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第1章
诞下皇长子那天,陛下便亲自抱走了孩子,只留下一句:这是皇后的嫡子,你莫要多想。我彻底心死,他去西山时,副将传来急报:淑妃娘娘殁了。
“皇后娘娘心中仍盼着膝下再添一脉骨血,你既身子康健、易于有孕,便再承恩怀上一胎吧。”
只因慕容姝一句轻描淡写的期许,闻令仪便再度吞咽下满腹苦涩,咬牙熬过十个月的辗转煎熬,最终在寒夜将尽时诞下一名女婴。
那截刚被剪断的脐带尚泛着温热的暗红,边缘还沁着细密血珠,产婆却连半分迟疑也无,裹紧襁褓便疾步退出产房,连让闻令仪多看一眼的余地都不曾留。
这已是第二个了……
宫墙深深,朱瓦森森,檐角铜铃在风里低哑作响,而宫人私语如蛛网般悄然蔓延——若非当年皇后随驾亲征,在朔北风雪与刀锋之间伤及根本,自此再难孕育,这巍峨禁苑之中,何曾容得下旁人染指天家子息?
闻令仪,太师府正出的嫡长女,不过是在朝局微妙、帝心权衡之际,恰逢其时地踏进宫门,成了维系皇嗣绵延的一枚棋子,一个无声无息、任人调度的活体印玺。
三年前,她初产皇长子那日,亦是这般仓促。孩子啼哭未歇,萧承玺已亲自抱起襁褓,玄色披风扫过门槛,只留下一道冷硬如铁的背影,与一句掷地有声的宣判:
“此子即日起记入凤仪宫名下,为皇后嫡出。你莫生妄念,更勿动痴心。”
彼时她尚有力气挣扎,赤足扑向殿门,指甲在金漆门框上刮出几道刺目的白痕,却被四名宫女死死钳住双臂,按倒在冰凉的地砖上,鬓发散乱,泪血混流。
后来,她渐渐学会了低头,学会了屏息,学会了在每一个晨光微露、暮色初凝的时辰,拖着尚未复原的身子,一步一缓地走向凤仪宫请安。只为隔着那扇绘着百蝶穿花的素绢屏风,听一听孩子含糊不清的咿呀声——那声音单薄,却像一根细线,勉强牵住她摇摇欲坠的魂魄。
起初,萧承玺默许了这微末的慰藉;可某日皇后轻叹一句:“皇子体弱,需静室养神,不宜喧扰。”自此,那扇屏风再未掀起,那缕稚音再未入耳。
如今,第二个孩子,亦被裹进锦缎,抱入深宫腹地,杳无音信。
她静静仰卧在浸透血水与冷汗的产褥之上,身下褥垫早已污浊板结,散发出淡淡腥气。窗外枯枝在风中簌簌轻颤,屋内烛火昏黄摇曳,映得她面如素纸,唇色青灰。她眼窝深陷,瞳仁失焦,仿佛一尊被抽去筋骨、仅余空壳的泥塑,连悲恸都干涸成灰,再流不出一滴泪。
尚在月子里,凤仪宫掌事姑姑便踩着积雪而来,绣鞋踏过廊下薄霜,发出细微脆响。她立于床前,袖口金线在斜阳下灼灼生光,语气却不带半分温度:“淑妃娘娘,凤仪宫晨昏定省,从不因谁病弱而废。陛下有旨,规矩不可偏废。”
闻令仪未应声,只缓缓撑起身子。腰肢酸软如折,小腹坠痛似裂,双腿虚浮得如同踩在棉絮之上。她扶着床柱,一步,又一步,挪过三重宫门,穿过两道回廊,终至凤仪宫阶前。
殿内暖香氤氲,炭盆里银丝炭燃得正旺,映得四壁鎏金纹样熠熠生辉。慕容姝端坐于凤位之上,怀中抱着刚满月的小公主。婴儿肤若凝脂,眉眼初开,小手攥成粉团,在皇后掌心无意识地蹬踹。
慕容姝抬眸,目光掠过闻令仪惨白如雪的脸,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哟,淑妃来了?这张脸,倒像是刚从地窖里捞出来的,莫不是对本宫有何不满?”
闻令仪垂首,指尖掐进掌心,以痛意压住眩晕,声音低而稳:“臣妾不敢。”
“不敢便好。”皇后将怀中婴孩轻轻交予乳母,动作娴熟,姿态从容。她慢条斯理挽起云袖,露出一截皓腕,腕间羊脂玉镯清润生光,衬得那双手愈发纤长有力。
“你既入我大胤宫闱,便该彻悟自身所处之位。陛下纳你为妃,所重者,乃闻太师执掌文枢、门生遍朝之望;所借者,乃你闻氏清贵门楣,以固百官之心。至于你本人——”
她顿了顿,指尖轻抚过袖口盘金凤凰的羽翼,笑意渐深,却冷如霜刃:“不过是一具能承雨露、可育麟儿的器皿罢了。替本宫诞下皇子公主,便是你此生唯一可称‘功绩’之事。”
话音方落,殿外忽有风起,卷着碎雪扑打在菱花纹窗纸上,沙沙作响。
鹅毛大雪不知何时悄然飘落,纷纷扬扬,覆了宫檐,压了松枝,将整座凤仪宫笼进一片苍茫寂静之中。
皇后面上笑意倏然敛尽,眸光骤寒,直刺闻令仪眉心:“你方才跨槛而入时,眉头微蹙,神色倦怠,分明心存怨怼,岂非藐视中宫威仪?来人——”
“跪到院中雪地里去,好好清醒清醒。”
青石阶面早已积雪盈寸,洁白松软,却冷得刺骨。两名内监上前,不容分说架起闻令仪双臂,将她按跪于雪中。
寒风如刀,刮过耳际,钻进领口,撕扯着她单薄的寝衣。她垂眸,视线模糊,却仍能看清殿内暖光融融——慕容姝正侧身倚在软榻上,一手轻拍襁褓,一手拨弄银铃,口中哼着一支江南小调,婉转温柔,节奏舒缓,仿佛怀中那小小一团,真是她十月怀胎、血脉相系的亲骨肉。
膝盖先是灼痛,继而刺麻,最后竟如坠冰窟,全然无知无觉。
天光渐暗,雪势愈紧,她眼前开始浮起灰白雾气,耳畔嗡鸣不止,意识如断线纸鸢,摇摇欲坠——
就在此时,一声尖利悠长的通禀划破风雪:“陛下驾到——”
明黄袍角自她身侧疾掠而过,衣摆翻飞如云,带起一阵微凛清风,随即沉稳踏入殿门。
“谁准她跪在雪里?”
那声音低沉如钟磬,裹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正是萧承玺。
慕容姝唇瓣微嘟,眼波流转,娇嗔中带着三分坦荡:“臣妾不过是教她些宫中常理罢了。哪知她身子这般娇弱,才跪片刻,便面色发青、摇摇欲坠。陛下也知,臣妾自幼随父习武,性子粗直,向来不擅那些弯绕心思,更不会藏奸使坏。”
闻令仪在彻底昏沉前的最后一瞬,只听见皇帝略带疲惫的一句:“罢了,抬她回去。”
再睁眼时,窗外已是暮色四合。
残阳熔金,将天边云絮染作橙红,余晖穿过镂空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错落有致的暗影,如一幅褪色的工笔画。
萧承玺仍坐在床畔,龙袍未换,袖口微皱,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蟠龙玉佩。见她苏醒,他眉宇间郁结的阴云霎时散开,俯身轻问:“醒了?太医说你产后本就元气亏耗,又受寒过甚,皇后她……也是无心之失。你莫多想。”
闻令仪静静望着他,目光澄澈,却深不见底。
这个男人,曾是她闺中灯下反复描摹的少年将军——银甲映雪,马踏关山;也曾是她诗笺上反复推敲的“承”字,一笔一划皆含眷恋;更是她偷偷藏于妆匣最深处的那幅小像,眉目英挺,唇角微扬,仿佛随时会策马奔来,接她共赴山河万里。
如今,他端坐眼前,龙纹在肩头隐隐浮动,冠冕垂旒肃穆庄严,可吐出的每一字,都像淬了冰的针,细细密密扎进她早已结痂的心口。
“臣妾明白。”她声音平缓,如古井无波,“皇后殿下乃陛下结发正妻,臣妾自当恪守本分,敬之重之,不敢生一丝怨尤。”
字字清晰,句句恭顺,不卑不亢,亦不带丝毫起伏。
萧承玺微微一怔,眸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愕然。
他记忆里的闻令仪,不该是这样。
她曾伏在锦被里,泪水无声浸湿枕畔,哽咽着求他允她抱一抱孩子;也曾在他转身离去后,默默咬住下唇,直至渗出血丝,眼中星火一寸寸熄灭,终成荒原。
可此刻,她眼里什么也没有了。
没有泪,没有恨,没有哀,甚至没有空洞——只有一片死寂的澄明,像冬夜湖面结了厚冰,底下暗流早被冻住,再掀不起半点波澜。
“孩子的事……”他喉结微动,终究还是开口,语气温和了些许,“养在皇后名下,便是嫡出,将来——”
“是皇儿的福气。”
闻令仪立刻接话,甚至微微牵起嘴角,绽开一个弧度精准、温度全无的笑容:“臣妾出身寒微,蒲柳之质,能得皇后娘娘亲加抚育,实乃陛下与娘娘垂怜,赐予臣妾的天大恩典。”
恩典。
萧承玺喉头一滞,仿佛有团绵软却沉重的东西堵在那里,不上不下,压得他一时失语。
第2章
殿外,朔风如刀,卷着细密如盐的雪粒,在朱红廊柱间来回穿梭,发出低沉呜咽。
檐角铜铃被风撞得轻响,叮咚、叮咚,像一声声无人应答的叩问。
这时,一道尖细而油滑的嗓音自长阶下蜿蜒而上:“陛下,娘娘亲执灶火,熬了整两个时辰的参茸暖汤呢。这雪夜寒气钻骨,娘娘念着您龙体,特遣奴才来请——您过去喝一碗,暖一暖身子;小殿下也在暖阁里,眼巴巴守着门呢。”
萧承玺缓缓起身,玄色常服袖口垂落,指尖在案沿轻轻一顿。
他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床榻方向。
只见闻令仪双目阖拢,呼吸绵长而微弱,胸膛起伏几不可察,仿佛已沉入一场再不会醒来的长梦。
那副静默之态,宛如隔了一层厚厚琉璃,将她与这金碧辉煌却暗流汹涌的宫苑彻底割开。
他抬步向门外走去,靴底碾过青砖缝隙里未融尽的薄雪,发出细微碎响。
行至门槛处,脚步却忽地凝住。
他侧过身,声音低沉,似压着千钧重担:“淑妃,皇后她自幼体弱,经脉有损,子嗣艰难。朕待她,终究存着几分愧意。”
“你素来明理,该懂得体谅朕的难处。”
他顿了顿,喉结微动,眉宇间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你好生将养着。若日后……再有喜信,孩子便留在你身边教养。”
闻令仪并未应声,也未睁眼。
只静静仰卧,视线落在帐顶那幅云鹤衔芝的浅青绣纹上,任其随帐幔微漾而轻轻浮动。
耳畔则细细辨着那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沉稳、疏离、不带迟疑,最终消融于风雪深处。
良久,屋内寂然无声,唯有窗棂外雪落枝头的簌簌轻响,如蚕食桑叶,细密而冷清。
她忽然启唇,声若游丝:“陛下登基,已有三年了吧?”
“是,娘娘。”青黛立刻垂首应道,语调轻软如怕惊扰一缕游魂。
“那如今这山河万里,可算安宁了?”她仍望着帐顶,目光却似穿透锦缎,直抵千里之外的烽烟旧影。
“北疆六镇已设巡抚,马政重振,边市通商;江南水患退后,新修的三道堤坝经冬未溃,流民尽数归籍。朝中太师总揽文事,与枢密院几位老将军虽在漕运与军屯之事上偶有分歧,但议事尚守礼法,未见倾轧。”青黛一字一句答得极慎,仿佛多说一个字,就能为这沉寂添一分暖意。
闻令仪听完,唇角缓缓牵起。
那笑意单薄得近乎透明,像冰湖上最后一片枯荷残叶,在朔风里颤巍巍悬着,随时会碎成齑粉,坠入幽寒深处。
“那就好。”她吐出三字,气息轻得如同叹息。
“我终于可以去死了。”
语气平缓得如同在说今日茶凉了,该换一盏新沏的。
思绪溯回三年前那个同样飘雪的子夜——炭盆将熄未熄,余烬泛着暗红微光。
她腹中尚有四月胎动,却眼睁睁看着乳母抱着襁褓中的长子,踏着积雪,一步步走出她的寝殿。
那扇门合拢时,吱呀一声,竟成了她心口裂开的第一道缝。
她是闻太师膝下独女,自幼居于曲水绕廊的闻府西园,晨诵《楚辞》,暮临《兰亭》,琴棋书画皆得清雅之气。
若非新帝初立,朝纲未稳,父亲以“士族当与天命同契”为由,亲手将她送入这九重宫阙,她本该嫁予翰林院那位温言如玉的编修,共赏春樱秋桂,对坐分茶,闲话诗书,过一世清简自足的日子。
入宫,从来不是她所求。
可那时,萧承玺刚自北境班师,甲胄未解,已连平三路叛军;朝堂之上,旧勋新贵角力不休,诏令出宫门,竟有两处州府拒不奉行。
父亲身为文官魁首,这桩婚事,便是悬于危崖之上的一根绳索——系紧君臣,方能稳住天下。
她纵有千般不愿,也只能接下那道明黄圣旨,将自己折作一支素簪,插进这金丝楠木雕就的凤冠之中。
只是心底,确有一星微火,连她自己亦不敢拨亮、不敢细看。
因她确实曾倾心于萧承玺——那个策马踏破风雪归来的少年将军,那个在太庙祭天时,一身玄甲映着日光,如刃出鞘的英武身影。
她至今记得,他立于丹陛之巅,群臣伏拜如浪,而他抬眸望向远方山河时,眼中燃着一种近乎悲怆的炽热。
那一眼,便将她年少所有关于“良人”的想象,尽数焚尽,又重塑。
她怀揣这点隐秘的微光踏入宫门,以为纵使深宫如渊,至少能掬得一捧真心。
直到怀孕四月那日,她在御花园叠石假山后,听见萧承玺的声音沉稳而笃定:“阿姝放心,朕心之所系,唯你一人。闻氏不过承祧之需,孩子落地,即抱至你宫中抚养。”
字字淬冰,寸寸凌迟。
那一夜,她独坐于烛火将尽的椒房,窗外雪落无声,她竟一滴泪也未曾落下。
原来她嫁的不是盖世英雄,而是帝王手中一枚温热的印鉴,一只盛装皇嗣的素瓷瓶。
她想过死。
可若她横死宫中,按律当追查死因,嫔妃自戕乃大不敬,必牵连闻氏满门;若佯作病殁、悄然遁迹,又辜负父亲三年奔走——他替新君安抚江南士族、厘清户部积弊,只为换得一句“文武同心,社稷可安”。
她只能活下来,在紫宸殿的晨钟暮鼓里,在凤仪宫的笑语晏晏中,在每一次请安时屏息凝神,只为隔着一道茜纱屏风,听一听孩子含糊不清的咿呀啼哭。
哪怕只是一声模糊的“嗯啊”,也能让她撑过整整一日。
如今,三年已过。
女儿降生,长子已三岁,一双稚子皆以皇后为母,记名于宗谱嫡出之列。
天下承平,四海无警。
她这枚政治棋子,早已完成它被赋予的全部使命——为皇室续脉,为朝局固本。
闻令仪静静躺在锦衾之中,默默掐算着日子。
父亲七日后自江南返京,巡察盐政、督建义仓,此番归来,将正式入主内阁,协理机务。
这三年,父在朝堂执笔安邦,她在深宫敛袖持礼;他替萧承玺稳住文官根基,她替萧承玺守住后宫体面。
父女二人,一前一后,将这场君臣相契的大戏,演得滴水不漏、天衣无缝。
而今北疆铁骑已化耕犁,江南水痕早成稻浪,朝堂之上,纵有争执,亦止于奏章往来,再无剑拔弩张。
她这枚棋子,已然功成身退,尘埃落定。
三日后,小公主满月。
凤仪宫正殿张灯结彩,鎏金蟠螭灯架上烛火通明,映得梁上彩绘云纹熠熠生辉。
朝中三品以上官员的诰命夫人悉数赴宴,环佩轻响,香风浮动,满殿锦绣堆叠如春日繁花。
萧承玺携皇后步入殿门时,怀中抱着大皇子。
孩子已届三龄,杏黄锦袍衬得面如敷粉,小手紧紧搂住父亲颈项,奶声唤着“父皇”。
皇后含笑伸手,孩子便松开手,扑进她怀里,仰起小脸,软糯唤道:“母后。”
一家三口立于丹墀之下,笑语温存,光影温柔,恍若一幅徐徐铺展的《天伦图》。
闻令仪垂眸,指尖拂过青瓷茶盏边缘,缓缓端起。
茶汤滚烫,她指节微白,腕间银镯随着动作轻轻一晃,发出极轻的泠然之声。
“淑妃来了?”皇后笑意盈盈,目光如春水拂过,“还道你身子怯寒,不肯出门呢。”
“公主满月,吉庆之期,臣妾岂敢缺席。”她起身敛衽,语声平稳,未起半分波澜。
“那便好。”皇后招手,柔声道,“昱儿,来,见过你淑妃娘娘。”
大皇子萧昱从紫檀雕花椅上滑下,迈着尚不稳健的小步,一路跑到皇后身侧,仰起小脸,乌溜溜的眼睛里盛着全然陌生的光。
“昱儿,这是你淑妃娘娘。”皇后俯身,语气温软。
孩子眨了眨眼,小嘴一抿,脆生生道:“淑妃娘娘安。”
闻令仪袖中十指骤然蜷紧,指甲陷进掌心,面上却弯起恰到好处的弧度:“大殿下真知礼。”
“淑妃坐下吧。”萧承玺开口,目光在她苍白面容上掠过一瞬,随即转向皇后怀中婴孩,再未停留。
宴席继续。
命妇们轮番上前,或赞公主眉目如画,或颂皇后慈和宽厚,或称陛下圣明仁德。
闻令仪端坐席末,偶尔执箸夹一箸清蒸鲈鱼,入口却味同嚼蜡。
酒过三巡,殿内暖意氤氲,笑语渐酣。
皇后忽而轻叹一声,语带三分怜惜:“说起来,这孩子虽养在我膝下,可生母终究是淑妃……满月之礼,总该让她抱一抱才是。”
满殿霎时一静,连丝竹声都低了半拍。
闻令仪抬眸,迎上皇后含笑的眼。
那笑意温婉,却深不见底。
“今日吉日,正好圆个心意。”
皇后说着,竟真的抱着襁褓起身,莲步轻移,朝她而来。
四周命妇纷纷垂首,又悄悄抬眼,目光如细针密布。
闻令仪起身,双手前伸,姿态恭谨。
襁褓入手,温软微沉,一股淡淡的奶香裹着暖意扑来。
小小的脸蛋露在锦被外,双目紧闭,鼻翼微微翕动,睡得毫无防备。
这是她的骨血。
她只抱了不足三息——孩子忽然放声大哭,声音尖利刺耳,撕破满殿祥和。
皇后立即伸手,将孩子稳稳接回臂弯,轻轻拍哄:“哦哦,不哭不哭,母后在呢。”
说也奇异,孩子一入皇后怀中,哭声竟如潮退,渐渐转为抽噎,继而沉沉睡去。
席间有人掩袖低语:
“到底是日日抱在怀里的亲……”
“生恩怎比得上养恩重?”
“许是淑妃娘娘头回抱婴孩,手法生疏了些。”
每一声,都似细砂磨过耳膜,粗粝而灼痛。
她僵立原地,双臂仍维持着托举的姿态,空空如也。
皇后一边轻摇襁褓,一边抬眸致歉:“淑妃莫要介怀,公主素来认人,怕是不惯生人怀抱。”
“是臣妾笨拙,惊扰了公主安眠。”
闻令仪垂睫,声音平稳如初,“皇后娘娘抚育公主辛劳,臣妾铭感五内。”
她略一停顿,转向萧承玺,福身道:“陛下,臣妾忽觉头眩目昏,恐难久陪,恳请先行告退。”
萧承玺望着她毫无血色的面庞,眉峰微蹙,稍作思忖:“去吧,好生歇着。”
“谢陛下。”
她再次行礼,转身离去。
身后目光如芒在背——有怜悯的,有讥诮的,有暗藏快意的,织成一张无声巨网,沉沉覆来。
步出凤仪宫时,天色已沉如墨,檐角风灯在风中轻晃,投下摇曳不定的暗影。
青黛扶住她微凉的手臂,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娘娘,咱们回宫吧。”
“嗯。”
走了几步,闻令仪忽而驻足,缓缓回首。
凤仪宫内灯火煌煌,笑语喧哗自窗隙汩汩涌出,暖意扑面,却与她无关。
她看见萧承玺俯身,指尖轻点婴儿额心;看见皇后仰首,笑容明媚如春阳;看见大皇子松开母亲裙裾,跌跌撞撞扑向父亲腿边,小手紧紧攥住玄色袍角。
真是一家人。
可那是别人的天伦之乐。
与她无关。
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第3章
那夜萧承玺踏进栖梧宫时,天色已沉入最深的墨色,漏壶将尽子时。
闻令仪正解下外裳,青黛捧着寝衣候在屏风旁,忽听殿外内侍压低声音通禀,她指尖一顿,随即披上素银纹云锦褙子起身。
青黛取来玉梳欲为她挽髻,她轻轻抬手示意不必,发丝如瀑垂落腰际,未束未簪,只余一身清冷倦意。
萧承玺掀帘而入,肩头尚凝着檐角坠下的霜气,玄色常服下摆沾着几星未化的雪粒,寒意随他一同漫入暖阁。
他脚步微滞——烛影摇红里,她立在灯下,中衣襟口微松,乌发散在肩头,眉目淡得像一幅未题款的工笔小像。
“陛下。”她垂首敛袖,行的是标准无懈可击的坤宁宫礼。
“起来。”他径直走向紫檀雕花圆桌,自己执起白瓷茶盏,指腹摩挲着温润釉面,“皇后给公主赐了名,唤作安宁。朕思量再三,你到底是骨血所出,总该知会一声。”
她眼睫低垂,投下两弯浅浅的影:“皇后娘娘母仪天下,所赐之名自有深意,臣妾唯有钦服。”
他握盏的手骤然收紧,青筋在烛光下微微凸起。
炭盆里一段松枝忽然迸裂,火星噼啪溅起,映得两人面容明暗不定。
“你能如此识大体,甚好。”他搁下茶盏,杯底与案面相触,发出一声轻响,“今夜来,还为另一桩事。大皇子已满三岁,按制当启蒙。皇后已着手遴选饱学宿儒,亲定东宫讲席。”
她静默听着,指尖无意识抚过腕间一串旧年所赐的羊脂玉珠,温润早已被体温焐热。
他略作停顿,喉结上下滑动:“朕以为……你往后少与大皇子相见为宜。孩子年幼,若晓得分娩之恩另有所寄,恐生惑乱。只认皇后为嫡母,于社稷、于宗法、于孩子本身,皆是至妥之策。”
她缓缓抬眸,目光澄澈如古井映月,不惊不怒,亦无波澜。
烛火在她瞳仁里跳动,像两簇不肯熄灭的微光。
“臣妾遵旨。”
他心头蓦地一窒,竟比听见她哽咽哀求更觉滞涩。
他宁愿她落泪,宁愿她伏地叩首,宁愿她如从前那样,含着将坠未坠的泪珠仰脸问他一句“为何”。
而非此刻这般,恭谨得如同一尊供在佛龛里的玉像,连呼吸都轻得没有重量。
“你可是心怀怨懑?”他声音陡然沉冷,似冰凌刮过青砖。
“臣妾不敢。”
那四个字轻飘飘落下,却像一块寒铁沉入深潭。他胸口郁结翻涌,这副逆来顺受、滴水不漏的模样,比当年梨花树下她攥着帕子哭湿半幅绣金云纹更叫人焦灼难耐。
“闻令仪!”他声线绷紧,“既心存芥蒂,如何还能安心为皇家绵延嗣脉?”
她唇角极细微地牵动了一下,似笑非笑,似悲非悲,像冬日湖面乍起的一道薄冰裂痕:“陛下若忧心子嗣,自可广开宫门,择贤淑良媛以充掖庭。臣妾福薄德浅,恐难承圣眷厚望。”
“放肆!”他霍然起身,案上茶盏震得嗡鸣,“朕与皇后早有盟誓在先!纳你入宫,已是背弃‘一生一世一双人’之诺,岂能再负她半分?!”
话音落地,满殿寂然。
连炭火都仿佛屏住了呼吸。
他怔在原地,看着她瞬间褪尽血色的脸,看着她下唇被齿尖咬出的惨白印痕,看着她颤如蝶翼的眼睫下,那一星倏忽闪过的水光——快得如同幻觉,却烫得他心口一缩。
他忽然记起三年前初见。
那时她尚在御前奉茶,指尖微凉,却敢在他批阅奏章时悄悄抬眼;他佯装未察,她却慌忙垂首,耳根染霞,像春日初绽的杏花瓣。
是从哪一日开始,她连余光都不肯再落在他身上?
他想伸手扶她,想说句软话,想拂去她鬓边一缕散落的碎发……
可龙椅上坐久了,连指尖都长出了无形的枷锁——一边是帝王不容折损的威仪,一边是对慕容姝刻入骨髓的愧怍。
最终,他只重重一挥袖,玄色广袖扫过烛台,烛火剧烈摇曳,将他离去的背影拉得又长又孤。
殿门开合之间,朔风卷着雪沫灌入,吹得帐幔簌簌轻颤。
青黛跌跌撞撞奔进来,跪在榻前,泪珠大颗砸在织金地毯上:“娘娘,您何苦这样委屈自己啊……”
闻令仪任她搀扶着躺回锦衾之中,双目空茫,直直望着头顶藕荷色绣缠枝莲纹的帐顶。
良久,两道清泪猝不及防滑落,迅疾如坠崖之泉,隐没于乌黑鬓角。
起初只是无声,只有肩膀细微起伏;继而喉间溢出破碎呜咽,断续如风中断弦;最后她猛地拽过锦被覆住头脸,死死咬住被角,将所有悲声尽数吞咽,只剩单薄身躯在锦被下剧烈颤抖。
“娘娘,您哭出来吧……别憋着啊……”青黛泣不成声,指尖冰凉。
不知过了多久,那颤抖终于渐次平息。
她掀开被子,露出一张泪痕纵横却异常沉静的脸。
她望着眼前哭得双眼红肿的青黛,嗓音沙哑如砂纸磨过松木,却字字清晰:“青黛,就这一次。”
“什么?”
“只许哭这一回。”她抬手,用力抹净脸颊,指尖冷得像浸过寒泉,“此后,再不许落泪。”
她的目光越过青黛肩头,投向虚空某处,重复着,不知是说给青黛听,还是剖给自己看:“不值得。”
“为他,一点都不值得。”
第4章
第二日天光未明,凤仪宫的掌事姑姑便已踏着霜色而来。
说是昨夜陛下自淑妃寝宫步出时眉宇紧锁、神色郁沉,必是因淑妃侍奉失当,触怒龙颜,皇后特命传召,要为她重立宫规。
宫道上覆着一层薄而细密的雪,踩上去悄无声息,却冷得刺骨;晨风裹挟着碎雪扑面而来,如无数细刃刮过脸颊。
闻令仪踏着微滑的青砖一路行至凤仪宫殿前广场时,皇后正端坐于廊下暖阁前的紫檀雕花椅中,身披银灰狐裘,膝上搭着鎏金掐丝珐琅手炉,炉中炭火幽微,映得她指尖护甲泛着冷光。
“淑妃可知罪?”慕容姝启唇,语调不疾不徐,似在问一句寻常闲话。
不止皇后端坐高处,两侧还立着几位按例前来晨省的嫔妃,衣饰素雅却难掩神色各异;更有数名执帚洒扫的宫人垂首立于回廊暗影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臣妾不敢。”闻令仪双膝落地,裙裾在雪地上铺开一痕浅淡墨色。
“不敢?”慕容姝唇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本宫怎么听闻,陛下昨夜离你宫门时,面色阴沉得连随侍内监都不敢近前——你身为六宫妃嫔,非但未能宽慰君心,反令天子拂袖而去,这等行径,岂止失职,实乃悖逆!”
“臣妾愚钝,请娘娘明示。”她垂首,发间一支素银衔珠步摇纹丝未动。
“愚钝?本宫倒觉你心思太活络!”
慕容姝声线骤然绷紧,如弦将断,“昨日陛下亲临你栖梧殿,是何等恩荣?你非但不叩谢天恩,反使圣意不悦,仓促离宫!这便是你闻氏门风?便是你冠绝京华的才名所养就的德行?”
闻令仪垂眸,袖中十指悄然蜷紧,指甲抵入掌心,留下几道浅白月牙印。
“看来你是不服。”
慕容姝冷笑一声,指尖缓缓抚过护甲尖端,“也罢,既不知礼法为何物,本宫今日便亲自点拨。即刻起,你便在这冰霜未化的宫道中央跪正,将《女诫》与《内训》逐字诵读百遍。背尽方许起身——也好叫满宫上下都瞧清楚,藐视君上、怠慢中宫者,该受何等惩戒!”
时值隆冬腊月,朔风卷地,枯枝在檐角呜咽作响。
广场四下空旷,唯余寒鸦掠过琉璃瓦脊的翅影;往来宫人虽敛目低眉,却总有人脚步微滞,余光悄然扫过那抹跪于雪中的素色身影。
闻令仪脊背挺直如松,开口诵读。
声线清越而沉稳,字字清晰,在凛冽风中竟未颤半分。
自“卑弱第一”起始,至“专心第五”收束;继而转入《内训》“德性章”,句句端肃,声声入耳……
膝盖初时如针扎火燎,继而渐渐僵冷,终至无知无觉;唇色由淡转青,再泛出铁锈般的暗紫;可那腰杆始终未曾弯下半寸,仿佛雪中一株孤松,宁折不屈。
一个时辰过去,日影斜移三寸;两个时辰过去,檐角冰棱滴落水珠,嗒、嗒、嗒,敲在冻土上,像一声声无声的计时。
慕容姝起初尚倚栏静听,指尖偶尔叩击扶手,似在品评音律;后来见她竟真能不漏一字、不乱节奏地持续诵读,面色渐次沉凝,眼底浮起一丝难以置信的惊疑。
尤其当一名新晋的才人携贴身宫女缓步经过,目光掠过闻令仪冻得泛青的手背时,眸中一闪而过的恻隐,更如火星溅入油锅,霎时点燃她胸中怒焰。
“停!”慕容姝霍然起身,朱砂绘就的凤纹袖摆划出一道凌厉弧线,“背得倒是熟稔,可见平日只知死记硬背,全然未将圣贤箴言化入心魂!你父亲闻太师,素被朝野尊为文坛泰斗、士林楷模,难道就是这般教养掌上明珠的?教出你这等不识大体、不念君恩的女儿,他亦难辞其咎!”
闻令仪一直低垂的眼睫倏然一颤,如蝶翼乍振!
父亲,是她心尖上最不容触碰的净土。
她可以吞下所有羞辱,却绝不能容任何人以虚妄之词,玷污父亲毕生清誉,尤其是这般毫无凭据的诛心之论!
她缓缓抬眸,直视慕容姝,嗓音因彻骨寒意与久未润泽而干涩沙哑,却如寒潭击石,清越中透出不可摧折的锋芒:“皇后娘娘训诫臣妾,臣妾甘愿领受。然臣妾之父,一生赤诚奉国,夙兴夜寐,为维系朝纲稳固、安抚天下士子之心呕尽心血,从未有丝毫懈怠!娘娘此语,臣妾万万不敢应承,亦恐寒忠良之志,损陛下明察之德!”
“你竟敢顶撞中宫?!”
慕容姝怒极反笑,一步跨下台阶,腕上赤金绞丝镯撞在石阶上叮然作响,扬手便是一记狠厉耳光!
“啪——”
脆响撕裂寒寂,惊起飞檐上两只宿雀。
闻令仪头颅被力道带得偏斜,右颊瞬时浮起五道猩红指痕,皮肉微微肿起;一缕殷红自唇角蜿蜒而下,滴在素白交领之上,洇开一点刺目的朱砂。
她缓缓转回脸来,下颌线条绷得如刀削,目光依旧迎向皇后,不曾垂落,亦不曾退让半分。
“好,好一个忠臣之后!好一张伶牙俐齿!”
慕容姝胸口剧烈起伏,指尖攥得发白,“来人——”
第5章
“此处喧哗何事?!”一声裹挟着雷霆之怒的厉喝骤然劈开宫苑的寂静。
萧承玺不知何时已立于宫门高阶之上,玄色朝服未卸,玉带犹束,袍角尚沾着早朝时殿外初雪融化的微湿寒气。
他目光如刃,先掠过跪在青砖地上的闻令仪——她脊背挺直如松,脸颊却高高肿起,指痕清晰,衬着素白肤色,刺目得令人心口一窒。
继而转向慕容姝,见她眉宇间怒意未消,眼尾却已泛起薄红,似有泪光将坠未坠。
慕容姝神色瞬变,眼圈倏然一热,快步上前,声音微颤:“陛下,您快瞧瞧淑妃!臣妾不过循例提点几句,她竟搬出闻太师压人,字字带刺,句句顶撞,全无半分妃嫔本分,更无一丝悔意!臣妾一时气急,才……”
萧承玺垂眸,凝视闻令仪脸上那抹灼目的红痕。
心口毫无预兆地一缩,细密钝痛悄然漫开,像被冰针扎进血肉深处。
可当他抬眼,撞上慕容姝含泪欲滴的双眸,脑中便浮起她三年前小产失血昏厥于椒房殿的惨状,想起太医摇头低语“伤及根本,再难有孕”的断言——那点微澜般的疼,顷刻被更深的沉滞压了下去。
他不能当众折损皇后颜面,动摇六宫根基。
于是他转向闻令仪,声线冷硬如铁铸:“淑妃,你可知罪?皇后统摄后宫,训诫妃嫔,本是天经地义。你出言不逊,以下犯上,激怒中宫,该当何论?”
闻令仪缓缓抬首。
那一眼,比宫墙根下未化尽的残雪更凛冽,比穿廊而过的朔风更锋利,直直钉入萧承玺瞳底深处。
没有控诉,没有哀求,唯有一片荒原般的寂静,静得连风声都为之屏息。
她徐徐俯身,额心贴向沁骨寒凉的地面,嗓音平缓如古井无波:“臣妾……知罪。任凭陛下与皇后娘娘……处置。”
“处置”二字,轻若游丝,却似千钧重锤,狠狠砸在他心尖之上。
他忽然忆起昨夜烛影摇红里,她垂眸递茶时那句淡得听不出情绪的话——
“陛下可以多纳后妃。”
胸中一股燥火猛地腾起,烧得喉头发紧。
他闭目一瞬,再睁眼时,眼底已覆上帝王惯有的疏离与漠然:“淑妃言行悖礼,冲撞中宫,即日起,迁居长信宫,闭门思过,非奉特旨,不得擅离半步。”
长信宫,偏踞西六宫最幽僻一隅,檐角倾颓,苔痕斑驳,多年无人踏足,蛛网悬于梁间,尘灰厚积于案上,实为名副其实的冷宫。
慕容姝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一牵,眸底掠过一道锐利而餍足的光。
闻令仪伏地叩首:“谢陛下恩典。”
萧承玺望着她伏于地上的单薄身影,忽觉胸口闷塞,烦乱如麻。
他袍袖一振,转身离去:“摆驾!”
浩荡仪仗渐行渐远,金铃轻响,终被风声吞没。
闻令仪慢慢起身,膝弯僵硬酸麻,刺骨钻心。
青黛扑上前扶住她臂弯,泪水簌簌滚落,砸在青砖缝隙里,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娘娘,咱们回宫……”
“嗯。”她声音极轻,像一片羽毛飘落,“收拾细软,迁宫。”
长信宫果然荒芜。
院中野草疯长,没过石阶;枯藤攀满朱漆剥落的廊柱;殿内梁木朽蚀,蛛网如灰白帷幔垂挂;窗纸破洞处,夜风呜咽穿入,吹得案上残烛摇曳不定。
青黛率人清扫整日,拂去积年浮尘,熏香驱霉,铺陈新褥,方勉强拾掇出一间可栖身的暖阁。
入夜,青黛捧来温药膏,轻轻敷在闻令仪红肿的脸颊上。
铜镜映出一张狼狈面容:半边面颊浮肿发亮,嘴角干裂结痂,唇色苍白如纸。
可她一双眼睛却异常沉静,静得如同暴雪将临前的海面,表面平滑如镜,底下暗流奔涌。
“青黛,你说……我这些年,是不是忍得太久了?”
青黛一怔,指尖顿住。
“父亲教我以柔克刚,教我顾全社稷、顾全家族、顾全这深宫里的每一分体面。”
她声音很轻,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我忍了三年,忍到襁褓中的孩子被抱走,忍到除夕雪夜跪于丹陛之下三炷香时辰,忍到今日这一记耳光……”
她侧过脸,望向青黛,眸光清透而锐利:“可我换来了什么?”
青黛心头一颤,望着镜中主子那双陌生又清醒的眼,喉头微哽:“娘娘是为了老爷,为了大局……”
“为了父亲,为了大局……”
闻令仪低声重复,指尖缓缓抚过冰凉镜面,留下一道浅浅水痕,“所以我就该永远做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护不住亲生骨肉,守不住父亲一世清誉,连一句公道话都不敢争?”
她收回手,指尖沁着寒意。
“忍让,换来的不是宽宥,而是变本加厉的羞辱,是永无休止的剥夺。”
她转眸直视青黛,眼底似有旧壳寸寸崩裂,又有新焰悄然燃起。
“去把我的紫檀木箱取来。”
那只箱子是她从闻府抬进宫的嫁妆之一,一直锁在库房深处,从未启封。
青黛取来,掀开箱盖——里面静静躺着几册泛黄书卷,一叠墨迹清隽的诗稿,数方温润旧印。
最底层,是一幅卷轴。
闻令仪取出画卷,在灯下缓缓铺展。
画中少年将军银甲映雪,策马扬鞭,衣袂翻飞如云,正是三年前凯旋入京时的萧承玺。
此画,是她大婚前夜秉烛所绘。
如今重观,只觉荒诞如梦。
她踱至书案前,铺开素笺,磨浓松烟墨,提笔蘸饱,于画像左下角衣褶隐秘处,题下数行小字。
字迹细瘦凌厉,若不凑近细辨,几不可见。
墨迹将干未干,她轻轻呵气吹匀,再将画卷妥帖卷起,交还青黛:“收好。仔细些,莫沾尘、莫受潮、莫损一丝一毫。”
青黛茫然接过,指尖触到画轴微凉的木质纹理。
“好好收着。”闻令仪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目光幽邃如古井深潭,“日后有用得着的时候。”
那眼神,令青黛脊背微寒,心口莫名一紧。
“娘娘,您打算……”
“不打算什么。”闻令仪起身,缓步踱至窗边,指尖轻触冰凉窗棂,凝望庭中枯枝横斜的剪影,“陛下何时赴西山阅兵?”
“三日后。”
“好。”她静默片刻,声音轻得几乎融进风里,“你去替我办件事。”
当夜,闻令仪遣青黛悄然出宫。
第6章
临行前,萧承玺踏着初秋微凉的晨风,独自来了长信宫一趟。
院中桂树初绽,细碎金粟缀满枝头,清冽香气浮在薄雾里。
闻令仪正倚着紫檀木美人靠晒太阳,素色褙子裹着单薄肩背,发间只一支白玉簪,映着天光,冷而静。
听见通禀,她缓缓起身,裙裾拂过青砖,垂眸敛袖,行礼如仪。
“朕去西山几日,你……好生将养。”
他目光落在她左颊未褪的红痕上——那抹淤青已转为淡青,边缘泛着微黄,像一张尚未干透的旧画。
他喉结微动,似有千言,终是咽下,只余唇边一缕未落的涩意。
“臣妾恭送陛下。”
萧承玺伫立原地,未走,也未再言。
片刻后,他自袖中取出一只青釉小瓷瓶,釉面温润,瓶身绘着细若游丝的缠枝莲纹。
“这是化瘀膏,你擦擦。”
她伸手接过,指尖冰凉,未曾抬眼,亦未触他视线。
“谢陛下。”
他转身离去,玄色常服下摆扫过门槛,步声渐远。
闻令仪仍立于桂影之下,掌心攥紧那瓷瓶,指节泛白,直至远处仪仗铜铃声彻底消尽,才松开五指。
瓷瓶坠地,清脆一声裂响,碎成数片。
乳白药膏倾泻而出,在青砖缝隙间蜿蜒如泪,又被秋阳无声蒸腾。
“娘娘!”青黛失声低呼,慌忙蹲身欲拾。
“扫了吧。”她语调平直,转身入内,背影纤瘦,却挺得极直,仿佛脊骨是用寒铁铸就。
三日后,宫墙之内,流言悄然破土。
有人说,淑妃入宫前早已心有所属,是个眉目如画的世家公子,二人曾以一首《折柳辞》互诉衷肠。
若非圣旨如雷霆骤至,本该结发白首,共赴烟雨江南。
又有人说,曾在长信宫西窗下撞见她独坐垂泪,案上摊开一幅半旧绢画,画中少年执扇而立,衣袂翻飞,眉宇间尽是朗然春色——绝非天子威仪之貌。
流言如藤蔓疯长,一夜之间攀满六宫廊柱、掖庭井台、尚食局灶膛、浣衣局水槽……所到之处,人人噤声侧耳,又人人窃语不休。
当日下午,凤仪宫便遣了四名尚宫、两名掌事嬷嬷,携皇后懿旨,将闻令仪从长信宫“请”至中宫正殿。
“秽乱宫闱,闻氏,你好大的胆子。”
慕容姝端坐凤座之上,声不高,却字字如钉,凿进青砖缝隙,震得梁上铜铃嗡嗡轻颤。
“陛下离宫不过一日,这等腌臜话便沸反盈天。是你耐不住深宫寂寥,还是你闻家门楣底下,本就埋着见不得光的根?”
闻令仪双膝触地,跪在冰凉金砖之上,脊背如松,颈项如竹,未弯一分。
“流言无凭无据,娘娘明察秋毫。”
“无凭无据?”
慕容姝倏然俯身,凤钗垂珠晃出一道冷光,指尖几乎抵上她鼻尖,指甲涂着赤红丹蔻,艳得刺目:“空穴不来风!你往日装得那般清冷孤高,莫非全是做给陛下看的戏?心里头,早把别的野男人供成了菩萨?”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淬着十年积怨:“待陛下回銮,本宫定要奏明圣上,彻查你闻家女眷往来书信、私会名录、乃至幼时所习诗文——倒要看看,你这副皮囊之下,究竟裹着几层假面!”
闻令仪忽而抬眸,眼底无波无澜,只有一泓沉静黑水。
“陛下不会动我。”
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坠地,却清晰得如同钟鸣。
慕容姝一怔,随即笑出声来,笑声尖利如裂帛:“你说什么?”
“陛下,”她迎着那道惊怒交加的目光,一字一顿,缓声道,“对臣妾,并非无情。”
殿内烛火猛地一跳,灯花爆开,噼啪作响。
空气骤然绷紧,连檐角铜铃都似被冻住,再无声息。
慕容姝霍然起身,凤袍曳地,绣金鸾鸟仿佛振翅欲扑:“闻令仪,你装什么贞静?陛下与本宫自幼定亲,共历兵变、同守危城,生死契阔,从未相负!纳你入宫,不过为延绵皇嗣,为稳你闻家军心!他看你,与看一座博古架上的青瓷瓶、一只盛汤的玉盏,有何分别?怎会为你动心!”
那话如刀,刮过三年隐忍,刮过无数个独守长夜,刮过每一次强撑笑意的晨昏。
闻令仪静静听完,待那余音在蟠龙金柱间彻底散尽,才启唇,声线平稳得近乎诡谲:
“娘娘与陛下情义深厚,臣妾万不敢比。只是近来读史,偶见前朝戾帝与元后许氏——亦是患难夫妻,举案齐眉。可戾帝登基之后,渐宠养女萧氏,疏远中宫,终至听信佞臣构陷,竟欲赐死元后、鸩杀嫡长子。若非许后所出之太子手握北境三十万虎贲,星夜回京勤王,只怕元后早已含冤葬身冷宫枯井。”
慕容姝面色霎时惨白如纸,唇色尽褪。
闻令仪目光掠过她骤然失血的面容,语气依旧平淡如诵经:
“史笔如铁,帝后离心,夫妻反目,从来不是话本杜撰。情深似海,有时敌不过岁月蚀骨,敌不过新欢一笑,更敌不过血脉相连的牵绊。”
她略作停顿,视线似不经意滑过慕容姝尚且平坦的小腹,旋即垂眸,掩去所有锋芒:
“更何况,如今宫中皇子公主,皆出自臣妾腹中。陛下纵使顾念骨肉,偶遣内侍垂问长信宫起居,亦是人之常情。”
“你住口!”
最后一句,如毒针直刺慕容姝最幽暗的梦魇——孩子!又是孩子!这贱人就是凭两个活生生的骨血,一寸寸剜走陛下眼中的温度!
而那则史事,更似阴风灌顶,让她恍惚看见自己披枷戴锁、跪于奉天殿前,听宣废后诏书……
恐惧撕碎理智,化作滔天烈焰。
“贱婢!你敢诅咒中宫!讥讽本宫无嗣!还妄图离间帝后!”
她胸口剧烈起伏,凤钗簌簌轻颤,手指直指闻令仪,嘶声下令:“拖至凤仪宫前院!按秽乱宫闱、诅咒中宫论处,廷杖三十!给本宫狠狠地打!让六宫上下都睁大眼睛瞧清楚——狐媚惑主、心术不正者,便是这般下场!”
闻令仪被两名粗壮嬷嬷反剪双臂,拖至庭院中央。
青砖沁着秋露,寒气刺骨。
她被按跪于地,脊背弓起又绷直,像一张拉满未射的硬弓。
第一杖落下,闷响如擂鼓;第二杖落下,布帛撕裂声混着皮肉钝响;第三杖……她咬紧牙关,齿间渗出血腥气,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额角冷汗滚落,砸在砖缝青苔上,洇开一小片深痕。
后背褙子迅速被血浸透,暗红如墨,在秋阳下泛着粘稠光泽。
宫人远远立在回廊拐角,屏息垂首,脚步匆匆,唯恐沾染一丝晦气。
三十杖毕,她伏在地上,气息微弱如游丝,指尖抠进砖缝,指腹磨破,渗出血丝。
慕容姝立于高阶之上,凤袍猎猎,俯视如观蝼蚁:“押回长信宫偏殿,严加看守!无本宫手谕,不得放一人进出!待陛下回宫,再行处置!”
两名太监架起她,拖行而去。
青石路上,蜿蜒拖出数道暗褐血痕,断续如残章,蜿蜒如命途。
回到长信宫那间终年不见阳光的偏殿,青黛抖着手为她剪开血痂黏连的衣衫,用温盐水一遍遍清洗溃烂皮肉,再敷上止血生肌的药粉。
“娘娘,您何苦……激怒皇后……”
闻令仪伏在硬榻之上,声音因剧痛而断续,却字字清晰,如刻入骨:
“不激怒她,她怎会急不可耐,想让我……立刻消失呢?”
青黛手一抖,药碗险些脱手。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她嘴角牵起一丝弧度,惨淡如霜,清醒如刃:
“那是哄骗自己的痴话。伤已铸成,疤永在骨。说什么重新开始,不过是懦夫躲进壳里的借口。”
她闭目喘息片刻,再睁眼时,眸底再无波澜,唯余一片沉黑寒潭,深不见底,冻彻肺腑:
“这宫里教我的第一件事——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唯有……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夜深,长信宫万籁俱寂,连檐角铜铃都凝滞不动,死寂如坟。
当夜,长门宫起了火。
火舌自偏殿西角燃起,初如游蛇,继而腾跃如龙。
秋风骤起,卷着火星扑向主殿飞檐,木梁噼啪爆裂,浓烟滚滚升腾,吞没半壁宫墙。
宫人提桶奔走,水泼入火,嘶嘶蒸腾,反助烈势。
无人察觉,那场猝不及防的大火,除了焚尽一座尘封多年的冷宫偏殿,也悄然带走了本应葬身火海的淑妃娘娘。
西山行营。
萧承玺独坐帐中,案上烛火摇曳,映着他沉静侧脸。
手中摩挲着一对白玉镯子,羊脂温润,触手生暖,内圈刻着极细的云雷纹。
昨日地方官进献,他一眼便想起她——腕骨伶仃,肤色胜雪,衬这玉色,定如月下初雪。
他竟从未送过她一件像样的饰物。
副将掀帘而入,甲胄未卸,单膝重重跪地,声音发颤:
“陛下,宫中八百里加急——长门宫走水,淑妃娘娘……殁了。”
萧承玺手中玉镯,应声坠地,碎作齑粉。
第7章
西山行营距京师三百里之遥,萧承玺弃了华贵御辇,翻身上马,只携数十名精锐亲卫,踏着浓重夜色策马疾驰。
朔风如刀,割过面颊,卷起尘沙与枯叶,在马蹄扬起的烟尘中翻飞不息。
天边微露青灰,启明星尚悬于西天一角,长信宫方向却仍腾起缕缕黑烟,如墨痕撕裂将明未明的天幕。
焦糊气息沉沉压在空气里,混着霜晨的冷冽,直钻入喉,令人窒息。
他未作片刻停驻,径直策马冲入宫门,玄色大氅在风中烈烈翻卷,似一面无声招展的丧旗。
火势已竭,唯余死寂。
偏殿只剩一副烧塌的骨架,梁木焦黑扭曲,斜斜刺向灰白天空;几处断柱犹冒着细若游丝的白烟,袅袅升腾,仿佛废墟尚未断气的喘息。
宫人、太监伏跪满地,衣袍沾泥,额头紧贴冰冷青砖,肩背簌簌发抖,连呼吸都屏得极轻,唯恐惊动这凝滞的杀机。
“人呢?”萧承玺嗓音干裂沙哑,像粗砂磨过锈铁,目光如刃,一寸寸刮过焦土残垣。
内侍总管膝行上前,牙齿打颤,喉结上下滚动:“陛下……火势来得太急,等发觉时,偏殿早已……”
“朕问你们——人呢!”萧承玺足尖猛然踹出,正中前方太监心口。
那人身子弓如虾米,喷出一口暗红血沫,重重扑倒,再不敢抬首。
后列一名小宫女蜷缩着身子,泪涕横流,声音抖如风中蛛丝:“陛下开恩!昨夜皇后娘娘颁下禁令,封了长信宫四门,手令盖着凤印,守门嬷嬷持令而立,我们连门槛都迈不过去,更别说进去救人啊……”
“封宫?”萧承玺骤然旋身,玄袍带起一阵寒风,“皇后为何封宫?”
四下无声。
唯有穿堂而过的北风,呜咽着掠过断壁残垣,卷起灰烬与碎纸,在焦黑梁木间盘旋低回。
“说!”
“皇后娘娘……前日,对淑妃娘娘施了廷杖……”
老太监伏地叩首,额角抵着砖缝,声若游丝,“说是……说是淑妃秽乱宫闱,须严加拘禁,彻查究竟……”
萧承玺眼前骤然一黑,身形晃了晃,扶住身旁一根半焦的廊柱才勉强站稳。
廷杖?封宫?
“陛下——”
远处传来急促脚步声,踏碎冻土与枯枝。
慕容姝匆匆奔至,云鬓微松,步摇斜坠,素绢披帛被风吹得猎猎飘动,显是闻讯即起,未及整妆。
她抬眼望见萧承玺铁青如覆寒霜的面容,心头一紧,指尖悄然掐进掌心,面上却竭力维持端庄:“陛下怎生连夜赶回?臣妾正欲遣人快马禀报——长信宫这场大火……”
“你封的宫?”萧承玺截断她话头,语声冷硬如万载玄冰,不带一丝暖意。
慕容姝微微一怔,随即垂眸敛容:“淑妃言行失检,有损宫闱清誉,臣妾依祖制暂行禁闭,以待查实。”
“清誉?”萧承玺缓步向前,靴底碾过碎瓦,发出细微脆响,“证据何在?”
“确有宫人亲见,淑妃私藏男子画像,日夜凝望,分明是怀恋旧日情郎……”
“画像何在?”
慕容姝唇瓣微翕,一时语塞:“这……大火焚尽,自然……”
“焚尽?”萧承玺忽而冷笑,唇角牵起一道森然弧度,“当真凑巧。”
他不再看她,转身走向废墟边缘——那里堆着几件抢出的残物:一张烧塌的紫檀案几,两册书页蜷曲焦黄的旧籍,一只倾覆的楠木箱。
他停在箱前,静默片刻,忽而抬脚,狠戾一踹!
箱盖崩裂,箱身翻滚,几件半毁的衣裙散落而出,一卷画轴随之滚出,轴头漆色尽褪,焦黑如炭,画卷却因裹得密实,仅边缘微卷发褐,内里墨色依旧清晰。
萧承玺俯身拾起,指腹拂过温润微凉的玉轴。
慕容姝面色霎时惨白,下意识趋前一步:“陛下,此等不洁之物,理应……”
萧承玺置若罔闻,徐徐展开画卷。
画中少年将军纵马踏雪,银甲映着天光,凛冽生辉;眉峰如剑,目若寒星,唇线微抿,透出少年人独有的傲然与锋芒。
正是三年前,尚未登基的他自己。
画卷右下角,一袭玄色战袍衣摆处,题着一行小字,墨色清雅隽永: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末句“纵被无情弃,不能羞”,笔锋微顿微颤,墨迹略重,似落笔时手腕轻抖,又似心绪千钧,难承其重。
萧承玺的手指剧烈震颤起来。
他认得这字——是闻令仪的簪花小楷,清而不媚,柔中藏韧。
他也识得这画风——勾勒精准,神韵毕现,每一笔皆浸透心意,绝非敷衍之作。
这不是什么“旧日情郎”的肖像。
这是他。
是她婚前亲手所绘,深藏于陪嫁箱底,三年来从未示人、亦从未离身的他。
“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她写下这句时,心中可曾料到,自己终将被弃于烈焰之中?可曾想过,那点不肯低头的倔强,竟成了她留在世上最后的尊严?
那夜他说“朕与皇后有誓约在前”时,她独坐灯下,指尖抚过这幅画,耳畔听着那句决绝之言,心口该是怎样的千疮百孔?
“陛下……”
慕容姝面色惨白如纸,伸手欲挽他袖角:“臣妾实不知画中人竟是……”
“你不知?”
萧承玺猛地挥臂甩开,力道之大,令她踉跄数步才稳住身形。
他霍然转身,双目赤红如燃,直直钉入她眼中:“慕容姝,你睁眼看看!看看这画!看看这字!这叫秽乱宫廷?这是朕!”
他攥紧画卷,狠狠掷于她脚前:“你告诉朕——她藏着一幅朕的画像,默默思念,是哪条律法所不容?!”
慕容姝后退半步,嘴唇翕动,声音发虚:“臣妾……只听宫人辗转传述……”
“传述?”萧承玺喉间滚出一声笑,凄厉如鸦啼,“就凭几句捕风捉影的闲言,你便敢对她施以廷杖?敢将她囚于偏殿,令她连大火燃起都挣不出门去?!”
他猛然抬手,指向那片焦黑断壁,声音嘶裂如绷断的琴弦:“慕容姝,那是两条命!她诞下安宁尚不足两月!你就这般恨她?恨到非要她骨化飞灰,才算称心如意?!”
“臣妾未曾纵火!”慕容姝尖声嘶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是意外!是炉炭倾覆,引燃帷帐!”
“意外?”
萧承玺目光扫过满地匍匐的宫人,一字一顿:“封宫是你下的旨!廷杖是你动的手!若非你锁死宫门,她何至于困守火海,呼救无门?慕容姝,朕明明白白告诉你——她,就是死在你手里!”
慕容姝被他眼中翻涌的暴戾骇住,却仍挺直脊背,咬牙道:“陛下是要为一个已逝之人,来质问臣妾么?臣妾与陛下青梅竹马,患难相随,生死同契!陛下如今,竟为一个诞育子嗣的宫人,如此折辱发妻?!”
“诞育子嗣的宫人……”萧承玺低声重复,唇边浮起一丝极淡、极冷的讽意。
他凝望着眼前这张朝夕相对、熟悉入骨的脸——曾与他共饮合卺酒,曾在他病中彻夜守候,曾在他登基大典上凤冠霞帔、含笑而立的女人。
此刻,却只觉一股寒意自尾椎直冲天灵,四肢百骸俱冷。
“回你的凤仪宫去。”
他缓缓闭上双眼,眉宇间倦意如山,声音低哑得几不可闻,“没有朕的诏谕,不得擅离宫门半步。”
“陛下——”
“滚。”
慕容姝牙关紧咬,目光如针,狠狠剜了一眼地上那幅摊开的画卷,转身离去,裙裾扫过焦土,带起一缕灰烟。
萧承玺慢慢蹲下身,拾起画卷,指尖轻轻抚过那行小字。
“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他忽然忆起她入宫第一载冬夜,他于御书房批阅奏章至漏尽更深,烛火将熄。
她提着一盏素纱灯笼,悄步而来,立于门外廊下,捧着一碗温热的桂圆莲子羹,不敢叩门,只静静伫立。
是他唤她进来。
她低眉垂首,素手研墨,动作轻缓如怕惊扰一室寂静。
他偶然抬眸,撞见她正偷偷凝望自己,目光清澈柔软,盛着不敢宣之于口的欢喜。
四目相接,她倏然垂首,耳根泛起薄薄绯色,像初春枝头最嫩的一瓣桃花。
那时他只觉此女温婉娴静,堪为良配。
而今回想,那目光深处,分明是少女倾尽心魂的仰慕,是小心翼翼捧出的全部真心。
是从何时起,那目光黯淡了?
是从他抱走她所出的第一个婴孩,交予乳母抚养那日起?
还是从她一次次在雪中长跪,直至膝下积雪染成淡红?
抑或,便是那一夜,他负手立于阶前,语气平静如叙常事:“朕与皇后有誓约在前”,而她静立灯影里,指尖绞紧帕角,一言未发?
他记不清了。
他只知,画还在,字还在,那个提笔落墨、将心事绣进墨痕里的女子,却已化作一捧余温尚存的灰烬。
他缓缓起身,最后望了一眼那片焦黑废墟,转身离去。
手中那卷画,握得极紧,指节泛白,仿佛稍一松懈,便会坠入万劫不复的虚空。
第8章
萧承玺将那幅画带回了乾清宫。
他命人于寝殿内多置数盏鎏金蟠龙烛台,烛焰齐燃,光晕温厚而沉静,将整座殿宇映得通明如昼。
画轴被郑重悬于东壁正中,恰在紫檀雕云纹屏风与御用青玉案之间,最是目光所及之处。
画中少年将军策马回望,玄甲未卸,银鞍映雪,眉宇间锋芒毕露,唇角微扬,似有千军万马亦不足惧——那是三年前的他,亦是她初见时,心尖上刻下的模样。
如今他端坐于蟠龙金漆宝座之上,身着十二章纹绛红龙袍,广袖垂落如凝固的云,可那衣袍之下,再难寻半分画中跃动的热意与坦荡。
他挥袖遣退所有内侍宫人,只余一殿灯火与满室寂寥。
他独坐于灯影深处,脊背微弓,目光久久停驻于画上。
看久了,眼底便浮起一层薄薄水雾,模糊了墨色山河,也模糊了那个早已远去的自己。
他忆起许多事。
忆起她初入宫闱那年冬日,常踏着薄雪去御花园折梅,指尖冻得微红,却仍仔细挑拣枝头最清瘦的一支,插进素瓷胆瓶里;忆起她说话总带着江南水汽般的轻软,连唤一声“陛下”,也似怕惊扰了檐角风铃;忆起宫宴之上,她垂眸执盏,余光却悄悄掠过丹陛,被他无意撞见时,立时垂首敛睫,耳尖泛起浅浅胭脂色。
忆起她第一次诊出喜脉那日,晨光刚透窗棂,她坐在临窗暖阁的绣墩上,一手轻覆小腹,一手攥着帕子,眼波潋滟如春水初生,仰头问他:“陛下更盼是皇子,还是公主?”
他那时如何作答?
他说:“皇后属意皇子,若得皇子,自然最好。”
她眸中那点细碎星火,倏然黯了一瞬,却很快弯起唇角,声音柔而稳:“臣妾亦盼是皇子,愿为陛下分忧解劳。”
后来孩子降生,他亲自踏入产房,抱起襁褓中啼哭的婴孩转身便走。她挣扎起身,赤足追至门槛,泪流满面地攥住他龙袍下摆,声音嘶哑:“为何……为何不能留下?”
他未曾回头,只道:“此子,自即日起便是皇后嫡出。你莫再多言。”
她松开了手,指节泛白,眼底最后一丝光,无声熄灭。
自此之后,她再未折过一支梅,再未于宴席间抬眸一瞥,再未以“喜欢”或“盼望”为名,向他问一句关于未来的话。
她学会了垂首时脖颈的弧度,学会了福礼时裙裾铺展的尺寸,学会了用最无波的声线,说最剜心的话——
“臣妾明白。”
“臣妾不敢。”
“谢陛下恩典。”
彼时他只觉她温良恭俭,省心顺意。
如今才懂,那不是温良,是心魂已冷,再燃不起半点火种。
他令她迁居长信宫,并非贬斥,而是欲使她远离中宫锋镝,避开那些暗流汹涌的倾轧与猜忌。
他曾暗自盘算:待西山阅兵归来,定择一晴暖午后,携那对羊脂白玉镯子亲赴长信宫,亲手为她戴上;再温言致歉,为那一夜失度之语;更要告诉她,孩子可常去探望,往后岁月,他会一点一滴,将亏欠她的时光,慢慢补还。
他甚至想过,若她腹中再有新胎,便允她亲自抚育,不必再经他人之手。
他金口既开,曾亲许:“若再有孕,子嗣留于你身侧,朕绝不食言。”
纵然安宁已被抱养至皇后膝下,他亦愿破例——只为她一人,破这祖宗成法、朝野非议。
可如今呢?
那对玉镯,碎在雪地里,裂痕蜿蜒如血。
她,没了。
他备下的所有言语、所有诺言、所有迟来的温柔,尽数化作一场无人应答的空响。
“闻令仪……”
他对着画中那个陌生又熟悉的少年,喉头哽咽,声音沙哑如砂砾磨过青砖,“你就这般恨朕么?恨到连一句‘朕错了’,也不肯听?”
画中人静默如初,衣袂翻飞,目光澄澈,不染尘埃。
唯有殿外朔风穿廊而过,卷起檐角铜铃,呜咽低回,似有未尽之语,哽在天地之间。
他缓缓抬手,欲触画上那人飞扬的眉梢,指尖却悬于半尺之外,再难寸进。
那是她眼中永不褪色的他。
可他自己清楚,镜中人早已面目全非——
他是九五之尊,是发妻之夫,是稚子之父,是朝堂权衡间不容错的执棋者,却唯独不是画中那个,眼里只有山河、心中只存赤诚的少年将军。
他辜负了她的仰望。
不,连辜负都谈不上——他从未俯身拾起过那份仰望。
他将它视作理所当然,视作联姻册封后附带的温顺注脚,视作一个“识大体”的妃嫔,本该奉上的无声敬意。
直至此刻,画卷高悬眼前,那行娟秀小字如针刺目,他才恍然惊觉:自己弄丢了什么。
弄丢了一个曾将整颗心都捧至他掌心的女子。
弄丢了一份他始终视若寻常、却重逾千钧的真心。
而这份遗落,再无可拾,永不可逆。
心口那处空洞,愈扩愈深,寒风自四面八方涌入,蚀骨透髓,冷得他指节僵硬,肩背微颤。
他忽然记起那夜——她跪在坤宁宫外的雪地里,素衣单薄,发髻散乱,他步履匆匆掠过,只余眼角一瞥:她面色惨白如纸,双唇青紫,睫毛上凝着细碎冰晶。
当时他只觉皇后苛责太过,却未曾细想,她产后不过旬月,气血未复,跪在彻骨寒夜之中,该是何等彻骨之痛?何等锥心之冷?
可他只淡淡一句:“罢了,抬她回去吧。”
连一句“起来”都吝于出口。
只因怕伤了皇后的颜面,怕损了结发之情。
可他凭什么断定,闻令仪的心,便不会碎?不会裂?
就因她是后来入宫的?就因这场婚事始于朝局权衡?就因她一贯“懂事”,便活该吞下所有委屈?
萧承玺猛地抬手掩面,指节深深陷进额角,一声低吼自胸腔迸出——
那声音压抑、滞重,仿佛从冻土深处艰难掘出,于空旷殿宇中反复撞击,终被更深的寂静一口吞尽。
烛火忽明忽暗,将他身影拉长、扭曲,投在朱红宫墙上,形如孤魂游荡,无依无靠。
画中少年将军依旧策马回望,目光清亮,不知人间愁苦。
第9章
京郊,闻府别院。
夜已深,万籁俱寂,唯余风掠过竹林的簌簌轻响,与檐角铜铃偶尔一颤的微音。
书房内烛火摇曳,灯影在青砖地上缓缓浮动,映出两道被拉长又晃动的人影。
闻仲卿端坐于紫檀木太师椅中,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扶手上一道浅浅的刻痕——那是幼时令仪用簪尖顽皮所划,至今未磨。
他抬眼望着立于灯下的女儿,向来如鹰隼般锐利的双眸里,此刻翻涌着沉甸甸的痛楚与压抑已久的怒焰。
闻令仪身着月白素裙,裙摆垂落,静若止水;面上红痕虽已淡去,却仍掩不住唇色苍白,身形清减得令人心颤,仿佛一株被霜雪压弯、尚未回暖的修竹。
她后背裹着细软纱布,每一步都极轻,可肩胛微僵,转身时衣料擦过伤处,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
“父亲。”她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砚池边。
闻仲卿倏然起身,步至她面前,抬起手,欲抚她面颊,指尖却在距她肌肤半寸之处凝住。
这只手曾执朱笔批阅千道奏章,曾挥袖震落满殿文武谏言,此刻却微微发颤,连最轻的一触,也怕惊碎她单薄的呼吸。
“是为父之过。”他嗓音粗粝如砂石相磨,“当年执意送你入宫,只道凭我三朝元老之位、天子倚重之恩,总能为你撑开一方安稳天地……总以为,陛下念着旧情,至少不会薄待于你。”
他闭目片刻,喉结上下滚动:“是我妄信了。”
“不怪父亲。”
闻令仪语声平缓,似山涧清流淌过卵石,“彼时朝纲初定,文武隔阂日深,北境军权悬而未决,父亲以女入宫为楔,稳住帝心,牵制慕容氏,实为社稷计,非为私利谋。女儿,一直懂得。”
“懂得?”闻仲卿低笑一声,苦意漫上眼角,“你懂,却在雪地里跪足两个时辰;你懂,却在产房血未净时,被人抱走襁褓中的孩子;你懂,却在金殿之上,当着百官之面,挨那记响亮耳光,受那三十廷杖……为父巡按江南,听闻京城密报,只说‘贵人安好’,哪知这‘安好’二字,竟是以血泪书就!”
尾音哽在喉间,他别过脸去,肩头微耸。
那个在朝堂上掷地有声、连天子赐座亦不必躬身的太师,此刻不过是个攥紧拳头、却不敢松开怕泄了泪的父亲。
闻令仪凝望着他泛红的眼尾,心口酸胀如浸盐水,却将下颌轻轻抬起,把所有翻涌尽数咽回腹中。
她早已哭尽了。
那夜长信宫烛尽香残,她咬住锦被一角,任齿痕深陷织锦,把对萧承玺的最后一丝眷恋,连同眼泪一起嚼碎、吞下。
如今,泪是奢侈,也是软弱。
“父亲,都过去了。”
她声音轻而稳,像拂过古琴弦的一缕风,“女儿今日,只问父亲一句——您,可还愿助我?”
闻仲卿敛去悲容,眉峰重新如刀劈斧削,目光凛冽如寒潭映月:“你要如何?”
“宫中大皇子萧昱,与昭宁公主,皆我亲出。”
闻令仪字字清晰,如珠落玉盘,“他们如今唤慕容姝为母,称其为‘母后’。父亲,我忍不得。”
闻仲卿眸色骤沉,指节在袖中悄然绷紧。
“慕容一族出身行伍,仗拥立之功而骄纵,若他日昱儿承继大统,岂非要奉慕容氏为国丈?我闻家三代清流,辅佐两朝,殚精竭虑维系文武衡势,难道要将半壁朝局,拱手让予一介武夫之家?”
“绝无可能。”
闻仲卿声如冷铁击磬,“慕容姝德行有亏,不堪母仪天下,更不配为储君与帝姬之嫡母。”
“所以,”闻令仪抬眸,眼底寒光如刃出鞘,“我要陛下下诏废后。”
“我要帝后离心,使慕容姝自九重凤阙跌入泥尘;我要天下人尽知,谁才是皇子公主真正的生母。”
“我要我咽下的每一口冷茶、跪过的每一寸寒冰、挨过的每一记鞭痕,都由他们,一并奉还。”
书房内一时无声。
烛芯“噼”一声轻爆,溅起一点微芒。
闻仲卿望着女儿眼中那簇幽冷不熄的火焰,心头既觉陌生,又觉锥心刺骨的疼惜。
他的令仪,原是执青毫绘远山、调胭脂点梅枝、笑时眼尾弯如新月的闺中才女。
而今立于此处的,是经深宫烈火淬炼、脊骨愈硬、目光愈利、连沉默都带着锋刃的女子。
“你想清楚了?”
他问得极沉,“此局一启,再无回头路。若陛下得知你假死脱身,欺君之罪,足以诛连九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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