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朱棣即位称帝,旋即就将建文帝的皇后纳入后宫。直到侍寝之夜,皇后她才从朱棣口中明白“靖难之役”的真正真相!
永乐元年,夏。
奉天殿的琉璃瓦在烈日下流淌着金色的火。马皇后,如今该称一声马氏了,端坐于坤宁宫的废墟之上,凤冠上最后一颗东珠,映出应天府冲天的烟与火。她的夫君,建文皇帝朱允炆,连同这座他治下四年的宫城,一同化作了传说里的灰烬。
而那个踏着血火入城的胜利者,她的四叔,燕王朱棣,却颁下了一道荒唐至极的旨意。不赐死,不发配,而是将她这位前朝皇后,纳入他的后宫。
今夜,便是“合卺”之夜。她乌发间的金步摇下,藏着一根淬了鹤顶红的短簪。她不信所谓天命,只信手中这尺寸之间的锋芒。然而,当新帝朱棣推门而入,目光扫过她鬓边杀机时,竟露出一抹悲悯的笑。那笑意,比宫外的血腥更让她心寒。这局棋,似乎从一开始,就并非她所以为的模样。
01
应天府的城门,是被守将李景隆与谷王朱橞亲手打开的。
那一日,天色晦暗如铅,金川门洞开的刹那,仿佛巨兽张开了吞噬一切的嘴。马皇后站在奉天殿最高的台基上,亲眼看着那面玄色的大“燕”字王旗,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浸染了整座皇城。
喊杀声、兵刃撞击声、宫人绝望的哭嚎声,织成了一张天罗地网。她身边的太监、宫女们早已作鸟兽散,唯有她,大明建文朝的皇后,穿着一身最为繁复的朝服,固执地立于风中。
她不逃。国君死社稷,皇后亦然。
她等待的是一把刺向心口的刀,或是一条悬上房梁的白绫。这是败者的归宿,是她身为马氏,身为国母,所能维持的最后尊严。
火势是从文渊阁最先烧起来的。那些承载着文臣们“治国平天下”理想的孤本典籍,在烈焰中卷曲、焦黑,一如建文帝那张过于仁厚而显得稚嫩的面庞。
“娘娘,快走吧!燕王……燕王的人杀进来了!”贴身的老嬷嬷跪在地上,死死拽着她的裙角,哭得撕心裂肺。
马皇后纹丝不动,目光穿透熊熊火光,似乎在寻找那个失踪的、属于她的帝王。宫中传言,陛下已在奉天殿自焚。她不信,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可她寻不到,偌大的宫城,仿佛从未有过一个叫朱允炆的皇帝。
“燕王有令,凡宫中后妃内侍,一律原地待命,不得擅动!违者,杀无赦!”
一个粗嘎的嗓音在殿外炸响,伴随着甲胄摩擦的金属声。一队披甲执锐的燕军士卒冲了进来,为首的将领一脸横肉,眼神如鹰隼,径直锁定了高台之上那抹孤单的凤影。
“想必,这位便是马皇后了。”那将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话语中听不出半分尊敬,“我家王爷有请。”
马皇后缓缓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惨白的脸上投下两道浅影。她整了整略显凌乱的鬓发,理顺被风吹起的衣带,每一个动作都慢条斯理,带着一种与周遭杀伐之气格格不入的从容。
“本宫是前朝皇后,不是你家王爷能请得动的。”她的声音不大,却清冷如冰,“带本宫去见他。或者,让他来见本宫。”
那将领脸上的笑容一僵,显然没料到一个亡国之后,竟还敢有如此气魄。他身后的士卒们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
马皇后心中一片坦然。她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此刻唯一所求,不过是与那个颠覆了她人生的男人当面对质。她想问问他,午夜梦回,可会记起太祖高皇帝灵前“永护子孙”的誓言?可会为这满城的血,感到一丝一毫的愧疚?
然而,预想中的刀锋并未落下。那将领只是冷哼一声,挥了挥手:“王爷有令,不得伤马皇后分毫。带走!”
两名士卒上前,一左一右,动作还算克制,只是手臂如铁钳,不容她有任何反抗。
她被押解着,穿过一重重熟悉的宫门。只是如今,这些宫门内外,站着的都是陌生的、带着煞气的面孔。汉白玉的御道上,血迹斑斑,尚未干涸。她甚至看到一个平日里负责给她梳头的年轻宫女,倒在冰冷的石阶上,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她的心,一寸寸沉入冰窖。
最后,她被带到了坤宁宫。这里是皇后的居所,如今却像是她的囚笼。数十名燕军精锐将此地围得水泄不通。
她被独自留在了殿内,殿门“哐当”一声被关上,落了锁。
这一关,便是三天。
三天里,无人问津。每日只在固定的时辰,有人从门下的小窗递进饮食,简单却也干净。
她不吃不喝,只是静坐。她在等待,等待那个最终的裁决。
直到第三日黄昏,殿门终于再次打开。
进来的不是手持屠刀的武夫,而是一个面白无须的老太监。他手捧一卷黄绫,身后跟着两列宫女,手里端着全新的凤袍、珠冠与各式器物。
老太监展开黄绫,用一种尖细而毫无感情的语调,开始宣读。
那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马皇后的心上。
不是赐死,不是圈禁,更不是发配。
燕王朱棣,如今的大明新帝,下旨,册封前朝皇后马氏为“贵妃”,择日纳入后宫。
“……钦此。”
老太监念完,殿内一片死寂。
马皇后缓缓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她看着那身崭新的、即将属于她的华美礼服,看着那些珠宝在夕阳下折射出的冰冷光芒,忽然觉得,这比杀了她,要残忍一百倍,一千倍。
这是诛心。
02
“荒唐!无耻!”
马皇后猛地起身,拂袖打翻了宫女奉上的凤袍。上好的云锦散落一地,如同她破碎的尊严。她的胸口剧烈起伏,一双凤目燃着滔天怒火。
“回去告诉朱棣,让他死了这条心!我马氏,生是建文之妻,死是建文之鬼!想让我屈身事贼,除非我死!”
宣旨的老太监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淡淡道:“娘娘息怒。圣意已决,岂是您一句‘死’字就能了结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毒蛇吐信:“您是聪明人。您死了,固然一了百了。可您马家全族上下三百余口,还有那些追随建文帝的旧臣家眷……他们的命,难道就不是命了吗?”
马皇后浑身一震,如遭雷击。她死死盯着老太监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嘴唇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
是了,她不是孤身一人。她是马家之女。她的父亲、兄弟、族人,如今皆是待罪之身,性命全在朱棣一念之间。
“你……你们用我家人威胁我?”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的嘶哑。
老太监嘴角勾起一抹僵硬的弧度:“这不是威胁,是皇上给您的选择。您是选择自己清清白白地赴死,看着他们为您陪葬;还是选择……委屈求全,换他们一条生路。这笔账,想必娘娘会算。”
说完,他不再多言,一挥拂尘,带着宫女们躬身退下,将那一地的华服与满室的屈辱,一并留给了她。
殿门再次关上。
这一次,马皇后没有再坐着。她像一头被困的母兽,在空旷的宫殿里来回踱步。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掐出了道道血痕。
她恨!恨朱棣的卑劣无耻,恨他用最恶毒的方式,将她钉在耻辱柱上。
她也怕。她怕自己一旦妥协,将永世不得超生,无颜去见地下的列祖列宗,更无颜去见她的夫君。
可是,那三百多条人命,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那些鲜活的面容,那些儿时与她一同嬉戏的兄长,那些慈爱地看着她长大的长辈……她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因为自己的“贞烈”而人头落地吗?
她不能。
一整夜,她枯坐到天明。
当第一缕晨曦透过窗格照进来时,她终于做出了决定。
她亲手捡起了地上的凤袍,用指尖一点点抚平上面的褶皱。她的眼神,已经从愤怒与绝望,变成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
她要活下去。
不是为了荣华富贵,而是为了复仇。
她要亲手杀了朱棣。用最屈辱的方式接近他,然后,在他最没有防备的时候,给予他致命一击。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疯长的藤蔓,瞬间缠绕了她的整个心房。它给了她苟活下去的理由,也给了她穿上这身耻辱华服的勇气。
接下来的数日,她开始配合宫里派来的人。梳妆、打扮、学习新的宫廷礼仪。她像一个精致的木偶,任人摆布,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
那些来伺候她的宫女太监,见她如此“识时务”,脸上的戒备也渐渐松懈下来。他们开始在她面前窃窃私语,谈论着新朝的种种气象,以及那位新帝的雷霆手段。
“听说了吗?方孝孺大学士,被诛了十族!整整八百多口人,当着他的面一一斩杀,血都流成河了!”
“还有齐泰、黄子澄大人,也都被灭了族。皇上说了,这叫‘清君侧’,要把建文帝身边的奸佞小人,一网打尽!”
这些话,像一根根钢针,刺进马皇后的耳朵里。方孝孺,那是建文帝最为敬重的老师,是天下读书人的楷模。齐泰、黄子澄,亦是股肱之臣。他们都是她所敬重的人,如今却落得如此下场。
她默默听着,将这些血债,一笔笔记在心里。她手中的短簪,也悄悄磨得更加锋利。
一日午后,她正在窗边临摹一幅旧画,一个面生的小太监低着头,送来了一碟新巧的糕点。
“娘娘,这是御膳房新做的‘杏仁酪’,您尝尝。”
马皇后本无胃口,正要挥手让他退下,目光却无意间瞥到了那碟子的底纹。那是一朵极为独特的缠枝莲,莲心中,刻着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安”字。
她的心,猛地一跳。
这碟子,是当年她与建文帝大婚时,特意烧制的一套“平安如意”瓷。因为工艺繁复,总共只得十二套,一直珍藏在乾清宫的暖阁里,从不示人。
朱棣就算搜刮了整个皇宫,也不可能知道这套瓷器的特殊含义。
而那个“安”字,更是她与建文帝之间的秘密。建文帝闺名“允炆”,她常笑他名字太过“文弱”,私下里为他取小字“安”。
这碟子,是谁送来的?目的是什么?
马皇后抬起头,那小太监却已躬身退到门口,始终不敢与她对视。
她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一个荒谬而大胆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难道……他还活着?
03
那个刻着“安”字的碟子,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马皇后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
她不动声色地拿起一块杏仁酪,放入口中,细细品尝,仿佛对那碟子本身毫不在意。余光却紧紧锁定着那个小太监的背影。他身形瘦小,步履匆匆,很快就消失在了宫门之外。
“这杏仁酪味道不错,赏。”她淡淡地对身边的侍女说。
侍女应声而去,她则端起那只碟子,借着光线,反复摩挲着那个小小的“安”字。
冰冷的瓷器,此刻却仿佛带着一丝熟悉的温度。
是陛下……一定是陛下!他还活着!他还记挂着我!
这个认知让她几乎要喜极而泣。连日来的屈辱、仇恨与绝望,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她不再是孤军奋战,她的夫君,那个她以为已经葬身火海的帝王,正在某个她不知道的角落,与她遥相呼应。
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困惑与恐惧。
如果陛下还活着,他为何不现身?为何要用这种隐秘的方式传递消息?他如今身在何处?安全吗?
而朱棣……朱棣对外宣称建文帝已自焚,如今却又默许这只碟子送到她面前。这又是何意?是疏忽,还是一个更加恶毒的陷阱?
马皇后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张巨大的蛛网中心,无论朝哪个方向挣扎,都会触动更多的机关。她的“绝对困境”在此刻彻底成型:一边是生死未卜、只能以密语联系的旧主,代表着她情感的归宿与过去的道义;另一边是手握屠刀、即将与她“合卺”的新帝,代表着她无法摆脱的现实与家族的安危。
她被夹在中间,进退维谷。
仇恨的火焰并未熄灭,但单纯的刺杀计划,此刻显得如此鲁莽和不智。如果她杀了朱棣,自己固然必死无疑,但那个可能还活着的建文帝,也将彻底失去翻盘的希望。甚至,这可能正是朱棣想看到的——借她的手,了结他自己,然后让天下彻底大乱,再由某个藏在幕后的势力出来收拾残局?
“局中局”,这个词第一次浮现在她的脑海。
她必须弄清楚真相。在刺出那致命一簪之前,她必须知道,她的夫君究竟是生是死,朱棣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她的求死之心,第一次动摇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烈的、想要拨开迷雾见青天的渴望。
日子一天天过去,“合卺”之日越来越近。
宫里送来的赏赐也愈发丰厚,绫罗绸缎、珍奇异宝,堆满了整个偏殿。马皇后一概不看,只是每日坐在窗前,时而看书,时而抚琴,表现得愈发沉静。
她在等,等下一个信号。
然而,信号没有再来。那个送碟子的小太监,也再未出现过。
仿佛那一切,都只是她的一个幻觉。
这让她更加不安。
“大婚”前夜,朱棣终于召见了她。
地点不是预想中的寝殿,而是文华殿——那是从前太子读书的地方。
当马皇后走进殿门时,看到朱棣正背对着她,站在一幅巨大的《大明舆地图》前。他没有穿龙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身形魁梧如山,予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殿内烛火通明,却异常安静,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你来了。”朱棣没有回头,声音低沉而雄浑。
“罪妾马氏,见过陛下。”她跪倒在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妾妃之礼。头颅低垂,掩去了眼中所有的情绪。
朱棣缓缓转过身。他的面容轮廓分明,一双眼睛深邃如夜,仿佛能洞穿人心。他没有叫她起身,只是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良久,才开口道:
“朕听说,你精通史书?”
马皇后心中一凛,不知他此问何意,只能谨慎地回答:“罪妾不敢称精通,只是略有涉猎。”
“好一个略有涉猎。”朱棣嘴角泛起一丝冷笑,“那朕问你,历朝历代,亡国之后,有几个能得善终?”
这个问题,如同一把尖刀,直刺她的心窝。
她伏在地上,身体微微颤抖,却不是因为恐惧。她咬着牙,一字一句地从齿缝里挤出答案:“或为刀下之鬼,或为阶下之囚。善终者,寥寥。”
“那你觉得,朕为何要留你性命,甚至封你为妃?”朱棣步步紧逼。
马皇后沉默不语。她能怎么回答?说你贪图我的美色?说你以此羞辱建文帝?这些话,她不能说,也不屑说。
见她不答,朱棣竟也不恼。他踱步到她面前,蹲下身子,与她平视。
一股浓烈的、属于男性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一丝淡淡的龙涎香与血腥味。
马皇后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
朱棣的目光,却落在了她紧握的拳头上。
“你怕朕?”他问。
“不怕。”她答得很快,几乎是本能。
“不怕?”朱棣笑了,他伸出手,轻轻掰开她紧握的拳头,露出里面被指甲掐出的深深血痕。
“口是心非。”他松开手,站起身,重新走回舆图前,语气忽然变得缥缈起来。
“你和允炆,当年最爱读的,是《资治通鉴》吧?朕记得,他对唐太宗玄武门之变那一卷,批注最多。他曾写下一句什么话,你可还记得?”
马皇后的心,再一次被狠狠揪紧。
04
朱棣的问题,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记忆的闸门。
那还是建文元年的事。春日午后,暖风和煦,她与朱允炆在御花园的凉亭里对坐读书。彼时,朱允炆刚刚登基,意气风发,一心想要革除洪武朝的弊政,开创一个属于自己的“仁政”时代。
读到玄武门之变,李世民杀兄囚父,血溅宫门,朱允炆掩卷长叹,在书页的空白处,用朱笔写下了一句批注。
那句话,她记得清清楚楚。
“太宗之得天下,固由天命,然其忍于手足,悖于人伦,终非君子所为。为君者,当以德化人,以仁治国,不可恃强权而行霸道。”
“君子”与“霸道”之辨。
这是朱允炆一生政治理想的缩影,也是他悲剧命运的根源。
此刻,朱棣旧事重提,其意何在?是在嘲讽朱允炆的“君子”之道,最终败给了他的“霸道”之术吗?
马皇后伏在地上,指尖冰凉。她能感觉到朱棣的目光,如芒在背。这是一个陷阱,无论她如何回答,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若她说记得,便是承认自己与“废帝”思想相通,心怀旧主。
若她说不记得,便是欺君。
她沉默了许久,久到殿内的烛火都跳动了一下。
最终,她选择了一个最稳妥,也最卑微的回答:“罪妾愚钝,时日久远,已然记不清了。”
朱棣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
“记不清了?好一个记不清了。”他没有再追问,而是转过身,手指在舆图上缓缓划过,从北平一路南下,最终停在了应天府的位置。
“允炆是个好孩子,读了太多圣贤书,却忘了最重要的一点。”朱棣的声音里,竟听不出胜利者的得意,反而带着一丝复杂难言的怅惘,“书,是文人写的。文人,最擅长的就是用仁义道德,编织出一件华美的外袍,来掩盖内里的腐朽与脓疮。”
马皇后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愕。
她原以为,朱棣会大肆抨击朱允炆的软弱无能,会炫耀自己的赫赫武功。可他没有。他说的,是“文人”,是“腐朽与脓疮”。
这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你以为,朕兴兵南下,仅仅是为了这把椅子?”朱棣的手,重重地拍在舆tur图上代表皇宫的位置,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这金瓯,若是完好无损,朕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觊觎。可若是它已经从内部开始崩坏,裂痕遍布,再不找个手艺好的匠人来修补,只怕就要碎了。朕,不过是那个不得不动手的匠人罢了。”
这一番话,振聋发聩。
马皇后怔怔地看着他。眼前的这个男人,与她想象中那个嗜血残暴、一心篡位的藩王形象,开始出现了偏差。
他不像一个武夫,反倒像一个……洞悉全局的棋手。
“你……你什么意思?”她忘了君臣之别,忘了自己的处境,下意识地问出了口。
朱棣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她心慌。
“意思?”他缓缓摇头,“你很快就会明白的。只是,明白的代价,或许会很沉重。”
他没有再多说,只是挥了挥手:“退下吧。明日,是你的好日子,也是朕的。养足精神。”
马皇后失魂落魄地退出了文华殿。
殿外的夜风,带着沁骨的凉意,却吹不散她脑中的混乱。
朱棣的话,像一颗颗顽石,在她心中激起千层浪。
“腐朽与脓疮”……他指的是谁?
是方孝孺?是齐泰、黄子"澄?是那些被他以“清君侧”之名屠戮的建文旧臣?
可这些人,在朱允炆眼中,在天下士人眼中,都是治世的能臣,是“君子”的代表。怎么到了朱棣口中,就成了“脓疮”?
她想起了朱允炆登基后推行的一系列新政。削藩、减税、平反冤狱……每一件,都赢得了朝野上下的赞誉。她也想起了那些围绕在朱允炆身边的文臣们,他们每日引经据典,高谈阔论,将陛下捧得如同尧舜在世。
难道……这一切都是假象?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钻进了她的心里。
她快步走回自己的宫殿,摒退了所有下人。她发疯似的在书架上翻找起来。她要找到那本《资治通鉴》,找到朱允炆亲手写下的那句批注。
当她终于在书箱的夹层里找到那本已经泛黄的古籍时,她的手都在颤抖。
她翻到玄武门之变那一卷,朱红色的批注赫然在目。
“……不可恃强权而行霸道。”
然而,当她的目光顺着这行字往下移动时,她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在这行批注的下方,不知何时,多了一行极细小的墨笔小字,字迹潦草,仿佛是在极度匆忙或心绪不宁的状态下写就的。
那行字写的是:
“然,德化不行,霸道不至,国将何存?”
05
“然,德化不行,霸道不至,国将何存?”
这短短一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马皇后的脑海中炸响。
这字迹,她认得。虽然潦草,但撇捺之间的风骨,确是出自建文帝朱允炆之手。
前面那句“君子不为”,是他写给天下人看的理想。
而后面这句“国将何存”,才是他藏在心底,说给自己听的挣扎与彷徨。
他并非一个天真的书生。他看到了问题!他知道单凭“仁德”是行不通的!
那他为何……为何还要一步步走向深渊?
马皇后跌坐在地,手中紧紧攥着那本《资治通agger》,冰冷的封面硌得她手心生疼。
她开始疯狂地回忆。回忆朱允炆在位的那四年。
她想起了那些被朱棣称为“脓疮”的文臣。他们确实有才学,也确实忠心。但他们的“忠”,忠于的是他们心中的“道”,是那个被他们理想化了的儒家天下。
他们簇拥着朱允炆,将他塑造成一个完美的仁君典范。他们劝他削藩,因为藩王是“武”的象征,是“霸道”的代表,与他们“文治”的理想背道而驰。
他们劝他宽刑省狱,因为这是“仁政”。
他们劝他尊孔崇儒,广开言路,因为这是“德化”。
朱允炆被他们包裹在一个由“仁义道德”构筑的华美牢笼里。他所有试图强硬一些的念头,都会被他们以“有违圣君之道”的名义劝阻。
她甚至想起,有一次,朱允炆想要重用一名懂水利、会算账但不善言辞的武官,却被以方孝孺为首的文臣们联名上奏,称其“言语粗鄙,不合朝仪”,最终只得作罢。
她还想起,朱允炆曾数次想亲自去边境巡视军务,都被齐泰、黄子澄等人以“天子当垂拱而治,不可轻动”为由拦下。
他们架空了他!
不是名义上的架空,而是思想上的架空!
他们让他成为了自己理想的囚徒,让他只能做一个高高在上的道德牌坊,而无法成为一个真正掌控权力的帝王!
马皇后浑身发冷,从头到脚。
原来,朱棣口中的“脓疮”,指的不是某个人,而是那个已经尾大不掉、甚至开始反噬皇权的文官集团!
他们以“道”自居,党同伐异,将整个朝堂变成了他们实现政治抱负的试验田。朱允炆的“仁”,恰恰成为了他们最好的武器和护身符。
而朱棣的“靖难之役”,从表面看,是藩王与皇帝的权力之争。但往深里看,这根本就是一场“武”与“文”、“霸道”与“王道”的终极对决!
朱棣赢了。他用最野蛮、最直接的方式,撕碎了那件华美的外袍,将内里的腐朽与脓疮,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方孝孺被诛十族,不是因为他忠于建文,而是因为他是那个文官集团的“教主”。朱棣要杀的,不是方孝孺这个人,而是他所代表的那种足以架空皇权的“道统”!
想通了这一层,马皇后只觉得天旋地转。
她一直以来的仇恨,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可笑和苍白。
她恨错了人。
或者说,她根本就没有看清真正的敌人是谁。
那个刻着“安”字的碟子……那个暗示朱允炆还活着的信号……
如果朱棣的目的是铲除文官集团,那他有必要杀死朱允炆吗?或许,留下一个“失踪”的建文帝,远比一个“殉国”的建文帝,更有用处。一个失踪的皇帝,可以成为他日后安抚天下人心的棋子;而一个殉国的皇帝,只会成为文人们世代传颂、用以攻击他的道德标杆。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今夜的“合卺”,已经不再是单纯的羞辱。
这是朱棣的最后一步棋。他要让她,这个建文朝的皇后,这个最接近权力核心的女人,亲眼见证、亲口承认那个旧时代的终结,以及新时代的开启。
她手中的那根毒簪,此刻显得无比沉重。
刺杀?
她还能刺下去吗?
当她刺向的,可能并非一个单纯的篡位者,而是一个用雷霆手段为大明王朝刮骨疗毒的“恶医”时,她这一簪,究竟是复仇,还是助纣为虐,毁掉大明最后的希望?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夜,她必须从朱棣的口中,得到最后的答案。
当掌灯的宫女进来,为她梳妆,为她戴上那顶沉重的珠冠时,她没有反抗。
她看着镜中那个面色惨白、眼神却亮得惊人的自己,缓缓将那根淬了剧毒的短簪,插回了乌黑的发髻深处。
这不再仅仅是刺杀的工具。
这是她最后的筹码,是她用以交换真相的,唯一的赌注。
夜深了。
坤宁宫内,红烛高烧,映得满室通明。
她端坐在床沿,一身大红的喜服,衬得她肌肤胜雪。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那个身形魁梧的男人,带着一身夜露的寒气,走了进来。
朱棣的目光,锐利如刀,第一时间就落在了她鬓发间那根金步摇之下,几乎与发丝融为一体的短簪上。簪头的红宝石,在烛光下闪烁着妖异的光。
他没有怒,也没有惊,嘴角反而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看来,皇后是给朕备下了新婚大礼。”他一步步走近,强大的压迫感几乎令人窒息。
马皇后握紧了藏在袖中的手,强迫自己迎上他的视线,冷冷道:“陛下不怕么?这咫尺之间,便是生死。”
“怕?”朱棣在她面前站定,俯下身,声音低沉得如同耳语,“朕若是怕,就不会坐在这里。朕倒是好奇,在你动手之前,难道就不想知道,允炆……究竟是怎么‘丢’的么?”
马皇后心头巨震。他用的是“丢”,而不是“死”!
然而,朱棣接下来的话,却让她瞬间血液凝固,通体冰寒。
他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而且,你以为,这场靖难,真的是朕一个人发动的吗?你可知,送朕出北平,去‘清君侧’的,除了这天下汹涌的民怨,还有一份……来自太祖高皇帝的遗诏!”
06
太祖高皇帝的……遗诏?
这六个字,仿佛六道天雷,同时在马皇后的脑海中炸开。她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忘了,只是难以置信地瞪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
朱元璋的遗诏,天下皆知,是传位于皇太孙朱允炆。怎么可能会有另一份,是送朱棣去“清君侧”的?
这是谎言!是朱棣为了让他篡位名正言顺,而编造出的弥天大谎!
“你胡说!”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得尖利,“太祖遗诏,明明白白写着传位于陛下……传位于允炆!天下皆知!你这是欺世盗名!”
朱棣直起身,脸上那抹玩味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仿佛背负了千钧重担的肃穆。
他没有辩解,只是转身走到殿中的一张紫檀木长案前,从案上一个上了锁的玄铁盒子里,取出了一卷用明黄色锦缎包裹的卷轴。
他将卷轴放在案上,缓缓展开。
那不是普通的圣旨。卷轴的质地是上好的蚕丝,轴头由纯金打造,上面盘绕着五爪金龙。而最让马皇后心惊的,是卷轴的右下角,盖着的那方鲜红的玉玺印章——传国玉玺。
更确切地说,是朱元璋当年命人重刻的、代表大明朝至高皇权的传国玉玺。这方印,她见过,在朱允炆登基大典上,她亲眼见过。绝不可能有假。
而卷轴上的字,更是龙飞凤舞,笔力雄健,每一个字都仿佛要破纸而出。那是太祖朱元璋独有的笔迹!
马皇后踉跄着走到案前,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卷遗诏上。
开头的文字,与她所知无异,确实是立皇太孙朱允炆为帝。但从中间开始,话锋陡转。
朱元璋用一种近乎痛心疾首的笔触,写下了他对身后事的担忧。他担忧的不是藩王,而是他亲手建立,却又在晚年感到恐惧的那个庞然大物——文官集团。
“……咱老子杀了一辈子贪官,可这帮读书人,就像地里的韭菜,割了一茬又长一茬。他们嘴上说的都是仁义道德,心里想的都是党同伐异。他们结成一党,盘根错节,将来必定会架空皇帝!”
“允炆那孩子,心太善,也太软。他镇不住这帮人,只会被他们当成傀儡。咱不放心。”
“咱的儿子里,唯有老四,像咱。心够狠,手够硬。能镇得住这帮酸丁。”
遗诏的最后,是朱元璋下给朱棣的密令。
“若允炆能压制文官,则罢。若不能,被其所惑,致使朝纲混乱,国基动摇,朕命你,燕王朱棣,可行‘清君侧’之事!朕给你留了三样东西:其一,朵颜三卫的兵符;其二,朕在北平布下的暗子;其三,便是这道密诏。”
“事成之后,允炆的性命,你要保住。给他一条生路,让他去做个富家翁,也算咱对他这个孙子的交代。这天下,终究还是要姓朱!”
“记住,这不是篡位,是‘拨乱反正’!是咱这个当老子的,给大明朝上的最后一道锁!”
落款处,是朱元璋的亲笔签名,和那个鲜红的传国玉玺大印。
马皇后一字一句地读着,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她扶着桌案,才勉强没有倒下。
原来,这不是一场简单的叔侄相争。
这是大明朝开国皇帝与他选定的继承人之间,一场横跨生死的政治豪赌。朱元/璋,用他的两个子孙,布下了一个惊天大局。
朱允炆是明面上的“王道”棋子,用来试验儒家仁政的可能。
而朱棣,则是藏在暗处的“霸道”棋子,是最后的保险。一旦“王道”走不通,便由他这把最锋利的刀,出来斩断一切,重塑乾坤。
所谓的“靖难之役”,从头到尾,都是朱元璋亲手导演的一出戏!
“现在,你明白了?”朱棣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平静,却带着无尽的沧桑,“朕背负的,不是篡位的骂名,而是父皇的遗命。朕杀的,不是忠臣,而是足以毁掉大明江山的国贼!”
马皇后缓缓转过头,看着朱棣。烛光下,他的眼角,竟似有泪光闪烁。
这个踏着血火、被天下人唾骂为“燕贼”的男人,原来才是那个最孤独的、背负着一切的执行者。
她想起了方孝孺临死前,拒绝为朱棣草拟即位诏书,大骂其为“篡国之贼”的场景。方孝孺是忠臣吗?是。但他忠于的是他心中的“道”,是那个被他架空的建文皇帝,却不是大明的江山社稷。
他的死,从这个角度看,竟是一种必然。
马皇后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无声地滑落。
她心中的恨,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荒谬、悲凉,以及对命运深深的无力感。
她和她的夫君,从始至终,都只是这盘大棋上,身不由己的棋子。
她缓缓抬起手,从发髻中,拔出了那根淬毒的短簪。
在朱棣平静的注视下,她走到烛火前,将短簪的尖端,放在火焰上灼烧。鹤顶红遇热,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做完这一切,她将那根已经无毒的金簪,重新插回头上。
然后,她转过身,对着朱棣,盈盈拜倒。
这一次,不是妾妃之礼,而是臣子对君王的大礼。
“罪臣马氏,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的声音,平静而清晰。
一个时代,在这一刻,于她心中,彻底落幕了。
07
朱棣静静地看着伏在地上的马皇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释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
他等这一拜,已经等了很久。
他需要的,不是一个在后宫里充满怨恨的妃子,而是一个能够理解他、并能代表那个旧时代,向新时代“投诚”的符号。马皇后,以她的身份和智慧,是唯一的人选。
“平身吧。”他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但比之前多了一丝温度。
马皇后缓缓起身,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中的死寂与仇恨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清明与平静。
“陛下,罪臣……有一事相求。”她低着头,声音有些干涩。
“说。”
“允炆……陛下他,如今身在何处?可还安好?”这才是她此刻最关心的问题。既然一切都是太祖的安排,那么朱棣应该遵守了“保其性命”的遗命。
朱棣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
“南京城破之日,奉天殿确实起火了。但那火,是朕命人放的。”
马皇后猛地抬头。
“朕需要一场大火,来宣告建文时代的终结。也需要一场大火,来掩盖允炆的踪迹。”朱棣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夜风吹散殿内的沉闷。
“城破前,朕已通过父皇留下的暗线,与他取得了联系。朕将父皇的密诏给了他一份摹本。他……看了一夜。”
朱棣的语气变得有些低沉,“第二天,他没有选择抵抗,也没有选择自尽。他脱下了龙袍,换上了僧衣,带着两个小太监,从宫里的地道离开了。”
“地道?”马皇后惊愕不已,她身为皇后,竟不知宫中还有这样的密道。
“是父皇当年修建南京城时,就预留下的。以备不时之需。”朱棣解释道,“朕的人,一路护送他南下,去了福建。如今,他就在那里的一座禅寺中,做了个不问世事的行脚僧。”
“他……还好吗?”马皇后喃喃地问,眼圈又红了。她可以想象,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年轻帝王,在得知自己从始至终都是一枚棋子后,内心该是何等的痛苦与崩溃。选择出家,或许是他唯一的解脱。
“活着,便是最好。”朱棣的回答简单而有力,“朕已下令,沿途官府,无人敢为难于他。他若想云游四方,便由他去。只要他不亮明身份,再图复辟,朕便能容他一世安稳。这也是朕,对他,对父皇,最后的交代。”
马皇后沉默了。这个结果,比她预想的任何一种,都要好。虽然充满了悲凉,但至少,他还活着。
那个困扰她多日的“安”字碟子,也终于有了答案。那不是朱允炆送来的,而是朱棣。
那是朱棣在告诉她:你的丈夫还活着。同时也是在试探她,看她接到这个信号后,会有怎样的反应。如果她因此而串联旧部,图谋不轨,那么等待她的,将是雷霆之击。
好深沉的心机,好缜密的布局。
马皇后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丝敬畏。
“那么……陛下将罪臣纳入后宫,又是为何?”她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关乎她自身命运的问题,“仅仅是为了……让罪臣明白这一切吗?”
朱棣转过身,重新审视着她。他的目光,不再是男人对女人的审视,而是一个帝王对一个臣子的审视。
“朕说过,允炆身边的那些文人,是‘脓疮’。如今,朕虽然用最烈的手段,割掉了最大的一块,但余毒未清。朝堂之上,还有无数自诩为‘清流’的读书人,他们对朕心怀怨恨,对建文朝充满同情。这些人,用强权杀,是杀不尽的,反而会激起更大的反弹。”
“朕需要一个人。一个懂他们,了解他们,甚至曾经是他们一份子的人。一个能以柔克刚,帮朕安抚天下士子之心的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朕需要的,不是一个贵妃。而是一个能站在朕身边,帮朕治理这朝堂,弥合这天下裂痕的……‘女官’。”
马皇后彻底呆住了。
她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有想过这一种。
朱棣要的,不是她的身体,不是她的屈辱,而是她的才智,她的身份,以及她对那个旧文官集团的深刻理解。
册封她为贵妃,只是一个幌子,一个将她合情合理地留在宫中,留在自己身边的手段。
这个男人,他所谋划的,远比她想象的要宏大得多。
“陛下……”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巨大的信息量和情感冲击,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朕知道,这对你不公。”朱棣的语气缓和了下来,“朕给了你两个选择。第一,朕会对外宣称你‘暴毙’,然后秘密送你出宫,让你去福建,与允炆相见。你们可以做一对平凡夫妻,从此远离这是非之地。朕保证,无人会打扰你们。”
“第二,”他的目光变得灼热,“留下来。以‘贵妃’之名,行‘宰相’之事。帮朕,也帮这个千疮百孔的大明。你失去了一个皇后的位置,但朕可以给你一个足以影响天下格局的权力。当然,这个选择,会让你背负千古骂名。世人只会说,建文皇后贪生怕死,委身事贼。”
说完,他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待她的抉择。
整个坤宁宫,落针可闻。
红烛的烛泪,一滴滴落下,凝固在烛台上,如同时间的刻度。
马皇后站在殿中,内心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天人交战。
一边,是与昔日爱人重逢,归于平淡,从此不问世事。这是她作为一个女人,最渴望的结局。
另一边,是留在这个曾经带给她无尽痛苦与屈辱的牢笼里,与那个颠覆了她人生的男人为伴,去完成一项注定不被理解的宏图伟业。
她该如何选择?
08
时间,在极致的安静中缓缓流淌。
马皇后闭上了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两幅截然不同的画面。
一幅,是江南的烟雨小巷,她与褪去龙袍的朱允炆布衣素食,相依相伴。没有了皇权的重压,没有了朝堂的诡谲,他或许会变回那个她初嫁时温文尔雅的少年郎。岁月静好,与子偕老。这是何等诱人的画卷。
另一幅,却是冰冷的紫禁城,森严的文华殿。她坐在珠帘之后,批阅着如山的奏折,与朱棣为了某项政令激烈争辩。她将面对无数的冷眼、猜忌与唾骂,在史书上留下不堪的姓名。但她的每一个决定,都可能影响万千黎民的生计,影响这个庞大帝国的走向。
去福建,是为“小我”。
留下来,是为“大我”。
她想起朱允炆在《资治通鉴》上那句挣扎的批注:“德化不行,霸道不至,国将何存?”
她的夫君,并非没有看到国家的病症,只是他被“君子”的枷锁束缚,无力施展。他败了,败给了他的理想,也败给了他的老师和臣子。
如今,朱棣用最酷烈的“霸道”斩开了局面,但这之后呢?一个只知杀伐的帝国,注定无法长久。它需要“德化”来弥合创伤,需要“仁政”来休养生息。
朱棣是那个动手术的“恶医”,而她,或许可以成为那个负责术后调理的“良药”。
她与朱允炆未竟的理想,或许可以在她手上,以另一种方式,在这片被鲜血洗礼过的土地上,重新生根发芽。
这或许,才是对朱允炆最好的告慰。
想到这里,她的心,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坚定。
她睁开眼,目光中再无一丝犹豫。
她对着朱棣,再一次缓缓跪下。
“罪臣,愿留下来。”
她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但罪臣有三个条件。”
朱棣的眼中,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意。他知道,他赌对了。
“说。”
“第一,陛下需以国事为重,善待天下百姓,开创一个远胜洪武、建文的盛世。若陛下将来变为桀纣之君,罪臣便是拼上性命,也要毁了陛下。”
“准。”朱棣毫不犹豫。
“第二,罪臣虽有贵妃之名,但与陛下只有君臣之谊,无夫妻之实。坤宁宫,将是罪臣的官署,而非寝宫。”
朱棣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点头道:“准。朕若要女人,后宫三千,不缺你一个。朕要的,是马皇后的才,不是马皇后的身。”
“第三,”马皇后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请陛下恩准,在宫中为建文朝所有蒙冤而死的忠良,立一无字碑。不刻姓名,不记功过,只为……安抚亡魂。”
这是她最后的,也是最决绝的请求。她可以为大局而留下,但她不能忘记那些因这场残酷的政治斗争而逝去的生命。
朱棣沉默了。
这个条件,无疑是在挑战他的权威。为他亲手屠戮的“奸佞”立碑,传出去,天下人会如何看他?
殿内的气氛,再一次变得紧张起来。
良久,朱棣长叹一声:“你啊……终究还是心太软。”
他缓缓点头:“朕,也准了。不过,此碑须立在宫中至深至密之处,除了你我,不得有第三人知晓。这是朕的底线。”
“谢陛下。”
马皇后叩首。
三个条件,换来了她后半生的命运。
从这一夜起,世上再无建文皇后马氏,只有一个名为“贵妃”,实为新帝首席幕僚的女人。
朱棣没有食言。
第二日,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宣布了对马氏的册封。群臣哗然,御史们纷纷上奏,指责此举“有违伦常”,但都被朱棣以雷霆手段压了下去。
而坤宁宫,真的成了一座“官署”。朱棣每日下朝后,都会屏退左右,带着需要批阅的奏章,来此与马皇后商议。
起初,他只是将一些关于文教、礼仪的奏本交予她。马皇后以她对儒家经典的深刻理解和对文人心理的精准把握,提出了许多精妙的见解。她建议朱棣重修《太祖实录》,将洪武朝的功过重新梳理,既肯定了太祖的功绩,也巧妙地修正了一些过于严苛的政策,以此向天下士人释放缓和的信号。
她还建议朱棣下令编纂一部前所未有的大典,将古今所有经史子集的书籍汇集一处,名为《永乐大典》。此举,既能将天下读书人的注意力从政治斗争转移到学术研究上,又能彰显新朝的文治武功,一举多得。
朱棣对她的建议,几乎言听计从。
渐渐地,他开始将一些涉及吏治、赋税,甚至是军事的机密要务,也拿来与她共同参详。
他们常常在坤宁宫的灯下,为了一个官员的任免,一项政策的利弊,争论到深夜。
他欣赏她的聪慧,她敬畏他的雄才。
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而稳固的,超越了男女、也超越了仇恨的政治同盟。
当然,这一切,都是在绝对的机密下进行的。在世人眼中,她依旧是那个贪生怕死的亡国之后,是那个委身事贼的耻辱象征。
宫中的流言蜚语,从未停止。
但马皇后已经不在意了。
她每日看着那些经由她手,变得更好的政令被颁行天下,看着那些曾因削藩而动荡的地区恢复安宁,看着国库日益充盈,百姓得以休养生息。她知道,自己选择的道路,是正确的。
09
永乐二年,秋。
朱棣决定迁都北平。
这个决定,在朝堂上掀起了轩然大波。南京是太祖高皇帝定下的国都,文臣们引经据典,从风水到礼制,罗列了无数条不可迁都的理由。
反对的声浪,几乎要将奉天殿的屋顶掀翻。
当夜,朱棣又一次来到了坤宁宫。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一群只知之乎者也的腐儒!”他将一叠奏章重重地摔在桌上,“南京偏安一隅,歌舞升平,只会消磨掉我大明将士的血性!北平是天子守国门,直面草原的威胁!这群人,难道连这点道理都不懂吗?”
马皇后默默地为他沏上一杯热茶,轻声道:“陛下,他们不是不懂。他们是怕。”
“怕?怕什么?”
“怕离开这江南的温柔富贵乡,去北方的苦寒之地。更怕的是,陛下您彻底摆脱他们所熟悉的政治环境,建立一个以武勋和边功为核心的,全新的权力中心。那样,他们这些靠笔杆子吃饭的文臣,就彻底边缘化了。”
马皇后一语道破了问题的核心。
朱棣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胸中的怒火稍稍平息。他看着眼前这个愈发从容、冷静的女人,不由得感叹。
“还是你看得透彻。”他叹了口气,“可道理是这个道理,如何让他们闭嘴,却是个难题。总不能,再杀一轮吧?”
靖难之役的血腥,已经让天下人心惶惶。如果再因为迁都之事大开杀戒,刚刚稳定下来的人心,恐怕又要乱了。
马皇后沉吟片刻,道:“强压不如疏导。此事,或许可以从另一处着手。”
“哦?说来听听。”
“迁都北平,最大的阻力,除了朝堂上的文臣,还有南方的财赋。北平物资匮乏,若无南方财赋源源不断地支持,断然无法成为国都。而要将南方的粮食运往北方,漕运是关键。”
她走到舆图前,纤细的手指,在地图上画出了一条贯穿南北的线。
“陛下,与其在朝堂上与他们争论不休,不如做一件实事,一件足以名留青史、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的大事——重开大运河!”
“元朝末年,运河多有淤塞。若能重新疏浚,打通南北,不仅能解决迁都的后勤之忧,更能盘活整个北方的经济。届时,财赋北运,商贾往来,北平的繁华指日可待。到了那个时候,迁都便是水到渠成之事,谁还敢反对?”
朱棣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死死地盯着地图上那条线,仿佛已经看到了千帆竞渡、漕运不绝的壮观景象。
“好!好一个重开运河!”他一拍大腿,“此事若成,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他看向马皇后,眼神中充满了激赏:“朕怎么就没想到!你……真乃朕的子房!”
(汉高祖刘邦称张良为“子房”,意为首席谋士。)
从那以后,朝堂上的风向变了。朱棣不再提迁都,反而将全部精力,都放在了疏浚运河的计划上。
他任命能臣,调集民夫,投入巨资。马皇后则在幕后,为他筹划钱粮,设计方案,甚至亲自审阅各地报上来的水文资料。
这项浩大的工程,耗时数年。期间,虽然也有反对的声音,但因为其利国利民的属性,远没有迁都那么大的阻力。
永乐九年,大运河全线贯通。
那一日,站在南京城头,看着第一艘满载江南丝绸与粮食的官船,挂起满帆,浩浩荡荡地向北驶去,朱棣心潮澎湃。
他转头看向身边那个同样穿着常服、戴着帷帽的女人,由衷地说道:“这盛世,有你一半的功劳。”
马皇后只是淡淡一笑,风吹起她的帷帽轻纱,露出一张虽已不再年轻,却愈发沉静秀雅的面庞。
“是陛下的雄才伟略,臣妾不敢居功。”
运河一通,迁都之事,再无人能阻挡。
永乐十九年,朱棣正式迁都北京,并改北平为北京,应天府为南京。
一个新的时代,在雄伟的北京城,正式拉开了序幕。
而马皇后,也随驾北上,住进了紫禁城。她的宫殿,依旧叫“坤宁宫”,但宫中的人,都私下里称她为“坤宁宫大人”。
他们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只知道,这是一个连内阁首辅都要敬畏三分的,神秘而权高无比的“女官”。
10
永乐二十一年,冬。北京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
朱棣站在武英殿的廊下,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忍不住一阵剧烈的咳嗽。北方的寒冷,终究还是侵蚀了他这副戎马一生的铁打身躯。
一个太监连忙为他披上厚厚的狐裘。
“坤宁宫大人,到了吗?”他哑着嗓子问。
“回陛下,已在暖阁候着了。”
朱棣点点头,转身走入殿内。
暖阁中,地龙烧得正旺。马皇后正坐在一张小几前,仔细地看着一份来自漠北的军报。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见朱棣脸色不好,连忙起身。
“陛下,可是身子又不适了?”
“老毛病了。”朱棣摆摆手,在她对面坐下,“军报怎么说?”
“阿鲁台(蒙古一部首领)又开始在边境蠢蠢欲动了。臣妾以为,开春之后,必有一场大战。”马皇后将军报递给他。
朱棣接过,草草看了两眼,便丢在一旁,眼神中透出一丝疲惫:“打了半辈子仗,朕也乏了。”
这是马皇后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乏了”这个词。
她心中一紧,仔细看去,才发现朱棣的两鬓,不知何时,也已染上了风霜。他不再是那个刚刚入主南京时,精力无限的壮年藩王了。岁月,终究是公平的。
二十年来,他们君臣二人,一个在明,一个在暗,联手将一个百废待兴的大明,推向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峰。
编纂《永乐大典》,疏浚大运河,迁都北京,五次亲征漠北,派遣郑和下西洋……一桩桩,一件件,都是足以彪炳史册的伟业。
而她,这个被历史遗忘的女人,是这一切的亲历者,也是最重要的参与者之一。
“这些年,委屈你了。”朱棣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马皇后愣了一下,随即摇头笑道:“能亲眼见证一个盛世的开启,何来委屈之说?陛下忘了,这是臣妾自己的选择。”
朱棣看着她,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朕知道,朕快不行了。”他平静地说道,“朕死后,太子(朱高炽)会即位。他是个仁厚的君主,但……手段不够强硬。朕担心,那些被朕压制了二十年的文官,会重新抬头。”
“臣妾明白。”马皇后点头,“臣妾会辅佐好新君。”
“不。”朱棣摇头,“朕不要你再辅佐谁了。你为大明,为朕,做得已经够多了。”
他从怀中,取出两份早已拟好的圣旨。
一份,是传位于太子的。
另一份,他递给了马皇后。
马皇后疑惑地接过,展开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份赦免令。上面写着,建文帝朱允炆,因“勘破红尘,自行逊位”,其皇后马氏,“贞烈可嘉,守节多年”。今特准马氏出宫,恢复其自由之身,并赐黄金万两,田庄十座,许其“自择所居,颐养天年”。
圣旨的最后,还盖着传国玉玺的大印。
“这是……”马皇后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
“朕死后,你便拿着这份圣旨,离开紫禁城吧。”朱棣轻声说道,“去福建也好,回江南也罢,去找允炆也好,独自生活也罢……都随你。朕能为你做的,这是最后一件了。”
“你为大明背负了半生骂名,也该为自己活一次了。”
马皇后的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她以为自己早已心如古井,却不想,还是被这个男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击中了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永乐二十二年七月,明成祖朱棣,在第五次亲征漠北的归途中,病逝于榆木川。
太子朱高炽即位,是为明仁宗。
新君登基的第三日,一道赦免前朝马皇后的圣旨,传遍京城。
满朝文武,一片哗然。谁也想不通,为何新皇会对这位“失德”之后如此宽仁。
只有少数几位内阁重臣,隐约猜到了些什么,却都明智地保持了沉默。
三个月后,一辆不起眼的马车,缓缓驶出了北京城,一路南下。
车内,一个素服荆钗的中年女子,掀开车帘,最后望了一眼那座雄伟的紫禁城。
她的脸上,带着一丝怅惘,也带着一丝解脱。
她没有去福建。
她选择回到江南,在太湖边的一处小镇,买下了一座小小的宅院。
她没有再嫁,也没有再过问任何朝堂之事。只是每日读书,种花,偶尔泛舟湖上,看日出日落,云卷云舒。
镇上的人,只知道这里住着一位姓马的夫人,知书达理,心地善良,却无人知晓她曾经的身份,以及她在那段波澜壮阔的历史中,所扮演的那个无人知晓的角色。
史书,只会记载朱棣的赫赫武功,和建文皇后的“失节”。
但真正的历史,却藏在那二十年的日日夜夜里,藏在坤宁宫不灭的灯火中,藏在一个女人用一生坚守的,不为人知的“道”里。
【全文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