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到了妹妹姜妍玉的订婚宴上。
我紧随母亲与姜妍玉身后,步入花厅。
裴家众人早已恭候多时。跨过门槛的那一刻,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裴遇舟身上。
彼时他鲜衣怒马,端方如玉,立于人群之中,宛若鹤立鸡群。似是察觉到了我的视线,他侧首望来,眉宇间瞬间涌起毫不掩饰的厌恶。
若是前世,此时我已对他死缠烂打了一月有余。
书院门外、裴府墙头,只要有他的地方,必有我姜妍芝的身影。
我就像是一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哪怕他已与我不对付的妹妹互生情愫,我依然不管不顾,眼中只容得下这一个人。
直到裴家正式上门提亲,我不甘心,当场撒泼大闹,最终被几个粗使婆子强行拖走,让姜家颜面扫地。
可即便如此,我那颗想要嫁给他的心,依旧如野草疯长。
半年后,在裴遇舟与姜妍玉的大婚之夜,我迷晕了亲妹妹,穿上她的凤冠霞帔,端坐在了喜床上。
我与妍玉乃是双生,容貌有八分相似,我心存侥幸,以为能瞒天过海。
然而盖头落下的瞬间,裴遇舟只看了一眼,眼中的光便灭了。
他痛斥我庸俗、粗鄙、面目可憎,令他作呕。
羞愤之下,我口不择言,以妍玉的性命相逼,强留他在喜房枯坐一夜。
次日,木已成舟,裴遇舟被迫认下了我这个妻子。婚后,他视我如空气,从未碰过我分毫,并发誓至死不认我为妻。
谁知一语成谶。
父亲在夺嫡之争中站错队,惨遭清算。姜家满门流放,裴遇舟作为姻亲,亦受牵连。
流放路上,他对我冷若冰霜。可当我染上瘟疫,被所有人放弃时,又是他背着我前行,喂汤喂药。
那些日夜,我曾天真地以为,他是对我动了情的。
直到妍玉死讯传来,他将我赶出门外,把自己葬身火海。
我站在烈火之外,直至火光熄灭,才一口鲜血喷出,倒地不起。
原来,他救我只是出于道义,他恨我,却是深入骨髓。
死前那一刻,我终于大彻大悟:不喜欢便是不喜欢,强求来的姻缘,终究是一场孽债。
前世的我,活脱脱便是话本里那个无脑又恶毒的女配,为了所谓的爱情,抛却脸面,不仅害了自己,更连累了满门。
既有幸重活一世,我定要斩断这孽缘,绝不重蹈覆辙。
我的出现,让原本喜庆的订婚宴气氛骤然紧绷。
母亲紧紧攥着我的手,指节都有些泛白,在我耳畔低语不知第几遍:
「芝芝,算娘求你。这世间好儿郎千千万,娘日后定为你寻个更好的,今日万不可胡闹。」
身侧,姜妍玉看我的眼神里藏着深深的怨气。
也难怪她恨我,任谁被亲姐姐没日没夜地骚扰自己的心上人,都无法大度。
前世我对此视而不见,只觉她碍眼。
「姜妍芝,今日高朋满座,你若再做出什么出格之事,丢的可是咱们全家的脸面。」姜妍玉压低声音警告道。
看着眼前这一幕,我心头泛起一阵酸涩。
不怪她们草木皆兵,错全在我,是我荒唐太甚。
「好。」我平静地点头。
话音刚落,姜妍玉惊愕地瞪圆了眼,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毕竟,以前我对她从未有过好脸色,向来是视作眼中钉的。
「你说什么?」她难以置信地追问。
我深吸一口气,目光清明:「我说,从今往后,我绝不会再去纠缠裴遇舟。他是你的未婚夫,是我的妹夫,仅此而已。」
姜妍玉憋了半晌,最后才嘟囔出一句:「你……你最好说到做到。」
母亲激动得手都在颤抖:「好芝芝,这才是娘的好女儿,这才有姜家大小姐的风范。」
正当此时,大丫鬟枕星鬼鬼祟祟地凑近,贴在我耳边悄声道:
「大小姐,那加了料的茶水,是现在给裴公子送去,还是待会儿?」
我浑身一僵,脑中轰然炸响。
是了,前世我为了得到裴遇舟,曾去青楼重金求购过一种助兴的秘药,据说药性猛烈,神仙难挡。
上一世,裴遇舟喝了这茶,被我堵在房中。他为了守住清白,竟生生咬破了舌尖,借着剧痛才将我推开。
此事被兄长撞破,狠狠甩了我一巴掌。为了替我遮丑,兄长气得连夜赶回军营,却在途中坠马断腿,被那心机深沉的红玉所救,后来险些因她丢了性命。
这杯茶,便是所有祸事的开端。
「别……别送!」我猛地夺过枕星手中的茶托,手腕一抖,茶水尽数泼洒在地。
我是疯了才会用这种下作手段。
「大小姐?您不打算……那裴公子今日就要和二小姐定亲了,以后您可就真没机会了。」枕星一脸茫然。
我一把捂住她的嘴,生怕她再吐出半个字,因为姜妍玉狐疑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
万幸,有惊无险。
订婚宴按部就班地结束了。裴家人告辞之际,我起身相送,礼数周全。
裴夫人拉着我娘的手,笑得意味深长:「大小姐既是姐姐,不知可有相看好的人家?若是能觅得如意郎君,我家大郎往后也有了连襟,正好切磋学问。」
裴夫人自然知晓我做的那些荒唐事,这话明面上是关心,实则是敲打。
若是前世,我定要当场翻脸。可如今,羞耻感如火烧般蔓延全身,我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快了快了,正寻摸着呢。」母亲笑着打圆场。
裴夫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似乎在等我一个表态。
无论多难堪,这都是我自己种下的因。我强撑着笑意,福了福身:
「女儿还想在父母膝下多承欢两年。眼下,我只盼着妹妹与裴公子能琴瑟和鸣,白头偕老。」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大概谁也没想到,这种得体的话竟能从我嘴里说出来。
就连裴遇舟,也面露错愕,眼中满是探究。毕竟就在昨日,我还像个疯婆子一样在路上堵截他。
回到闺房,我立刻吩咐枕月和枕星,将屋内所有关于裴遇舟的物件统统搜罗出来。
两个丫鬟面面相觑,枕星更是咋舌:「小姐,您这次是来真的?真不喜欢裴公子了?」
枕月抬手敲了她一记爆栗:「小姐不喜欢那是好事!人家现在是二小姐的夫婿,难道还要小姐不知廉耻地去抢吗?」
我冷下脸,正色警告:「往后私下里,谁也不许再提这三个字。往事随风,从今日起,我要重新做人。」
主仆几人在院中架起火盆。火舌舔舐着那些画卷、书信,升起袅袅黑烟。
因东西实在太多,火势一时没控制住,引得母亲带着婆子风风火火地赶来救火。
「没事,只是烧些旧物,去去晦气。」
母亲狐疑地盯着那火盆,随手捡起一张未烧尽的信纸残页。我眼疾手快,一把抢过扔回火里。
「娘,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站在这里的,是新生的姜妍芝。我向您保证,绝不再做糊涂事。」
母亲眼眶瞬间红了,将我揽入怀中,更咽道:「好孩子,娘一定给你找个比那裴遇舟强一百倍的好儿郎。」
这辈子,嫁不嫁人已不重要。我只想护住家人,平安度过三年后的那场灭顶之灾。
「娘,过几日长公主府是不是有场赏花宴?」我忽然问道。
「是,帖子今早刚送来。怎么,你想去散散心?」
我摇了摇头,神色凝重:「我不去。不仅我不去,娘和妹妹也不许去。」
前世,姜妍玉便是在这场赏花宴上,被晋王一眼相中。半年后我抢婚得逞,姜妍玉便被一道圣旨指婚给了晋王。
姜妍玉性子单纯软糯,哪里是晋王府后院那些虎狼的对手?成亲后日子过得苦不堪言。
更要命的是,因为这层姻亲关系,父亲和裴遇舟被迫绑上了晋王的战船。晋王夺嫡失败,我们姜家才会落得家破人亡。
「这是为何?长公主的面子若是不给……」母亲面露难色。
正说着,姜妍玉气冲冲地闯了进来:「大白天在院子里放火,姜妍芝你又在发什么疯?」
我看着她,认真道:「你刚定亲,又生得这般貌美,若是去了宴会,被哪个位高权重的登徒子瞧上了,强行求娶,你待如何?」
「什么?」姜妍玉一愣,脸上飞起两朵红云,「你……你说我貌美?」
我很是诚实地点头。
姜妍玉有些别扭地转过头:「不……不知道你在胡说什么,简直莫名其妙。」她走了两步,又似想起什么,回头瞪我,「你昨日说不许再纠缠裴遇舟,当真算数?」
我指了指那堆已化为灰烬的物事。
姜妍玉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我却笑眯眯地截断了她的话头:
「作为交换,你不许去长公主的赏花宴。」
「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行,不去就不去,本小姐才不稀罕。」
长公主的赏花宴,我和姜妍玉双双称病未去,母亲亲自去告了罪,此事暂且揭过。
然树欲静而风不止。没过几日,长公主府的帖子又送到了案头。
这次,点名要母亲带我过府一叙。
「咱们家平日与长公主并无深交,怎么突然盯上芝芝了?」饭桌上,母亲将帖子递给父亲,满面愁容。
父亲眉头紧锁,沉吟不语。
大哥扒了口饭,大大咧咧道:「去就去呗,那可是长公主,总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驳人家面子。」
全家都觉得该去,唯独我坚决反对。
「爹,前两日我去银楼,听闻坊间传言,长公主与晋王走动颇近。」我状似无意地提醒。
父亲是官场老手,闻言手一顿,立刻明白了其中关窍。
「你是说,晋王想借长公主之手拉拢父亲?」大哥反应过来,惊道。
「爹身为内阁次辅,晋王想要拉拢也在情理之中。」父亲放下碗筷,神色肃然,「太子之位未定,圣心难测,咱们家断不能卷入这夺嫡的漩涡。」
他转头吩咐母亲:「拒了两趟,必有三趟。为今之计,唯有速速将芝芝的婚事定下,方能一劳永逸。」
话音落下,全家人的目光又齐刷刷地投向我,生怕我使性子。
我坦然一笑:「我同意。但我有个条件,得我自己相看过才行,若是给我挑个七老八十的,我可不依。」
母亲破涕为笑,戳了戳我的额头:「胡说八道,娘怎么舍得把你往火坑里推。」
「还有,大哥的婚事也不能拖。」我看向一旁看戏的大哥,「别忘了,晋王还有个待字闺中的同胞妹妹。」
前世,长公主确实流露出想将大哥与那郡主凑成一对的意思。这一世,姜家两个女儿若都嫁不进晋王府,难保他们不会把主意打到大哥身上。
「我?尚公主郡主?」大哥把头摇成了拨浪鼓,「那我还不如出家当和尚去!」
为了我和大哥的婚事,母亲愁得夜夜难眠,私下里与媒婆几乎踏破了门槛。
长公主那边,只能继续称病。直到对方派了太医和嬷嬷上门探视,确认我确实「病体违和」,这才作罢。
一日清晨,我去找姜妍玉,却扑了个空。
「二小姐去哪了?」
她的乳母回道:「小姐一大早就去法华寺烧香了,说是去还愿的。」
我心头一跳。姜妍玉定是在订婚前许了愿,如今婚事落定,她是去还愿的。
一种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我想起前世,姜妍玉确实在法华寺遭遇过一场劫难。
那时她下山途中遇到流匪,被劫了马车。幸得晋王路过相救,但因衣衫破损,两人有了肌肤之亲。也正因此事,长公主顺水推舟做媒,促成了那桩孽缘。
可时间对不上啊!前世那是半年后的事,难道因为我的重生,引发了变数?
不敢细想,我立刻派人去请大哥。谁知小厮回报,大哥昨夜便回了军营,明日方归。
事不宜迟,我点了几个身强力壮的家丁,直奔法华寺,同时派人去给裴遇舟送了信。
赶到法华寺,我将寺里寺外找了个遍,也没见姜妍玉的踪影。
反倒是裴遇舟先到了。
他面色铁青,显然以为我又在耍什么花招:「姜大小姐,我当你真的改过自新了!拿亲妹妹的安危做幌子,你真让我恶心!」
裴遇舟也找了一圈未果,便认定是我骗他。
「我没有骗你!妍玉真的来了法华寺,我也真的找不到她!」我急得冒汗。
裴遇舟冷笑一声,满眼不信:「不管你耍什么手段,我心里只有二小姐。你这般行径,只会让我更厌恶你。」
说完,他拂袖便要下山。
我也顾不上解释,带着家丁绕到了法华寺后山的偏僻小路。
果然,在半山腰的一处乱石堆后,找到了崴了脚、衣衫被撕破一角的姜妍玉。
她带出来的丫鬟小厮都不知去向,只剩她一人瑟瑟发抖地躲在那里。看到我,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姐……我的马车被劫了,身上的银钱也没了……呜呜呜……」
我心中大石落地,连忙脱下披风将她裹住。
刚安抚两句,不远处的山道上,一行人马缓缓而来。
为首那人身形瘦削,面容虽俊秀却透着几分虚浮——正是晋王。
他似乎对我的出现颇感意外,目光在我身上转了几圈,才故作关切道:「二位小姐可是遇上了麻烦?需不需要本王相助?」
我心中冷笑。哪有这么巧的事?偏偏在后山这种偏僻地界遇到「正好路过」的王爷?
「多谢王爷美意。」我行了一礼,不动声色地挡在姜妍玉身前,「家丁就在附近,不劳王爷费心了。」
敷衍几句后,我强撑着搀起姜妍玉,带着家丁匆匆下山。
回程的马车上,姜妍玉渐渐回过神来,疑惑道:「那地方平日里根本没人走,晋王怎么会去?」
我瞥了她一眼,见她一脸懵懂,叹了口气:「你身边的小厮有问题。非说后山近,带你走偏路,然后恰好遇到只劫财不劫色的土匪,接着晋王就『从天而降』……」
姜妍玉脸色瞬间煞白,颤声道:「晋王若今日背我下山,那我与他的清白便说不清了……他也太阴险了,为了拉拢爹爹,竟给我设局!」
前世我们皆在局中,看不清这背后的腌臜。如今跳出来看,才知这每一步都是精心算计。
回到家中,父亲听闻此事,气得摔了茶盏。可此事没有实证,对方又是亲王,我们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亏得芝芝机警,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母亲后怕地拍着胸口。
姜妍玉红着脸向我道歉:「姐,对不起。你出现的时候,我还以为是你找人假扮土匪吓唬我……」
我哭笑不得,却也无法辩驳。毕竟我前科累累,不怪她们多心。
晚间,裴遇舟来了。我在姜妍玉院外与他狭路相逢。
我侧身欲走,他却追了上来,神色有些局促:「对不起。我以为……你还像从前那样。」
看着眼前这个曾让我爱得死去活来的男人,我心中竟已激不起半点波澜。
我微微一笑,语气坦荡而真诚:「裴公子……不,妹夫。过去的事是真的过去了。以前是我不懂事,给你添了许多麻烦。但我保证,今后绝不再纠缠,也不会对你有任何非分之想。」
裴遇舟似乎没料到我会如此洒脱,怔在原地,脸涨得通红,许久才讷讷道:「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以前的事能翻篇,是你宽宏大量;今日的误会,我又怎会计较?」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离去。
枕星跟在身旁,小声嘀咕:「大小姐,裴公子还站在原地看您呢。您说,他是不是对您有点意思了?」
我赏了她一个白眼。
首先,裴遇舟绝不可能喜欢我,他对我的厌恶根深蒂固。
其次,我与他之间,早已画上了句号。再有牵扯,不过是重蹈覆辙,徒增烦恼罢了。
姜妍玉那边出的乱子,像一记闷雷,把我们全家都给炸醒了。
我哥这回动作那是雷厉风行,火速便去赵家下了聘,同赵小姐把婚事给敲定了。
要知道,前世他可是被红玉那个出身勾栏的女子迷了心窍,死活不肯娶赵小姐。那红玉姑娘身世飘零,骨子里既自卑又敏感,芝麻大点的事儿就能在家哭上一宿。她整日里疑神疑鬼,今日怀疑我哥在外头养了外室,明日又觉得我哥嫌弃她出身,要始乱终弃。
后来我哥去戍边带着她,竟是因为她吃醋闹腾,害得我哥不得不去同僚那劝架,混乱中右手被误伤,落下了病根,连刀都提不稳。
反观赵小姐,那是知根知底的高门贵女,性子虽说泼辣了些,跟团烈火似的,但据说一身功夫比我哥还俊。
听说我哥切磋时被赵小姐揍了一顿,这点让我和姜妍玉躲在被窝里偷偷乐了好几宿。
兄长的终身大事算是稳了,轮到我这就有些棘手。毕竟我之前死皮赖脸纠缠裴遇舟的事儿,在京城早就传成了笑柄,那些个高门大户一听是我,门缝都恨不得给堵死。
我娘愁得整日唉声叹气,我却没心没肺地窝在老爹书房里,正同他商量正事。
这一世,我没去搅和裴遇舟的姻缘,姜妍玉也没去长公主的赏春宴,蝴蝶翅膀一扇,许多事儿都乱了套,提前了不少。
我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爹,您信我一回。中秋宫宴上,那帮番邦来献舞的,只怕是项庄舞剑,意在宁王。”
这事儿说出来毫无根据,我总不能说我是重生的,只能硬着头皮胡诌,说自己梦里有了预知未来的本事。
老爹听得直乐,拿书卷敲了敲我的脑门,笑骂我怪力乱神。
“爹,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您让礼部那边多留个心眼,总归没坏处。”
上一世,这档子刺杀可是明年才发生的,番邦进献贺礼也是明年。
但我不敢赌这时间差。毕竟这事儿归我爹统管,好巧不巧,裴遇舟如今也在礼部当差。
真要出了纰漏,圣上雷霆震怒是小,若是被卷进晋王和宁王的夺嫡漩涡,惹了宁王猜忌,那才是灭顶之灾。
“行了行了,爹心里有数,这都什么时辰了,快回去歇着。”
老爹摆摆手,像赶苍蝇似的把我轰了出去。
我心里还是不踏实,左思右想,又跑去找我哥。结果我哥更绝,压根不信。没法子,我只能去找姜妍玉,让她吹吹枕边风,提醒一下裴遇舟。
“你确信?”姜妍玉一脸狐疑地盯着我。
“防人之心不可无嘛,多做点准备又不掉块肉,万一梦准了呢?”我苦口婆心。
姜妍玉琢磨了一会儿,觉得也是这么个理,当即便提笔给裴遇舟修书一封。
让我没想到的是,第二天裴遇舟一下衙就直奔我这儿来了。
他手里攥着姜妍玉的那封信,眉头紧锁,问出的话却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在梦中……除了这些,可还梦见过别的?”
我心跳漏了一拍,强作镇定:“你这话什么意思?”
裴遇舟的神色变得很是纠结,犹豫半晌才道:“昨夜因为二小姐受伤,我夜里……做了个极其古怪的梦。”
我手心瞬间出了汗。难不成裴遇舟也梦到了前世的种种?
“什么……古怪的梦?”
裴遇舟深深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摇了摇头:“罢了,是个极荒唐的梦,不说也罢。不过你信中提的事,我会多加防范的。”
我哪敢追问他梦到了什么,只一个劲儿地叮嘱他千万小心刺杀。
裴遇舟匆匆离去,走出十几步,却又突然驻足回望。
“怎么了?”
裴遇舟远远地朝我笑了笑,神色复杂:“你……确实不一样了。”
中秋那日,恰逢圣上寿诞。我在家中坐立难安,直到深夜爹和裴遇舟平安归来,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了地。
我所担心的事,真的发生了。
而且,整整提前了一年。
“那些献宝的美人,果然图穷匕见!亏得宁王身边藏了高手,乔装成太监随侍左右,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老爹现在提起来还是一脸后怕,端茶的手都在抖:
“这事儿若是真在爹的眼皮子底下出了差错,我这顶乌纱帽摘了是小,掉脑袋是大啊。”
前世宁王虽然只受了轻伤,但圣上依旧发了雷霆之怒。
更要命的是,后来宁王夺嫡成功,登基清算时,拿这件事做文章,那是丝毫没留情面。
“多亏大小姐提醒。”裴遇舟朝我深深作了一揖,“若非早有防备,谁能想到那些舞姬中竟藏着死士。”
“没想到我家芝芝还是个小神仙,做梦都能预警。”老爹高兴得胡子直翘,“是爹狭隘了,差点误了大事。”
裴遇舟离开花厅时,又用那种欲言又止的眼神看了我一眼。
我一想到他提过的那个怪梦,生怕他嘴里蹦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赶紧脚底抹油溜了。
本以为这事儿就此翻篇,谁知第二天,宁王的生母贵妃娘娘,竟下了一道懿旨,传我入宫。
“能不能不去啊?”我缩在椅子里,愁得直叹气。
这简直是刚出狼窝,又入虎穴。
贵妃娘娘搞出这么大阵仗请我进宫,那算盘打得跟长公主也没什么两样。
我爹身为次辅,晋王想拉拢他,宁王自然也不甘落后。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依照前世的剧本,最后赢家是宁王。
“难道……贵妃娘娘想把姐姐指给宁王殿下?”姜妍玉捂着嘴惊呼。
全家人围坐在桌边,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
我一时也没了主意,最要命的是,活了两辈子,我连宁王长圆还是扁都不知道。
“要不……我扮个丑?”我试探着问。
老爹无奈地摆手:
“傻丫头,这跟你长得美丑没关系。除非爹辞官归田,否则只要这官位还在,你就是长成夜叉,这局也躲不过。”
我长叹一声,只觉得生无可恋。
“大小姐若实在不愿,不如先称病拖上一两日,趁着这两日功夫,赶紧把亲事定下来?”裴遇舟在一旁提议道。
“这主意不错!裴……妹夫,你那些同窗里可有靠谱的?先帮我顶个缸,将来风头过了再退亲也不迟。”我眼睛一亮。
老爹眉头紧锁,但也想不出更好的辙。
“我这就去打听打听。”
裴遇舟也不含糊,转身就匆匆去了。
我依计行事,对外称病,想拖延一日再入宫,好给裴遇舟争取时间找个“挡箭牌”。
可谁承想,还没等到午饭点,宁王竟然亲自带着贵妃的赏赐,浩浩荡荡地杀到府上来了。
我这是避无可避,不得不硬着头皮去前厅谢恩,这也是我两辈子头一回见着活的宁王。
如今中宫无子,圣上膝下就这么两个成器的儿子。宁王今年二十一,晋王二十,两人背后都有强硬的外家支持,在争储这盘棋上,可谓是势均力敌。
前世虽没见过,但传闻中宁王是个极其强势的主儿。
此刻见他负手立于人前,我顿时觉得周遭的气温都降了几度,这人身上仿佛自带一股子肃杀之气。
宁王和晋王还真是两个极端,一个冷冽如刀,一个温润如玉。
难怪前世是宁王笑到了最后,这人一看就是个心狠手辣的主。
接了赏赐,宁王并没有立刻走的意思,反倒招手让我上前。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平静无波,却重若千钧:
“听说,昨日那场行刺,是你做梦预知的?”
我心里发憷,脑袋垂得低低的,根本不敢直视天颜:
“是!臣女知道有些荒诞,但又怕万一是真的,这才斗胆告诉了小裴大人。”
我垂着脑袋,等了半天也没听见下文,不由得好奇地偷偷抬眼去瞧。这一瞧不要紧,恰好撞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像是要把人的魂魄都吸进去。
我慌忙垂下眼帘,避开他的视线。
“多谢。”
过了许久,头顶才传来他不带情绪的两个字。
“王爷客气了,这是臣女分内之事。”
“嗯。”宁王应了一声,忽然递过来一块沉甸甸的东西,“那些金银是母妃赏你的,这个,是本王给你的。”
我一愣,盯着他掌心那块东西。
是一块古铜令牌,上面雕着宁王府特有的图腾。
“往后你若遇到难处,可拿着它来找本王。本王许你一诺,无论何事,皆可庇佑。”
我猛地抬头,满脸的不敢置信:
“无论……何事?”
宁王微微颔首。
我赶紧双手接过,如获至宝。有了这块免死金牌,将来万一不小心得罪了他,是不是就能保住小命了?
“谢王爷恩典!”
“嗯。”
宁王依旧负手而立,我也依旧不敢抬头。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还不走,也不知道他在打量什么,又在盘算什么。
大厅里静得落针可闻。
又过了许久,我实在忍不住好奇心,再次偷偷抬眼。
想看看这尊大神到底什么时候起驾。
这一抬头,却发现宁王竟然还在看我。
我头顶是长了花不成?
还是说我今日这身装扮有什么失礼之处?
不等我琢磨明白,他便转身离开了,衣摆带起一阵微风。
我长长地松了口气,还好还好,宁王没提什么赐婚的事儿,反倒白赚了一块令牌。
最重要的是,我能感觉到,宁王似乎并没有要把我娶回家的意思。
到了晚上,裴遇舟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位文质彬彬的青年。
这便是他的同窗,名叫宋长衍。本来三年前就要同裴遇舟一道下场的,可惜家中突遭变故,这才缺了考。
今年入京,正是为了备战明年的春闱。
宋长衍长得那叫一个眉清目秀,气质温润如水,一笑起来嘴角还有两个浅浅的梨涡,看着就让人心生好感。
他有些羞赧地朝我作揖,说今年二十,虚长我几岁,自报家门是临安宋氏的子弟,也算是书香世家。
“宋兄太过自谦了,临安宋氏出了多少大儒,那是门生遍布天下,真正的清流门第。”
宋长衍被夸得脸颊微红:“宋某……还是高攀了。”
全家人对这位宋公子那是越看越满意。
老爹还当场考校了他的学问,等人走了,老爹抚着胡须直点头,说此子才学不输裴遇舟。
“确实,若非三年前那是变故,那年的状元郎花落谁家还未可知。”
裴遇舟说完,转头看向我,目光沉静:
“最后还得大小姐拿主意。宋兄那边我已经通过气了,他不介意那是假的,但他……很愿意。”
“我愿意,宋公子一表人才,他不嫌弃我胸无点墨,名声又不咋地,我哪还有挑剔的份。”我笑着应道。
提到“名声不好”这茬,裴遇舟不知想到了什么,耳根子竟微微有些泛红。
“既然两厢情愿,那就让宋公子速速修书一封告知家中长辈,再请个媒人上门,先把小定给过了。”老爹拍板道,“这事儿宜早不宜迟。”
我娘倒是有些犹豫:“咱们都还没仔细打听过他家里的底细,是不是太仓促了些?”
“没事娘,先定下来把宫里那位挡过去再说。要是以后不满意,大不了再想办法退婚呗。”我倒是看得开。
我想得很简单,既不能让老实人宋长衍吃亏,也不能委屈了自己。
上一辈子我因为自己的愚蠢和执念,活得太憋屈了。这一世,我只求一个舒坦。
哪怕最后不成亲,我也绝不将就。
姜妍玉那个鬼灵精,撺掇着裴遇舟约了宋长衍,说是咱们四个人一块儿租艘画舫游湖去。
“多接触接触总是好的,万一发现人不咋地,小定之前还能反悔。”
我本不太想去,毕竟有裴遇舟那个前世冤家在,总觉得浑身不自在。
“要不这样,我和宋长衍去听戏,你俩去游湖,咱们兵分两路。”
姜妍玉如今不像从前那般拘谨了,她会抱着我的胳膊撒娇,还会笑嘻嘻地歪在我身上打趣:
“我的好姐姐,你该不会是心里还装着裴遇舟,没忘干净吧?”
我直接把她按在床上挠痒痒,狠狠“教训”了一顿,她求饶了半天:
“我错了姐姐!以后再不敢胡说八道了,好姐姐饶命!”
其实我并没有生气。她能这么毫无芥蒂地开这种玩笑,说明她是真的放下了。在她心里,那段荒唐的往事已经翻篇,她原谅了我。
第二天,我和宋长衍约在戏园子见面。
没想到这宋公子看着斯文,人却很是风趣,书读得杂,连戏文典故都能说得头头是道。
相处了大半日,我是越看越满意。
听完戏他送我回府,站在我家门口,脸红得跟煮熟的虾子似的,磕磕巴巴地说已经给家里去了信:
“父母大约下个月就能抵京,到……到时候……便登门提亲。”
“好呀!”我笑着应道。
其实我心里巴不得他能再快点,哪怕父母不到场,请个族中长辈带着媒人先把事儿办了也行。
裴遇舟私下里也暗示过他。
但宋长衍这人轴,觉得婚姻是终身大事,必须要三媒六聘礼数周全,不能委屈了我半分。
“大小姐。”
“嗯?”
“大小姐对、对宋某……”宋长衍那张细皮嫩肉的脸红透了,“对宋某……可还满意?”
我心头也跟着漏跳了两拍。
两辈子加起来,我还从未被男子这般小心翼翼地珍视过。前世裴遇舟厌恶透了我,每次同我说话,不是冷嘲就是热讽。
这一世遇到宋长衍,我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正常的男女相处。
什么是被珍惜,什么是被尊重。
“我对宋公子,那是相当满意。”我郑重其事地回道。
“那……那我便回去了。”宋长衍手忙脚乱地作了一揖,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我,结果没留神,一头撞在了别人身上。
这一小段路,让他走得那是兵荒马乱。
我忍不住失笑,刚一转身,却发现不知何时,门口停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恰好挡住了去路。
我刚要道歉退让,车帘掀开,露出里面坐着的人——竟然是宁王。
“给王爷请安!”我吓得一哆嗦,慌忙行礼。
宁王的目光凉凉地在我脸上扫过,微微颔首:
“方才与姜大人议事,正准备走,姜大小姐这是刚回府?”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我自然是恭恭敬敬地应是,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该同这尊大神说什么,只能呆呆地杵在原地,眼观鼻鼻观心。
等了一会儿,见宁王没动静,我赶紧找补道:
“王爷若无其他吩咐,臣女便先行告退了。”
“嗯,去吧。”
我如蒙大赦,暗暗松了口气,赶紧溜进大门。走了十几步,又鬼使神差地躲在树后偷偷往外瞄,直到确定宁王的马车彻底消失在街角,这才敢回房。
“小姐,其实您不用这么紧张。依奴婢看,宁王殿下好像真没那个意思。”
我也觉得是自己想多了。像宁王这种做大事的人,应该也不屑于用这种儿女姻亲来拉拢朝臣吧?
“我去问问爹。”
父亲说宁王今日找他,确实是为了朝堂上的事,半个字没提私事。
“爹,您觉得这宁王为人究竟如何?”
在宁王和晋王之间,我爹其实更看好宁王,觉得他更有帝王之相。
但这世上的事,谁又能说得准呢?
“虽说妄议天家是大罪,但咱们父女私下说说也无妨。”父亲沉吟片刻,压低了声音,“宁王此人,城府深沉,谋略过人,而且……更具仁心。”
仁心?
我回想起前世他登基后那铁血的手腕,杀得人头滚滚,哪里看得出一丝一毫的仁心仁德?
“爹,如果……如果将来非要在宁王和晋王之间选一个,那您就选宁王吧。”我轻声道。
老爹诧异地看了我一眼,问我是不是又做什么怪梦了。
我没瞒着,如实说了。
“爹心里有数了。”
确定宁王没有结亲的心思,我这颗心才算是彻底放回了肚子里。当晚睡了个踏实觉,只等着宋家父母上京来提亲,我就能把自己嫁出去了。
宋长衍让人送来了一筐橘子,说是友人家庄子里新摘的,甜得很。我也没含糊,回赠了他一些亲手做的糕点。
隔天,我去布庄挑选新到的料子。我娘说了,既然人选定了,嫁妆也该着手置办起来了。
谁知马车刚行到闹市,不知是谁家不懂事的竟当街放起了鞭炮。
那马受了惊,嘶鸣一声便发了狂,拉着马车在街上横冲直撞。我在车厢里被颠得七荤八素,东倒西歪,感觉五脏六腑都要被颠出来了。
好不容易马车停了下来,我魂还没归位,就听见外面有人在问:
“姜大小姐,王爷问您可还好?”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是哪位王爷,但脑海里第一个蹦出来的便是宁王。我赶紧挣扎着钻出车厢拜见。
果然,宁王就站在不远处,依旧是那副负手而立的姿态。他的视线在我的额头上停顿了一下,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蹙,随后侧头同身边的人低语了几句。
一刻钟后,我人已经在医馆坐着了。
宁王竟然也陪着来了。
我额头擦破了一大块皮,身上各处撞得生疼,最惨的是左手手腕,脱臼了。
我咬着牙忍着疼,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却死活不敢掉下来。
“想哭便哭出来,不丢人。”宁王的声音淡淡传来。
我哪好意思在他这种冷面阎王面前哭鼻子,便一直死死憋着。直到大夫抓着我的手腕准备复位,那股钻心的疼劲儿上来,我终于忍不住浑身哆嗦起来。
“疼不疼?”
“稍微忍一下,马上就好。”大夫安抚道。
我眼泪瞬间决堤,回头想找丫鬟枕星让她扶着我点。
就在这时,一只大手忽然伸了过来。
宁王在我右手掌心里垫了一块洁白的帕子,在我愣神的功夫,他竟隔着那层帕子,稳稳地握住了我的手。
我一时忘了疼,挂着两泡眼泪傻傻地望着他。
“很快,忍一忍。”他的声音低沉醇厚,莫名带着一股让人安定的力量。
“谢……谢谢王爷。”我抽抽搭搭地道。
虽然有宁王这尊大神在这儿分神,可骨头复位的那一瞬间,我还是没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这一哭就收不住了,嚎啕大哭。
我知道自己这副样子既娇气又丢人,可那眼泪就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怎么也止不住,心里委屈得要命。
医馆里来来往往的病人都看着我笑,那老大夫也乐呵呵地打趣:
“小姐哭出来也好,把惊吓都哭出去,免得晚上回家做噩梦。”
我一边抽噎,一边话都说不利索。
忽然,眼前出现了一颗饱满的蜜饯。
我泪眼朦胧地抬头,只见宁王修长的手指捏着那颗蜜饯,往我嘴边送了送:
“听闻吃点甜的,心情会好些。”
我大约是哭得脑子缺了氧,鬼使神差的,竟然就着宁王的手,一口咬住了那颗蜜饯。
齿间触碰到蜜饯的瞬间,我愣住了。
宁王显然也没料到我会这么直接,手指僵了一下,也愣住了。
这下我是真的忘了哭,满脸通红,赶紧退后两步告罪。
宁王收回手,神色恢复了淡然:
“马车本王已经让人送回府了,惊马撞坏的摊位也赔过钱了,你不必多虑。”
我千恩万谢,拉着枕星像只受惊的兔子,匆匆逃离了现场。
回到家,我把那段“犯浑吃蜜饯”的羞耻桥段给掐了,只把下午惊马和宁王相助的事儿,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家人。
我爹一听,说明日必须亲自备礼去感谢宁王。我娘却犯了难,说光口头感谢显得太轻慢,可送礼又不知送什么才得体。
“宁王那是什么身份,咱们送什么他看得上?而且人家也不缺这点东西。”我爹叹道。
“那就送枣子吧!咱们庄子里今年的枣子长得特别好,又脆又甜。”姜妍玉提议道,“自家种的东西,虽不贵重,但胜在心意。”
我哥也点头附和:
“不过话说回来,宁王为何要这么帮芝芝?以他平日里不近人情的作风,这般周全,实在是令人费解。”
“该不会是想借此向爹示好吧?想拉拢爹?”姜妍玉猜测道。
我们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复盘了半天,把宁王的心思猜了个遍。
最后也没猜出个所以然来。
第二天,我哥亲自提着两筐枣子去了宁王府。
没想到到了晚上,宁王竟派人送来了一盒回礼——雪玉膏。
这可是太医院秘制的祛疤圣药,千金难求。
我捧着那盒膏药发了半天呆。
想了想,决定还是别再回礼了。这一来二去的,没完没了,反倒容易生出事端。
过了三天,宋长衍得了空来看我。
“实在抱歉,这两日在书院,先生逼着我们背书,封了山门不让下山。听说你受了伤,手和伤口可好些了?”
他满眼焦急。
我让他不必挂心,安心备考才是正事。
宋长衍坐了一刻钟,裴遇舟也来了。我娘热情地留他们在府里用饭。
饭后,裴遇舟拉着宋长衍在水亭里下棋消食。
我和姜妍玉则坐在旁边的软塌上做着绣活——主要是姜妍玉在做,我也就是在那儿装装样子,这精细活我向来做不来。
“你多少也学一点,”姜妍玉凑到我耳边嘀咕,“总不能将来宋公子的贴身里衣,你也让外头的绣娘做吧?”
“这有什么打紧的?又不是穿过的。”我剥着枕星给我烤好的栗子,乐呵呵地烤着火,“再说,我也学不会啊。”
姜妍玉恨铁不成钢地瞪了我一眼:
“你呀,就是又懒又馋。”
这话我没法反驳,因为我确实就是这副德行。这一世稍微醒悟了些,前一世那更是懒得没边。
“学什么?”宋长衍输了一局,侧过头笑盈盈地看着我。
我随口道:“学女红呢。”
裴遇舟收拾棋子的手一顿,抬眼看了一眼姜妍玉,眼底含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那一笑,我大概能猜出他心里在想什么。前世他就最看不惯我这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模样,嫌弃我整日只知打扮,脾气还娇纵。
“不用学,这些琐事自有下人去做,就算没人做,街上成衣铺子多得是,买现成的便是。”
宋长衍这番话简直说到了我心坎里。
我拼命点头,抓了两粒热乎乎的烤栗子递到他手里:
“知我者,宋公子也!”
宋长衍捏着栗子,那张白净的脸瞬间红透了。
那边裴遇舟手一抖,打翻了棋篓,棋子噼里啪啦落了一地。他蹲下身慢慢捡着,宋长衍见状赶紧去帮忙:
“裴兄下午不用去衙门点卯吗?”
“在等老师回府,有些公务要同他商议。”裴遇舟低着头,随口问宋长衍,“可还要再来一局?”
宋长衍连连摆手:“裴兄棋路太刁钻了,步步紧逼,我哪是对手,不下了不下了。”
“好。”裴遇舟收好了棋,转过身来,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我,淡淡问道,“伤势恢复得如何了?”
我晃了晃手腕给他看:
“到底还是年轻,好得快着呢。”
“那就好。”裴遇舟淡淡应了一声,便不再言语。
我捧着一堆烤栗子和橘子,蹭到宋长衍身侧坐下。他耐心地替我剥着栗子壳,温声细语地讲着他在书院里的趣事。
窗外大雪簌簌而落,屋内暖意融融。
宋长衍的声音轻柔,我抱着暖炉,听得惬意。
只觉得岁月静好,若是能一直这样过下去,该多好。
京城的雪落得紧,厚重得仿佛要压塌了屋脊。我爹下朝回来,带着一身寒气,在大厅里拍落雪花时随口丢了个雷:晋王定了亲,娶的是杨首辅家的孙女。
我听了这话,心底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长舒一口气:“这可真是谢天谢地,这回的火坑,总算没落到咱们姜家脚底下。”
至于杨家小姐往后的日子怎么过,那便不是我该操心的命数了。
“贵妃那边也没闲着,正紧锣密鼓地给宁王相看呢。”我爹的目光忽然转向坐在一旁的裴遇舟,“玉景,你双亲入京的行程可定了?”
裴遇舟微垂羽睫,思忖片刻道:“原是这两日该到的,偏生遇上这百年难见的暴雪,河道结了冰,只能舍船换轿。这冰雪封路,马车走得慢,估摸着还得耽搁个十来天。”
我爹摩挲着茶杯,没再追问,只淡淡落下一句:“那就再等等吧。”
裴遇舟借着喝茶的空当悄悄瞥了我一眼,语气放得柔和:“我舅舅去嶒州出差,带了些地道的柿饼回来,大小姐可愿尝尝?”
我这人没别的志向,唯独对柿饼没个抵抗力,当即眉开眼笑:“那感情好,有多少我要多少,你可别想我会客气。”
他唇角微勾,浮起一抹清浅的笑意。
“裴大哥,你怎么知道我阿姐好这一口?”姜妍玉探过头,狐疑地打量着他,“前年她贪嘴,一口气吞了两兜子,疼得满地打滚,我娘当时就下了禁口令,再不许她碰这东西。”
“无意间听府里的下人提过一嘴。”裴遇舟神色自若地解释。
姜妍玉转头瞪我,语气老成地警告:“那也不许你多吃,听见没?”
我心里惦记着那口甜,随口胡乱应承着,压根没往心里去。
雪势愈发大,我差人往宋长衍那儿送了些上好的银丝炭和暖手炉。听说城外法华寺正开棚施粥,我便想着去捐点香火钱,也算给来世积点德。
谁知下山时,冤家路窄撞上了王小姐。那是私塾里就结下的陈年旧怨,她曾坏心肠地将我推进冬日的河里,前世我被流放、满身污浊路过京城时,她还命下人往我身上扔烂菜叶子。
这回狭路相逢,我故意在香火钱上压她一头,她那张嘴便开始不干不净,甚至把我和裴遇舟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纠缠也翻出来羞辱。
这正戳中我的心病,我心头火起,撸起袖子就骂了回去,词儿是一个赛一个的难听。
骂着骂着,火候到了,便动了手。
一时间,场面混乱不堪,丫鬟掐丫鬟,婆子拽婆子。我死死揪住王小姐的头发,指甲毫不客气地往她那张精心打扮的脸上招呼。
正打得眼红,未来嫂嫂赵沅路过。她见我受欺负,二话不说拉起了偏架。我有了主心骨,更是气焰嚣张,飞身跃起就甩了王小姐一个脆响的耳光。
王小姐何曾受过这种委屈,哭得声嘶力竭,猛地拔下发间的金簪,发疯似的朝我眼睛扎来。
千钧一发之际,赵沅一把将我护在怀里,那锐利的簪尖狠狠扎进了她的肩膀。我登时勃然大怒,指着王小姐就要和她拼命。
王小姐大概也没想到会见红,吓得手抖如筛糠,支支吾吾蹦不出一句整话。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通传:“宁王驾到——”
王小姐像是见了救星,她是宁王的表妹,当即连滚带爬地跑去告状。我心里憋着火,闷不吭声地垂头站着,做好了领罚的准备。
宁王翻身下马,目光沉沉地掠过我们:“你自己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强压住怒意,一五一十地陈述事实:“是非曲直暂且不论,可她动用利器伤人便是存了死志。王爷若只因血亲就偏袒,那便是处事不公,难以服众。”
“你随本王过来。”
我乖乖跟在他身后,转过一道回廊,停在了一处僻静的拐角。
宁王负手立在风雪中,垂下眼帘审视着我:“你当真觉得,本王会徇私?”
“王爷圣明自然最好。”我低着头,声音虽小却硬气,“如果要罚,她王怡然伤了人,必须罚得比我重,否则我不服。”
宁王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忽然轻笑出声。
我诧异地抬头望他:“王爷……笑什么?”
“你的意思是,顺着你的心意便是公平,违了你的意愿便是不公?”
我语塞,想顶回去,终究是怂了,没敢开口。
最后,他以“佛门净地寻衅滋事”为由,罚我和王小姐在庙里闭门思过,一人抄写两遍经文,亲手交到他手上才算完。
我骂骂咧咧地抄了一整夜,手腕子都快断了。次日清晨,我让枕星把经文送去,没一会儿枕星便缩着脖子回来了。
“王爷说,小姐若是腿还没废,就自个儿送过去。”
我通宵未眠,脑瓜子嗡嗡作响,却也不敢触他的霉头,只能硬着头皮挪步。
回廊下,宁王披着一件漆黑的玄狐大氅,正凝望着远处被皑皑白雪覆盖的重峦叠嶂,神色疏离,不知在思量什么。
是愁这漫天的雪灾吗?
前世的这一年,雪灾确实闹得凶,断断续续下到了腊月,冻殍遍野。
我将经文递了过去,宁王扫了我一眼,翻开那厚厚的一沓纸,又笑了一下。
“王爷是在嘲笑我字迹潦草?”
“嗯。”他收敛了笑意,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刀,“确实难登大雅之堂。”
我气得心肝儿疼,却只能干瞪眼,生硬地转移话题:“王爷可是在为这没完没了的雪发愁?”
他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点点头。
我脑海中浮现出前世宣州府赈灾的法子,不紧不慢地开口:“若是将灾民集中在天然山洞里燃火取暖,再号召各家富户腾出空置的庄子收容,最后发动乡绅捐献口粮,哪怕是陈米糙粮,只要能果腹便是功德。”
我知道宣州府已经在这么干了,但消息传回京城还要月余。
宁王审视着我,目光如炬:“这法子,是你自个儿琢磨出来的?”
“怎么可能,我也是听人闲侃时听来的,也不知管不管用,随口一说罢了。”
宁王若有所思地摩挲着那些经文,没再多说什么。
没过多久,宁王便采用了宣州府的法子,京中的寒情果然得到了遏制。我家也顺势捐了大批粮食和冬衣。
让我始料未及的是,宁王竟然替我请了功,宫里的娘 娘 们 流水似的赏赐进了姜府的大门。
但最让我五雷轰顶的,是太后娘娘的一道赐婚懿旨。
旨意落到姜府那天,全家人都像是被定住了一般,在大雪里站成了泥塑。
“这事儿……宁王知情吗?”我讷讷地问那宣旨的公公。
公公笑得见牙不见眼:“王爷是个有主见的性子,若不是他点了头,太后娘娘怎会硬点鸳鸯谱?”
我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连那些宫人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我想不通,我这人一身臭毛病,又馋又懒,哪里配得上王妃的头衔?更何况,他以后是要坐那个位置的,我哪有母仪天下的本事?
我甚至动过念头,想拿那枚令牌去求他退婚,可终究没那个胆气。
还没等我纠结出门,宁王的信先到了。
信纸上只有寥寥数语:“此桩婚事,乃本王心甘情愿,姜大小姐入我心许久,你无需多虑,只管静候良辰。”
他说他倾慕我?什么时候的事?他是不是没打听过我在京城的名声?
我开始没日没夜地失眠。
比这更糟心的,是宋长衍找上门了。他只着单衣寒鞋,满脸铁青地站在我家门口,眼底全是红血丝,整个人摇摇欲坠。
“赐婚……是真的吗?”
我心口一缩,疼得说不出话来,不知该如何安抚这个温润的少年。
宋长衍甚至没来得及听我解释,就一头栽倒在雪地里,昏死过去。
他在我家客房养病,我只敢悄悄去外院看一眼,听下人说他醒了就不吃不喝,急得我赶紧把裴遇舟请来劝说。
“若是你实在不愿,我替你想想出路。”裴遇舟在回廊下沉声对我说道。
“罢了,若是这时候闹出退婚,得罪了宁王,全家都要遭殃。”
我太怕重蹈覆辙了,这一世我只求全家平安。
“劳烦裴大哥帮我带句话,就说我和他,缘分已尽。”
宋长衍生病第三天,他的父母才入京。见到卧床不起的儿子和已定的婚约,宋家父母老泪纵横。
我爹在一旁长叹短叹:“谁能料到这太后的旨意来得这么急。”
“都是天意弄人,若是路上雪小点,早到个七八天,咱们两家的亲事早该定下了。”
确实,造化弄人。
宋长衍临走那天,我们隔着一道屏风相顾无言。他深深作了一揖,嗓音沙哑:“宋某……祝大小姐此生平安喜乐。”
那是我见他的最后一面。
次年三月,宋长衍高中金榜,春风得意。
随后钦天监便送来了大婚的日子——五月末。
五月二十二,十里红妆铺满了京城的长街。姜府送嫁,热闹非凡。
自那日庙中一别,我和宁王已有半年未见。当他挑开红盖头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我曾想过青灯古佛,想过嫁给宋长衍,甚至梦到过被晋王再次拖入泥潭……唯独没想过,会坐在宁王的寝殿里。
“给王爷请安。”我局促地起身行礼。
“已是夫妻,往后这些虚礼便免了。”
合卺酒入喉,火辣辣的。等他去洗漱的功夫,我心惊胆战地拆了发髻,枯坐在床边等。
当宁王带着一身氤氲的水汽站在我面前时,我的心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他将我拦腰抱起,语气竟透着几分正经的温柔。
“虽知你会害怕,可圆房是王府的规矩,也是为了保全你的名声,不能免。”
两世为人,这还是我头一回承宠。虽有痛楚,但他极尽温存。那一夜,我像是陷在云端里,迷迷糊糊间他又凑了上来。
我惊醒过来,抵着他的胸膛喘息:“不……不是圆了房就行了吗?为什么还要……”
他停下动作,声音低沉:“是不舒服吗?”
我哪敢说不舒服,只能摇摇头。
“既然没有不适,那便再来一回。”
那一夜,我彻底睡死过去,再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宁王正坐在案前看书,见我醒了,竟亲自拿过衣裳站在床榻前。
我吓得魂飞魄散:“让婢女来就行……”
“昨晚本王有些失了分寸,你脖子上的红痕……”他取出一盒药膏,难得有些局促,“让外人瞧见了,怕你脸皮薄。”
我只好红着脸,由着他又是上药又是穿衣。
用早膳时,我终究没忍住:“王爷当初……为何会同意娶我?”
他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我:“那封信,你没看明白?”
“我……我只是觉得有些不真实。”
“既然不信,那本王便直说了。这懿旨是我亲自求来的,从第一次见你,本王便心动了。”
我整个人都呆住了,开始在脑子里飞速复盘:是那天在大街上狼狈哭鼻子,还是在庙里泼妇一样打架?
“你那时候不是病着吗?到底看上我哪儿了?”
“你生得极美,即便那是借口,也美得让人移不开眼。”他答得理所当然。
我心如擂鼓,半晌才憋出一句:“可我……从未想过王爷……”
“从今日起,你可以慢慢想。”
婚后的日子,宁王待我极好。他甚至为了我不纳妾,王府里那些年轻丫鬟个个守规矩,因为王公公说了,只要干到年纪,能领一百两银子的安置银。
他知道我管家嫌累,便让王公公代劳,由着我像在娘家时一样胡混。
唯独一件事愁人:这房事,实在是太折腾人了。
直到两个月后诊出了身孕,我才算松了一口气。
怀孕五个月时,我试探着提议给他纳一房妾室。那是宁王第一次跟我冷战,连着两天没回屋,第三天我主动去书房认错,他才板着脸教训我:“以后再敢说这种话,本王决不轻饶。”
年底,哥哥迎娶了赵沅。次年,姜妍玉也如愿嫁给了裴遇舟。就在他们成亲的第四天,我诞下了长女,宁王取名“若安”。
出了月子,宁王像是要把那十个月的债都讨回来,缠得我没日没夜。
可奇怪的是,整整半年我都没再怀上。
后来我才偷听到,宁王怕我生孩子受苦,竟然背着我在吃避子的药。
岁末,朝堂动荡,晋王因私蓄兵勇被圈禁。宁王册封太子的那天,我那颗悬了两辈子的心,终于稳稳落在了肚子里,人也跟着圆润了一圈。
太后催促子嗣,我磨了宁王许久让他停了药。次年,我生下了嫡长子。
同年先帝驾崩,宁王登基,我也顺理成章入主中宫。
册封大典那天,我望着脚下的白玉阶,总觉得像是一场不真实的梦。
太后按例让我筹备选秀,我抱着那一堆厚厚的画像去御书房寻他,他脸色沉得能滴下墨来:“朕且问你,你是真心想让朕选秀,还是不得不选?”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画卷往桌上一拍:“我当然不想!这世间哪有女子愿意跟别人分丈夫?就算你是皇上,我不想就是不想!”
原本阴云密布的新帝,在那一瞬间冰消瓦解,笑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那巧了,朕也不想。”
我将那些画像付之一炬。
这一世,我没有再被流放,没有再经历家破人亡。在这个时空里,我平安顺遂,万事胜意。
姜妍玉受伤的那晚,我做了一个诡异得让人战栗的梦。
梦里,洞房花烛夜,红绸映衬下的人竟然成了姜家大小姐。
她神色哀怨又偏执,说她心悦我,甚至拿她妹妹的命威胁我。那一夜,婚事成了死局,两家只能将错就错。
可我的心如何能错得下去?我满心都是温婉的二小姐,对这不择手段的大小姐,只有刻骨的厌恶。
我惊叫着醒来,满头冷汗。
可后来,那个梦像是连轴戏一般不断侵袭。
梦中我们结发为妻,我将她亲手烹制的饭菜摔得稀巴烂,将她一针一线缝制的衣物剪成碎片。
甚至在去法华寺的路上,我冷漠地将她赶下马车,看她在寒风中落寞独行。
当她哭着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对她时,我只觉得快意,冷笑着回她:“你活该。”
我想看她低到尘埃里。
可直到流放的路上,看着那个满面灰败、命不久矣的女子,我心里却没有一丝预想中的解气。
她攥着我的手,在那脏乱的草堆里跟我道歉,说她这辈子最大的错就是毁了我和妍玉。
那一刻,我心痛得如同万箭穿心。
后来,我在一场大火中结束了自己的残生,因为我无法忍受自己竟然爱上了一个仇人。
这些梦境细节真实得可怕,连那种绝望的愤怒和迟来的心动都清晰如昨。
当我彻底清醒后,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心头。
如果那些都是真的,那这一世的大小姐,是不是也做过同样的梦?
否则,她为何会性情大变,避我如蛇蝎,生怕跟我扯上一丁点关系?
看着她如今依偎在宁王身边,眼里再无半分我的影子,我心中空落落的。
但也罢,不过是南柯一梦,当不得真。
终究是……当不得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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