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以为是烟抽多了,我逼着他戒了烟,结果味儿没减,反而混着点说不清的腥气,尤其是早上刚醒的时候,他凑过来想跟我说句话,我都得下意识往旁边躲。

“你是不是该洗牙了?”我递给他一瓶漱口水,“我看楼下诊所搞活动,洗个牙才一百多。”

他接过漱口水猛灌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洗啥?我天天刷牙。”可那股味儿,漱完口也压不住,像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

前阵子他总说胃疼,吃不下饭,人也瘦了一圈。我硬拉着他去医院,挂号时特意挂了消化科——我琢磨着,说不定是肠胃出了问题,才从嘴里返味儿。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男大夫,戴着口罩,听完我的描述,让老周张开嘴。他拿着小镜子照了照,又让老周躺到检查床上,用手按了按他的肚子。

“最近是不是总觉得恶心?”医生问。

老周点点头:“嗯,尤其早上,不想吃油腻的。”

“体重掉了多少?”

“差不多十斤吧,三个月。”

医生的眉头越皱越紧,突然站起来,快步走到诊室角落的水池边,摘下口罩,对着水池干呕起来。

我跟老周都懵了。好好的怎么突然吐了?

旁边的护士赶紧递过去纸巾,医生擦了擦嘴,脸色发白,重新戴上口罩,声音有点抖:“你们……赶紧去挂肿瘤科,做个胃镜和CT,越快越好。”

“医生,到底咋了?”我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他沉默了几秒,才说:“他口腔里的异味,不是口腔问题,也不是普通胃病……高度怀疑是消化系统肿瘤,而且已经到晚期了。”

我当时就傻了,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老周扶了我一把,他手也在抖,却强装镇定:“医生,你别吓唬人,我身体好着呢。”

“我没吓唬你。”医生的声音沉得像块石头,“他胃里的肿瘤已经很大了,压迫到了食道和呼吸道,那股异味,是肿瘤组织坏死产生的……我从医二十年,第一次闻见这么重的味儿,实在没忍住。”

走出诊室,老周突然蹲在走廊里,双手插进头发里。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想起这两年他总说“没事,小毛病”,想起他偷偷把止疼药藏在枕头下,想起他晚上疼得翻来覆去,却怕吵醒我,咬着牙不出声。

那些被我嫌弃的“臭味”,原来都是他在硬扛啊。

做检查的那几天,老周话很少。我给他削苹果,他说“没胃口”;我给他读报纸,他说“累了”。有天晚上,他突然拉着我的手:“要是真得了那病,咱不治了,别花那冤枉钱。”

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你说啥胡话!砸锅卖铁也得治!”

结果出来那天,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说癌细胞已经转移了,手术意义不大,建议保守治疗。我走出办公室,看见老周坐在长椅上,阳光照在他脸上,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笑着说:“医生说没啥大事,就是有点胃炎,得好好养着。”

他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半天,突然笑了:“你跟我还撒谎?”他从口袋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烟盒,是空的,“其实我早有预感,就是怕你担心。”

那天晚上,我们俩在医院的草坪上坐了很久。他说年轻时候总跟我吵架,后悔没多让着我;说没带我去天安门广场看升旗,是这辈子最大的遗憾;说儿子明年高考,他怕是等不到他考上大学了。

“你嘴里那味儿,”我突然说,“其实也没那么难闻。”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声里带着点哽咽:“傻老婆子,骗谁呢。”

现在老周在做化疗,头发掉了不少,胃口还是不好,但嘴里的味儿淡了些。我每天给他擦身子,喂他吃饭,他总说“麻烦你了”。

我就骂他:“夫妻不就是互相麻烦吗?你以前照顾我坐月子,给我洗尿布的时候,咋不说麻烦?”

他就嘿嘿笑,眼里的光却暗了下去。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早一年带他来医院,是不是就能早点发现?可世上哪有那么多如果。那些被我们忽略的细节——他日渐消瘦的脸,越来越重的异味,半夜压抑的咳嗽,其实都是身体在求救啊。

现在我只盼着,日子能过得慢一点,再慢一点。让我多陪他走一段,让他能等到儿子高考,让我们能一起,把那些没完成的遗憾,尽量补回来。

至于那股曾经让我嫌弃的味道,现在想起来,心里只剩疼了。原来爱到最后,连对方的病痛和不堪,都成了舍不得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