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30日,广东省委办公厅、省政府办公厅印发的《广东省推动海洋经济高质量发展行动方案(2025—2027 年)》明确提出,要“探索在有条件的地市谋划建设海底数据中心”。

在当前背景下,全国数据中心能耗已占全社会用电量约 2.6%,传统数据中心平均 PUE(电能利用效率)仍在 1.4 左右。随着算力规模持续扩大,能源效率与空间约束逐步成为数据中心建设中无法回避的现实因素。

从用电规模看,2024年全球数据中心用电量约415太瓦时,量级已接近部分中等发达国家一年的用电水平。而在实验和试点条件下,海底数据中心依托海水自然冷却,其PUE可降至1.07左右,在能效结构上呈现出明显差异。

在 AI 训练、云计算持续推高算力需求的同时,陆上数据中心普遍面临能耗指标收紧、土地资源紧张等约束条件。在这一背景下,算力基础设施开始出现向海洋空间延伸的探索路径。

一场基于现实压力的“冷静计算”

广东率先“下海”,并非一时兴起,而更像是一场基于现实约束的冷静计算。

先看头顶的“紧箍咒”:国家已明确要求新建大型数据中心PUE不高于 1.3,而 2024 年全国传统数据中心的平均水平仍在 1.4 左右徘徊。

这意味着,能源效率已经成为算力基础设施绕不开的硬约束

在这样的背景下,广东的选择并不难理解,答案藏在三个维度中。

首先是需求密度。珠三角长期贡献全国近六成的经济总量,是数据与算力需求最集中的区域之一,但同时也面临土地资源紧张、能耗指标稀缺的双重挤压。算力继续往哪里扩张,已经成为必须正面回答的问题。

其次是天然配套。广东拥有全国最长的海岸线,海水冷源、海上风电、海底通信光缆等基础设施条件齐备,为“向海要空间”提供了现实基础。

第三是能源协同。“十四五”期间,广东海上风电项目总投资超过 900 亿元。这些波动性绿电亟需稳定、就近的消纳场景,而高耗能、连续运行的数据中心,天然具备这种匹配度。

也正因如此,政策文件中反复使用“探索”“谋划”等措辞,反而更值得关注。这意味着,海底数据中心在广东的定位,更接近于前沿试验平台——先验证技术可行性与经济性,再谈规模化推广。

海南陵水由海兰信运营的商用海底数据中心,已经提供了一个现实参照:其运行数据显示,PUE维持在1.08左右,设备故障率显著低于传统陆地机房。广东接下来要做的,是在“海洋经济 + 算力基础设施 + 绿色能源”的交叉点上,寻找可复制的落地路径。

不止于节能的“空间革命”

谈到海底数据中心,最直观的吸引力当然是节能。

清华大学相关实验室的测试结果显示,在单舱条件下,海底数据中心的PUE可低至1.076;微软“Natick”项目的公开数据也显示,其整体能效显著优于同类型陆地设施。

其原理并不复杂:利用海水作为稳定的天然冷源,通过封闭式、低干预的散热系统,减少对压缩机、冷却塔等高耗能设备的依赖,从而显著改善能效结构。

节能,只是第一层价值

从更宏观的视角看,海底数据中心正在重塑算力布局的空间逻辑。

全球超过一半的人口居住在距离海岸线150公里范围内,这使得近海部署的算力节点,能够在物理距离上贴近高密度用户。对于 AI 推理、云游戏、流媒体分发等对时延高度敏感的应用场景而言,海底数据中心逐渐显现出“近海算力层”的独特位置。

它既不同于远离负载中心的内陆算力枢纽,也不同于城市内部的本地机房,而是在两者之间,打开了一个新的空间层级。

更进一步的想象空间,来自能源协同。

2025年落地的上海临港风电海底数据中心项目显示,其绿电供给比例已超过95%。这一模式勾勒出一个清晰的闭环:海上风电产生的波动性能源,常面临消纳压力,而海底数据中心作为稳定、高负载的用能主体,可以在物理距离上实现“就地消纳”

风机在海面旋转,算力在海底运行,电力与计算在同一空间完成转化。

当然,把算力沉入海洋并非没有挑战。热排放、噪声、生物附着等环境影响仍需严格评估。但从制度层面看,我国已形成较为完整的海洋环评与监管体系。以上海临港项目的环评结论为例,其温排水影响范围有限,对海洋生态的整体影响处于可控区间。

这背后,本质是一场关于算力、能源与空间关系的再平衡

从试验样本到未来落点

产业实践,已经先行一步。

在海南陵水海域,全球首个商用海底数据中心已稳定运行一年以上,设备保持零故障状态。其客户包括海南电信、商汤科技等,看中的正是其毗邻国际海缆登陆站的区位优势——与东南亚直连后,跨境通信时延显著下降,为金融交易、实时视频等业务提供了新的基础设施选项。

国际经验同样提供了参考。微软“Natick”项目通过模块化集装箱设计,验证了海底数据中心可借助现有海运体系快速部署,并在苏格兰奥克尼群岛实现了近海可再生能源的直接供电。

市场空间也正在被重新定义。有研究机构预测,海底数据中心市场规模将从2024年的约15亿美元,增长至2033年的60亿美元以上,年复合增速超过17%。虽然其体量仍远小于整体数据中心市场,但在结构性增长中具备独特位置。

那么,广东的落点可能在哪里?

从已披露的项目规划看,阳江、珠海、汕尾等地正集中推进多个海上风电基地。粤港澳大湾区所需要的——跨境数据低时延通道、金融科技的毫秒级响应、智能制造的实时计算能力——恰恰是海底数据中心能够承接的应用场景。

更现实的路径,或许是围绕海上风电集群,率先打造若干“海上算力试验场”,形成“风电直供 + 海水冷却”的示范闭环。

海底数据中心未必会成为当前算力版图的主角,但它很可能成为下一阶段结构调整中的关键变量。当陆地算力扩张逐步触及成本与约束边界,这片蓝色国土上的新型基础设施,正在悄然改写未来的空间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