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 李果 广西南宁报道
被称为“世纪工程”的平陆运河预计将在2026年末投入运行,这将改变广西过去“通江不达海”的经济地理格局,如何在未来用好这一通道?实现广西经济和产业的跃升?
为此,广西社会科学院区域发展研究所所长、研究员吴坚接受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专访时表示,平陆运河不只是一条物理水道,更是广西开启高质量发展新篇章的“动能转换之河”。它要求广西各城市以更开放的思维、更协同的姿态、更精准的定位,共同绘制一幅“向海图强、东融西合、联通东盟”的产业新画卷。
(上图:广西南宁市城市风光。)
《21世纪》:“十五五”时期,广西的重点城市如南宁、钦州在发展过程中,如要进一步提升经济竞争力和产业吸引力,需要重点破解过去发展中遇到的哪些问题?
吴坚:“十五五”时期,南宁、钦州等广西重点城市要进一步提升经济竞争力和产业吸引力,不能仅满足于基础设施的硬联通,更需在发展的软环境和深层次结构上破解三大核心问题。
首先,是产业配套服务能力的短板问题。过去,广西的一些园区存在“重招商、轻服务”的倾向,导致企业入驻后,在金融服务、技术服务、法律服务等专业服务方面支撑不足,这直接影响了企业的运营效率和扩大再投资的意愿。未来,要着力推动科技、金融、法律、会计、认证、医疗等专业服务协同升级,构建全方位、高水平的商务服务生态,这是提升市场经营便利地整体竞争力的重要保障。
其次,是中心城市辐射带动能力与产业协同的失衡问题。尽管北部湾城市群规划已久,但中心城市辐射带动力有限、部分节点城市发展不及预期、港口同质化竞争等问题依然存在。南宁作为首府,其辐射功能和发展能级有待进一步加强,需大力发展先进制造业和生产性服务业,真正成为区域发展的“大脑”和“引擎”。同时,北钦防一体化需实质性推进,引导产业集聚,形成合力,避免内部耗散。
最后,是传统路径依赖与新质生产力培育的转换问题。广西的产业结构一度偏重,在碳达峰碳中和目标下,传统发展路径亟待转型,未来重点城市需克服对传统重化工业或低端加工的依赖,坚定“向高攀登、向新突破”的信念。这要求我们在承接产业转移时不能“捡到篮里都是菜”,而要精准引进契合转型需求、能带动形成新质生产力的项目,推动铝、冶金等传统产业向智能化、绿色化、融合化发展,并加速培育新能源、新材料、电子信息等战略性新兴产业。
《21世纪》:从广西的区位看,东向拥有粤港澳大湾区,北向有成渝双城经济圈,在发展先进产业而非低端或低附加值的加工产业的过程中,会面临直接的产业招引竞争,广西的优势在哪些方面?
吴坚:面对粤港澳大湾区和成渝地区双城经济圈的竞争,广西发展先进产业并非没有优势,相反其优势独特且具有战略不可替代性,可以概括为“承东启西、联内接外”的枢纽红利和战略腹地价值。
第一是独一无二的东盟门户优势,这是广西最核心的竞争力。东盟连续26年是广西第一大贸易伙伴。广西不仅是地理上的前沿,更通过中国—东盟博览会等机制,建立了覆盖40多个领域的成熟合作网络。对于旨在布局东盟市场、构建跨境产业链的先进制造业如新能源汽车、电子信息产业而言,广西“粤港澳大湾区研发+广西制造+东盟市场”的产业协作模式极具吸引力。在这里设厂,意味着更贴近市场、更敏捷的供应链响应和更低的跨境交易成本。
第二是多重战略叠加的政策洼地优势。广西享有西部大开发、民族区域自治、沿边开发开放、北部湾城市群建设、西部陆海新通道等多重国家战略覆盖,特别是中央明确支持广西建设“一区两地一园一通道”和打造国内国际双循环市场经营便利地,给予广西中国—东盟产业合作区优惠政策,东部地区转移的石化、钢铁、有色、造纸、重大制造业项目污染物排放指标单列考核等政策。这些政策的叠加效应,为转移产业项目提供了有力的成本优势和制度保障。
第三是作为大湾区战略腹地的要素响应优势。广西与大湾区已形成3小时高铁交通圈,地缘、人缘相亲。广西不仅是粤港澳大湾区产业转移的承接地,更是其可靠的资源要素响应地和生态环境涵养地。广西已成为大湾区重要的建材、有色金属、电力等保供基地,并能保障大湾区优质的农产品和淡水供应。这种紧密的要素互补关系,为承接大湾区科技成果转化和产业链协同延伸提供了坚实基础。
(上图:广西贵港货运码头)
《21世纪》:平陆运河将在2026年年末建成,物流通道竞争力的提升,能够推动沿线的重点城市出现哪些新的产业发展机遇?
吴坚:平陆运河的建成,是改写广西乃至西南地区经济地理格局的“世纪工程”。它带来的不仅是物流成本的降低,更是产业格局的重塑机遇。新的产业发展机遇将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
一是高附加值制造业的集聚。运输成本降低后,适合水运的大宗商品、汽车零部件、装备制造等产业布局的区位选择将重新考虑和评估,沿运河两岸有望形成新的产业集群。
二是现代服务业的勃兴。以运河为轴,高效、低成本的物流将直接催生对现代物流、供应链金融、航运服务、信息服务的巨大需求,推动生产性服务业快速发展。
三是区域协同产业的深化发展。运河将极大加强广西与东盟的物理联系,为构建“粤港澳大湾区—北部湾经济区—东盟”跨境产业链提供更顺畅的水路动脉,使得沿线的南宁、钦州等城市在跨境产业合作中扮演更核心的角色。
《21世纪》:外界普遍预测,西部地区的适航货物会从过去的陆路通道向平陆运河转移,但沿线城市如果要从“通道经济”变为“产业经济”,实现转换的关键点在什么地方?
吴坚:要将通道流量转化为产业增量,实现从“通道经济”到“产业经济”的质变,关键转换点在于产业生态的系统性构建。这绝非简单去建设码头和园区,而需要一套组合拳。
一是前瞻性的产业规划与精准招商,必须根据各城市的资源禀赋和运河带来的成本优势,明确主导产业,进行补链、延链、强链的点对点招商,避免同质化竞争。
二是配套政策的深度创新。要充分利用国家赋予的打造“国内国际双循环市场经营便利地”的政策红利,在投资、贸易、资金流动、人员往来等方面实现更高水平的便利化,打造市场化、法治化、国际化的一流营商环境。
三是产城融合的深度发展。产业园区需要与城市功能提升同步,完善居住、教育、医疗、商业等生活配套,吸引并留住人才,让运河沿线不仅成为货物集散地,更成为人才和创新的高地。
《21世纪》:从西部陆海新通道的现状看,重庆和成都借助该通道提升了产业的竞争力,但一些城市尚未获得显著的机遇,平陆运河经济带的未来发展中,是否也会出现类似情况,如南宁、钦州等城市有望获得比其他城市更好的机遇?
吴坚:西部陆海新通道的发展经验表明,枢纽节点城市因其天然的区位和先发优势,确实更容易集聚资源,获得“强者恒强”的机遇。重庆、成都如此,平陆运河经济带上的南宁和钦州,也极有可能成为最大的受益者。
其中,南宁作为首府和运河起点,将强化其综合交通枢纽和商贸物流中心地位,有利于集聚总部经济、高端服务业和终端产品制造。钦州作为运河入海口,与北部湾港深度结合,其临港产业、大宗商品加工、航运服务业的优势将空前放大。这种分化是市场规律和地理经济使然,有其合理性。然而,这并不意味着其他沿线城市没有机会,关键在于能否主动融入,找到差异化机会。防止机遇落差过大的核心在于自治区层面的“主动调节”和“网络化布局”。
一是要通过交通支线、物流网络的建设,将运河的经济辐射像毛细血管一样延伸到腹地城市,让它们也能分享物流成本下降的红利。
二是要引导产业在沿线进行“组团式”布局,而非全部集中在首尾两端。例如,一些对土地成本敏感、对水路依赖度高的制造业环节,可以引导布局在南宁与钦州之间的适宜城镇,形成产业走廊。最终目标是形成一个以南宁、钦州为双核,其他特色节点城市拱卫的“串珠成链、多点开花”的带状城市产业群,在提升整体效率的同时兼顾发展的均衡性。
《21世纪》:当前,广西正在培育多条经济带,如平陆运河经济带、西江经济带、北部湾经济带等,将众多城市纳入其中,这些城市在发展过程中,如何能够更好地抱团发展而非同质化竞争?
吴坚:珠江—西江经济带、平陆运河经济带、沿海经济带是广西发展的三大动脉。要避免“规划成群、发展成散”,实现真正的抱团发展,建议遵循“功能互补、轴线联动、利益共享”的原则,构建一个有机协同的“弓弦箭”体系。
首先应强化顶层设计,实施“功能错位”与“产业分层”。我建议自治区层面需加强统筹,明确各经济带及核心城市的差异化定位。例如,沿海经济带应突出“向海图强”,聚焦临港大工业、跨境物流和海洋经济;平陆运河经济带应侧重“江海联动”,发展沿江先进制造和枢纽偏好型产业;珠江—西江经济带广西段则深化“东融”,成为对接大湾区产业创新的前沿。各城市应在全区产业链地图中找准自己的环节,做专做精。
其次,应建立高效的跨区域协调与利益分享机制,这是抱团发展的制度核心。可以探索建立跨市域的园区共建、飞地经济模式,GDP、税收等收益按协商比例分享。例如,内陆城市可在沿海港口城市共建“飞地园区”,共享港口便利。同时,要推动基础设施、公共服务、市场标准的互联互通,真正打破行政壁垒,让要素自由流动。
最后,以“链条思维”替代“项目思维”,共建跨区域跨境产业链。抱团发展不是产业的简单相加,而是产业链的深度整合。应共同打造跨区域跨境产业链供应链。例如,在新能源汽车产业链中,南宁可聚焦动力电池、铝基新材料,柳州专注整车制造、零部件配套,钦州负责通过港口出口,崇左发展面向东盟的售后市场,从而形成一个空间分离但功能协同的产业共同体,提升整体竞争力。
《21世纪》:以平陆运河为核心,在打通新的出海通道后,未来广西与东盟的产业合作将有哪些新的机遇?
吴坚:平陆运河与西部陆海新通道的叠加,将使广西从“面向东盟的通道”升级为“连接东盟的产业融合枢纽”。与东盟的产业合作将迎来维度升级、深度拓展的新机遇。
第一,产业链供应链合作的深度融合机遇。过去合作多以贸易为主,未来将向制造协作深度演进。利用新通道带来的时间和成本优势,我们可以与东盟国家共同构建更紧密的垂直分工体系。例如,中国的新能源汽车零部件通过运河便捷运至越南组装,再将成品销往全球。广西可以成为中国—东盟“双边贸易+跨国制造”的关键组织节点。
第二,跨境园区共建的模式复制与创新机遇。中马“两国双园”的成功模式有了更强大的物流支撑,可以加速向更多东盟国家复制推广,如中泰“两国四园”、中国·印尼经贸合作区等。平陆运河沿线城市可以主动与东盟港口城市结对,共建“姊妹园区”,发展“港口+园区+产业”的联动模式。
第三,数字经济与绿色经济合作的新赛道机遇。 RCEP和中国—东盟自贸区3.0版,将数字经济、绿色经济置于核心。广西可借此机遇,与东盟在智慧物流、跨境电商、数字服务贸易等领域开展合作,共同建设中国—东盟数字贸易中心。同时,在新能源、环保技术、绿色建材等产业上开展产能合作,共建绿色产业链。
第四,服务业开放的制度型机遇。新通道要求更高水平的金融、法律等服务业配套。这将倒逼和加速广西面向东盟的金融开放门户建设,推动跨境人民币结算、物流金融、离岸保险等业务创新。广西有望从货物中转站,升级为服务东盟的区域性金融服务中心和专业服务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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