轻响。
车子缓缓驶入小区地下车库,停在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旁边——它依旧停在老位置,覆着一层从外面带回来的尘土和泥点,显然这两天都没有动过。陆衍开走了车库里另一辆不常开的SUV。
沈清辞的目光在那辆黑车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平静地移开,拎着书,走进电梯。
夜深了,雪似乎停了。她靠在床头,翻着新买的书,却有些心不在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空。
今年,似乎有些不同。但哪里不同,她又说不上来。
也许是那幅叫《困局》的画,也许是这场不合时宜的春雪,也许,只是她心底那根绷了太久的弦,到了极限。
04
年初三,清晨。
天刚蒙蒙亮,一层惨淡的青灰色糊在窗户上。雪后初霁,空气里有种刮人的冷冽。整座城市还在年节的倦怠中沉睡,一片静谧。
沈清辞已经醒了,或者说,她几乎一夜未曾深眠。心里有种奇异的预感,像细小的冰凌,缓慢生长,刺着胸腔某处。她起身,拉开厚重的窗帘,外面是白茫茫一片,积雪覆盖了庭院、树梢和远处屋顶,世界干净得有些虚假。
她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到与主卧相连的衣帽间。没有开顶灯,只有角落一盏感应夜灯幽幽亮着。她打开最里面的一个衣柜,那里整齐叠放着一排行李箱,从小到大。她取下一个中等尺寸的墨灰色行李箱,很轻便的材质,是去年她独自去北欧旅行时买的,轮子静音顺滑。
行李箱摊开在地毯上,像一只沉默的巨蚌。沈清辞开始往里放东西。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审慎。她拿出的衣物不多,都是舒适、耐穿的基本款,颜色素净。几本常看的书,一个用了很多年、边角有些磨损的皮质笔记本。洗漱包,化妆袋,里面是简单的必需品。没有拿那些昂贵的珠宝首饰,只从首饰盒最底层,取出一个老旧的绒布小袋,倒出一枚成色普通的银戒指,那是外婆留给她的遗物,内圈刻着模糊的平安纹。她将它戴在右手无名指上,冰凉的触感。
然后,她走到书房,从保险柜里取出几份文件:房产证(在她名下,是婚前置办的),一些投资凭证,护照,身份证,学历证书的复印件。还有一个单独的文件夹,里面是这十年来,她以个人名义积累的、与陆衍完全无关的资产证明,数额不算惊人,但足够支撑她从容地开始新生活。她将这些仔细收进行李箱内侧的夹层。
最后,她从书桌抽屉深处,拿出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白色信封。很薄。她捏了捏信封的边缘,停顿片刻,也放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天色又亮了一些。雪地反射着清冷的光,透过窗户,将房间映得一片澄明。沈清辞合上行李箱,立起来,拉杆抽出。轮子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滑动声。她将箱子推到客厅靠近玄关的位置,然后转身去了厨房。
咖啡机的嗡鸣声响起,浓郁的香气很快弥漫开来。她给自己做了一杯手冲,用的是她最喜欢的耶加雪菲豆子,柑橘和花果的香气层次分明。她端着杯子,倚在料理台边,小口啜饮。热流顺着食道滑下,温暖了四肢百骸。她看着窗外被雪覆盖的寂静世界,眼神平静无波。
05
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滞涩。转动,一下,两下,门开了。
陆衍站在门口。
他身上还是三天前出门时那件黑色羊绒大衣,此刻却皱得厉害,肩头残留着未拍净的、已经半化的雪渍。头发有些凌乱,下巴上冒出了青黑色的胡茬,眼下一片浓重的阴影,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整个人透着一股浓重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疲惫,以及一种更为复杂的、近乎失魂落魄的茫然。
他手里提着一个很小的纸袋,上面印着某个连锁咖啡店的logo,袋子看上去空空瘪瘪。
客厅里温暖明亮,咖啡香气袅袅。沈清辞穿着米白色的居家服,站在开放式厨房的料理台后,手里捧着咖啡杯,正抬眼望过来。她的头发松松挽着,脸颊被热气熏得有些微红,看上去温暖、洁净,与门外那个风雪夜归人般的他,仿佛身处两个截然不同的季节。
陆衍的视线先是茫然地扫过客厅,然后定格在她身上,又缓缓移向她脚边那个醒目的墨灰色行李箱。他的目光在箱子上停留了好几秒,似乎花了点时间才理解那是什么,以及它出现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的含义。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点干哑的声响,像是生锈的齿轮在艰难转动。三天未归,未曾有过只言片语,此刻面对妻子平静的目光和收拾妥当的行李,任何开场白都显得苍白甚至可笑。
最终,他先挪开了视线,低着头,有些笨拙地脱下沾了泥泞的皮鞋,甚至没顾上摆好,就那么踢踏着走进来。暖气一烘,他身上那股混合着烟味、未散尽的酒气和外面寒气的复杂气味更加明显。
他走到客厅中央,离沈清辞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没看行李箱,也没再看她,目光落在光洁的地板上,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语调:
“她今年……有人陪了。”
说完这句话,他像是用尽了力气,肩膀微微塌了下去,手里那个轻飘飘的纸袋被他无意识地捏紧,发出窸窣的脆响。他抬起头,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看向沈清辞,里面翻涌着痛苦、失落、不甘,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寻求认同或安慰的期冀。
他以为会看到惊讶,看到疑惑,甚至看到一丝嘲讽或如释重负?毕竟,这十年,他每年除夕的缺席,是他们婚姻中一个心照不宣的脓包,从未被挑破,却始终存在。
然而,沈清辞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他预想中的情绪。她甚至很轻地、几不可闻地,几不可闻地吁了一口气,像是终于等到某个预料之中的答案,又像是长久悬着的某样东西,轻轻落了地。
然后,她放下手中的咖啡杯,瓷杯底与大理石台面接触,发出“叮”一声轻响,在寂静的空气中格外清脆。
她抬起头,迎上陆衍复杂难言的目光,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容很浅,很平静,没有怨恨,没有愤怒,也没有胜利者的姿态,只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清明与疏淡。
“正好,”她的声音平稳温和,像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我也有新的人生要开始了。”
06
空气像是骤然被冻住了。
陆衍脸上那种混杂着痛苦和茫然的表情凝固了,他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但难以置信,瞳孔微微收缩,目光死死锁在沈清辞脸上,试图从她平静无波的神情里找出一丝玩笑、赌气或者虚张声势的痕迹。
但他什么也没找到。那双他熟悉又陌生的眼睛,清亮得像雪后的晴空,映着他此刻狼狈不堪的倒影,却激不起半分涟漪。
“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更哑了,干涩地挤出这句话。捏着纸袋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沈清辞没有立刻回答。她绕过料理台,走到行李箱边,蹲下身,检查了一下拉链和锁扣,动作从容不迫。然后她站起身,面对陆衍,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
“就是字面意思,陆衍。十年了,我想,是时候结束了。”
“结束?”陆衍重复着这个词,像是第一次理解它的含义,一股莫名的焦躁和恐慌突然冲上来,盖过了之前的颓唐,“就因为她今年有人陪了?所以你就要走?沈清辞,你是在报复我吗?”
他的话脱口而出,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习惯性的、某种隐晦的指控。仿佛她的离开,只是一场针对他“失意”的即时反应,一场情绪化的报复。
沈清辞轻轻摇了摇头,那眼神,近乎一种怜悯。“不,陆衍。不是因为‘她有人陪了’。是因为‘你每年都去陪她’。”她顿了顿,声音清晰而稳定,“更重要的是,因为我已经不需要再等了。”
“等什么?”他下意识追问,思绪却混乱如麻。
“等你回头,等你在除夕夜想起这个家,等我自己的心彻底死去,或者……”她抬眼,望向窗外澄澈的天空,“等一个像今天这样的清晨,让我终于可以毫无负担地,为自己做一次选择。”
陆衍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他从未听过沈清辞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十年婚姻,她总是温和的,安静的,妥帖的。她打理好家里的一切,从未在“那件事”上有过任何不满或质问。他默认了她的“大度”,甚至在心里某个角落,或许曾将那理解为某种“不在乎”。他习惯了她的存在,像习惯空气和水,从未想过,这空气和水,也有枯竭和消散的一天。
“我……”他试图说点什么,解释,或者挽留?可脑子里一片空白。他能说什么?说他习惯了每年除夕去慰藉另一个女人的“孤独”?说他从未觉得那是对他们婚姻的实质性背叛?还是说他直到此刻,看到那个刺眼的行李箱,才隐约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什么?
“那十年……你从来没说过……”他最终吐出的是这样一句苍白的话。
“说什么呢?”沈清辞微微偏头,像是真的在思考,“说我不愿意?请你留下来?然后呢?得到你愧疚的、勉强的陪伴,还是更彻底的谎言和逃避?”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极淡的倦意,“陆衍,感情不是靠要求来的。心在哪里,人就在哪里。这个道理,我十年前就懂了。”
“所以你就忍了十年?你就这样……冷眼旁观?”一股说不清是愤怒还是羞耻的情绪攫住了他。
“不是忍,陆衍。”沈清辞纠正他,语气甚至算得上耐心,“是清醒。我知道你的心有一部分从未离开过她。我接受了这个事实,然后,在我自己的世界里好好生活。我读书,旅行,学插花茶道,经营自己的小事业,照顾父母,结交朋友……这十年,我并没有困守在‘陆太太’这个头衔里哭泣。我只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间,与自己和解,然后离开。”
她的话像一把锋利又精准的手术刀,一层层剖开他们婚姻温情的假象,露出内里早已冰冷溃烂的真相。陆衍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寒冷。他忽然发现,他根本不了解这个同床共枕了十年的女人。他不知道她何时做了这样的决定,不知道她平静外表下经历了怎样的心路历程,甚至不知道,除了那个“初恋”的心结,他们之间还横亘着如此巨大的、他从未试图跨越的鸿沟。
“你要去哪里?”他听到自己干巴巴地问。
“先离开这里。”沈清辞没有给出具体答案,她拉起行李箱的拉杆,“具体去哪里,还没完全想好。也许找个南方的小城住一段时间,也许出国走走。你放心,我不会玩消失,该处理的后续事宜,我会通过律师和你沟通。”
律师。这两个字彻底击碎了陆衍最后一丝恍惚。她是认真的,而且计划周密。
“等等!”眼看她真的拉着箱子要往门口走,陆衍猛地上前一步,几乎是下意识地抓住了她的手臂。触手是她羊绒衫柔软的质地,和其下纤细却坚定的手臂线条。“清辞,我们谈谈……至少,不要这么突然……”
沈清辞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他抓住自己手臂的手,那手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意。然后,她缓缓地、但不容抗拒地,将自己的手臂抽了出来。
“陆衍,”她看着他,眼神清澈见底,“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什么需要突然谈的了。过去十年,我们说过的话,可能还没有一些合作一年的同事多。除了必要的家庭事务,除了你在每年初三回来后例行公事般的歉意和补偿,我们谈过彼此的真实感受吗?谈过未来真正的期待吗?没有。”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却更清晰:“‘守岁’只是一个象征,一个你每年都在重复的、对我的提醒。它告诉我,在这段婚姻里,我永远排在某个人、某段过去的后面。十年,足够了。我不需要再用另一个十年来验证这一点。”
“我……”陆衍语塞,巨大的无力感淹没了他。他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任何有力的话语来反驳。她说的每一句,都是事实。冰冷,残酷,无可辩驳的事实。
沈清辞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平静无波,像是在看一个认识了很久、但终究要擦肩而过的陌生人。
“那封白色的信封里,是离婚协议草案。我签好字了。你看一下,有什么问题,可以让你的律师联系我的律师。地址和联系方式都在里面。”她指了指行李箱,然后又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张对折的纸,放在一旁的玄关柜上,“这是我这几天整理的,需要你这边处理的一些共同事务的清单,不复杂。家里的钥匙,”她从钥匙串上取下两枚,轻轻放在那张纸旁边,“我放在这里了。”
做完这一切,她拉开门。寒冷清新的空气涌了进来。
“保重,陆衍。”
她没有回头,拉着那个墨灰色的行李箱,走了出去。轮子碾过门厅的地砖,发出平稳的辘辘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电梯方向。
门,在陆衍面前,缓缓自动合上。
“咔哒”一声轻响。
将他,和门外那个她决意迈向的新世界,彻底隔绝。
07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但在骤然死寂的公寓里,不啻于一声惊雷,炸得陆衍耳膜嗡嗡作响。
他僵在原地,维持着那个微微前倾、手臂半伸的姿势,像一尊骤然被抽去灵魂的雕像。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手臂羊毛衫柔软而冰冷的触感,但那股坚定抽离的力量,此刻化为无形的钝痛,迟滞地撞进胸腔。
走了?
她就这么……走了?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哭闹质问,没有他预想中任何属于“被辜负的妻子”应有的反应。只有平静的陈述,条理清晰的安排,和一句轻飘飘的“保重”。
甚至连一丝怨恨都没有留下。
不,或许比怨恨更可怕。是彻底的漠然,是尘埃落定后的了无牵挂。
“我也有新的人生要开始了。”
她的话语,她放下咖啡杯的轻响,她那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微笑,还有最后看他的那一眼……所有的细节,此刻才后知后觉地,带着锋利的倒刺,一股脑地反刍回来,切割着他的神经。
客厅里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熟悉的馨香,混合着未散的咖啡醇香。窗明几净,一切井井有条,是她一贯的风格。这个家,因为她的存在,才像一个“家”。而现在,她走了,留下这巨大、冰冷、精致的空旷,和他这个失魂落魄的男主人。
陆衍的视线缓慢移动,落在那只墨灰色的行李箱曾经停留过的地方,地毯上还留着一点细微的压痕。然后,移到玄关柜上——那两枚孤零零的钥匙,下面压着对折的纸。旁边,是她刚刚离开时,他随手扔下的、那个皱巴巴的咖啡店纸袋。
纸袋里,是昨天凌晨,他像游魂一样在街上晃荡时,下意识买的一杯热美式。他记得苏晓——他的初恋——很多年前喜欢喝这个牌子。但昨天,当他把那杯咖啡递到苏晓和她新任男友面前时,苏晓只是客气而疏离地笑了笑,说:“谢谢,不过我现在喝拿铁了,而且,”她依偎在那个男人身边,笑容甜蜜,“他不太喜欢我喝太多咖啡因。”
那一刻,他捧着那杯迅速失温的咖啡,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十年。每年除夕,他风雨无阻地去陪苏晓。最开始,是因为她父母早逝,独自在这座城市,怕她孤单。后来,成了习惯,成了他心底某种隐秘的坚持,仿佛是在证明什么,守护什么。他从未深究这“坚持”背后,对沈清辞意味着什么。他给了苏晓陪伴,给了沈清辞优渥的物质和“陆太太”的身份,他以为自己平衡得很好,甚至,在某个自私的角落,或许还曾为自己的“长情”和“担当”而隐隐自得。
直到昨天,苏晓微笑着,客气地,将他彻底推开她的世界。他才猛地惊觉,自己坚守的,或许只是一个自我感动的幻影。他像个守着过期船票的傻子,错过了所有真正该登上的航船。
而今天,当他带着被遗弃的狼狈和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家”的模糊渴望回来时,迎接他的,是沈清辞收拾好的行李,和一句“我也有新的人生要开始了”。
他失去了苏晓吗?不,或许他从未真正拥有过。他只是她过去十年里,一个固定的、备选的、节日的慰藉。如今她有了新的港湾,便不再需要他这个旧码头。
那他失去了沈清辞吗?
这个认知,此刻才带着灭顶的寒意,缓缓攥紧了他的心脏。
十年。三千多个日夜。他习惯了进门时客厅温暖的灯光,习惯了她准备好的、合口味的饭菜,习惯了她熨烫平整的衬衫,习惯了她安静的存在,习惯了她从不追问的“体贴”……他习惯了一切,却唯独忘了去习惯“爱她”,或者,至少是“看见她”。
他给予这个婚姻的,除了钱,除了一个法律上的名分,还有什么?他记得苏晓的每一个喜好,记得她怕黑,记得她讨厌芹菜,记得她高中时喜欢的歌星。可他记得沈清辞喜欢什么吗?记得她怕什么吗?记得她独自度过的每一个除夕夜,是如何熬过的吗?
他不知道。他从未想过要知道。
一股尖锐的、混杂着悔恨、恐慌和巨大空虚的痛楚,猝不及防地击中了他。他踉跄了一下,扶住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
不,不能就这么让她走。
这个念头猛地窜出来,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不甘。他冲过去,一把拉开厚重的实木门。走廊里空荡荡的,电梯显示数字正在下行,最终停在了“1”。
他等不及另一部电梯,转身冲向安全通道,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发出凌乱巨大的回响。一层,两层……他从未觉得这栋楼的楼梯如此漫长。肺叶火辣辣地疼,心脏狂跳着撞击胸膛。
冲出单元门,冰冷的空气让他打了个寒颤。晨光稀薄,雪地刺眼。小区里静悄悄的,只有早起清洁的工人,诧异地看了一眼这个衣衫不整、神色仓惶的男人。
他四处张望,没有看到那个墨灰色的箱子和那个熟悉的身影。他跑到小区门口,保安刚换完班,正搓着手呵气。
“看到我太太了吗?拉着一个灰色箱子,这么高……”陆衍比划着,气息不稳。
保安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仔细回想了一下,摇摇头:“没注意啊陆先生,早上出入人少……好像,好像之前是有位女士拉着箱子出去了,往那边地铁站方向去了。”他指了一个方向。
地铁站?
陆衍愣了一下。沈清辞很少坐地铁,她有自己的车。对了,车!他想起地库里她那辆白色的轿车还好好地停在原位。她是打车走的?还是……
他没有再想下去,拔腿就往地铁站方向跑去。雪地湿滑,他差点摔倒。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可他心里只有一团焦灼的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不能让她就这么走。至少,要把话说清楚。他错了,他知道错了。十年,他亏欠她太多。他可以改,他可以不再去见苏晓,他可以……他可以学着去爱她,如果她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
地铁站入口近在眼前。早班车时间,有一些稀疏的乘客进出。他喘着粗气,冲进入口,目光急切地扫过安检口、闸机、站台……
没有。
哪里都没有那个身影。
他沿着站台奔跑,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开往火车站方向的地铁刚刚驶离,站台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候车的乘客,好奇地看着这个失魂落魄的男人。
她走了。
真的走了。
或许就在几分钟前,就在他疯狂跑下楼梯的时候,她已经平静地刷卡进站,踏上了那列开往未知方向的地铁。
陆衍徒劳地望着地铁消失的幽暗隧道,一股巨大的、冰冷的绝望,终于将他彻底淹没。他靠着冰凉的柱子,缓缓滑坐在地上,双手插进还在滴水的头发里,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哑的呜咽。
雪后的阳光,终于穿透云层,苍白地照进地铁站,落在他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08
三天后,陆衍坐在市中心顶级律所的豪华会客室里,指尖冰冷。
他对面,是一位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精干的中年女律师,姓周,是沈清辞委托的代理人。周律师面前的桌上,摊开着一份文件,正是那天沈清辞留下的白色信封里的离婚协议草案。
“陆先生,关于这份协议草案,我的当事人沈女士已经表达了明确意愿。如果您没有异议,我们可以尽快进入正式程序。”周律师的声音平稳专业,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陆衍盯着那份协议。条款清晰,分割明确。沈清辞几乎放弃了对他们婚后共同财产的大部分主张,只要求拿回她婚前的房产、她个人名下的投资,以及一部分法律规定的、本就属于她的基本权益。她甚至没有要求任何形式的补偿或赡养费。干脆利落得……像一场早就规划好的商业剥离。
“她人呢?”陆衍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问道,目光没有从协议上移开。
“我的当事人目前不希望被打扰。”周律师推了推眼镜,滴水不漏,“所有相关事宜,您可以与我沟通。如果您对协议条款有疑问或修改意见,也可以提出,我会转达。”
“我要见她。”陆衍抬起头,眼底布满血丝,这几日他显然没有休息好,“有些话,我必须当面跟她说。”
周律师似乎对他的要求并不意外,语气依旧平和但坚定:“抱歉,陆先生。我的当事人明确表示,现阶段没有与您会面的必要。她认为,该说的,在离开那天已经说清楚了。现在,只剩下法律程序的完成。”
该说的,已经说清楚了。
陆衍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了一下。是啊,她说得那么清楚,清楚到让他无可辩驳,清楚到让他此刻任何“想谈谈”的念头,都显得可笑而苍白。
“如果……”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如果我不同意呢?”
周律师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职业化的微笑:“陆先生,根据我的经验,以及这份协议所体现的公平性和我当事人的坚决态度,诉讼并不会改变最终结果,只会延长过程,增加不必要的消耗和痛苦。我的当事人希望好聚好散。”
好聚好散。
四个字,轻飘飘地,却将他所有不甘的挣扎都堵了回去。她连争吵和拉扯的机会都不给他。
“我需要时间考虑。”陆衍最终颓然地说,靠向昂贵的真皮沙发背,感觉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
“当然可以。”周律师合上文件夹,“协议副本留给您。您可以咨询您的律师。有任何进展,随时联系我。”她站起身,递过一张名片,然后微微颔首,“如果没有其他事,我先告辞了。”
周律师离开后,会客室里只剩下陆衍一个人。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照射进来,明亮得刺眼,却照不透他心底的寒意。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拿起那份协议,一页页翻看。条款细致,考虑周全,显然不是一时冲动。她准备了多久?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在计划着离开?
他想起过去几年,沈清辞似乎越来越“安静”。她不再像刚结婚时,偶尔会试着问他周末的安排,或者提议一起去哪里短途旅行。她有了自己的朋友圈子,经常去听讲座、看展览,有时会独自出门旅行几天。他当时并未在意,甚至觉得轻松,认为她找到了自己的生活方式,不再“依赖”他。现在才明白,那或许是她一点一点,从他身边抽离的过程。
他从未真正了解过她的世界。他不知道她喜欢哪个画家,不知道她最近在读什么书,不知道她旅行时最爱去什么地方,甚至不知道,她是在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为今天的离开做好了所有准备。
手机震动起来,是他母亲从国外打来的视频电话。他深吸一口气,勉强调整了一下表情,接通。
“阿衍啊,在忙吗?怎么看着脸色不太好?”屏幕里,母亲关切地问。
“没事,妈,可能有点没睡好。”陆衍敷衍道。
“清辞呢?在不在旁边?我跟她说说话,这孩子,好几天没在家庭群里露面了,我发信息问她炖汤的诀窍,她也没回。”母亲絮叨着。
陆衍喉咙发紧,几乎说不出话。他不知道该如何向父母解释,那个他们眼中贤惠得体、无可挑剔的儿媳,已经拉着行李箱离开了,而且可能再也不会回来。
“她……她最近有点事,出门了。”他含糊地说。
“出门了?大过年的去哪了?你们是不是闹别扭了?”母亲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没有,一点小事。”陆衍不想多说,匆匆应付了几句,挂断了电话。
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感席卷了他。这幢宽敞豪华的公寓,此刻像个精致的坟墓。没有沈清辞,这里只是一个睡觉的地方,一个没有温度的水泥盒子。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城市在脚下铺展,车水马龙,繁华依旧。可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了。他失去了苏晓那虚幻的慰藉,也弄丢了沈清辞真实的存在。
他到底,在这十年里,守护了什么?又得到了什么?
窗玻璃上,映出他苍白憔悴、胡子拉碴的脸。他忽然不敢再看,猛地转过身。
不行。他不能就这样放弃。他必须找到她,必须让她知道,他后悔了,他真的知道错了。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他也要试一试。
他抓起车钥匙,冲出了律所大楼。
09
陆衍发动汽车,引擎发出低吼。他首先去了沈清辞婚前那套小公寓。那是她父母早年给她买的,位于城西一个环境清幽的老小区。离婚协议里,她明确要拿回这套房子。
车子停在楼下,他抬头望去。公寓在三楼,窗户紧闭,窗帘拉着,看不出任何有人居住的迹象。他下车,快步上楼,敲响了房门。
笃笃笃。
敲门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无人应答。
他又敲了几下,侧耳倾听,里面寂静无声。他试着拨打沈清辞的电话,听筒里传来冰冷的女声:“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她换了号码。这个认知让他心更沉。
他不甘心地又敲了一会儿门,直到隔壁邻居被惊动,一位老太太打开门,警惕地看着他:“你找谁啊?”
“阿姨您好,我找沈清辞,住这里的,她最近回来过吗?”陆衍尽量让语气显得正常。
老太太打量了他几眼,似乎觉得有点眼熟(或许在沈清辞结婚前见过他):“小沈啊?好久没见她回来了。年前好像来过一次,拿了些东西就走了,再没见着。”
“那您知道她可能去哪了吗?”
老太太摇摇头:“这我哪知道。你是她……?”
“我是她朋友,有点急事找她。”陆衍含糊道,道了谢,转身下楼。
坐回车里,他双手用力抹了把脸。她不在婚前住处,手机也联系不上,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但他不信她真的能消失得无影无踪。她还有父母,还有朋友。
他调转车头,开往岳父岳母家所在的城市,车程大约三个小时。路上,他试图理清思绪,却只觉得脑子里一团乱麻。悔恨、焦虑、恐慌,还有一丝被彻底无视的愤怒,交织在一起,啃噬着他的神经。
赶到岳母家楼下时,已是傍晚。他提了路上买的水果和补品,深吸一口气,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是岳母,看到他,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惊讶,但很快被掩饰过去,态度客气而疏离:“是陆衍啊,你怎么来了?快进来。”
“妈,我来看看您和爸。”陆衍挤出一丝笑容,进门。
岳父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见他进来,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态度不冷不热。
客厅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显然他们正准备吃晚饭。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
“还没吃饭吧?一起吃点?”岳母客气地问,但并没有起身去添碗筷的意思。
“不用了妈,我吃过了。”陆衍连忙说,将手里的东西放下,“我就是……路过,来看看二老。清辞……她回来了吗?”
话问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拙劣。
岳母和岳父交换了一个眼神。岳母叹了口气,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清辞给我们打过电话了,说她想出去散散心,让我们别担心。”
“那她有没有说去哪里?”陆衍急切地追问。
岳母看着他,眼神复杂,有审视,有无奈,似乎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陆衍,清辞是个有主意的孩子。她既然决定出去走走,自然有她的打算。她没具体说去哪儿,我们也就没多问。孩子大了,总有自己的空间。”
这番话,客气周到,却滴水不漏,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我们知道,但我们不会告诉你,你也别打听。
陆衍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明白了,沈清辞不仅自己做好了决定,也安排好了后方。她的父母,显然是知情且站在她那一边的。
“妈,爸,”陆衍的声音有些发涩,他放下姿态,试图解释,“我知道,过去我有很多做得不对的地方,我……”
“陆衍啊,”一直沉默的岳父忽然开口,摘下老花镜,看着他,“你们夫妻之间的事情,我们做父母的,本来也不该多掺和。清辞跟我们简单提了几句,她这些年,不容易。”
岳父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我们一直觉得,你是个有事业心、负责任的孩子。但婚姻啊,光有责任心不够,还得用心。清辞那孩子,性子静,心里有事也不爱说,但她不傻,什么都清楚。十年了,有些事,不是一句‘不对’就能过去的。”
岳父的话,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在陆衍心上。他甚至没有提“守岁”那件事,但字字句句,都指向那个他们心知肚明的症结。
“我知道,爸,我知道错了。”陆衍低下头,双手无意识地握紧,“我就是想找到她,亲口跟她道歉,我……我不想离婚。”
岳母轻轻叹了口气:“陆衍,离婚不离婚,是你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我们做父母的,只希望清辞能过得好,过得开心。她现在想静一静,想过自己的生活,我们尊重她。你也……尊重她的选择吧。”
最后一丝希望,似乎也破灭了。岳父母的态度很明确:不干涉,不帮忙,不站队(至少不站他这边)。
那顿晚饭,陆衍最终还是没有留下来吃。他失魂落魄地离开,拒绝了岳母让他带点东西回去的好意。
回去的路上,夜色已深。高速公路两旁的灯光连成流动的线,车窗外的世界飞速后退。陆衍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和孤寂。他像是站在一片空旷的荒野上,失去了所有方向。
沈清辞切断了一切他能直接联系到她的方式,也取得了最亲近的人的理解。她是真的,要彻底走出他的生活了。
这个认知,让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10
回到那座冰冷空旷的公寓,陆衍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什么叫“家徒四壁”。
不是物质上的匮乏,而是情感上的荒芜。空气里还残留着沈清辞惯用的那款清淡香氛的味道,但很快,这点最后的痕迹也会消散。客厅、厨房、卧室,每一处都留着她的印记,却又空空荡荡,提醒着他主人的离去。
他没有开灯,摸黑走到沙发边坐下,将自己沉入黑暗。疲惫感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但他毫无睡意。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是苏晓发来的信息。语气是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关切:“阿衍,你还好吗?那天……很抱歉。你别太难过,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看着这条信息,陆衍只觉得一阵荒谬和刺痛。十年,他把她当成心底的白月光,朱砂痣,每年除夕雷打不动的守候,以为自己在守护一份珍贵的旧日情谊,甚至可能还带着点自我牺牲的悲壮感。到头来,在她那里,他或许只是一个习惯了的存在,一个节日的备选,一个可以随时、也必须被礼貌清退的旧友。
而她此刻的关切,更像是一种撇清,一种置身事外的安慰,提醒着他过去十年的自作多情和愚蠢。
他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最终没有回复,将手机屏幕按灭,扔在一边。
黑暗和寂静像潮水般涌来。过去几天,或者说过去十年被他刻意忽略的细节,此刻却无比清晰地在脑海里翻腾。
他想起结婚第一年的除夕。那时他们刚新婚,沈清辞兴致勃勃地准备了丰盛的年夜饭,客厅里摆了她精心挑选的年宵花。他接到苏晓电话,说她一个人发烧在家,很害怕。他几乎没有犹豫,拿起外套就要出门。沈清辞当时正在厨房煮饺子,闻言转过头,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只是说:“你去吧,路上小心,代我问候她。”他甚至没留意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黯淡,也没注意到她煮多了一个人根本吃不完的饺子。
第二年,第三年……他出门时,她有时在看书,有时在看电视,总是很平静地说“好”。他以为她真的不在意,甚至暗自庆幸她的“懂事”。
有一次,好像是第五年?他初三回来,发现她在阳台侍弄花草,眼睛有些红肿。他随口问了句“怎么了”,她说“没事,可能是花粉过敏”。他信了,还让她以后少碰那些花。现在想来,那或许是某个独自流泪的夜晚留下的痕迹。
他从未在除夕夜给她打过电话。苏晓需要陪伴,需要安慰,而沈清辞,她总是那么安静,那么妥帖,仿佛不需要这些。他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她的“不需要”,却从未想过,她是不是真的不需要,还是……不敢要,要不到?
十年。整整十个团圆的夜晚,他把她一个人留在空旷的房子里,守着满桌冷却的饭菜,听着外面的万家灯火,爆竹声声。
她是如何度过那些夜晚的?是像她说的那样,看书,学习,充实自己?还是也曾独自流泪到天明?他不敢深想,一想,心脏就揪紧似的疼。
他又想起很多细节。她曾给他发过信息,分享她看到的美丽晚霞,他只回了一个“嗯”。她曾提议周末去看一场新上映的电影,他说忙,改天,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她生病时,他往往只是让助理送药或安排医生上门,自己因为“重要会议”而缺席陪伴。她父母生日或重要节日,他常常只是转账或让秘书准备礼物,人却很少到场……
他不是个坏人,他努力赚钱,给她优渥的生活,从不在外拈花惹草(除了苏晓这个他并不认为越界的心结),在所有人眼里,他甚至是模范丈夫。可如今剥开这层看似光鲜的外衣,内里是对妻子长达十年的、彻头彻尾的情感忽视和冷漠。
他用物质搭建了一座华丽的牢笼,以为给了她一切,却唯独吝啬给予最基本的时间、关注和陪伴。甚至,连忠诚——那种情感上全心全意的忠诚,他也未曾给过。
他一直以为,沈清辞的安静是性格使然,是满足,是大度。现在才明白,那或许只是一种彻底的失望,是心死之后,不再抱有期望的平静。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助理发来的工作安排提醒。陆衍瞥了一眼,忽然觉得这一切都索然无味。他这些年拼命工作,证明自己,赢得了财富和地位,可然后呢?他失去了最该珍惜的人。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却毫无睡意。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她最后说的话:“十年,足够了。我不需要再用另一个十年来验证这一点。”
她说“足够”的时候,是什么心情?是解脱?是释然?还是深埋了十年的委屈,终于可以不再隐藏?
陆衍不知道。他从未真正了解过他的妻子。
黑暗中,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自己在这段婚姻里,是多么的自私、傲慢和愚蠢。他以为自己是这段关系的主导者、给予者,却从未想过,沈清辞的离开,不是失去,而是她终于收回了放在他这里、却从未被妥善保管的、属于自己的那部分人生。
他以为自己是那个每年除夕去“守护”别人的人,却原来,他才是那个一直被困在旧日幻梦里,弄丢了眼前珍宝的可怜虫。
夜,还很长。悔恨,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越收越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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