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吴楠 文:风中赏叶
父亲查出肺鳞癌III期时,我刚过完38岁生日不久。肿瘤紧挨着大血管,无法立刻手术。主治医生定下的路线是:新辅助治疗争取让肿瘤缩小降期,再寻求手术机会。我握着他的手说:“爸,咱们按医生的步骤来,一步步打。”
第一步化疗,就给了我们下马威。剧烈的呕吐和骨髓抑制让父亲一周内瘦了十斤。我白天上班,晚上在医院陪护,盯着输液、记出入量、帮他按摩缓解酸痛。凌晨三点,他因药物反应全身发冷颤抖,我抱着他,用身体给他取暖,直到他沉沉睡去。一个月后第一次复查,肿瘤略有缩小,但不够理想。希望像风中的烛火,明明灭灭。
真正的考验是免疫治疗带来的副作用。两个周期后,父亲全身爆发了严重的皮疹,从躯干蔓延到四肢,红肿、瘙痒、脱皮,夜里根本无法入睡。他忍不住去抓,皮肤被抓破感染。我每天花一个多小时,小心翼翼地为他全身涂药,那皮肤触目惊心,像被烈火燎过。紧接着是更凶险的免疫性肺炎,他突然高烧、咳嗽、喘不上气,血氧饱和度直线下降,被紧急送进ICU。
在ICU门外守候的那三天,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七十二小时。我靠在冰冷的墙上,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死神就隔着一道门徘徊。我摸到自己后脑勺,指尖触到好几根粗硬的、陌生的白发。我才38岁。
父亲挺过来了。肺部炎症在强效激素冲击下被控制住。但肿瘤治疗不得不暂停。我们像是攀登雪山时遭遇了雪崩,侥幸生还,却不得不退回营地,重新评估路线和体力。
接下来的半年,是一场精密的拉锯战。治疗在“攻击肿瘤”和“管理副作用”之间小心翼翼地寻找平衡。药量在调整,方案在微调。父亲的体力被反复消耗,我的神经也像绷紧的弦。我戒了烟,因为怕自己先倒下;我开始大量掉头发,并且新生出来的,许多竟是刺眼的白发。有一次,父亲看着我说:“儿子,你都有白头发了。” 我故作轻松:“遗传你的呗。” 转过身,却对着卫生间的镜子,一根根地拔,直到头皮发疼,才发现根本拔不过来。
转折发生在第12个月。CT评估显示,肿瘤出现了显著的退缩,与血管之间产生了清晰的安全间隙。外科医生会诊后,认为可以进行根治性手术。手术那天,我在门外站了七个半小时。病理报告出来的那一刻,主治医生笑着对我们说:“恭喜,手术很成功,而且病理显示,切除的肿瘤组织里,超过90%的癌细胞已经失活坏死,这提示之前的免疫治疗起了很好的效果。”
“肿瘤失活”——这四个字,我们等了一年半。父亲术后恢复,后续完成了巩固治疗。最近一次全面复查,影像学评估为“完全缓解”。
我们赢了。是的,从医学指标上看,我们确实赢了这场战役。
但当我洗澡时看到镜中自己两鬓明显花白的头发,当父亲偶尔对着窗外发呆、身上还留着手术和皮疹的疤痕时,我知道这场“胜利”的样貌,远比想象中复杂。
它不是我年少时想象的凯旋仪式,没有鲜花和掌声。它更像是一场惨烈巷战后,幸存者从废墟中走出来,身上带着伤,心里装着逝去的战友,手里握着被打断的刺刀,望着劫后余生的天空,那种混合着极度疲惫、深切庆幸、以及无尽恍惚的沉默。
我38岁,头发白了一半。这本该是人生中精力最旺盛、冲刺事业的年纪,我却把最好的能量,熔铸成了陪伴父亲穿越治疗火海的一副铠甲。父亲活下来了,肿瘤失活了,这当然值得所有代价。但只有亲身走过这条路的人才知道,这“赢”的背后,是无数个不眠的夜,是签字时颤抖的手,是对着检查结果时心脏的骤停,是看到亲人痛苦时恨不得以身代之的无力感。
这份胜利,并不轻盈。它沉甸甸的,压着我早生的华发,也铭刻在父亲重生的生命里。我们赢了病魔,却也永远地被这场战争改变了。往后的日子,我们要学习的,是如何带着伤痕与勋章,与这份沉重的胜利平静共处。而这,或许是抗癌之路教会我们的,关于生命最深刻的一课:真正的胜利,不仅是将疾病击退,更是穿越绝望之后,如何重新学会呼吸,并在那片曾被战火灼烧过的土地上,艰难而珍惜地,继续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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