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87年那个深夜，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汉武帝病重在长杨宫和五柞宫之间徘徊，一道“见者杀”的密诏飞向长安监狱。内谒者令郭穰手持尚方宝剑，气势汹汹赶来，眼看一场血腥屠杀就要开始。偏偏郡邸狱的大门紧闭，狱官丙吉像尊铁塔似的横在门口，硬是不让进。谁敢抗旨？丙吉敢。他在赌，拿自己的项上人头赌怀里那个婴儿的一条命。
监狱里藏着什么宝贝？不过是个还在吃奶的皇曾孙，名叫刘病已。这名字听着随意，“病已”，希望病好了就好，贱名好养活。这孩子命苦，刚出生几个月，爷爷太子刘据就被奸臣江充逼得自杀，全家灭顶，独留这么一点血脉。朝廷视若草芥，丙吉看在眼里，疼在心头。明知道太子是被冤枉的，看着这无辜的婴儿在苦海里浮沉，心里怎能无动于衷？恻隐之心人皆有之，能像他这样把心一横豁出去的，凤毛麟角。
狱里没奶水，孩子饿得哇哇哭。丙吉四下里寻摸，在女犯堆里挑了两个人：渭城的胡组、淮阳的郭征卿。这两个女人不仅正赶上哺乳期，更关键是为人老实本分，心眼好。丙吉不信那种马屁精，就信这种“谨厚”之人。他亲自安排，把娘俩挪到干燥通风的牢房，甚至自掏腰包置办衣物吃喝，请郎中看病。《汉书》里写得明白，这是拿自己的私房钱在养这个没名没分的罪人之后。这一养就是四年。孩子有个头疼脑热，丙吉比亲爹还急，恨不得日夜守着。胡组刑满释放，孩子哭闹不止，丙吉二话没说，自己出钱把人留下来，雇了几个月直到孩子断奶。
回到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郭穰拿着圣旨在外面喊破喉咙，丙吉咬紧牙关不开门。那句话掷地有声：“皇曾孙在此！普通无辜者尚且不可滥杀，何况是皇帝的亲曾孙？”这一夜显得格外漫长。天亮了，郭穰没辙，回去如实禀报。神奇的事情发生了，糊涂了一辈子的汉武帝，临了脑子突然清醒，叹了一句“天使之也”。这大概是老天爷都在保佑这孩子。大赦天下的诏书一下，满监狱的人都活了下来。
大赦后，丙吉没甩手不管，把孩子送去祖母史良娣家寄养。老人家看着曾外孙，眼泪直流，悉心照料。后来汉武帝遗诏，将刘病已收养掖庭，录入宗谱。谁也没想到，这棵墙头草日后长成了参天大树。公元前74年，汉昭帝驾崩，没留儿子。霍光那会儿也是焦头烂额，先立的昌邑王刘贺，二十七天就废了，简直是场闹剧。这时候，丙吉站了出来，不动声色地推荐刘病已。他说这孩子精通经术，办事稳重，是当皇帝的料。
刘病已登基，这就是后来的汉宣帝。丙吉把这段往事烂在肚子里，十几年一声不吭。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有个叫“则”的老宫婢，让丈夫上书邀功，说自己当年哺育过皇帝。奏章到了丙吉手里，他一眼认出来，当场戳穿：你当年照顾不用心，还挨过我的板子，哪来的脸？真正有功的是胡组和郭征卿。皇帝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自己的救命恩人一直在身边。可惜，那两位乳母早已作古，只能厚赏她们的子孙。
丙吉封博阳侯，食邑一千三百户，五年后拜相，公元前55年寿终正寝，谥号“定”，画像挂在麒麟阁。这一生风光无限，最动人的还是当初那个选择。四十多岁的大男人，在一群女囚里挑奶妈，看重的不是奶水多少，是人品厚道。这种识人的眼光，贯穿了他的一生。他推荐黄霸、杜延年、于定国，个个都是国家的栋梁。丙吉救孤，不知道孩子日后能不能当皇帝。他只知道，那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但行好事，莫问前程。这一夜的坚守，不仅救了汉宣帝，也救了那个动荡时代的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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