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26日一早,温州这家殡仪馆门口开始出现大巴,六点多第一辆停下,后面一辆接一辆,最后停满了127辆12米长的车,车身排到路口外。司机们下车抽了几口烟,很快又回到车里等人,全程没人举牌,也没人喊名字。
等到七点多,人开始陆续往里走,大多是四五十岁甚至六十多岁的工人和老师傅,也有二三十岁的年轻人,一批批从车上下来。没有统一黑衣服,没有胸前白花,只是穿着普通工作服或外套,脚步不快不慢,几乎没人说超过三句话。
灵堂那边早就布置好,但单家没有发讣告,没有在村口挂横幅,连亲戚都没一一打电话通知,这些人却还是自己找到了路。后来清点,大约来了3000多人,操办了300多桌饭,一桌坐下十个人,位置刚好挤满。
食堂里摆的不是山珍海味,而是最常见的三四样家常菜,红烧肉一大盘,青菜一大盘,再加一锅豆腐汤,主食是两种馒头和米饭。每桌上来不到10分钟,菜就见了底,没人举杯敬酒,也很少有人夹第二块肉,全程只听见筷子碰碗的声音。
吃完饭,有人习惯性站起来把自己那副碗筷收一收,连同桌上剩的几双一起端到一边,十来分钟就把几十张桌子撤得干干净净。有人看了下手机时间,从进殡仪馆到离开,差不多只待了2个多小时,却觉得像走完了一个30年的气口。
这些人不是通过群接龙来的,也不是看见什么链接才想起这个名字。开大巴的司机说,前一天晚上接到一个电话,对方只说了一句:“明天早上六点,来殡仪馆,等一个人。”没有更多说明,他和另外十几位师傅按时把车开到了门口。
站在队伍里的,有在厂里干了20多年的老员工,有已经退休10年的老师傅,有跟着意尔康一起从1990年代走过来的管理层,还有隔壁村三四代都和单家打过交道的远房亲戚。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自己来的理由,却很少有人在这两个小时里把这些往事说满10分钟。
一位开货车的中年师傅在角落里压低声音讲起当年的事,他说自己父亲十几年前病重,半夜两点急着送去医院,当时家里连1000块的现金都凑不齐。那天夜里,是“单总”自己开车赶过来,一路把老人送到市区,挂号、缴费、办住院,忙到凌晨四点,也没提过“欠条”两个字。
类似的情景,不止这一回。有人提到,单志敏办公室抽屉里那本手写记录薄,至少记了三四百条琐碎的事情,上面写着“谁家孩子考上大学需要5000元学费”“谁父亲手术要交3万元押金”“谁家生二胎缺7000元周转”,不同年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记,最早能翻回到1990年代末。
意尔康鞋厂从1990年代在温州起步,到现在已经有30多年历史,中间鞋业起落、金融风波、房地产热度轮番上阵,很多同城企业选择上市融资或转型做其他产业。单家企业却一直没走资本市场这条路,账面规模没有吹到“几百亿”,但车间里每天仍能生产出几万双鞋,订单排期最多时已经排到今年4月。
在这30年里,员工口口相传的,不是某个年份赚了多少利润,而是“有事可以找单总”这句话。比如有位女工的孩子被诊断出白血病,第一时间需要交的治疗费是28万元,几乎顶上她家五六年的全部收入,单志敏当天就让财务先打了这笔钱,连收据都没让她急着拿回。
后来这位女工坚持要还钱,分了3次,每次转账大几万元。头两次转过去没多久,又被原路退回,说是“算公司补助”,等到第三次她再打过去,对方才没有退。这样的细节在厂里不算什么“官方制度”,也没写进任何一本员工手册,却在三五年间变成几百个人共同的记忆。
久而久之,这种“你有事,我来想办法”的做法,叠加成了一种不写在合同里的信用。有人干了15年,工资从每月1000多涨到七八千,但真正被他记在心上的,是当年孩子出生时收到的那一笔3000元“提前预支”,以及后来父母住院时公司替补上的那2万块。数字不算惊人,却让人不愿意在关键时刻“缺席”。
这次老人离世,家里没有按习惯把丧事办成“全城皆知”的大场面,却在无声中聚起了3000多人,这种回响靠的不是几条广告,而是过去30多年里的小账本。到场的人里,有些已经不再领意尔康的工资,有些离开工厂至少5年以上,还有个别是合作过一次两次的外包司机,却都觉得“该来一趟”。
守灵那天,厅里铺着素色地毯,没有高音喇叭,只有简单的音乐循环播放。单老先生躺在遗体告别厅里,身上没有插管,脸色也不像有些长期用药病人那样蜡黄,这是因为在他最后的3年里,家人尽量不做过度治疗,只维持最基本的输液和止痛。
床头常年放着一杯热茶,隔几个小时换一次水,茶叶还是他习惯了几十年的那一款,旁边摆着一小袋止咳糖浆和几颗润喉糖。白天,儿女轮流守在床边,至少2个人在场;晚上,则由家里请来的护工加上家属一起看着,3年里很少有哪一晚把老人完全交给外人。
很多人说,真正让他们愿意在1月26日清晨坐上这127辆大巴的,不只是这次丧事办得体面,更是他们在过去几十年里回头看时,发现自己人生关键节点上,总能数出三五次“有人帮了自己一把”。这些帮助加在一起,大概也就几万到几十万元,却让人觉得不能在老人最后一面缺席。
吃完那300多桌饭,每个人在出口处领到一个装着1500元的信封。有人一开始以为是“车费”或“误工费”,后来才知道总共发出去大约450万元,这个数字传到网上后,被不少人质疑为“铺张”“作秀”,有网友算了一下,说这相当于一线城市普通白领十几年的积蓄。
可随着更多细节被补充出来,比如老人清醒而有尊严地走完最后3年,比如企业30多年里没有拖欠过员工工资,比如那本写得密密麻麻的记录薄,评论区的风向又慢慢变了。有人在留言里写下自己家里遇到过的类似情况,几百字的故事里,会出现1次或2次“几千块”“几万元”的数字,却能撑起整个语气。
在一个讨论下方,有人留下一句:“现在要夸一个人真诚,就像在夸一种快要灭绝的动物。”这条留言被20多万人点了赞,下面还有上千条跟评,有说自己在南方小城打工的,有讲北方厂矿的,也有人提到十几年前的一次“200块钱雪中送炭”,大多数人只是平静地讲述,没有拔高成什么“新时代楷模”。
有意思的是,几乎没有人提出“要不要向单家学习”的口号,也鲜少有人写长篇大论去分析“孝道是不是回来了”“传统伦理能不能解决现代问题”。这次事件在很多人那里,只变成一次简单的确认:在一个信息可以被转发上亿次的年代,一件事是否真心,还是得靠3年、30年这样的时间跨度来检验。
殡仪馆门口的大巴在中午前后陆续离开,最后一辆车的司机站在车门边抽完手里那根烟,看着最后几个人上车,才把烟头踩灭。有人回到厂里继续上早已排到4月的订单,有人回到离这儿几十公里的老家,有人则要去赶下午3点的另一趟货运,生活很快恢复到原来的节奏。
意尔康的厂房外,那棵至少有几十年树龄的老樟树在去年干枯了一半,树冠几乎少了50%,有人以为它要死了。今年春天,枝头又慢慢冒出新芽,还不到一个月,就能看见大约几十片嫩叶,颜色比旁边的小树深一些,风吹过时晃得很慢。
厂里这几年换过一批又一批工人,有人只待了1年,有人坚持了10年,更多人徘徊在3到5年的周期里。食堂二楼靠窗的位置,有一把旧藤椅,坐垫已经下陷,扶手磨得发亮,据说老人以前每周至少在这里坐上2次,每次半个小时,默默看着车间里上下班的人流。
现在那把藤椅还在原处,已经空了好几个月。每天经过这里的人至少有100多个,端着餐盘从早饭到晚饭,偶尔会往那边看一眼,但没人把它挪开,也没人给它重新配上坐垫,像是在给某一段已经结束的时间留下一个实物坐标。
故事在这里并没有什么“终点”,工厂还要继续算着每一双鞋的成本,员工还在为每个月的几千元工资盘算房租、学费和养老账。隔着127辆大巴、3000多个人、450万元的支出和30多年的往事,每个人心里大概都有自己的判断:这样的告别,对不对得起自己走这一趟。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