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七天后，林林一瘸一拐、浑身脏兮兮地领着他哭得快晕过去的爹娘来了。
她躲在运粪车里混出城，睡桥洞，住破庙，一路乞讨到了金陵。
回家的路上，林林提起这些，眼睛亮得吓人：“你看，当初要不是太想娘，我也不会被骗。”
那双清澈的眼睛，比天上的月亮还让陆宵泽难忘。
爹娘为了报恩，花二十两银子买下林林，说是以后给陆宵泽做妾。
十四岁的少年正是情窦初开的时候，死死抓着她的手，咬牙切齿地发誓：“林林不做妾，她是我媳妇，正房大娘子。”
回来后，他腿伤没好利索，晚上总做噩梦，必须拉着林林的手才能睡着。
林林脾气好，就坐在床边一遍遍哄他，一遍遍保证自己不走。
半个月后，被拐到南边的郭子也找回来了，身后跟着个黑瘦黑瘦的丫头，木头桩子似的，半天憋不出一个屁。
郭子说这丫头是救了他的渔家女小满，死活要娶她当老婆。
看着这两个带不出手的儿媳妇，陆家郭家的长辈愁得直叹气。
可一想这两个丫头毕竟救了儿子的命，也就捏着鼻子认了。
“你记不记得，当初我说小满长得丑，你要跟我绝交。”
“你记不记得，当初我说林林她娘是唱曲的，你差点把我打吐血。”
两人相视一笑，互相灌酒。
酒劲上来，往事涌上心头，醉眼看月亮，那月亮清冷冷的，像谁的眼睛。
像谁呢？记不清了。
陆宵泽想问郭子：后来呢？后来你真娶了那个渔家女？
没等陆宵泽开口。
一个梳着妇人发髻、浑身绫罗绸缎的女子，叉着腰骂骂咧咧地冲过来揪郭子的耳朵：“姓郭的！谁让你喝酒的！不想活了？”
眼前的女子皮肤白嫩，虽然发着火，声音却娇滴滴的，一看就是蜜罐里泡大的。
原来郭子也没娶那个渔家女啊。
陆宵泽心里稍微平衡了一点。
可下一秒，郭子已经龇牙咧嘴地跪在地上求饶：“小满！媳妇！我错了！是陆宵泽这小子勾引我喝的！”
陆宵泽这才仔细打量。
是小满。
她被郭子养得太好了，完全没了当初那个黑瘦怯懦的渔家女模样。
满头的珠翠叮当作响，身上的狐裘是时下最贵的料子。
揪着郭子耳朵的那只手，白皙细腻，腕子上的翡翠镯子衬得皮肤像雪一样白。
这一身行头，少说也得几百两金子。
陆宵泽突然想起林林来借钱时，那双冻得满是口子的手，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袄，缩着肩膀，怕他不高兴连话都不敢大声说。
陆宵泽的心口猛地一疼，像被针扎了一下。
见是陆宵泽，小满高兴地往他身后瞅：“陆宵泽来了？那林林肯定也来了！林林呢？你俩成亲了吗？咋不请我们喝喜酒呢？”
林林没来。
郭子是个聪明人，看陆宵泽不说话，就明白了大半。
酒坛子空了。
郭子靠着栏杆，仰头把最后一杯酒干了，像个得胜回朝的将军。
他没遗憾，晚风吹在他身上都是舒坦的：“老陆，说真的，我从小就嫉妒你。你家比我家有钱，你脑子比我好使，就连你的林林也比我的小满好看。可是一想到小满是我媳妇，我就觉得自己特有钱，比你有钱，比全天下人都有钱。”
陆宵泽怔怔地看了郭子好久。
风吹散了酒意，也吹亮了天上的月亮。
陆宵泽放下酒杯，把贴身小厮小四叫过来，吩咐他送家书前，先去琴行把那把琴买下来。
小四赶紧掏出账本：“少爷，买琴的钱，还是记在林林姑娘账上？”
看见那本薄薄的账本，陆宵泽心里一抽一抽的疼。
“……这笔先不记了。要是她还有别的花销，等我回金陵再说。”
2
陆宵泽回金陵那天，特意换了身新衣裳。
虽然也就是把那件穿了四年的绸缎袍子翻出来熨了熨，但在他眼里，这已经是过年的规格了。
小四背着那把焦尾琴，跟在后面累得直喘气。
陆宵泽脚步轻快，嘴角甚至带着笑。他想好了，等回到家，先把琴往桌上一拍，震那个傻丫头一下。等她感动得眼泪汪汪扑上来的时候，再板着脸教训她一顿，告诉她这钱来之不易，以后得加倍干活还债。
五十两银子，确实不少。
但他这次生意做得顺，赚了小一千两。郭子那番话像根刺，扎得他不太舒服。
他不信自己对林林不好。
他那是为了长远打算。林林出身不好，大手大脚惯了，他得帮她管着。等以后家业大了，有了金山银山，再让她享福也不迟。
现在吃点苦，那是为了以后更甜。
陆宵泽越想越觉得自己用心良苦。
到了陆家大门口，门房老张正靠在柱子上打盹。
陆宵泽皱眉，刚想骂两句，却发现大门上的红灯笼换成了白的。
心里“咯噔”一下。
“少爷！您可算回来了！”老张睁眼看见他，吓得一激灵，连滚带爬地迎上来。
“谁死了？”陆宵泽声音发紧，脑子里闪过林林那张冻得发青的小脸。
“没……没人死啊。”老张一脸懵。
“那挂什么白灯笼？”
“哦，这是老太太吩咐的。说是林林姑娘嫁出去了，算是泼出去的水，家里少口人吃饭，得去去晦气，换换风水。”
陆宵泽脑子里嗡的一声。
嫁了？
他才走了半个月，她就嫁了？
“胡闹！”陆宵泽一脚踹开大门，直奔后院。
后院静悄悄的。
林林住的那间偏房，门开着。
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光板床。
以前这屋子里总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那是林林给画舫姑娘洗衣服沾上的味道。虽然廉价，但闻着让人安心。
现在，什么味都没了。
床头那个装针线的小笸箩不见了。那是她最宝贝的东西，里面全是攒下来的碎布头，说是要给他以后生的大胖小子做百家衣。
桌上那个缺了口的茶碗也不见了。
陆宵泽站在屋子中间，手脚冰凉。
他突然想起走的那天，林林拽着他的袖子说：“秦家说只要我嫁，立马就给我买琴。”
他当时说了什么？
他说：“哦，那对你对陆家都好，你干嘛不嫁？”
他以为她在撒谎，在用激将法。
林林从来不会撒谎的。
“少爷……”小四抱着琴，尴尬地站在门口，“这琴……还放桌上吗？”
陆宵泽猛地回头，眼珠子通红：“秦家在哪？”
金陵城谁不知道秦家。
城南那片连着的宅子，半条街都是秦家的。
秦豪，秦家三公子，出了名的混世魔王，败家祖宗。听说他为了听个响，能把整箱的玉器往楼下扔。
林林嫁给他？
那不是掉进火坑，是掉进油锅里炸！
陆宵泽冲到秦府门口的时候，正赶上秦家在……施粥？
不对，不是施粥。
是在发钱。
秦府门口排了两条长龙，管家模样的老头正拿着笸箩，一把一把往外撒铜板。
“今儿是我们三少奶奶进门第三天回门的日子！三少爷高兴！见者有份！”
周围的百姓欢呼雀跃，捡钱捡得不亦乐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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