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我叫方建国,六十六岁。

我用一生的积蓄,为儿孙筹划了一场价值十万的西藏朝圣之旅。

我以为这笔钱能买来一个完美的晚年回忆,能让三代同堂的温情,凝固在高原纯净的风里。

直到出发那天,在定制的豪华大巴车门前,我数了人头。

八张笑脸,变成了十张。

多出来的那两张陌生面孔,像两根精准的绣花针,瞬间刺破了我用金钱和幻想吹起的彩色气球。

那一刻,我平静地转身,对错愕的儿子说:“这次你们玩,姥爷不去了。”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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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点半,天光还只是一抹沾了水的鱼肚白,我却已经毫无睡意。

我穿上早就备好的深灰色冲锋衣,对着镜子,仔细将花白的头发梳理整齐。

镜子里的人,精神矍铄,眼神里有种压不住的少年气。

这股气,源自我对即将到来的旅程长达三个月的期待和准备。

楼下,一辆通体漆黑的考斯特中巴车静静地停靠在路灯下,像一头蛰伏的猛兽。

这不是普通的考斯特。

为了这次西藏之行,我通过一个在旅游业深耕多年的老战友,花了重金,租下并改装了这辆车。

从防滑轮胎到增强的悬挂,从车载制氧机到每一个座位的独立USB充电口和阅读灯,每一处细节都由我亲自过问、确认。

这不仅是一辆车,这是我为家人编织的一个移动的、安全的摇篮。

十万块。

我把这辈子的积蓄,除了养老和医疗的底线资金,几乎都投了进去。

老伴走得早,我一个人把儿子方磊拉扯大。

他成家立业,给我添了个大孙子方博文,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加上我妹妹一家三口,还有我那位孤身一人的老姐姐。

不多不少,正好八个人。

一辆车,一个团队,一次完美的家庭旅行。

我无数次在脑海中勾勒过这样的画面:在布达拉宫前,八个人笑成一朵花;在纳木错湖边,孙子博文捡起一块漂亮的石头,献宝似的塞进我手里。

这些幻想,是支撑我度过无数个孤单黄昏的动力。

钱,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能换来家人半个月的朝夕相伴和一辈子的美好回忆,值了。

六点整,妹妹方建红一家三口最先到达。

妹夫张强憨厚地帮着司机老钱装行李,外甥女张瑶则亲热地挽住我的胳膊:“舅舅,您这车也太帅了吧!比我们公司接待客户的都高级!”

我笑了笑,拍拍她的手:“路上时间长,必须得舒服点。”

老姐姐方建萍也很快到了,她身体不太好,我特意在最平稳的座位上给她准备了靠枕和毛毯。

她一上车,就摸着柔软的航空座椅,眼圈有点红:“建国,让你破费了。”

“一家人,说这个就见外了。”我心里暖洋洋的。

这就是我想要的,家人的认可与亲近。

六点半,约定的最后出发时间,儿子方磊一家终于姗姗来迟。

方磊和他媳妇刘芸拖着两个硕大的行李箱,十二岁的孙子博文跟在后面,低头玩着手机。

我正要上前接过行李,却愣住了。

在他们一家三口身后,还跟着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手里也拎着不小的包。

两人脸上带着点拘谨和好奇,打量着我和这辆与众不同的车。

我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看向儿子:“小磊,这两位是?”

方磊还没开口,儿媳妇刘芸已经抢先一步,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开了口:“爸,这是我表弟和表妹,听说我们要去西藏,也想跟着去见见世面。反正车上还有空位,挤一挤就行了。”

她说话的时候,那两个年轻人已经很自然地将行李递给了司机老钱,准备往车上走。

我没有动,目光从刘芸那张堆着笑的脸上,缓缓移到儿子方磊的脸上。

方磊的眼神有些躲闪,他干咳一声,含混地说道:“爸,都到这儿了,就一块儿去呗。两个孩子,花不了多少钱,路上还能多个照应。”

“挤一挤?”我重复着刘芸的话,声音很轻,但熟悉我的妹妹和姐姐都听出了一丝不对劲。

车厢里原本轻松的谈笑声,不知不觉地停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车门外的这片小小空间里。

空气仿佛被抽走了一部分,呼吸变得有些滞涩。

我看着那两个已经一只脚踏上车门的年轻人,又看了看满脸不在乎的儿媳和眼神游移的儿子。

我为这趟旅行所做的精密计算,所付出的心血,所幻想的美好图景,在这一瞬间,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石子,荡开的涟漪,冰冷而尖锐。

我数了数人头,一、二、三……十。

十个人。

我为八个人打造的完美摇篮,此刻硬生生要挤进十个人。

我的心,随着这个数字,一点点沉了下去。

02

“下来。”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清晨寂静的空气里,每个字都清晰地敲在众人耳膜上。

那两个刚要上车的年轻人动作一僵,回头望向刘芸,一脸错愕。

刘芸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她快步走到我面前,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和嗔怪:“爸,您这是干什么?我表弟表妹大老远跑来,您让人家下来,这多没面子啊!”

“我的车,我设计的行程,是为八个人准备的。”我没有看她,目光依然锁定在儿子方磊身上,“方磊,出发前我给你看过详细的计划书,上面的人员名单,你看过没有?”

方磊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上前一步,试图打圆场:“爸,看是看过了。但这不临时……临时有点变化嘛。小芸的表弟表妹,也不是外人。您看,大家时间都凑到一块儿不容易,总不能因为这点小事,让孩子们失望吧?”

他刻意把“孩子们”三个字咬得很重,仿佛在提醒我,这也是为了孙子。

“小事?”我终于笑了,那是一种毫无温度的笑,“在海拔四千米以上的地方,任何未经计划的变动,都不是小事。”

我的平静,显然比疾言厉色更让他们感到不适。

刘芸的嗓门忍不住高了起来:“不就多两个人吃饭住宿吗?那点钱我们自己出还不行吗!爸,您别把事情搞得这么复杂,好像我们占了您多大便宜似的。我这两个弟妹,一路上还能帮着照顾博文呢!您年纪大了,我跟方磊也得顾着您和姑姑、大姨,多两个人搭把手,不是更好吗?”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把贪小便宜的动机,包装成了深思熟虑的“人手补充”

车里,妹妹和姐夫交换了一个眼神,没说话。

老姐姐则担忧地看着我。

我没有理会刘芸的巧言令色,而是转向那两位手足无措的年轻人,用一种近乎技术质询的口吻问道:“两位叫什么名字?身份证号多少?有没有做过高原适应性体检?血型?药物过敏史?”

一连串的问题,把那两人问得一愣一愣的。

那个男孩结结巴巴地回答:“我……我叫李浩,这是我妹李静。我们……身体挺好的,应该……没什么过敏史吧。”

“应该?”我眉头一皱,“去西藏这种事,没有‘应该’。我为这次行程购买的专项旅游意外险和紧急医疗救援服务,是精准到每个人的身份证号和健康状况的。保险合同里明确规定,承保人数八人,任何未经报备的人员增加,都会导致整份保单失效。换句话说,一旦出了任何意外,哪怕是最小的刮碰,我们十个人,都将处于完全无保障的状态。这个责任,谁来负?”

我的话,让车内外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刘芸张了张嘴,显然没料到我会计较到这个地步。

方磊也傻眼了,他只想着多两个人热闹,根本没想过什么保险协议。

“另外,”我转向司机老钱,他是我多年的战友,最懂我,“老钱,这辆车的核载人数虽然是十五人,但我们加装的设备,包括制氧机、储水箱、应急物资和额外的蓄电池,占据了多大的配重,你最清楚。现在的车身重量,是不是已经逼近了为八名乘客和一名司机优化的最佳行驶工况?”

老钱点点头,沉声回答:“是的,建国。再加两个成年人和他们的行李,至少增加一百五十公斤的载荷。在平原上问题不大,但进入高原,尤其是翻越那些高海拔垭口时,对车辆的动力、刹车和稳定性都是严峻的考验。会增加风险,这是实话。”

我最后把目光投向方磊和刘芸:“我计算过,我们八个人的氧气补给量,是按照每人每天的最低安全需求量,再乘以1.5的冗余系数来储备的。现在多了两个人,意味着我们的安全冗余,从50%直接降到了不足20%。万一遇上堵车或者其他意外滞留,谁能保证氧气一定够用?是让我的孙子冒风险,还是让我七十岁的老姐姐冒风险?”

一字一句,我没有提高音量,却像一把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他们“挤一挤”这个轻飘飘的词背后,隐藏的巨大风险和自私。

刘芸的脸彻底涨成了猪肝色,她被我问得哑口无言。

方磊则满头大汗,他看看我,又看看自己媳妇和她那两个尴尬的亲戚,嘴唇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围的空气,安静得只剩下清晨的鸟叫。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等待我的最终裁决。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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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内外,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刘芸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她大概从未想过,自己眼中一件“顺理成章”的小事,会被我用如此冰冷、严苛的尺度来一一丈量。

她那套在家庭内部惯用的、掺杂着撒娇与绑架的沟通方式,在我的“专业壁垒”面前,显得苍白而可笑。

“爸,您……您至于吗?”她终于憋出一句话,语气里充满了被驳倒的恼怒和委屈,“不就是一份保险,一套氧气吗?大不了我们不上车,我们自己坐火车去,到拉萨再跟你们汇合不就行了!”

这番话听似赌气,实则是一种以退为进的威胁。

她在暗示我,如果我不同意,这个家就要分裂着去旅行,到时候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我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可以。火车票你们自己买,酒店你们自己订。但是,到了拉SA,你们的行程也必须和我们完全分开。我预订的酒店、餐厅、包车和向导,所有服务的合约上都清清楚楚写着,服务对象是方建国旅行团,成员八人。任何额外的服务需求,都需要重新议价,而且我不保证有资源。尤其是现在旅游旺季,你们未必能订到和我同一个级别的保障。”

我的话,像一盆冷水,彻底浇灭了她的最后一丝幻想。

她以为的“汇合”,是到了目的地继续享受我买单的五星级服务。

而我,从一开始就堵死了这条路。

方磊终于忍不住了,他猛地拉了我一把,把我拽到远离车门几米远的地方,声音里带着哀求和一丝压抑的怒火:“爸!你到底想怎么样!当着这么多人面,你让刘芸和她家亲戚下不来台,以后我们这日子还怎么过?不就两个人吗?你就当多花了点钱,我补给你行不行!”

“这不是钱的问题,方磊。”我看着我的儿子,这个我曾寄予厚望,如今却只懂得和稀泥的男人,心中一阵失望,“这是规矩和尊重的问题。我花了三个月,像筹备一个工程项目一样,去规划这趟旅行。我尊重每一个家人的安全和体验,所以我把所有细节都想到了。但是你们呢?你们尊重过我的心血吗?你们在决定加人的时候,哪怕提前打一个电话问我一声吗?”

“我……我忘了……”方磊的声音低了下去。

“你不是忘了,你是在你的潜意识里,根本就没把我当回事。”我一针见血地指出,“你觉得这是你爸花的钱,你爸的安排,所以你作为儿子,有权临时做主,有权打破规矩。你觉得你的面子,你媳妇的面子,比我的原则、比全车人的安全更重要。方磊,你什么时候才能真正长大?”

这番话,我说得极重。

方磊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抬起头:“我怎么没长大了?我为了这个家,天天在外面奔波!倒是您,爸,您退休了,拿着退休金,是清闲。您花十万块是您的自由,但您不能拿这个来控制我们,绑架我们!这趟旅行,本来是开开心心的事,现在被您搞成什么样了!”

“绑架?”我咀嚼着这个词,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我为他们倾尽所有,换来的却是“绑架”的指控。

车上,妹妹方建红终于坐不住了,她推开车门下来:“哥,方磊,你们少说两句。一家人,有话好好说。”

刘芸也跟了过来,对着方磊哭诉:“方磊你看看,我好心好意想让家里热闹点,爸就这么不给面子!这旅行还有什么意思?我们不去了!回家!”说着,她就去拉那两个表弟表妹,作势要走。

一场精心策划的家庭盛宴,还没开席,就要变成一地鸡毛。

我看着眼前这混乱的一幕,孙子博文在车门口探出头,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不安。

老姐姐在车里唉声叹气。

妹妹和妹夫在中间手足无措地劝解。

我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累。

我以为我是在用钱编织一个家庭的梦,到头来却发现,我只是在用钱给他们的自私和索取买单。

这个梦,从根上就是烂的。

我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胸中那股翻腾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

我做出了一个决定。

我走到车门边,对着里面探头探脑的孙子博文招了招手,挤出一个尽量温和的笑容。

然后,我转身,面对着还在争吵的儿子和儿媳,以及那几个尴尬的局外人。

我平静地对儿子说:“这次你们玩,姥爷不去了。”

04

我这句话说出口,现场所有的声音,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方磊的怒吼,刘芸的哭诉,妹妹的劝解,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们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信。

“爸,您……您说什么?”方磊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的声音都在发颤。

“我说,我不去了。”我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这辆车,接下来的行程,你们自己安排。想加人就加人,想去哪儿就去哪儿。钱,我已经付了,就当是我送给你们的。”

说完,我转向司机老钱,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这是我们之间多年的默契。

然后,我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朝自己家的单元楼走去。

我的背挺得笔直。

在转身的那一刻,我能感受到背后数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我身上,有错愕,有愤怒,有不解,或许还有一丝慌乱。

“爸!”方磊的叫声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恐慌。

他追了上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您不能走!您走了算怎么回事?这趟旅行是为您办的啊!”

“为我办的?”我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为我办的,就可以不尊重我的意愿,随意更改我的计划,甚至用‘绑架’这样的词来指责我吗?”

“我……我那是气话!爸,我错了!我跟您道歉!”方磊的声音急切起来,“您别生气了,我们听您的,不让那两个人上车了,行不行?您快回来,大家都在等您呢!”

他的道歉来得如此之快,却显得那么廉价。

我能想象得到,如果我此刻心一软,跟着他回去,这场风波或许能暂时平息。

但是,那根扎在我心里的刺,并不会消失。

它只会被暂时压下去,然后在未来的某一天,以更伤人的方式冒出来。

我轻轻挣开他的手:“方磊,晚了。我累了,不想玩了。你们去吧,玩得开心点。”

我的决绝,让方磊彻底慌了神。

他看着我坚定的背影,突然口不择言地喊道:“您走了,这车怎么办?司机只听您的!您这是要我们所有人都走不成吗?您太自私了!”

“自私”这个词,像第二支箭,精准地射中了我。

我缓缓转过身,第一次正视着他,我看到他因为急怒而涨红的脸,和他身后,刘芸那张混合着惊慌和怨毒的脸。

“我自私?”我反问,“我为你们包办了一切,从车子到食宿,从保险到向导,花了十万。你们只需要带上自己的人,就能享受一趟顶级的旅行。结果,你们不仅要享受,还要把我的付出当成你们自己的人情,送给别人。现在,我只是收回我自己的参与权,就成了自私?”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他,扫过刘芸,扫过那两个从头到尾都像鹌鹑一样缩着的年轻人。

“这辆车,以及它所包含的所有服务,法律上的租赁人是我,方建国。所有的合同,签的都是我的名字。司机老钱,他服务的对象也是我。现在,我作为唯一的甲方,决定终止我自己的行程。这在合同里,是完全合法的。”

我的话,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千层浪。

刘芸尖叫起来:“终止?你凭什么终止?钱都付了,你想让十万块打水漂吗?你疯了!”

“钱,我会处理,不劳你们费心。”我看着方磊,一字一句地说,“我只是通知你们,我的旅行,到此结束。至于你们的旅行……恐怕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说完,我不再理会他们的任何反应,迈步走进了单元楼的门禁。

身后,传来了方磊气急败坏的吼声和刘芸的哭喊声,以及其他家人乱作一团的嘈杂。

我没有回头。

回到空无一人的家里,我关上门,将所有的喧嚣隔绝在外。

我走到阳台上,看着楼下那辆黑色的考斯特,它依然静静地停在那里,像一个未能登场的华丽道具。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老钱的电话。

“老钱,是我。”

“建国,你真不去了?”电话那头,老钱的声音很沉。

“不去了。”我答道,“合同终止,按照B方案执行。”

0ANE-END

05

电话那头的老钱沉默了两秒,随即用一种军人般干脆利落的口吻回答:“收到。启动B方案。”

B方案。

这是我在筹备这次旅行时,出于一个老工程人对风险控制的本能,和老钱私下制定的应急预案。

它存在的目的,就是为了应对眼下这种——我称之为“项目核心目标发生根本性动摇”的极端情况。

我挂断电话,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

窗外,争吵声似乎小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焦灼的、混乱的嗡嗡声。

我能想象出楼下的场景:方磊和刘芸在徒劳地跟老钱交涉,试图让他发车;我的妹妹和姐姐在茫然不知所措;而那两个无辜又无知的“导火索”,大概正尴尬地站在一旁,进退两难。

果然,没过几分钟,我的手机疯狂地响了起来。

是方磊。

我没有接。

铃声固执地响了一遍又一遍,中间夹杂着刘芸、妹妹方建红的来电。

我把手机调成了静音,随手扔在沙发另一头。

世界瞬间清净了。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那三个月里,一幕幕为旅行奔忙的场景在脑海中回放。

去车行和改装师傅讨论座椅的间距,去户外用品店比较不同品牌的冲锋衣,对着西藏地图用放大镜研究每一天的行车路线和海拔变化,甚至为了预防高反,我提前一个月就开始服用红景天,并且每天坚持快走五公里锻炼心肺功能。

我做的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让儿媳妇拿我的心血去做她的人情,是为了让儿子指着我的鼻子骂我“自私”“绑架”吗?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无力感席卷而来。

我不是圣人,我的付出,是渴望得到回报的。

我渴望的回报,不是金钱,而是尊重,是亲情,是“家”的感觉。

当这一切都化为泡影时,那十万块钱,那辆改装过的豪车,那趟精心策划的旅程,就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楼下的喧嚣终于渐渐平息。

我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

考斯特依然停在原地,但车边的人已经散了。

方磊、刘芸和他们的行李,以及那两个年轻人,都不见了。

大概是回家了。

妹妹一家和老姐姐的车也不见了。

只有老钱,还靠在他的驾驶座上,像一尊雕像。

他是在等我最后的指令。

又过了一会儿,门铃响了。

急促而粗暴,带着泄愤的意味。

我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我走过去,从猫眼里看到一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我儿子方磊。

他身后,是哭得双眼红肿的刘芸。

我没有开门。

“开门!爸!你开门!把话说清楚!”方磊在外面用力地拍打着防盗门,声音在楼道里回响,引得邻居家的狗都叫了起来。

“方建国!你今天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你凭什么说取消就取消?你让我在我亲戚面前脸往哪儿放!你这是诚心要拆散我们这个家!”刘芸的哭喊尖利而刺耳。

我靠在门后的墙上,静静地听着。

这些指责,就像一把把钝刀子,一下下地割着我的心。

但我知道,我现在开门,迎来的不会是沟通,只会是更歇斯底里的情绪宣泄和相互伤害。

拍门声和哭喊声持续了将近十分钟。

终于,方磊的声音变得沙哑而无力:“爸,你真就这么狠心?连门都不给我们开?”

门外安静了下来。

我听到他们下楼的脚步声,沉重而拖沓。

世界再次回归寂静。

我回到客厅,拿起手机,屏幕上是十几个未接来电和一连串的微信消息。

方磊:“爸,我求您了,您别这样。”

方磊:“司机说合同里有你签字的特别条款,没有你的随行确认和实时授权,他要是敢开车,就算违约,公司要罚他二十万!爸,你这是早就设计好的圈套吗?!”

方-END-05

刘芸:“你今天不把这事解决了,我跟你没完!这日子没法过了!”

妹妹方建红:“哥,你消消气,小磊他们也是不懂事,你别跟孩子一般见识。你先下来,我们都还在呢。”

看着这些信息,我心中的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

他们关心的,自始至终都不是我为什么生气,我为什么累了。

他们关心的,是那辆不能开动的车,是那趟被卡住的旅行,是他们自己被打乱的计划和受损的面子。

方磊那句“你这是早就设计好的圈套吗”,更是让我心寒彻骨。

我的深思熟虑,我的风险规避,在他们眼中,竟然成了处心积虑的“圈套”

我拿起手机,给老钱发了一条信息:“按B方案,全速执行。另外,把车开到我指定的地方来,我亲自处理后续。”

然后,我拨通了另一个电话,一个我原本以为这趟旅行结束前都不会打的电话。

电话接通了,传来一个沉稳干练的女声:“方工,您好。旅行还顺利吗?”

她是这次行程的承办方,也是我老战友公司里最顶尖的定制旅行规划师,姓林。

我对着话筒,平静地说:“林经理,计划有变。原定的A-1号旅行计划,从此刻起,永久取消。现在,我需要你帮我启动一个全新的项目。预算,还是那十万。”

电话那头的林经理愣了一下,但她极好的职业素养让她立刻回应道:“好的方工,您请说。需要我做什么?”

我的目光越过窗户,望向远处连绵的城市天际线,那里,是我从未踏足过的远方。

“给我规划一条一个人的旅行路线。”我缓缓说道,“目的地不限,主题是……找回我自己。”

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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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的旅行?”林经理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但没有任何多余的追问。

这就是我欣赏她的地方,专业,高效,永远聚焦于解决问题,而不是探究客户的私生活。

“是的,一个人。”我确认道,“时间,就从今天开始。原计划的十五天。交通工具,就是楼下这辆考斯特。司机还是老钱。”

“明白。”林经理立刻进入了工作状态,“方工,您对目的地和行程风格有什么具体要求吗?比如自然风光、历史人文,还是希望去一些您年轻时工作过的地方?”

她精准地捕捉到了我可能的潜在需求。

我年轻时是一名地质工程师,大半辈子都在和祖国的大山大河打交道。

那些荒凉而壮丽的土地,才是我灵魂的故乡。

“去黔东南。”我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作出了决定。

那是我年轻时待过时间最长的地方。

那里的崇山峻岭,那里的苗寨侗乡,那里的风雨桥和鼓楼,都深深烙印在我的记忆里。

我记得那里的山路有多泥泞,也记得那里的星空有多璀璨。

我想回去看看。

不是衣锦还乡,只是一个故地重游的故人。

“很好的选择。”林经理立刻响应,“黔东南地区旅游资源非常丰富,而且路况复杂,正好能发挥出您这辆改装车的优势。我立刻为您重新规划路线,会避开常规的旅行团线路,选择一些更深入、更原生态的点。住宿方面,我会为您联系当地最好的精品客栈,或者是一些有特色的苗寨人家,前提是保证绝对的安全和卫生。您看可以吗?”

“就按你说的办。所有预订,都以我个人名义进行。原来的八人团订单,麻烦你按照合同条款进行取消和善后处理。产生的违约金,从总费用里扣除。”

“没问题,方工。我们公司和那些酒店、服务商都有长期合作,我会尽力把您的损失降到最低。”林经理的声音永远让人安心,“初步的行程规划和预算变更明细,我会在两小时内发到您的邮箱。请您注意查收。”

挂断电话,我感觉心中一块巨大的石头落了地。

那个为家庭而设的、沉重而虚假的“A-1计划”被彻底清除,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只属于我自己的、轻盈而真实的“B方案”

我走到书房,打开电脑。

没过多久,邮箱里就收到了林经理发来的文件。

一份是原计划的解约损失报告,另一份,是全新的《“黔东南深度探索”单人十五日行程方案》。

我点开后者。

屏幕上,一条蜿蜒的路线图展开,像一条等待被唤醒的龙脉。

从我所在的城市出发,第一站,肇兴侗寨;第二站,堂安梯田;第三站,岜沙苗寨……每一个地点都配有详尽的介绍和几张引人入胜的照片。

路线规划精确到了每一天的公里数、行车时间、海拔变化,甚至连沿途可能遇到的特色小吃都做了标注。

住宿不再是千篇一律的星级酒店,而是一家看得见梯田景色的悬崖客栈,一个可以和寨老喝米酒的苗家吊脚楼。

整个行程充满了野趣和探索感,这正是我内心深处真正渴望的旅行方式。

看着这份为我量身定做的方案,我才猛然意识到,之前那个八人团的计划,虽然是我一手操办,但本质上,我是在为别人的喜好和需求服务。

我要考虑孙子会不会觉得闷,要考虑老姐姐的身体能不能承受,要考虑妹妹一家会不会觉得花费太高。

我像一个产品经理,试图用一个产品满足所有用户的需求,结果却压抑了自己最真实的想法。

我拿起手机,给老钱发了条信息,把新的行程方案转发给了他。

“老钱,新任务。你先回家休息一下,下午三点,我们出发。”

“收到!”老钱的回复简洁有力。

处理完这一切,我才感觉到肚子饿了。

我打开冰箱,里面空空如也。

为了这次旅行,我早就把家里所有的存货都清空了。

我自嘲地笑了笑,穿上外套,准备下楼去吃点东西。

刚打开门,就看到妹妹方建红和老姐姐方建萍正站在我门口,一脸焦急。

看到我开门,她们明显松了口气。

“哥,你总算肯开门了!”两人异口同声。

我把她们让进屋。

老姐姐一进来,就拉着我的手,眼圈红了:“建国,你这是何苦呢?一家人,有什么话说不开,非要闹成这样?”

妹妹也叹了口气:“哥,我知道你委屈。刘芸那张嘴,有时候是没把门的,方磊那孩子也被她惯得没大没小。但是,你这一声不吭就取消旅行,还要一个人走,是不是太冲动了?博文那孩子,刚才在车上都快哭了,一个劲儿地问‘姥爷为什么不要我们了’。”

“姥爷为什么不要我们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地扎了我一下。

我沉默了片刻,给她们一人倒了杯水,然后开口道:“我没有不要他。我只是……想先找回我自己。”

“什么意思?”她们没听懂。

我把桌上那份刚刚打印出来的,只属于我一个人的旅行计划,推到了她们面前。

07

看着那份标题为《“黔东南深度探索”单人十五日行程方案》的A4纸,妹妹和老姐姐都愣住了。

她们凑过去,逐字逐句地看着,脸上的表情从不解,到惊讶,再到一丝了然。

“肇兴侗寨……岜沙……哥,这不都是你年轻时候待过的地方吗?”妹妹方建红最先反应过来,她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我。

“是啊。”我点点头,“都快四十年没回去了,想去看看。”

老姐姐方建萍放下计划书,轻轻叹了口气:“建国,我明白了。你从一开始,想去的就不是西藏,对不对?那个八个人的计划,你是为了我们,为了孩子们高兴,才策划的。”

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端起水杯喝了口水。

有些事,不必说得太透。

方建红拿起那份计划书,手指在“单人”两个字上摩挲着,低声说:“哥,你心里苦。我们都知道。方磊和刘芸这次做得太过分了。但是,你一个人走,我们不放心。要不,我跟张强陪你去?或者让瑶瑶陪着你?”

我摇了摇头,微笑着说:“不用。建红,你知道的,我这大半辈子,都是一个人在野外跑,照顾自己没问题。而且,有老钱在,他比亲儿子还靠谱。这次,我就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走一走,想一些事情。”

我的语气很温和,但态度却不容置疑。

方建红还想再劝,被老姐姐拉住了。

方建萍看着我,眼神里满是理解和心疼:“建国,你想清楚了就好。我们不拦你。但是,你得答应我们,每天必须报个平安。手机要二十四小时开机。”

“我答应你们。”我郑重地点头。

送走了妹妹和老姐姐,屋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她们的理解,像一剂良药,让我心里那块因为方磊和刘芸而造成的创伤,稍稍愈合了一些。

下午两点半,我拉着一个简单的行李箱下了楼。

黑色的考斯特已经悄无声息地停在了老地方。

老钱帮我把行李放好,拉开车门。

车厢里,原本为八个人准备的零食、饮料、靠枕,已经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整个空间显得有些空旷,却也因此多了一份自由和随性。

“方工,一切就绪。”老钱还是那副言简意赅的样子。

我点点头,坐上了副驾驶的位置。

这个位置,视野最好,是我年轻时在勘探队里最喜欢坐的地方。

车子缓缓启动,驶离了这个我居住多年的小区。

我没有回头去看那扇熟悉的窗户,也没有去想方磊和刘芸此刻在做什么。

从这一刻起,我不再是那个背负着整个家庭期望的“老父亲”“好姥爷”,我只是方建国,一个即将踏上归途的旅人。

车子汇入城市的车流,一路向西。

我的手机异常安静,没有一个电话,没有一条信息。

方磊他们,大概已经从我妹妹那里得知了我的新计划。

他们或许在生气,或许在觉得我不可理喻,但这一切,都与我无关了。

傍晚时分,我们进入了邻省的地界。

老钱把车开进一个高速服务区。

我下车活动了一下筋骨,天边的晚霞烧得正旺,像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

我掏出手机,对着晚霞拍了一张照片,想了想,发在了家庭群里。

我没有配任何文字。

发出后不到一分钟,群里就有了反应。

首先是妹妹方建红:“哥,到哪儿了?晚霞真漂亮,注意安全。”

然后是老姐姐:“建国,记得按时吃饭。”

外甥女张瑶发了个“舅舅加油”的表情包。

再然后,是一片长久的沉默。

方磊和刘芸,没有任何回应。

孙子博文的头像,也没有亮起。

我看着屏幕,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我发这张照片,一半是为了兑现承诺,向家人报平安;另一半,或许还存着一丝微不可察的、连我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我期待看到儿子的关心,哪怕只是一句简单的“爸,路上小心”

然而,没有。

我自嘲地笑了笑,收起手机。

方建国啊方建国,你都这把年纪了,怎么还会有这么天真的念头?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个好友申请。

我点开一看,头像是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名字叫“小杏儿”,备注信息是:方爷爷,我是林经理资助的学生,她让我加您微信。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来。

在取消西藏计划后,林经理曾提到,原计划中一部分无法退订的酒店预付款,按照我的意思,通过她们公司的公益渠道,捐赠给了一个在西藏那曲地区上学的贫困女孩。

原来,这就是“B方案”中,关于资金处理的那一部分。

我通过了好友申请。

对方立刻发来一条语音,声音清脆稚嫩,带着浓浓的藏区口音:“方爷爷好!谢谢您的帮助!林阿姨说,您是一位了不起的工程师爷爷!”

听着这纯净的声音,我心中那点因为家事而起的阴霾,仿佛被高原的阳光瞬间照散了。

我笑了笑,打字回复道:“你好,小杏儿。好好学习。”

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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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小杏儿的这段意外插曲,像一束微光,照亮了我有些灰暗的心情。

我突然意识到,那十万块钱,即使没有换来我想要的家庭温馨,却以另一种方式,实现了它的价值。

它没有消失在无意义的争吵和妥协里,而是变成了一个远方孩子的光,这就够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和老钱按照林经理规划的路线,一路西行。

我们不再赶时间,累了就在服务区休息,饿了就找个路边小馆子,点两个当地的家常菜。

老钱话不多,但车开得极稳,心思也缜密。

他总能在我需要的时候递上一瓶水,或者在我凝望窗外时,默默地把车速放慢。

我们之间,有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

家庭群里,依然只有妹妹和姐姐每天的问候。

方磊和刘芸像是从我的世界里蒸发了。

我不再期待他们的消息,只是每天傍晚,雷打不动地发一张风景照,有时是连绵的喀斯特山峰,有时是蜿蜒的盘山公路,有时是路边一朵不知名的野花。

这天下午,我们终于抵达了贵州境内,第一个目的地——肇兴侗寨。

车子停在寨门外的停车场,我换上轻便的徒步鞋,独自一人走了进去。

四十年了,这里早已不是我记忆中那个贫穷落后的村寨。

青石板路干净整洁,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商铺和客栈,穿着民族服饰的游客来来往往,好不热闹。

我有些失望,这商业化的气息,几乎淹没了我记忆中的淳朴。

我没有在主街上停留,而是凭着模糊的记忆,拐进了一条偏僻的小巷。

巷子深处,游人罕至,光线也暗了下来。

脚下的石板路变得凹凸不平,两旁的吊脚楼也显出真实的岁月痕迹。

这才是我熟悉的味道。

在一座不起眼的鼓楼下,我看到几个老人正围坐在一起,抽着旱烟,用侗语闲聊。

我走过去,用已经有些生疏的侗语,向他们问好。

老人们惊讶地抬起头,打量着我这个陌生的闯入者。

其中一位年纪最长的,眯着眼睛看了我半天,突然用不确定的语气喊出了一个名字:“是……是方工吗?修水库的那个方工?”

我浑身一震。

这个称呼,已经有几十年没人叫过了。

我激动地上前一步,仔细辨认着眼前的老人。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轮廓。

“你是……陆老哥?”

“哎呀!真是你啊,方工!”老人猛地站起来,一把抓住我的手,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你可算回来了!我们都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看我们了!”

其他的几个老人也纷纷认出了我,围了上来。

他们都是当年和我一起,奋战在水库建设工地上的民工兄弟。

岁月在他们身上刻下了痕迹,但那份质朴的热情,丝毫未减。

陆老哥不由分说,拉着我往他家里走。

他的家,就在鼓楼旁的一栋吊脚楼里。

他的老伴闻声而出,看到我,也是又惊又喜,立刻张罗着要去杀鸡。

我连忙拦住他们。

盛情难却之下,我在陆老哥家吃了一顿便饭。

没有大鱼大肉,就是自家种的青菜,自家熏的腊肉,还有自家酿的米酒。

但这一顿饭,我吃得无比舒坦。

酒过三巡,我们聊起了过去。

聊起当年修水库时,大家一起在工棚里啃干粮,一起在暴雨中抢修堤坝的日日夜夜。

那些艰苦的岁月,在回忆里,竟然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

“方工,你还记得不?那时候你为了测一个数据,一个人吊着绳子下到几十米深的溶洞里,我们都替你捏把汗。”

“我还记得,有一年冬天,你把自己的棉大衣,让给了生病的石老三。后来你自己发起高烧,差点没挺过来。”

一件件往事被提起,我仿佛又变回了那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工程师。

我的价值,我的存在感,在这些淳朴的乡亲口中,被一次次地确认和证明。

我不是一个只会用钱来“绑架”家人的讨厌老头,我曾是一个被需要、被尊敬、被铭记的人。

晚上,陆老哥执意要我留宿。

我没有拒绝。

他就住在我当年住过的那个房间里。

房间的陈设很简单,但窗外,就是那五座在灯火中熠熠生辉的鼓楼。

我给老钱发了信息,告诉他我今晚不回去了。

然后,我拍了一张窗外的鼓楼夜景,发在了家庭群里。

这一次,我配上了一行文字:

“遇到了故人,今晚不走了。”

发出去后,我正准备放下手机,一条信息突然弹了出来。

不是妹妹,不是姐姐。

是方磊。

他的信息很简单,只有三个字,却像一块石头,在我平静的心湖里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他问:“你在哪?”

09

看到方磊这三个字,我的第一反应不是欣慰,而是一种强烈的警惕。

这一个星期,他对我所有的分享都视而不见,不闻不问。

此刻,他突然冒出来问我在哪,动机绝不单纯。

是良心发现,想来道歉?

还是被刘芸怂恿,又有什么新的索求?

我没有立刻回复。

我和陆老哥一家又聊了一会儿,听他们讲了讲这些年村寨的变化。

年轻人大多出去打工了,寨子里剩下的多是老人和孩子。

旅游业虽然带来了收入,但也带来了浮躁和喧嚣。

他们守着这片古老的土地,守着祖辈传下来的规矩,眼神里有满足,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这份落寞,我感同身受。

夜深了,我告别陆老哥一家,回到自己的房间。

躺在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和远处传来的侗族大歌的余音,我竟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格外踏实,是离家以来最安稳的一觉。

第二天一早,我被清脆的鸟鸣声唤醒。

陆老哥的老伴已经为我准备好了早饭——一碗热气腾腾的糯米饭,配上酸爽的腌鱼。

吃完早饭,我执意要给饭钱和住宿费,被陆老哥严词拒绝了。

他涨红了脸说:“方工,你要是给钱,就是看不起我们!当年你救过我的命,这点情分,还抵不过一顿饭吗?”

我拗不过他,只好从行李箱里,拿出我为孙子准备的一套最好的文具,还有一个我路上买的、很贵的无人机,送给了他正在上小学的孙子。

孩子抱着礼物,高兴得满屋子跑。

看着这一幕,我心里好受了一些。

告别了热情的乡亲们,我回到了停车场。

老钱已经把车擦得一尘不染,正在检查轮胎。

“方工,昨晚休息得好吗?”他问。

“很好。”我笑着点头,把一袋陆老哥硬塞给我的特产腊肉递给他,“乡亲们送的,拿回去尝尝。”

我们继续上路,前往下一个目的地。

阳光透过车窗洒在我身上,暖洋洋的。

我拿出手机,看到方磊在凌晨又发来几条信息。

“爸,你怎么不回我信息?”

“你还在生我们的气吗?”

“我知道错了,爸。”

最后这条“我知道错了”,让我有些动容。

也许,他真的反省了?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他毕竟是我的儿子。

我迟疑了一下,回复道:“在黔东南,肇兴侗寨。今天去堂安。”

信息发出去,几乎是秒回。

方磊:“爸,你别乱跑,在那儿等我!我跟刘芸买了今天下午的机票,晚上就到黎平机场!我们过来找你!”

看到这条信息,我刚刚升起的一丝暖意,瞬间被浇得冰凉。

心脏猛地一沉。

他不是来道歉的。

或者说,道歉只是手段,他真正的目的,是“过来找我”

他们要过来。

两个人,带着他们的意图,侵入我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宁静时空。

他们要把这场“找回自己”的旅行,再次变成一场解决他们问题的家庭会议。

我几乎能想象到接下来的场景:他们找到我,先是痛哭流涕地道歉,然后就开始哭诉这一个星期他们过得多么艰难,生意上遇到了多大的坎,最后,图穷匕见——向我提出新的、或许是更巨大的金钱要求。

那个被我亲手按下去的、名为“家庭”的泥潭,又一次向我伸出了手。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胸口憋着一股无名火。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方建国,不要发火,发火解决不了问题。

我删删改改,最终只回复了一句话。

“不用来。我不想见你们。”

这次,方磊没有再发文字,而是直接拨通了语音电话。

我犹豫了一下,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的却是刘芸尖利的声音:“爸!你什么意思?我们低声下气地来找你,你连见都不想见?方磊为了你这事,一个星期没睡好觉,客户都丢了好几个!你是不是非要逼死我们才甘心!”

在她声音的背景里,我能听到机场的广播声。

他们真的已经买了机票。

“我没有逼你们。”我的声音冷得像冰,“是你们,一直在逼我。”

“我们逼你?我们怎么逼你了?”刘芸不依不饶,“我们是你的儿子儿媳,我们有困难,你不应该帮我们吗?你拿着那么多钱自己出去逍遥快活,看着我们被债务逼得走投无路,你心里就过得去吗!”

她终于说出了口。

债务。

和我预想的一模一样。

“所以,你们这次来,还是为了钱,对吗?”我冷冷地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

几秒钟后,方磊抢过电话,声音沙哑而疲惫:“爸,公司资金链断了,我借的短期贷款这个月底就要到期,还不上……我就要上失信人名单了。爸,你帮帮我,这次是最后一次,真的!”

“最后一次?”我轻轻地重复着这四个字,感觉无比讽...-09

“最后一次?”我轻轻地重复着这四个字,感觉无比讽刺。

这句话,从他大学毕业开始,我听了不下十遍。

每一次,都是“最后一次”

“方磊,”我打断他的哀求,声音里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你知道吗?昨天,我见到了四十年前和我一起修水库的工友。其中一个,当年在工地上被石头砸断了腿,是我背着他走了二十里山路,才保住他那条腿。昨天他请我吃饭,我说要给钱,他跟我急了。他说,‘方工,你要是给钱,就是看不起我’。”

我顿了顿,听着电话那头粗重的呼吸声,继续说道:“而你,我的亲生儿子。我为你付出了我的一切,你却觉得理所当然。我拒绝你的无理要求,你就指责我‘自私’‘绑架’。现在,你走投无路了,又跑来找我。你觉得,你凭什么呢?”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我没有等他回答,直接挂断了电话,然后将方磊和刘芸的号码,都拖进了黑名单。

做完这一切,我像虚脱了一样靠在椅背上。

老钱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地把车里的音乐,换成了一首我喜欢的、悠远的纯音乐。

车窗外,贵州连绵起伏的青山不断向后退去。

我突然明白了,有些东西,是无法找回的。

有些关系,从根上就已经烂掉了。

你越是想修复它,它就陷得越深。

唯一的办法,就是斩断。

10

将方磊和刘芸拉黑之后,世界彻底清静了。

我没有再收到任何来自他们的信息轰炸,也没有再接到任何骚扰电话。

他们或许会飞到黎平,或许会在机场徒劳地等待,但这一切,都与我无关了。

他们找不到我。

我和老钱已经驶离了主路,拐上了一条通往堂安梯田的乡间小道。

这条路,地图上都没有明确标注,是林经理通过当地的向导才找到的。

路很窄,错车都困难,但沿途的风景却美得惊心动魄。

层层叠叠的梯田从山顶一直铺到山脚,像大地最优美的等高线。

车子开不进去了,剩下的路需要步行。

老钱留在车里,我背上一个简单的行囊,独自一人沿着田埂向上攀登。

山间的风,带着泥土和稻花的清香。

我的心,在与世隔绝的宁静中,一点点沉淀下来。

方磊和刘芸带来的那场风暴,似乎被这无边的绿意稀释、净化了。

我在半山腰的一家小客栈住了下来。

客栈的主人是一对年轻的侗族夫妇,他们从大城市回来,把自家的吊脚楼改造成了旅馆。

这里没有电视,没有网络,只有一扇窗,窗外就是万顷梯田。

接下来的几天,我过上了神仙般的日子。

每天清晨,在鸟鸣中醒来;白天,我或者在田埂上散步,或者帮着客栈老板干点农活,或者就坐在露台上,泡一杯野茶,对着梯田发呆。

我开始重新思考我的后半生。

过去,我的人生是围绕着家庭、围绕着儿子孙子旋转的。

我以为那就是我的全部价值所在。

但现在,我发现,当我从那个固定的轨道上脱离出来后,我的世界,反而变得更宽广了。

我给林经理打了电话,告诉她,我准备更改我的长期计划。

我不再打算回到那个喧嚣的城市,去面对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家事。

我决定,就在这里,或者在其他我喜欢的地方,长久地旅居下去。

中国的山川那么美,我年轻时因为工作,只是匆匆路过,现在,我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慢慢地欣赏。

我的退休金足够我过上体面的生活。

至于那套房子,就留给方磊吧。

算是他作为儿子,我给他最后的、也是唯一的东西。

但我不会再给他一分钱的现金。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我已经“授人以鱼”太多年,把他养成了一个永远只会张嘴的巨婴。

现在,该让他自己去学着“渔”了。

我把这个决定,通过微信,告诉了妹妹和老姐姐。

她们沉默了很久,最终只回复了一句:“哥,你自己决定就好。保重身体。”

我能感受到她们的无奈和不舍,但她们,终究是尊重我的。

旅行的第十五天,是我原计划返程的日子。

那天,我正在客栈的露台上,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远山。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我点开,瞳孔微微一缩。

短信写着:“爸,刘芸跟我离婚了。房子和孩子都归她,我净身出户。公司破产了,我欠了银行和朋友一百多万。我知道我错了,错得离谱。我不求您原谅,也不再跟您要钱。我只是想告诉您,下个月,我去西藏,找个工地,从头干起。就像您年轻时候一样。如果我还能活着回来,再去看您。”

我拿着手机,久久没有动。

夕阳的余晖,洒在我的脸上,分不清是温暖还是清冷。

他要去西-藏,去我最初想去的地方,去吃我年轻时吃过的苦。

这是一种赎罪?

还是一种新的开始?

我不知道。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

最终,我只回复了两个字。

“保重。”

回复完,我删掉了这条短信,关掉了手机。

我站起身,望向天边最后一抹晚霞。

远处的侗寨,升起了袅袅的炊烟,侗族大歌的歌声,隐隐约约地随风飘来。

那歌声,苍凉而悠远,像是在诉说着一个古老的故事。

我的故事,上半场已经结束。

至于下半场,将在这片广阔的天地间,重新开始。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