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钟指向午夜两点,我的家安静得像一座深海里的坟墓。
苏蔓没有回来。
她的车,一辆白色的甲壳虫,定位显示在闺蜜林菲家楼下的停车场,从晚上八点开始,就没动过。
她的微信上,十一点半发来一条消息:“亲爱的,今晚项目复盘,要通宵了,在公司睡,别等我。” 字里行间,是我熟悉的温柔。
但我知道,她的公司距离林菲家,隔着半座城市。
我没有拆穿,只是静静地关掉了手机屏幕,屏幕的微光在我脸上勾勒出一种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平静。
这场持续了三年的婚姻,像一个精密运行却最终偏离轨道的程序,是时候终止了。
01
清晨七点,阳光穿透百叶窗,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切割出明暗交织的条纹。
我一夜未眠,但精神没有丝毫困顿,反而像手术刀一样锋利。
我在书房里,面前摊开的不是工作文件,而是两份刚刚打印出来的《离婚协议书》,墨迹还带着激光打印机特有的温热。
玄关处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苏蔓回来了。
她脚步很轻,带着一丝刻意压制的疲惫和心虚。
换鞋时,高跟鞋与鞋柜碰撞,发出一声轻响,她似乎被自己惊到,动作停顿了片刻。
我能想象出她此刻的表情,微微蹙起的眉头,紧抿的嘴唇,像一个做错事却又希望不被发现的孩子。
“伽哥,你起这么早?”她走进客厅,身上还穿着昨天的香奈儿套装,只是衣领有些褶皱。
一股若有若无的陌生男士古龙水味,混杂在她惯用的“无人区玫瑰”香水中,像一根微不可见的刺,扎在空气里。
我没有抬头,目光依旧停留在协议书上“程伽”和“苏蔓”两个名字上。
“你回来了,”我的声音平静无波,“‘加班’辛苦了。”
我在“加班”两个字上,没有施加任何额外的语调,陈述得像在谈论天气。
苏蔓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走过来想从背后抱住我,这曾是我们的亲密习惯。
“是啊,累死了,这个季度的KPI压得人喘不过气。”她的手搭上我的肩膀,带着一丝不易察oken的颤抖。
我微微侧身,避开了她的拥抱。
这个细微的动作,比任何质问都更有力量。
她搭在我肩膀上的手,尴尬地悬停在半空,然后缓缓垂落。
“小蔓,”我终于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
她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慌乱,昨夜的疲惫和精心编织的谎言在她脸上交织成一张脆弱的面具。
“我们把手续办了吧。”
我将桌上的一份协议书,推到她面前。
“什么?”她愣住了,仿佛没听懂我的话,“什么手续?”
“离婚。”我清晰地吐出两个字,然后低下头,在属于我的那一栏,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我的签名和往常一样,冷静、流畅,没有丝毫迟疑。
苏gazing at the divorce agreement, then at my face, her expression shifting from confusion, to shock, and finally to a sort of incredulous anger.
“程伽,你什么意思?就因为我加了一晚上班,你就要离婚?你疯了吗?”
她似乎找到了一个可以宣泄情绪的出口,声音陡然拔高。
她以为我是在无理取闹,是在用这种极端的方式表达对她“加班”的不满。
这是她熟悉的剧本,接下来应该是争吵,冷战,然后她撒撒娇,我心软,最后和好如初。
但我没有按剧本走。
“我没疯,”我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项目结案般的冷静,“我只是觉得,我们之间的数据模型,已经出现了不可逆的偏差。强行运行下去,只会导致系统崩溃。”
“数据模型?系统崩溃?”苏蔓被我这套术语彻底搞懵了,她歇斯底里地喊道,“程伽!你能不能说人话!我们是夫妻,不是你实验室里的小白鼠!”
“以前是,”我纠正她,“从昨晚八点开始,就不是了。”
我拿出手机,点开那张昨晚截下的定位图,放在她面前。
白色的甲壳虫,清晰地停在林菲家小区的停车场坐标上。
时间戳,从20:03到我截图时的02:47,一分一秒,都像铁证。
苏蔓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02
苏蔓盯着手机屏幕,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张平日里精致明艳的脸,此刻像被抽干了所有生命力的白纸。
她或许预想过无数种被拆穿的场景,歇斯底里的争吵,摔门而去的决绝,甚至动手的暴力,但她绝没有想到会是这样。
没有咆哮,没有质问,只有一份签好字的离婚协议和一张冷静到残酷的定位截图。
我的平静,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它让她所有的辩解、眼泪和预备好的说辞都显得那么滑稽和无力。
在她眼中,我应该是一个被背叛的、愤怒的丈夫,而不是一个宣布实验失败的、冷漠的科学家。
“伽哥……我……”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我只是……林菲她失恋了,我过去陪陪她……我怕你多想,所以才……”
这是一个漏洞百出的谎言,但在此刻,她只能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我没有戳破。
因为没必要。
信任一旦被注入杂质,无论如何提纯,都不可能恢复到最初的纯度。
我做基因测序和分析,深知一个样本被污染后的唯一结局,就是废弃。
“车是你的,你去哪里是你的自由。”我将笔递给她,“把字签了,房子、车子都归你,我只要书房里的这些设备和我的研究资料。存款一人一半,没有异议的话,我们九点去民政局。”
我的干脆利落,再次超出了她的预料。
她握着那支价值不菲的钢笔,手抖得厉害,仿佛那支笔有千斤重。
“程伽!”她终于崩溃了,眼泪决堤而下,“你一定要这样吗?三年!我们三年的感情,就只值一张定位图?你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吗?你对我到底有没有一点感情?”
“有过。”我看着她,第一次在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波澜,但那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惋惜。
惋惜一个曾经完美无瑕的实验样本,最终还是出现了不可控的变异。
“正因为有过,所以我选择最体面的方式结束。苏蔓,我们之间的问题,不是昨晚才出现的。你想要的,我给不了。我想要的,你无法理解。与其在无尽的争吵和猜忌中耗尽彼此最后一点情分,不如到此为止。”
我想要的,是绝对的纯粹和忠诚,是数据上的100%。
而她,想要的是热烈的、时刻被关注的情感,是我这种沉浸在研究中的人无法时时给予的。
我们从一开始,底层代码就不兼容。
电话响了,是我的助理。
我走到阳台接起。
“程组长,‘靶点三号’的临床前数据出来了,结果……结果非常理想!
抑制率达到了98.
7%!
我们成功了!”
助理的声音激动到变形。
一股巨大的喜悦和满足感瞬间将我淹没。
这是我耗费了两年心血的项目,一个针对某种罕见遗传性神经退行症的靶向药。
这个成功,比婚姻里的任何甜蜜都更让我感到真实和振奋。
挂掉电话,我走回客厅。
苏蔓已经签了字,趴在桌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那份离婚协议,被她的泪水打湿了一角。
我没有安慰她。
我知道,她哭的不是失去我,而是失去了她习以为常的安稳生活,以及被我这种极致的冷静所刺伤的自尊。
九点,民.
政.
局门口,阳光很好。
我们沉默着走完了所有流程。
拿到那本深红色的离婚证时,苏蔓看了我最后一眼,眼神复杂,有恨,有怨,有不甘。
“程伽,你会后悔的。”她咬着牙说。
我没说话,只是对她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离开。
我的人生需要清零,剔除所有干扰项,才能全力奔赴我的下一个课题。
后悔?
我的世界里,没有这种多余的情绪。
03
离婚后的第一个月,我的生活前所未有的纯粹高效。
我搬到了研究中心附近的一套公寓,两点一线,实验室,住所。
那间曾经充满苏蔓气息的房子,连同里面所有的记忆,都被我打包封存,像处理掉一份过期的实验报告。
苏蔓似乎也很快进入了她的“新生活”。
她的朋友圈,从前是精心修饰的下午茶、艺术展和我的背影,现在则变成了另一番景象。
昂贵的餐厅,跑车的方向盘,以及另一个男人的侧脸。
那个男人,我认得,江川,一个靠着家族荫庇开着投资公司的富二代,也是我们圈子里的名人。
想必,他就是那天晚上,出现在林菲家里的“加班项目”。
闺蜜林菲倒是给我打过一个电话,语气充满了卫道士般的义愤填膺:“程伽,你真的太让人失望了!小蔓哪里对不起你?你居然这么冷血,说离就离!你知道她有多难过吗?”
“是吗?”我正在电脑前处理一组复杂的基因序列,头也没抬,“那她朋友圈里和江川在马尔代夫的落日晚餐,想必是为了排遣难过吧。”
电话那头的林菲瞬间语塞,然后恼羞成-怒地挂断了电话。
我并不在意她们如何编排我。
对我而言,一段关系的结束,就意味着所有相关数据的清档。
苏蔓和她的朋友们,已经被我归入了“历史归档”文件夹,不再占用我任何的CPU资源。
我的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靶点三号”的后续研究中。
成功攻克了药物抑制率后,我们面临一个新的课题:筛选高风险遗传人群,进行早期干预。
这意味着我们需要大量的、高质量的基因样本。
一天晚上,我在整理过去的样本数据库时,指尖无意中划过一个编号:SX-20230412-M01。
这是四个月前,我“哄”着苏蔓去做的一次“全面体检”时,私下留存的她的基因样本。
那次,我以公司福利为由,带她去了我们合作的最高规格的私立体检中心。
在抽血环节,我让护士多抽了一管,贴上了这个内部编号,并让我的团队对它进行了全谱系基因测序。
当时我的动机很简单,作为一个基因科学家,我有一种近乎偏执的习惯,想要完全“读懂”我身边最亲近的人。
我想知道她的所有遗传信息,那些写在她生命蓝图里的秘密。
这在某种程度上,或许是另一种形式的控制欲。
苏蔓追求情感上的占有,而我,追求数据和信息上的绝对掌控。
离婚时,我清空了所有关于她的东西,却唯独留下了这份数据。
它安静地躺在我的数据库深处,像一个潘多拉的魔盒。
我盯着那个编号,鬼使神差地,调出了这份已经完成的测序报告。
海量的数据在屏幕上飞速滚动,最终,在第17号染色体的一个特定片段,一行红色的高亮警告跳了出来。
HTT基因,CAG三核苷酸重复序列,拷贝数:42。
我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收缩。
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
正常人的CAG重复数在26以下。
超过36,就意味着是亨廷顿舞蹈症基因携带者。
而40以上,则意味着在40岁到50岁之间,几乎100%会发病。
亨廷顿舞蹈症,一种可怕的、无法治愈的常染色体显性遗传性神经退行性疾病。
发病时,患者会逐渐出现舞蹈样不自主运动,认知能力、精神和行为也会全面崩溃,最终在无尽的痛苦和尊严尽失中走向死亡。
而苏蔓,今年28岁。
她的生命蓝图里,赫然写着一个十几年后必定会引爆的、毁灭性的结局。
我靠在椅背上,实验室窗外是城市的璀璨灯火,而我的眼前,却是一片无法驱散的黑暗。
我终于明白,我们之间的问题,远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04
接下来的几天,我反复核对了苏蔓的基因测序报告。
每一次的结果都像一把重锤,敲在那个冰冷无情的事实上:HTT基因,CAG重复数,42。
这个数字,像一个烙印,刻在了我视网膜上。
亨廷顿舞蹈症。
在我的专业领域里,这几个字代表着绝对的绝望。
它像一个恶毒的遗传诅咒,一旦启动,没有任何药物可以逆转,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个鲜活的生命被逐渐吞噬,直至完全失控。
我的心情前所未有的复杂。
愤怒吗?
不。
恐惧吗?
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一种科学家面对一个无解难题时的无力感。
还有一丝……庆幸。
一种从一段注定走向悲剧的关系中,提前抽身的、冷酷的庆幸。
我清楚地知道,如果我们的婚姻继续下去,十几年后,我将要面对的是什么。
一个逐渐失去理智、身体不受控制、生活无法自理的妻子。
我所有的事业、我的人生,都将被这个无底洞拖垮。
我的“靶点三号”研究,正是针对这类神经退行性疾病。
虽然它目前主要靶向的是另一种病症,但其作用机理,或许对延缓亨廷顿的病程有借鉴意义。
可即便如此,也只是延缓,而非治愈。
我是一个极度理性的人。
我的世界由逻辑和数据构成。
在一个必然失败的项目上,投入无限的资源和情感,这违背了我的根本原则。
我做了一个决定。
将这份报告,彻底封存。
加密,归档,设置最高访问权限,只有我一个人能打开。
就让这个秘密,永远烂在我的数据库里。
苏蔓有权不知道这个即将到来的噩梦,在剩下的、尚且健康的十几年里,尽情享受她所追求的浪漫和激情。
这或许是我能给她的,最后一点“仁慈”。
我平静地做出了这个决定,然后继续投入到工作中。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正轨。
只是偶尔,在深夜处理数据时,那个数字“42”会像幽灵一样从我眼前闪过。
两个月后,我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是苏蔓。
她的声音不再是离婚时的歇斯底里,也不是朋友圈里的意气风发,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带着一丝恳求的脆弱。
“程伽……你在忙吗?我……我想见你一面。”
“什么事?”我的语气很平静。
“我……我怀孕了。”她声音很低,带着颤抖,“是江川的。我们……我们准备结婚了。但在领证前,我想……我想做一个最全面的孕前检查。我知道你认识这方面最好的专家,在你们那个……研究中心。”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怀孕。
亨廷ton病是常染色体显性遗传。
这意味着,她的每一个孩子,都有50%的几率,遗传到那条该死的、突变的HTT基因。
她不知道,她即将满怀希望孕育的,可能不是一个新生命的开始,而是一个悲剧的延续。
“地址发给我。明天上午十点,我让我的助理去接你。”我几乎没有犹豫,立刻回答道。
“谢谢你,程伽,我……”
我没等她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我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
窗外的阳光明晃晃的,却照不进我心底的阴霾。
我原以为,封存那份报告,就是这场风波的终点。
但现在,一个更棘手的、涉及伦理和人性的新难题,摆在了我的面前。
一个携带亨廷顿基因的胚胎。
一个满心欢喜,即将为人母的女人。
一个对此一无所知,只想着传宗接代的富二代。
我,作为唯一知晓全部真相的人,该如何选择?
是继续沉默,眼睁睁看着一个注定不幸的孩子出生?
还是揭开那个潘多拉的魔盒,用一个残酷的真相,毁掉苏蔓此刻全部的幸福和希望?
这一次,冰冷的逻辑和数据,给不了我答案。
05
第二天上午,苏蔓如约而至。
她独自一人,没有江川的陪伴。
她穿着宽松的连衣裙,脸上带着准母亲特有的柔和光晕,但眉宇间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忧虑。
我没有在我的办公室见她,而是将地点约在了研究中心附属的遗传咨询室。
这里环境私密,氛围严肃,墙上挂着复杂的染色体图谱,能瞬间将人拉入科学和现实的语境。
“坐。”我指了指我对面的椅子。
“程伽,谢谢你。”苏蔓坐下,双手不自觉地放在小腹上,这是一个保护性的姿态,“江川他公司临时有急事,所以……”她试图解释。
我打断了她:“苏蔓,你今天来,是想做孕前检查,确保孩子的健康,对吗?”
“对。”她用力点头,眼神里充满了期盼,“我希望给他一个最健康、最完美的宝宝。”
“‘完美’是一个很高的要求。”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基因的世界里,没有绝对的完美,只有概率。有些风险,是无法通过常规孕检规避的。”
苏蔓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你什么意思?我……我身体一直很好啊。”
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桌上拿起一份空白的《遗传病家族史调查问卷》,推到她面前。
“在做任何基因层面的筛查前,我们需要先了解这个。你仔细回忆一下,你的母亲,或者外祖父母,有没有出现过……比如,情绪不稳定,行动笨拙,或者出现一些无法控制的、类似舞蹈的奇怪动作?”
苏蔓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
她握着笔,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却没有落下。
她死死地盯着问卷上“神经系统退行性疾病”那一栏,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我……我妈妈……”她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她在我上大学的时候……去世了。医生说是……抑郁症,后来……后来她连路都走不稳,总是摔跤……有一次还……”
她没再说下去,但那段被她尘封在记忆深处的、不愿回首的痛苦往事,显然已经被我的话语激活。
我静静地看着她,我知道,那层窗户纸,即将被捅破。
她不是一无所知,只是在潜意识里,一直在逃避那个可能存在的、可怕的真相。
“苏蔓,”我的声音放得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有些事情,逃避解决不了问题。尤其是在你决定孕育一个新生命的时候。你有权知道真相,你的孩子,更有权获得一个健康的未来。”
我打开了身旁的电脑,调出了那份被我封存了三个月的报告。
我将屏幕转向她,页面上,那个红色的高亮警告——“HTT基因,CAG三核苷D酸重复序列,拷贝数:42”——像一把烧红的烙铁,映在她骤然收缩的瞳孔里。
“这是……什么?”她颤抖着问,但其实,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这是你的基因测序报告。这个结果意味着,你和你母亲一样,是亨廷顿舞蹈症基因的携带者。并且,你的孩子,有50%的概率,会遗传这个基因。”
“轰——”
苏蔓的整个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她呆呆地看着屏幕,脸上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血色和表情,像一尊被抽去灵魂的蜡像。
时间仿佛静止了,咨询室里只剩下仪器运行的微弱嗡鸣声。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会就此昏过去。
她才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了震惊,没有了恐惧,只剩下一种……彻骨的、冰冷的绝望。
“所以,”她一字一顿地问,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我没有否认。
“你和我离婚,不是因为我出轨,”她继续说着,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是因为这个。因为你早就知道,我是一个……有缺陷的、注定会发疯、会死得很难看的……废物。”
她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刀,插进这间屋子的空气里。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在绝对的、残酷的科学事实面前,任何解释都显得虚伪和苍白。
她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手背上。
“程伽,你好狠。你真的好狠啊。”
这一刻,我平静的心湖,第一次被投下了一颗巨石,激起了混乱的涟漪。
我预想过她的崩溃、她的绝望,却没有预料到,她会用这样一种方式,对我进行最终的审判。
电话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是江川。
苏蔓看着来电显示,没有接。
电话自动挂断后,一条微信弹了出来,我瞥见了内容:“宝贝,检查怎么样了?我爸妈已经把婴儿房都布置好了,等你回来庆祝!”
这条充满喜悦和期盼的微信,在此时此刻,显得如此讽刺。
苏蔓缓缓拿起手机,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空洞而决绝的眼神看着我。
她按下了拨号键,电话接通了。
“江川,”她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悸,“我们的孩子,可能生来就要被判死刑。而我,也一样。现在,你还要我吗?”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06
电话那头的江川,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这半分钟里,时间仿佛被拉长,咨询室里的空气凝固成了玻璃,脆弱得一触即碎。
我能清晰地听到苏蔓急促而压抑的呼吸声,以及电话听筒里传来的、江川同样沉重的喘息。
“小蔓,你……你在说什么胡话?什么死刑?是不是程伽那个混蛋跟你说了什么?”江川的声音终于传来,带着一丝强作镇定的慌乱。
他显然无法理解这句没头没尾的话。
苏蔓没有理会他的问题,只是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冷,也更清晰:“我问你,江川。如果我生的孩子,注定会在中年时四肢失控,智力衰退,最后在床上像个怪物一样扭曲着死去。如果我本人,也将在十几年后,变成那副模样。你,还要我,和这个孩子吗?”
她将“怪物”和“扭曲”这两个词咬得极重,像是在用最残忍的语言凌迟自己。
这一次,江川的沉默更久了。
我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那个永远挂着从容微笑的富家公子,此刻脸上一定是写满了震惊、恐惧和……盘算。
“小蔓,你先别激动,这……这种事不能开玩笑的。是不是检查结果不好?没关系,现在医学这么发达,什么病治不好?钱不是问题!”他开始用他最擅长的方式来解决问题——用钱。
“亨廷顿舞蹈症。”苏蔓直接抛出了这个名字,像投下一枚炸弹,“你去查查,看看用钱能不能治好。”
“亨……亨廷顿?”江川显然对这个名词一无所知,但其中蕴含的不祥意味已经让他坐立不安,“你等我,我马上过来!你别听程伽瞎说,他就是嫉妒我们,想拆散我们!”
说完,他匆匆挂断了电话。
苏蔓放下手机,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瘫软在椅子上。
她没有哭,只是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灵魂已经飘离了这具被判了刑的躯体。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她喃喃自语,像在问我,又像在问命运。
“因为你怀孕了。”我给出了最直接的答案,“在你没有决定孕育下一个生命之前,这是你的私事。但现在,这关系到另一个无辜的个体。他有权选择不来到这个世界上,承受这种诅咒。”
“诅咒……”苏蔓咀嚼着这个词,脸上露出一抹凄惨的笑容,“说得真好听。程伽,你是不是觉得你像个上帝,可以决定别人的命运?你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为了一段虚假的爱情和幸福沾沾自喜,是不是很有成就感?”
“我没有。”我否定了她的指控,尽管内心深处,我无法完全撇清那种高高在上的、洞悉一切的冷漠。
“我只是在做风险评估。苏蔓,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我的世界里,所有事情都可以量化。风险、收益、成功率……而你的基因,对我来说,是一个风险无限大,收益为负值的项目。我选择止损,这难道不对吗?”
我的话,冷静而残酷,像一把手术刀,剖开了所有温情脉脉的伪装,露出了最血淋淋的内核。
苏蔓猛地抬起头,眼中第一次燃起了火焰,那是被极致的羞辱和愤怒点燃的火焰。
“所以,在你眼里,我,我们的婚姻,甚至我的生命,都只是一个……项目?”
“是。”我承认了。
“你……”她气得浑身发抖,扬起手,似乎想给我一巴掌。
但那只手举在半空中,最终却无力地垂下。
她连恨我的力气,都快要被抽干了。
就在这时,咨询室的门被猛地推开,江川冲了进来。
他满头大汗,脸色发白,手里还紧紧攥着手机,屏幕上显然是他刚刚搜索到的、关于亨廷顿舞蹈症的恐怖描述。
他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敌意和恐惧。
然后,他转向苏蔓,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苏蔓平坦的小腹上。
那眼神,不再是之前的期待和喜悦,而是一种……像在看待一个定时炸弹般的惊惧。
苏蔓捕捉到了他眼神的变化。
她慢慢地站起身,挺直了因为绝望而佝偻的脊背,看着江川,一字一顿地问:“你查到了?”
江川艰难地点了点头。
“那么,我再问你最后一遍。”苏蔓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这个孩子,你要,还是不要?”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江川的脸上。
这个一直以来以“爱”和“责任”为外衣的男人,将在此刻,做出他最真实的选择。
07
江川的脸色在瞬间变了数变,从惊恐到挣扎,再到一丝不易察觉的嫌恶。
他张了张嘴,看向苏蔓,眼神躲闪,不敢与她对视。
“小蔓,你……你先冷静一下。”他上前一步,想去扶她,却又像触电般缩回了手,仿佛她身上带着某种会传染的病毒。
“这个病……这么严重……我们……我们不能这么草率……”
他的话语支离破碎,但意思已经再明确不过。
苏蔓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里,充满了自嘲和对这个世界最深切的讽刺。
“草率?江川,在我肚子里的是你的孩子,一条生命,你跟我说草率?”
“我不是这个意思!”江川急忙辩解,声音因为心虚而拔高,“我的意思是,我们得为孩子负责啊!让他生下来就……就受这种罪,这对他不公平!我们……我们还年轻,以后……以后还有机会的……”
“以后?”苏蔓打断他,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你是说,等我换一个健康的子宫,再给你生一个健康的孩子吗?”
江川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被戳中了最龌龊的心思,他恼羞成怒:“苏蔓!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我是在为你着想!为你,也为孩子!长痛不如短痛,这个道理你不懂吗?”
“我懂。”苏蔓点了点头,眼神里的光一点点熄灭下去,“我太懂了。长痛不如短痛,止损,风险评估……你们男人,都一样。”
她最后那句话,是看着我说的。
江川没有听出弦外之音,他以为苏蔓被说服了,松了口气,连忙接话:“对对对,你能想通就好。这个孩子……我们……我们就不要了。你放心,我会找最好的医生,绝对不会对你身体有影响。我们先把眼前的难关度过去,啊?”
他伸手去拉苏蔓,这一次,苏蔓没有躲。
她任由他拉着,身体却像木偶一样僵硬。
“程伽,”她忽然转向我,目光空洞地问,“做羊膜穿刺,能百分之百确定孩子是否遗传了吗?”
“可以。”我回答,“在孕16-20周,通过提取羊水中的胎儿细胞进行基因检测,准确率在99%以上。”
“那好。”苏蔓挣开江川的手,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我们两个男人,一字一顿地宣布,“这个孩子,我要生下来。但我会去做检测。如果他遗传了,我会把他打掉。如果他没有遗传,他会姓苏,跟我姓。江川,从此以后,这个孩子,跟你,跟你们江家,再没有半点关系。”
江川愣住了,他没想到苏蔓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苏蔓!你疯了!你一个人怎么养孩子?你自己的病怎么办?”他失声喊道。
“我的病,我的孩子,都与你无关。”苏蔓的声音冷得像冰,“你可以走了。”
“你……”江川气急败坏,他看向我,仿佛想从我这里找到支持,“程伽!你劝劝她!她现在情绪不稳定!”
我看着苏蔓,在她空洞的眼神深处,我看到了一丝新生的、决绝的火苗。
那是一个女人在被全世界抛弃后,为母则刚的最后坚守。
“这是她的决定。”我平静地对江川说,“我尊重她的决定。”
江川彻底傻眼了。
他看看我,又看看苏蔓,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两个人,无论曾经是夫妻还是仇敌,在这一刻,达成了一种他无法理解的默契。
他,江Cuan,在这个科学、理性和残酷的困局里,彻彻底底地,成了一个局外人。
“好……好!苏蔓,你别后悔!”江川扔下一句狠话,狼狈地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
咨询室的门被重重关上,世界终于安静了下来。
苏蔓坐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良久,她才抬起头,泪水终于滑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程伽,帮我。帮我做这个检测。”
我看着她,第一次,从这个被我定义为“失败项目”的女人身上,感受到了一种近乎悲壮的力量。
“好。”我点了点头。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不再仅仅是一个旁观者和审判者。
我被动地,卷入了这场与命运的豪赌之中。
而赌注,是一个尚未出世的生命,和一个女人最后的希望。
08
接下来的一个月,苏蔓像是换了一个人。
她辞掉了工作,卖掉了那辆见证了背叛的白色甲壳虫,从江川为她租住的豪华公寓里搬了出来,在我的研究中心附近租了一间小小的房子。
她断绝了和林菲、江川等过去所有圈子的联系,生活变得和离婚初期的我一样,简单、规律,甚至有些枯燥。
每天,她会研究大量的育儿和营养学知识,为自己制定严格的作息和饮食计划。
她脸上的妆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素面朝天的平静。
那种绝望和崩溃,似乎被她用一种强大的意志力强行压了下去,埋在了为孩子而活的信念之下。
我遵守了我的承诺。
利用研究中心的资源,为她安排了最顶尖的妇产科和遗传学专家团队,全程跟进她的孕期状况。
每一次产检,我都会陪着她去。
我们之间没有多余的交流,大多数时候都是沉默。
我负责和医生沟通专业问题,她负责安静地听。
我们像两个在执行一项精密任务的搭档,关系微妙而纯粹。
没有了夫妻的情分,也没有了仇恨的对立,只剩下“为同一个目标努力”的默契。
江川彻底从她的生活中消失了。
听说他很快就找到了新的女友,一个家世清白、身体健康的年轻女孩。
他们订婚的消息,在那个我们曾经共同的圈子里传得沸沸扬扬。
苏蔓看到时,只是淡淡地划过,没有发表任何评论。
孕期第16周,进行羊膜穿刺的日子到了。
手术室外,苏蔓躺在病床上等待,脸色有些苍白。
我站在她旁边,看着无影灯冰冷的光。
“程伽,”她忽然开口,“你说……他会是幸运的那50%吗?”
这是这段时间以来,她第一次主动向我表露内心的脆弱。
我沉默了片刻,无法给出任何安慰性的谎言。
在概率面前,所有的祈祷和希望都显得苍白无力。
“我们能做的,就是等待结果。”
手术很顺利。
一管淡黄色的羊水被成功抽取,立即被送往我的实验室进行加急基因检测。
等待结果的三天,是漫长的煎熬。
苏蔓把自己关在家里,不接电话,不见任何人。
我知道,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与命运进行最后的抗争。
她一定在心里预演了无数遍,如果结果是坏的,她该如何面对那场必须亲手执行的、对亲生骨肉的“死刑”。
而我,则亲自坐镇实验室,监督着整个检测流程。
扩增、测序、比对……每一个步骤,我都反复核查。
当最终的数据生成时,我屏住了呼吸。
我点开了报告。
屏幕上,HTT基因的CAG三核苷酸重复序列分析结果,清晰地显示出来。
我看着那个数字,久久没有动。
三天后,我拿着密封的报告,敲响了苏蔓家的门。
她来开门,几天不见,她憔E悴了许多,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她看到我手里的文件袋,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结果……出来了吗?”她的声音嘶哑。
我点了点头,将文件袋递给她。
她接过,却没有勇气立刻打开。
她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拿不住那个薄薄的纸袋。
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乞求,仿佛希望我能直接宣判。
“你自己看吧。”我平静地说。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颤抖着撕开了密封条,抽出了那张薄薄的报告纸。
她的目光,像搜寻一样,在那堆复杂的专业术语中,找到了最关键的那一行。
然后,她的身体晃了一下,靠在了门框上,整个人顺着门框,缓缓地滑坐在地。
她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呆呆地看着那张纸,仿佛灵魂再次被抽离。
报告上,清清楚楚地写着:胎儿HTT基因,CAG三核苷酸重复序列,拷贝数:21。
一个完美的、在正常范围内的数字。
她的孩子,是那幸运的50%。
他躲过了那场来自血脉的、最恶毒的诅咒。
我看着瘫坐在地上,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苏蔓,内心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有释然,有欣慰,也有一丝……荒谬。
命运,在给了她最沉重的一击后,又用一种近乎戏谑的方式,给了她一颗糖。
“他……是健康的。”苏蔓终于喃喃出声,她抬起头,看着我,泪水在这一刻,才终于决堤,汹涌而出。
那不是绝望的泪,而是劫后余生、狂喜与悲伤交织的泪。
她趴在地上,将那张报告纸紧紧地抱在怀里,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藏,放声大哭。
我静静地站在门口,看着她宣泄着这几个月来积压的所有痛苦、恐惧和委屈。
我知道,从今天起,她的人生,将翻开新的一页。
只是这一页,代价太过沉重。
09
孩子是健康的,这个结果像一场甘霖,浇灭了苏蔓心中燃烧的地狱之火。
她的世界,重新有了光。
在那之后,她整个人的状态都变了。
她不再是那个强撑着一口气的复仇者,也不是那个被命运判了死刑的绝望女人,她变回了一个纯粹的、充满期待的准妈妈。
她开始逛母婴店,亲手布置婴儿房,甚至报了孕妇瑜伽班。
她脸上重新有了笑容,一种发自内心的、柔和而坚韧的笑容。
我们之间的关系,也变得更加微妙。
我不再是她的“审判官”或“拯救者”,更像是一个……技术顾问。
她会向我咨询各种关于婴儿发育的科学问题,而我,则会用最严谨的数据和理论给她解答。
我们默契地避开了所有关于过去和未来的情感话题,只谈论那个即将到来的小生命。
偶尔,我会有一种错觉,仿佛我们还是一对夫妻,在共同期待第一个孩子的降临。
但理智会立刻将我拉回现实:我们之间,隔着一条名为“亨廷顿”的巨大鸿沟,也隔着一个叫“江川”的背叛印记。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
苏蔓生下了一个男孩,六斤八两,非常健康。
她给他取名,苏念安。
思念的念,平安的安。
这个名字,寄托了她全部的希望。
孩子出生后,苏蔓变得更加忙碌和强大。
她婉拒了我雇佣月嫂的提议,坚持亲力亲喂,所有事都亲力亲为。
那个曾经连瓶盖都拧不开的娇小姐,如今可以单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熟练地冲泡奶粉。
我去看过她几次,每次都看到她虽然疲惫,但眼神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满足和幸福。
小念安,就是她的整个世界。
时间一晃,小念安三个月大了。
他长得很快,眉眼间有苏蔓的影子,也有几分……江川的轮廓。
就在我以为,这个故事将以“一个女人在绝境中重生,独立抚养孩子长大”的励志结局收尾时,一通电话,再次打乱了所有人的生活。
电话,是江川的母亲,江夫人打来的。
她的声音,不再是往日的雍容华贵,而是充满了惊慌和失措。
“程先生!程先生,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江川!”
我皱了皱眉:“江夫人,你打错电话了。我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不!有关系!只有你能救他!”江夫人带着哭腔,语无伦次地喊道,“江川他……他病了!医生说……医生说他得了和苏蔓一样的病!那个……那个什么顿!”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
“不可能。”我脱口而出,“亨廷顿是显性遗传病,江川的父母都健康,他不可能得病。”
“是真的!”江夫人彻底崩溃了,“医生拿到了他和他爸爸的基因报告,说……说江川不是我先生亲生的!他的亲生父亲,有这个病的家族史!程先生,你不是这方面的专家吗?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我们江家有钱,多少钱都可以!”
这个信息量巨大的电话,让我在原地愣了足足一分钟。
江川……不是江家亲生的。
他的亲生父亲,有亨廷顿家族史。
而他,也遗传了。
这是一个何等荒谬和讽刺的黑色幽默!
他因为恐惧这个病而抛弃了苏蔓和自己的亲生骨肉,却没想到,这个诅咒,早就像一个潜伏的魔鬼,藏在他自己的基因里。
命运,以其最残酷、最公平的方式,完成了一次轮回的闭环。
挂掉电话,我坐在实验室里,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心中五味杂陈。
我没有丝毫的幸灾乐祸,只有一种对命运无常的深深敬畏。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又响了。
这一次,是苏蔓。
她的声音,是我从未听过的、充满了惊惶和恐惧的颤抖。
“程伽……程伽你快来!念安……念安他不对劲!他刚才……他刚才全身抽搐,就像……就像……”
她没能说出那个词,但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我立刻让她叫救护车,同时自己以最快的速度冲出实验室,驱车赶往她的住处。
不可能的。
我一遍遍对自己说。
小念安的基因报告,是我亲手做的,每一个数据都核对过。
CAG重复数21,绝对安全。
他不可能有任何问题。
可是,苏蔓那惊恐到极致的声音,又在我耳边回响。
一个可怕的、我一直以来因为其概率极低而忽略不计的可能性,像一道闪电,劈中了我的大脑。
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我意识到,或许,从一开始,我就错了。
我,这个自诩掌控一切数据和逻辑的科学家,可能犯下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10
我冲进苏蔓家时,救护车已经到了。
医护人员正在对婴儿床里的小念安进行紧急处理。
苏蔓失魂落魄地站在一旁,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摇摇欲坠。
我一个箭步冲到床边。
小念安小小的身体已经不再抽搐,但脸色青紫,呼吸微弱。
我迅速扫了一眼他的生命体征监护仪,心跳、血氧,各项指标都极其危险。
“准备气管插管!肾上腺素一毫克静推!”我几乎是吼出来的,常年在实验室养成的冷静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我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将所有新生儿惊厥的可能性过了一遍。
“他之前有过类似情况吗?”我抓住一个护士问。
“患者家属说没有,这是第一次。”
我看向苏蔓,她像是被我的声音惊醒,猛地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深陷进我的肉里:“程伽,他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是不是那个病?报告是不是错了?你告诉我!”
“不是!”我斩钉截铁地否定,这既是说给她听,也是在对我自己强调,“他的HTT基因绝对没有问题!”
救护车呼啸着将孩子送往最近的医院。
在路上,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所有线索在脑中串联。
小念安的惊厥症状,来得突然且猛烈。
这不像典型的亨廷顿早期症状,更像是一种……急性代谢或中毒反应。
中毒?
一个三个月大的婴儿,怎么会中毒?
我的目光,落在了苏蔓因为慌乱而敞开的妈咪包上。
里面除了奶瓶、尿布,还有一个棕色的小药瓶。
我认得那个药瓶。
那是我“靶点三号”项目研发的药物,目前还处于严格控制的临床试验阶段,用于延缓某种神经退行性疾病的病程。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在一个月前,苏蔓曾向我咨询,有没有什么“保健品”可以提前“增强”婴儿的神经系统发育,预防未来可能出现的任何风险。
当时我严厉地斥责了她,告诉她不要胡思乱想,任何药物都不能给婴儿乱用。
难道……
我不敢再想下去。
到了医院,小念安被直接送进了NICU。
经过一系列紧急抢救,他的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了下来。
在等待最终诊断结果的走廊里,我把苏蔓拉到一边,声音因为压抑的愤怒而嘶哑:“你包里的药,是哪里来的?”
苏蔓浑身一颤,眼神躲闪,不敢看我。
“说话!”我几乎失去了控制。
“是……是我从你一个同事那里……求来的。”她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说,“他说……他说这个药对神经系统有好处,我想着……我想着念安虽然基因没问题,但万一呢……我就想给他提前……预防一下……我只给他吃了很小很小的一点……”
“蠢货!”我气得眼前发黑,“那是给成年人用的临床试验用药!剂量、代谢途径、副作用对婴儿来说完全是未知的!你这是在给他喂毒药!”
苏蔓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她瘫软在地,无声地痛哭起来。
她出于极度的爱和恐惧,却亲手将自己的孩子推向了深渊。
就在这时,抢救室的门开了。
医生一脸疲惫地走出来。
“孩子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了。我们做了紧急血液净化,也分析了药物成分。这是一种强效的神经递质抑制剂,对成年人或许是靶向药,但对神经系统尚未发育完全的婴儿来说,就是剧毒。它诱发了严重的癫痫持续状态,对大脑造成了……不可逆的损伤。”
医生顿了顿,看着我们,眼中带着一丝同情和惋ăpadă:“也就是说,孩子虽然救回来了,但他未来的智力、运动能力……都会受到严重影响。很可能……会是重度脑瘫。”
轰——
苏蔓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呆呆地坐在地上,像一尊被抽去灵魂的石像。
我闭上了眼睛,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荒谬感将我淹没。
我用我的专业,帮助她筛查了基因,躲过了那个来自血脉的诅咒。
她却因为对这个诅咒的过度恐惧,和对科学的盲目迷信,亲手制造了一个新的、同样残酷的悲剧。
而江川,那个因为恐惧诅咒而逃跑的男人,自己却成了诅咒本身。
我们三个人,在这场与命运的博弈中,都以为自己做出了最理性的选择,都以为自己可以掌控全局。
但最终,我们都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我看着抢救室里那个小小的、安静的身体,又看了看地上那个崩溃绝望的女人。
我忽然明白,真正的悲剧,从来不是基因里那一段错误的代码。
而是人性中,那些永远无法被量化和评估的,爱、恐惧、与自私。
它们,才是最无解的、最致命的遗传病。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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