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结婚那年,我二十四岁,他二十六岁。租住在城中村一间不到三十平的单间,窗外是别人家的晾衣杆,抬头看不到天。
他那时刚辞职,说要自己做公司。我在一家小培训机构当老师,一个月三千多块。房租八百,水电另算。晚上我们算账,他算理想,我算米面油。
他总说,等公司做起来,一定让我过好日子。我听着,也信。年轻的时候,人对未来有种近乎愚蠢的信任。
第一年,他拉着我去见客户,我负责端茶、记电话、做表格。有一次客户看了我一眼,笑着问他,这是秘书还是太太。他愣了一下,说,是同事。我当时没说话,只在回去的公交车上把头靠在窗上。后来他解释,说在外面不想让人觉得他靠老婆。我点点头,觉得他说得也有道理。
公司最难的时候,我们卖过一套小房子。那是我父母给的首付。母亲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只说一句,你自己想好。钱打过去那天,我手抖得连验证码都按错两次。
第三年,他终于接到一个大单,喝醉回来抱着我哭,说差点撑不过去。我第一次觉得,也许这一切真的有意义。
后来日子一年比一年好。我们搬出城中村,租了两居室,又换成三居室。他开始频繁出差,手机常年静音。我负责家里,也兼着公司财务。员工工资、报销单、税务,我比他还清楚。
第八年,公司走上正轨。他给我买了条项链,不算贵,但他说是第一份像样的礼物。我戴了很多年,洗澡都不摘。
也是那几年,我流过一次产。他在外地谈融资,视频里一脸疲惫,说项目关键期,走不开。我一个人在医院签字、手术、回家。月子没坐好,后来一直怕冷。那次之后,我们再没要上孩子。
他偶尔也愧疚,说等上市了,我们就轻松了。我笑笑。上市这两个字,像挂在驴子前面的胡萝卜,永远差一点。
第十五年,公司已经有上百人。他有了司机和助理,衬衫都有人打理。我慢慢退出财务,只保留个挂名职位。新来的财务总监是个很利落的女人,说话干脆,账也做得漂亮。我乐得清闲。
有朋友提醒我,你不怕他变吗。我说,一个人真要变,你守着也没用。
其实不是不怕,是懒得怕。十八年太长,人会被时间磨出一种迟钝。
上市那天在酒店办庆功宴。他让我穿得正式点,说有媒体。我翻出那条老项链,扣子有些松了,但还能戴。
会场很热闹,灯光打在人脸上,都像镀了层金。他在台上讲话,从创业艰辛讲到行业未来,感谢了投资人、团队、合作伙伴。说到家人时,只轻轻一句,感谢家人的支持。
我坐在台下鼓掌,心里很平静。也许这就是成熟,连计较都觉得费力。
酒过三巡,我去洗手间。回来时经过一个小会客厅,门虚掩着。他的声音我太熟了,哪怕压低也认得。
他说,人到这个位置,很多关系要重新安排。过去是没办法,现在不一样了。
有人笑着问,那你太太呢,跟你吃了这么多苦。
他停了两秒,说,她是很好的人,但眼界终究跟不上了。以后公司层面的事,她不参与更好,对大家都体面。
那一刻我没有冲进去,也没有哭。只是站了一会儿,像在听一段与己无关的对话。
原来十八年,在有些人嘴里,可以被概括成“过去”。
我回到宴会厅,继续坐着,继续微笑。还有人来敬我酒,说我是老板娘。我点头,说不敢当。
那晚回家,他很晚才到,带着酒气和兴奋。他抱住我,说我们终于熬出来了。我问他,熬出来之后呢。
他没听出我的意思,只说,以后会更好。
我看着他,突然发现他眼角的细纹我都陌生。人是一起老的,心却不一定一起走。
第二天,我把那条项链放进抽屉。它完成了使命,我也是。
后来我提出分开,他很意外,说是不是听了什么闲话。我说没有,只是觉得该各过各的日子了。
他算是体面,给了我一笔钱和一套房。我没拒绝,那是我应得的工钱,十八年的,不多算。
朋友替我不值,说你陪他从无到有。我笑,说正因为从无到有,我才看得清,有些东西从头到尾都不在账上。
现在我一个人住,养了两盆植物,周末去看母亲。偶尔也会想起年轻时的自己,坐在公交车上,对未来充满信心。
那女孩没有错,她只是相信了爱情能和事业一起长大。后来才明白,事业会上市,爱情只会下市。
人这一生,总要亲手交几次学费。有人交给陌生人,有人交给枕边人。区别不大,都是买个明白。
若再让我选一次,我大概还是会那样过。不是因为他,而是因为那十八年里,我也认真活过,认真爱过。
只是从今以后,我更愿意把筹码押在自己身上。别人成功与否,是风景;自己站得住,才是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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