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一个周三的晚上,被儿子委婉地请出家的。
他说得很客气,语气甚至有点低声下气,说不是他不孝,是结婚后总得有点界限。我点头,表示理解。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我这辈子学会的第一件事是忍,最后一件,还是忍。
那套房子是他婚前买的,首付我出了大半。我没提这件事。提了,反倒显得我算账。人老了,最怕被说成心眼小。
儿媳坐在一旁,手里剥着橘子,橘皮断得很干净。她没有看我,也没有说话。那种沉默,比指责更明确。
我收拾东西的时候,只带走了两只箱子。一只放衣服,一只放旧相册。锅碗瓢盆我一样没拿,怕被说成留恋。临走前我把冰箱擦了一遍,把阳台的花浇了水,连鞋柜都摆整齐了。
儿子站在门口,像小时候犯错那样,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他说,妈,你回老家住一阵,等我们适应了,再接你回来。
我没拆穿他。成年人说话,靠的是体面,不是诚实。
老家三月,春寒还没散尽。屋子空了多年,一开门全是霉味。我第一晚没睡好,听着风吹瓦响,以为下雨了,其实只是老房子老了。
第二天我去买菜,街口的菜市场还是原来的样子,只是卖菜的人换了一拨。我被认出来的时候,有点不自在。她们问我,怎么一个人回来了,儿子呢。
我笑,说年轻人忙。
她们点头,眼神却不信。小地方,谎言活不过三步路。
我开始重新过日子。早上六点起,烧水、扫地、晒被子。中午煮一小锅饭,常常剩一半。晚上看电视,音量开得很大,像是怕自己突然消失。
一个人生活,其实并不难,难的是你知道自己是被多余出来的。
第三周,儿子第一次打电话来,问我身体怎么样。我说挺好。他嗯了一声,说那就好,最近忙。我听见他那边有锅铲碰撞的声音,心里一动,却什么也没问。
我以为我会等他。等他发现离不开我,等他愧疚,等他来接我。后来才明白,人到这个年纪,最该戒掉的,就是等。
第四十天,他又打来电话,说家里有点乱,问我以前是怎么收拾的。我告诉他,先把不该放的东西挪走。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妈,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没回答,问他饭吃了吗。
他说没顾上。
我突然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
第五十多天,儿媳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很短:妈,您在老家还习惯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回了两个字:还行。
她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梦见自己年轻的时候,抱着儿子在公交车上,怕他冻着,把外套全裹在他身上。司机急刹车,我差点摔倒,却还是先护住他。醒来时,枕头湿了一小块。
第七十天,儿子突然回来了。没有提前说,站在门口,胡子没刮,眼圈发青。他进屋后坐在椅子上,很久没开口。
我给他倒了水。他喝得很急,像是怕被抢。
他说,妈,我撑不住了。
他说家里乱,饭吃不好,夫妻总吵架。她嫌他不会做事,他嫌她不讲情分。他说以前不觉得你做了多少,现在才知道,原来家是有人撑着的。
我听着,没有插话。
他说,你回来吧,我们重新商量。
我看着他,忽然发现他老了很多。不是年纪,是气色。那一刻我不是心软,是心冷。原来我被需要,并不是因为我是母亲,只是因为我好用。
我没有立刻答应。
我说,让我再住一阵。
他愣住了,大概没想到我会拒绝。他走的时候,欲言又止。我送他到门口,看着他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那天晚上,我把相册重新翻了一遍。有些照片已经泛黄,边角卷起。我突然意识到,我这一生,几乎所有重要的决定,都是为了别人。
三个月期满那天,我主动回了城。
不是回他家,是在附近租了一间小房子。一室一厅,朝南,阳光好。我把窗帘换成浅色,把锅碗买成轻便的。第一次真正为自己置办生活。
儿子知道后,很不安,几次提出让我搬回去。我拒绝了。
我说,距离近一点,对谁都好。
他没再坚持。
现在我们一周见一次面,吃顿饭,说说话。我不再管他们的生活,也不再被他们安排。我依旧会想他,但不再把全部重量压在他身上。
人老了,不是非要被需要,才算活着。
能站稳,已经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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