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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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前,他用一纸休书将我弃如敝履,只因我是罪臣之女。

四年后宫宴重逢,我牵着两个孩子向他行礼:「见过丞相大人。」

他捏碎酒杯问我:「孩子的父亲是谁?」

满朝文武都在猜,却无人知晓——

他书房暗格里,藏着我当年未带走的孕诊脉案。

01

秋意浓,宫墙深。

御花园里金桂香得发腻,一丝丝缠进鬓发间,拂不去,散不掉。云舒牵着两个孩子的手,指尖冰凉,面上却端着恰到好处的浅笑,跟在引路太监身后,一步,一步,踩过光滑如镜的宫砖。龙凤胎刚满三岁,步子迈得小,走得不稳当,却也乖巧,不吵不闹,只睁着两双琉璃似的眼睛,好奇地打量四周飞檐斗拱、朱漆廊柱。

“阿娘,这里好大,比我们家大多了。”女孩仰起脸,小声说。她叫宁儿,眉眼像极了云舒,只鼻子以下,隐隐透出另一个人的轮廓。

男孩则抿着唇,一双黑眸沉静,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他叫安儿。

“嘘,宁儿,莫要喧哗。”云舒低声嘱咐,手心微微沁出汗。今日中秋宫宴,新帝登基后首次大宴群臣,特意下旨,京中四品以上官员携家眷入宫同乐。她夫君沈珏是正三品礼部侍郎,自然在列。只是沈珏半月前奉命离京公干,这入宫的担子,连同照看两个孩子的责任,便落到了她一人肩上。

四年了。

她已有四年,未曾踏入这皇城半步。

上一次离开,是被人用一顶灰扑扑的小轿,悄无声息地从丞相府侧门抬出去的。那时节,好像也是秋天,风里带着刀子,刮得人脸生疼。

记忆翻涌,又被她死死按捺下去。都过去了。如今她是沈侍郎的夫人,有一双玉雪可爱的儿女,日子过得平静安稳。那个人,那些事,早该如前世云烟,散了。

转过一道月华门,宴饮的琼华殿已在眼前。丝竹管弦之声隐隐传来,夹杂着官员们刻意压低又难掩热络的寒暄。殿前灯火通明,照得汉白玉台阶亮如白昼,也照出阶下那一抹醒目至极的紫色身影。

蟒袍玉带,身姿挺拔如孤松。一众身着朱红、靛蓝官袍的官员正围着他,躬身的,拱手作揖的,脸上堆满敬仰与讨好。他只是微微颔首,侧脸线条在煌煌宫灯下,冷硬,漠然,周身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气息。

林晏清。

权倾朝野的林相。先帝临终托孤的辅政大臣,新帝也要尊一声“亚父”的人物。

云舒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呼吸凝滞了短短一瞬。随即,她垂下眼睫,将两个孩子往身边拢了拢,避开了那片令人心悸的紫色,沿着殿侧的回廊,准备从偏门悄声进去。

“沈夫人到——”

太监一声不高不低的通传,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凝滞的湖面。阶下那圈围着的人群,似乎静了一刹,无数道目光,有意无意地扫了过来。

云舒深吸一口气,挺直背脊,拉着孩子,步履未停。

“沈夫人留步。”

一个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越过那片喧哗,落入她耳中。

是林晏清。

他不知何时已转过身,目光如实质般,越过数丈距离,落在她身上。那些围着他的官员,识趣地退开些许,让出一条无形的通道。

云舒无法再避。

她停下脚步,缓缓转身,面向那袭紫袍。宁儿似乎被这阵仗吓到,小手紧紧攥住了她的裙摆。安儿则抬起头,望向那个被众人簇拥、气势迫人的男人,黑眸里闪过一丝疑惑。

云舒松开孩子的手,上前两步,敛衽,屈膝,低头,行礼。动作标准,姿态恭顺,挑不出一丝错处。

“妾身沈云氏,携幼子幼女,见过丞相大人。”

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属于官眷的、恰到好处的柔顺。

林晏清没有立刻叫起。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低垂的、梳着端庄妇人髻的头顶,看着她身后那两个小小的、依偎在一起的孩子。时间仿佛被拉长,周遭的丝竹声、谈笑声都模糊退去,只剩下殿前呼啸而过的夜风,带着桂香,也带着深秋的寒意。

然后,云舒听见了一声极轻微、却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她眼睫微颤,视线余光瞥见林晏清垂在身侧的手,那只骨节分明、曾执掌乾坤也曾抚过她脸颊的手,正缓缓松开。几片细小的、沾着酒液的琉璃碎片,从他掌心飘落,无声地跌在光洁的石板上。暗红的酒渍,洇湿了一小片深紫的袍角。

他捏碎了手中的琉璃盏。

“起来吧。”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甚至比方才更淡了些。

“谢丞相。”云舒起身,依旧垂着眼,退后一步,重新牵住两个孩子冰凉的小手,“妾身不便打扰,先行告退。”

她转身欲走。

“沈夫人。”

他又唤住她。这次,他向前走了几步,距离拉近。云舒能闻到他身上清冷的松墨气息,混杂着一丝极淡的、方才碎裂的酒香。那气息曾是她最熟悉的梦魇,如今隔了四年光阴,依旧带着刺痛人心的力量。

他的目光,终于从她脸上移开,落在了宁儿和安儿身上。那目光沉甸甸的,像是要将两个小人儿从头到脚丈量一遍。

“这两个孩子,”他开口,每一个字都吐得极慢,极清晰,带着一种淬冰般的寒意,“……年岁几何?”

云舒的心猛地一缩。

“回丞相,小女宁儿,犬子安儿,上月刚满三岁。”她答,指尖掐入掌心。

“三岁……”林晏清低声重复了一遍,目光在两个孩子相似又略有不同的眉眼间逡巡,最终定格在云舒脸上。他的眼神深不见底,像暴风雨前压抑的海。

四周的空气仿佛彻底凝固了。近处的几位官员屏住了呼吸,眼神惊疑不定地在云舒、孩子和林晏清之间来回逡巡。远处的喧哗似乎也察觉到了此处的异常,渐渐低了下去。

无数道视线,或明或暗,聚焦于此。

然后,云舒听见他问,声音不高,却足以让附近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那语调里,是毫不掩饰的、近乎尖锐的探究,甚至是一丝……戾气?

“孩子的父亲,是谁?”

02

风好像停了。

连那恼人的桂香,都凝滞在鼻腔里,变成一种令人窒息的甜腻。

琼华殿前的灯火太亮了,亮得刺眼,将林晏清脸上每一丝细微的神情都照得无所遁形——那紧抿的薄唇,那下颌绷紧的线条,还有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却翻涌着她看不懂情绪的眸子。他问得那样直接,那样不加掩饰,仿佛只是在询问今日的天气,却又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云舒的心口。

四周的抽气声低低响起,又迅速湮灭在死寂里。无数道目光,惊愕的,好奇的,探究的,幸灾乐祸的,从四面八方射来,钉在她身上,钉在两个懵懂的孩子身上。

宁儿似乎被这压抑的气氛吓住,往云舒身后缩了缩,小手将她的裙摆抓得更紧。安儿却依旧挺直着小身板,仰着脸,看着面前这个高大的、穿着漂亮紫衣服的伯伯,黑眼睛里是全然的陌生,以及一丝被冒犯的不悦。

云舒感觉到指尖的冰凉迅速蔓延至全身,血液似乎都冻住了。四年,她用了整整四年,才将那个名字,那段过去,死死封存在心底最暗的角落,用平静的日常、用稚儿的笑语、用夫君沈珏温和的陪伴,一层层覆盖、掩埋。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硬,坚硬到可以面对任何风雨,任何旧人。

可原来,只需他一句话,一个眼神,那看似坚固的壁垒便摇摇欲坠,露出底下狰狞的旧伤疤。

沈珏。她几乎要脱口而出这个名字。这是她现在的夫君,孩子们名正言顺的父亲,她安稳人生的基石。这个名字能挡去所有流言,所有窥探。

可就在那两个字即将冲口而出的瞬间,她撞上了林晏清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疑问,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冰冷的确认,仿佛他问的不是一个问题,而是在等待一个早已预料到的、足以将他彻底击碎的答案。

电光石火间,云舒想起了四年前那个秋夜。同样冰冷的目光,同样是他。他将一纸休书扔在她面前,上面的墨迹淋漓,字字诛心:“姜氏女云舒,系罪臣之后,德行有亏……今立此休书,任其改嫁,永无争执。”他那时说的话,比秋风更寒:“你父亲贪墨军饷,证据确凿,陛下震怒,满门抄斩已是皇恩浩荡。留你性命,已是仁慈。从此,你我恩断义绝。”

恩断义绝。

好一个恩断义绝。

胸口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楚,像是被那无形的手又一次狠狠攥紧。她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凝滞的、甜腻的桂花香气冲入肺腑,带来一阵恶心感。

不能慌。不能失态。这里是宫宴,众目睽睽。她身后,还有两个孩子。她不再是四年前那个只能任人摆布、惶然无助的姜云舒。她是沈夫人。

云舒缓缓抬起眼,迎上林晏清的视线。她甚至强迫自己,微微弯了弯唇角,露出一个极淡、极标准的,属于官眷应对上位者的笑容。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丞相说笑了。”她的声音平稳得出奇,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仿佛真的不解他为何有此一问,“妾身夫君,乃是礼部侍郎沈珏。两个孩子,自然是沈家的骨血。此事,京中应当无人不知。”

她刻意加重了“沈珏”二字,又点出“京中无人不知”,将他的问题,轻轻巧巧地推了回去,甚至暗指他此言突兀失礼。

林晏清的眼神骤然暗沉下去,像是暴风雨前最后一丝天光也被吞噬。他盯着她,目光锐利如刀,似要剖开她平静的表象,直刺入灵魂深处,验证她话中真伪。

“沈珏……”他缓缓重复这个名字,语调平平,却无端让人脊背发凉。“本相记得,沈侍郎是四年前调任入京的。之前,似乎一直在江南任职?”

“是。”云舒垂眸,避开他逼视的目光,语气恭顺,“夫君四年前蒙圣恩擢升,入京任职。妾身与孩子们,亦是那时随夫君一同入京安置。”

时间对得上。

四年前,她离开丞相府。四年前,沈珏入京。三岁的孩子,恰好是入京后不久怀上的。

逻辑严丝合缝,无懈可击。

可林晏清周身的寒意,却更重了。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那样看着她,看着两个孩子,仿佛在审视一件极其重要、却又充满疑点的证物。

周围的空气紧绷得几乎要断裂。一些年长持重的官员已经皱起了眉头,觉得林相今日此举实在有失身份,过于咄咄逼人。而更多年轻些的,或是消息灵通的,则互相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四年前姜家倒台,姜家那位才貌双绝的女儿被林相一纸休书遣出府,可是轰动京城的大事。如今这沈夫人,瞧着年纪样貌,还有这对龙凤胎的年纪……难道真是当年那位?

若真是……林相今日这般失态,又是为何?休书是他亲笔所写,人是他亲自赶走,如今人家嫁人生子,过得美满,他又凭什么来质问孩子父亲是谁?

窃窃私语声,如蚊蚋般渐渐响起。

“瞧着……还真有几分像……”

“可不是,当年姜家小姐,可是名动京华的才女……”

“嘘!慎言!什么姜家小姐,那是罪臣之女!现在是沈侍郎的夫人!”

“林相这反应……有点意思啊……”

“听说林相这四年,一直未曾娶妻纳妾,身边连个伺候的丫鬟都没有……”

“难道……”

议论声虽低,却丝丝缕缕,清晰可闻。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温润的声音插了进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夫人,宁儿,安儿,原来你们在此处,让我好找。”

云舒猛地回头,只见沈珏一身绯色官袍,面带从容笑意,正从琼华殿偏门快步走来。他额角微有汗意,似是匆匆赶回,目光先快速扫过云舒和孩子们,见她无恙,孩子也无恙,眼中关切稍缓,随即转向林晏清,拱手深深一揖。

“下官沈珏,拜见丞相大人。方才在殿内应酬,未能远迎,还请丞相恕罪。”他姿态恭敬,礼仪周全,挑不出半点错处。

林晏清的目光,从云舒身上移开,落在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身上。沈珏,礼部侍郎,年岁与他相仿,容貌清俊,气质儒雅,正是京中口碑甚佳的青年才俊。此刻,他站在云舒身前半步,像一道温和却坚定的屏障,隔开了那道冰冷刺骨的视线。

“沈侍郎不必多礼。”林晏清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公事可还顺利?”

“托丞相洪福,一切顺利,已于今日申时回京复命。听闻宫宴,便匆忙赶来了,生怕错过了佳节盛宴,也……怠慢了家眷。”沈珏答得滴水不漏,语气自然,仿佛全然不知方才此处发生过什么。

他直起身,很自然地侧过一步,伸手轻轻揽住了云舒微颤的肩膀,又低头,对两个睁大眼睛看着他的孩子温和一笑:“宁儿,安儿,有没有乖乖听娘亲的话?”

“爹爹!”宁儿见到父亲,立刻松开了云舒的裙摆,扑过去抱住了沈珏的腿。安儿也小声叫了句“爹爹”,紧绷的小脸放松下来。

一家四口,其乐融融。夫俊妻美,儿女双全。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好福气,好姻缘。

这画面,如此和谐,如此刺眼。

林晏清袖中的手,再一次悄然握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那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他看着沈珏自然地抚过云舒肩头的手,看着两个孩子依赖地偎在沈珏身边,看着云舒在沈珏出现后,明显松了一口气、甚至眼底流露出依赖的神情……

四年前,她也是这样看着他的。

不,甚至比这更依赖,更眷恋,更全心全意。

是他亲手推开了。

如今,她将这一切,都给了另一个男人。

“沈侍郎好福气。”林晏清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脸上甚至勉强扯出了一点极淡的、近乎扭曲的笑意,“夫人贤淑,儿女聪慧可爱。”

“丞相过誉。”沈珏谦逊道,握着云舒肩膀的手,却微微收紧,传递着无声的支持与安抚,“下官能得此佳偶,实乃三生有幸。”

林晏清不再说话,只是那目光,又一次掠过云舒的脸,掠过两个孩子的脸,最后定格在沈珏坦然含笑的脸上。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冰封的怒意,有隐晦的痛楚,有滔天的质疑,最终,都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他缓缓转过身,不再看他们,对身旁躬身侍立的官员们淡淡道:“时辰不早,该入席了。”

紫色蟒袍拂动,他率先迈步,踏上琼华殿的汉白玉台阶。背影依旧挺拔如松,却莫名透出一股孤绝的冷意。

围观的官员们如梦初醒,连忙簇拥着跟上,只是那目光,仍忍不住偷偷瞟向殿阶下那依旧站在一起的一家四口。

危机似乎暂时解除了。

云舒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腿脚竟有些发软,若非沈珏揽着她,几乎要站立不住。她靠在沈珏身侧,汲取着那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温暖气息,方才强撑的镇定迅速瓦解,后怕如同潮水般涌上,让她指尖冰凉,微微颤抖。

“没事了,舒儿。”沈珏低声道,声音温柔而坚定,“有我在。”

他低头,对宁儿和安儿柔声道:“宁儿,安儿,方才那位是丞相大人,位高权重,日后若再见,需格外守礼,知道吗?”

宁儿懵懂地点点头。安儿却看着父亲,又看看母亲苍白的脸色,小眉头皱了起来,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走吧,我们该进去了。”沈珏替云舒理了理鬓边一丝不乱的发髻,动作轻柔,“别怕。”

一家四口,相携着,也从偏门步入琼华殿。殿内灯火辉煌,觥筹交错,一派皇家盛宴的繁华气象。他们的座位在殿中靠后的位置,并不显眼。

云舒努力平复着心跳,在席间坐下。沈珏体贴地为她布菜,低声与她说着离京期间的趣事,试图驱散她心头的阴霾。宁儿和安儿由乳母带着,坐在稍后的小几旁,吃着精致的点心。

可云舒依旧觉得如坐针毡。

她能感觉到,一道目光,如影随形,从高处,从那御阶之下的首席位置,穿过晃动的珠帘、穿梭的宫人、交错的人影,牢牢锁在她身上。

冰冷,专注,带着令人骨髓发寒的偏执。

她不敢抬头,不敢回望。只能紧紧握着沈珏悄悄递过来的、温热的手,从那有限的暖意中,汲取支撑下去的力量。

宴至半酣,歌舞升平。

新帝年轻,兴致颇高,频频举杯。百官应和,殿内气氛热烈。林晏清作为首席辅政大臣,亦起身向陛下敬酒,言辞恭谨,仪态从容,仿佛方才殿外那失态的一幕从未发生。

只是,当他仰首饮尽杯中酒时,那目光,似是不经意地,又一次扫过殿中某个角落。

云舒正低头为安儿擦拭嘴角,侧脸柔美,神情专注,是一个母亲最寻常不过的模样。

林晏清握着空杯的手,指节泛出青白。

他放下酒杯,对身旁侍立的亲随低语了一句。

亲随颔首,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大殿。

宴席依旧热闹。丝竹声,欢笑声,祝酒词,交织成一片盛世华章。

无人知晓,丞相府的书房里,那面挂着前朝古画的墙壁后,有一个隐秘的暗格。

暗格之中,没有金银珠宝,没有机密文书。

只有一份泛黄的、边缘微卷的脉案。

纸质脆弱,墨迹宛然。日期落款,赫然是四年前的深秋。

诊断一项,字迹清晰:

“尺脉滑利,如珠走盘。乃喜脉之兆,约一月有余。”

下方,是大夫谨慎的附注:“夫人忧思过度,胎象略有不安,需静心调养,切忌情绪大动。”

脉案的最下方,没有署名。

但暗格里,与这脉案放在一处的,还有一支早已干枯凋零、颜色黯淡的桂花。花瓣脆弱得一触即碎,却被人用丝帕细心包着,珍藏至今。

03

琼华殿的喧嚣,像一层厚重的、令人窒息的毯子,将云舒包裹。金杯玉盏碰撞的脆响,官员们刻意拔高的谈笑,舞姬翩跹时环佩叮咚的声响,还有那无处不在的、甜腻到发慌的桂花香气,交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勒得她喘不过气。

她端坐着,背脊挺得笔直,嘴角维持着那个练习过千百次的、温婉得体的弧度。沈珏在她身旁,与邻座的同僚低声交谈,偶尔侧过头,对她投来安抚的一瞥,或是在桌下轻轻握一握她冰凉的手指。他的掌心干燥温暖,是此刻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可那如芒在背的感觉,始终未曾消退。

即便不抬头,她也能清晰地感知到,那道来自御阶之下的目光。冰冷,锐利,如同实质的探针,试图刺穿她精心维持的平静表象,挖掘出底下那些腐烂的、不堪的旧事。

她小口啜饮着杯中微温的果酿,清甜的酒液滑过喉咙,却带不起半分暖意,反而激起胃里一阵细微的抽搐。四年前离开丞相府时那种空茫的、五脏六腑都被掏空的恶心感,似乎又隐隐泛了上来。

不能想。

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尖锐的疼痛让她涣散的精神猛地一振。指甲陷入皮肉,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白痕,又慢慢泛红。

娘亲?”安儿细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云舒迅速松开手,转过头,对上儿子那双过于沉静的黑眸。这孩子自小就心思重,不像宁儿那样活泼外放。

“怎么了,安儿?”她放柔了声音,伸手想摸摸他的头。

安儿却微微偏头,避开了她的手,眼睛依旧看着她,小声问:“娘亲,你不高兴吗?那个穿紫衣服的大官,他是不是欺负你了?”

孩子的直觉,敏锐得可怕。

云舒心头一颤,几乎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她看着儿子眼中纯粹的担忧,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沈珏也停下了交谈,关切地望过来。

“没有的事。”云舒竭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自然,“那位是丞相大人,位高权重,娘亲只是……只是有些紧张。安儿乖,和妹妹吃点东西,宫里的点心很好吃。”

她将一块做成小兔子形状的奶糕放到安儿面前的小碟里。

安儿看了看点心,又看了看她,没再追问,低下头,拿起小银匙,慢慢戳着那只“兔子”的耳朵。但那抿紧的唇线和微蹙的眉头,显示出他并未被完全说服。

宁儿倒是没心没肺,吃得嘴角沾满了糖霜,乳母在一旁小心伺候着。

云舒收回目光,重新端坐,眼观鼻,鼻观心。殿中歌舞又换了一轮,水袖翻飞,笙箫悠扬。新帝似乎对某个舞姬格外赞赏,赐下了金帛。气氛愈加热烈。

就在这满殿浮华之中,一个身着深蓝宫服、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悄无声息地走到了他们这一席旁边。他脸上带着宫里人特有的、恰到好处的恭谨笑容,先是对着沈珏躬了躬身。

“沈侍郎。”

沈珏认出这是御前伺候的副总管太监王公公,不敢怠慢,起身回礼:“王公公。”

王公公笑容不变,目光却似有似无地掠过低着头的云舒,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这一小片区域的人听清:“陛下念及沈侍郎方才回京便赶来宫宴,舟车劳顿,特赐下西域进贡的安神葡萄酿一壶,给侍郎与夫人解解乏。”

说着,他身后一个小太监便捧上一个红木托盘,上面放着一个莹润如玉的细颈白瓷酒壶,并两只同色的酒杯。

沈珏连忙谢恩:“臣,谢陛下隆恩。”他双手接过托盘,态度恭谨。

王公公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离开,反而向前凑近半步,压低了声音,用只有沈珏和云舒能勉强听清的音量道:“陛下还说,沈夫人初次携幼子幼女入宫,想必多有不适。殿后暖阁已备下清静处所,若夫人觉得殿内气闷,可带小公子、小姐过去稍歇片刻,那里备有醒神的清茶和软榻。”

这话听起来是体恤,是天恩浩荡。

可云舒的后背,却瞬间爬上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猛地抬起头,望向王公公。太监脸上依旧是那副无懈可击的笑容,眼神平静,看不出任何异样。但云舒的心,却直直沉了下去。

陛下日理万机,怎会特意注意到她一个三品侍郎的家眷是否“气闷”?还如此周到地备下暖阁休息?

这不合常理的“恩典”,像是一个精心设置的陷阱,散发着不详的气息。

沈珏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他握着托盘的手微微收紧,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却带上了几分谨慎:“多谢陛下体恤,内子与孩子一切安好,不敢……”

“沈侍郎,”王公公笑着打断他,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陛下的恩典,是体恤臣下。夫人若觉得无需休息,自然不必勉强。只是这暖阁一直为各位夫人小姐预备着,以备不时之需。洒家话已带到,这便回去复命了。”

他说完,又躬了躬身,不再给沈珏推辞的机会,带着小太监转身离开,很快消失在往来的人影之中。

沈珏端着那壶御赐的葡萄酿,站在原地,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起来。他看向云舒,眼中带着询问和担忧。

云舒的脸色苍白,指尖冰凉。她看着那壶在宫灯下流转着琥珀色光泽的“安神”酒,又想起王公公那番“体贴”的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起。

这是警告?是试探?还是……那个人授意的?

她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御阶之下。

林晏清正举杯与一位老亲王对饮,侧脸线条在晃动的珠帘光影中显得格外冷硬。他似乎全然没有注意到这边发生的小插曲。

可云舒知道,一定是他。

只有他,才有这样的手段,能让御前的副总管太监,如此“恰到好处”地送来“恩典”,说出那样一番话。

他在逼她。

逼她离开这相对安全、众目睽睽的大殿。

逼她独自带着孩子,去往那个所谓的“清静”暖阁。

他想做什么?

四年前那些冰冷的夜晚,他居高临下的审视,毫不留情的言语,还有最后那纸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休书……无数破碎的画面闪过脑海,带着陈年的痛楚和恐惧。

“舒儿?”沈珏坐回她身边,握住她冰冷的手,低声问,“你脸色很不好。是不是真的不舒服?若不想去,我们便不去。陛下仁厚,不会怪罪。”

他的手掌温暖干燥,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云舒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又回头看了看两个孩子。宁儿正拿着另一块点心,试图喂给安儿,安儿虽皱着眉,却没有躲开。两个孩子天真无邪,全然不知这繁华盛宴底下涌动的暗流。

不,她不能慌,更不能怕。

这里是皇宫,他再权势滔天,也不可能在宫宴之上,在陛下的眼皮底下,做出什么真正逾矩的事情。那暖阁既然是陛下“恩典”所设,想必也有宫人伺候,并非龙潭虎穴。

或许,他只是想吓唬她,想看她惊慌失措的样子。

她若退缩了,反倒显得心虚。

云舒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反手握了握沈珏的手,给他一个尽管苍白却努力显得镇定的笑容。

“我没事,夫君。”她轻声道,“只是方才有些气闷,现在好多了。陛下恩典,不可辜负。我……带宁儿和安儿去暖阁稍坐片刻便回。那里清静,孩子们也能自在些。”

沈珏仔细看着她的脸色,仍不放心:“我陪你过去。”

“不可。”云舒摇头,“你是臣子,宫宴之上,岂可随意离席?更何况,陛下并未召你同往。我带乳母过去就好,你放心。”

沈珏沉默了片刻。他知道云舒说得有理。宫规森严,陛下的“体恤”只针对女眷和孩子,他若贸然跟去,反而不妥。

“那好。”他终于点头,眼神却越发凝重,“照顾好自己和孩子。若有任何不妥,立刻让乳母回来寻我。”

“嗯。”云舒点头,起身,示意乳母抱起已经有些困倦的宁儿,自己则牵起安儿的手。

安儿抬头看着她,黑眸清澈:“娘亲,我们去哪里?”

“去一个安静点的地方休息一下,宁儿好像困了。”云舒柔声解释。

安儿没再说什么,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一家三口,加上乳母,在王公公离去后不久,也悄然离开了喧嚣的琼华殿正殿,顺着殿侧的回廊,向殿后走去。

回廊曲折,宫灯昏黄,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远离了正殿的声浪,四周陡然安静下来,只听得见他们自己的脚步声,以及夜风吹过廊檐发出的轻微呜咽。那甜腻的桂花香气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宫殿深处特有的、陈旧而冷清的气息。

引路的是一名沉默的小宫女,步履轻快,目不斜视。

云舒的心,随着每一步的深入,跳得越来越快。安儿似乎察觉到了母亲的紧张,小手将她握得更紧。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小宫女在一处灯火较为明亮的暖阁前停下,躬身道:“沈夫人,就是此处了。里面有茶水果点,也有伺候的宫人,夫人请自便。奴婢还需回去复命。”

说完,她行了一礼,便转身匆匆离开了。

暖阁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柔和的烛光。

云舒站在门前,看着那扇描画着折枝花卉的木门,犹豫了一瞬。乳母抱着打哈欠的宁儿,也有些不安地看着她。

“夫人,要进去吗?”乳母小声问。

云舒咬了咬下唇。到了这一步,已经没有退路了。

她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暖阁不大,布置得却十分雅致。地上铺着厚厚的绒毯,隔绝了秋夜的寒意。靠窗设着一张软榻,榻上铺着锦褥。中间一张圆桌,摆着几样精致的点心和一壶热气袅袅的清茶。角落里,果然站着两名垂手侍立的宫女,见她进来,无声地福了福身。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甚至称得上舒适贴心。

云舒稍稍松了口气,或许,真的是她想多了?

她示意乳母将宁儿放到软榻上,又拉着安儿在桌边的绣墩上坐下。

“安儿,喝点热茶。”她倒了一杯茶,递给儿子。

安儿接过,却没有喝,只是捧着温热的茶杯,一双黑眸静静打量着这个陌生的房间。

就在这时,暖阁的另一侧,一扇原本以为是墙壁的、与周围装饰浑然一体的暗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了。

一道紫色的身影,缓缓踱了进来。

烛光跳动,映亮了他冷峻的眉眼,和那双深潭般、此刻翻涌着骇人暗流的眸子。

不是林晏清,又是谁?

他竟真的来了!而且如此直接,如此毫无顾忌!

云舒手中的茶杯“哐当”一声落在厚厚的地毯上,茶水泼洒出来,濡湿了一小片深色的绒毯。她猛地站起身,将安儿护在身后,脸色惨白如纸,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

乳母也吓得低呼一声,下意识地挡在了熟睡的宁儿榻前。

角落里那两个宫女,仿佛泥塑木雕般,眼观鼻,鼻观心,对眼前的一幕视若无睹。

暖阁内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林晏清的目光,先是掠过她惊惶的脸,然后,落在了被她紧紧护在身后的安儿身上。

那孩子的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眉眼像她,秀气漂亮,可那挺直的鼻梁,紧抿的唇线,还有此刻看向他时,那与年龄不符的、带着警惕和审视的眼神……

像。

太像了。

像到让他胸口那股郁结了四年的、混杂着痛悔、愤怒、不甘和某种疯狂猜疑的火焰,轰然烧穿了所有的理智和克制。

他向前走了一步。

云舒立刻后退一步,将安儿护得更紧,声音因为恐惧而微微发抖:“丞相大人!此处是陛下恩典让妾身暂歇的暖阁,您……您何以在此?”

林晏清仿佛没有听见她的质问。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安儿脸上,声音低哑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他叫什么名字?”

04

烛火在琉璃罩子里不安地跳跃,将林晏清高大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摇曳着,放大着,如同伺机而动的巨兽阴影,沉沉地压下来。

暖阁里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还有那微小却清晰的、火苗舔舐灯芯的噼啪声。角落里那两个宫女依旧垂首肃立,仿佛早已与这室内的恐惧融为一体,成了冷漠的背景。

云舒的脊背抵住了坚硬的桌沿,退无可退。安儿被她紧紧箍在怀里,小脸埋在她腰间,她能感觉到孩子身体细微的颤抖。她自己的指尖冰凉,心跳如擂鼓,撞击着耳膜,几乎要盖过林晏清那句低哑的、却字字如冰锥的问话。

“他叫什么名字?”

不是问“孩子们”,而是问“他”。目光只锁定安儿。

云舒的牙关都在打颤,她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那双深不见底、此刻翻涌着骇人风暴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四年光阴的沉淀,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灼人的疯狂,烧掉了所有属于当朝首辅的理智与威仪。

“丞…丞相大人,”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成样子,却还在努力维持着最后一丝体面,“此乃妾身幼子,沈安。大人……有何见教?”

“沈安……”林晏清缓缓重复着这个名字,像是在舌尖细细碾磨,品咂着其中每一个音节。他的目光没有离开安儿,甚至又向前逼近了半步,距离近得云舒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又压抑的松墨气息,混杂着一丝宫宴酒液的凛冽,“沈、安。”

他念得很慢,像是要在这两个字里,凿刻出什么真相。

安儿似乎被这迫人的气势和母亲剧烈的恐惧所感染,终于忍不住,从云舒怀里微微探出一点头,看向这个穿着紫衣服、让娘亲如此害怕的奇怪大人。孩子的眼睛黑白分明,清澈见底,此刻盛满了惊惧和不解。

就是这一眼。

林晏清的呼吸骤然一窒。

那双眼睛……轮廓像云舒,是漂亮的杏眼。可那眼神深处,那股子沉静,那股子即便害怕也不肯完全退缩的执拗……

像谁?

像四年前,镜中的自己?还是像更久以前,那个在父亲严厉目光下,依旧挺直脊背、沉默不语的少年?

不,不止是眼神。

他死死盯着安儿露出的小半张脸,那挺秀的鼻梁,那抿成一条直线的、略显倔强的嘴唇……无数细节,如同散落的拼图碎片,在他被烈火烧灼的脑海里疯狂碰撞、组合,指向一个让他血液倒流、神魂俱颤的可能。

三岁。

四年前离开。

沈珏四年前入京。

时间严丝合缝。

可这张脸……这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属于另一个男人的印记……

“你骗我。”林晏清的声音陡然变得极轻,却带着一种毛骨悚然的平静,仿佛暴风雨中心最死寂的那一点,“姜云舒,你一直在骗我。”

云舒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成了冰碴。她知道他在怀疑什么,这怀疑从殿外初见时那捏碎的酒杯,到此刻他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疯狂,已经昭然若揭。

“丞相在说什么?妾身听不懂!”她猛地拔高了声音,尖利得几乎破了音,试图用这虚张声势来掩盖内心无边的恐慌,“妾身与丞相,早在四年前便已一刀两断,再无瓜葛!妾身如今是沈珏之妻,安儿是沈珏之子!丞相位极人臣,难道要凭白污人清白,夺人子嗣吗?!”

“清白?”林晏清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嘴角极其缓慢地扯出一个冰冷的、近乎扭曲的弧度,眼底却毫无笑意,只有一片赤红的血丝和骇人的寒光,“你的清白,早在你拿着那纸休书踏出丞相府时,就不属于我了,是吗?”

他猛地伸出手,不是去抓云舒,而是直接探向她怀里的安儿!

“你干什么?!”云舒爆发出惊人的力气,死死抱着安儿向旁边躲闪,同时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林晏清的手。林晏清的手擦着她的衣袖掠过,带起一阵凉风。

“把他给我看看!”林晏清的声音陡然变得暴戾,那层勉强维持的平静假面彻底碎裂。他不再试图温和,高大的身形带着压迫性的阴影,再次逼近,目标明确——安儿。

“不!你不能碰他!”云舒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那是母兽护崽时最绝望的嘶喊。她踉跄着后退,踢翻了身后的绣墩,怀里的安儿终于被这剧烈的拉扯和恐惧吓得“哇”一声哭了出来。

孩子的哭声,清脆而尖锐,瞬间划破了暖阁内死寂的紧绷。

这哭声像是一把淬火的利剑,猛地刺入林晏清的耳膜。他动作几不可查地一顿,猩红的眼睛看向放声大哭的安儿,那小小的脸上布满泪痕,写满了纯粹的惊恐。

这不是他记忆里,或者说,不是他这四年午夜梦回时,幻想过无数次的那个孩子。那个孩子,该是安静的,带着对他这个父亲孺慕的……而不是眼前这个,被他的母亲紧紧护着,用全然陌生的、恐惧的眼神看着他的小东西。

一丝极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和痛楚,飞速掠过他眼底。但随即,被更汹涌的、被欺骗被蒙蔽的怒火和某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吞没。

“哭什么?”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却更加危险,目光从安儿身上移开,重新锁住云舒苍白如纸、泪痕交错的脸,“你在怕什么?云舒,你告诉我,你到底在怕什么?怕我认出他?还是怕你自己,根本不敢承认?!”

“我没有!我没有什么需要承认的!”云舒泪流满面,却死死咬着唇,不肯松口,更不肯松开怀里的安儿,“林晏清,你放过我们!你已经休了我!我们早就没有关系了!你现在这样,算什么?堂堂丞相,强闯女眷休息的暖阁,威逼恐吓,抢夺人子,传出去,你就不怕天下人耻笑,不怕陛下怪罪吗?!”

“天下人?陛下?”林晏清像是听到了什么更荒谬的笑话,他低低地、森冷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无尽的嘲讽和某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姜云舒,你以为,到了如今,我还会在乎这些吗?”

他再次逼近,这一次,不再试图去抓孩子,而是伸手,直接攥住了云舒一只冰凉颤抖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啊!”云舒痛呼一声,挣扎着想甩开,却撼动不了分毫。

“这四年,”林晏清盯着她近在咫尺的、布满泪水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淬毒的冰凌,狠狠钉入她的心脏,“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去了哪里,过得如何。我想过你或许嫁人了,或许……有了孩子。可我没想到,你能做得这么绝,这么狠!”

他的声音因压抑到极致的情绪而微微发颤:“你带着我的孩子,嫁给了别人,还让他姓了别人的姓!姜云舒,你好,你真好!”

“他不是你的孩子!”云舒尖声反驳,手腕剧痛,心里却是一片冰冷的绝望,“你凭什么这么说?你有什么证据?就凭你那毫无根据的猜疑吗?!林晏清,你当年弃我如敝履的时候,可曾想过今天?!”

“证据?”林晏清的眼眸黑沉如最深的夜,里面却燃着地狱般的火焰,“我会找到证据的。在这之前……”

他的目光,又一次投向哭得抽噎、却仍被云舒死死抱着的安儿,那眼神复杂得令人心颤,有愤怒,有痛楚,有疯狂,甚至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明了的、属于血缘的悸动?

“在这之前,我不会允许我的血脉,流落在外,叫别人父亲。”

话音未落,暖阁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稳重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温和而不失力道的声音:

“丞相大人,沈夫人,陛下听闻暖阁这边似有喧哗,特遣奴婢前来询问,可是有何需要?”

是王公公的声音!去而复返!

云舒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了林晏清的钳制,踉跄着后退,嘶声喊道:“王公公!王公公救我!”

林晏清的手僵在半空,眼中的疯狂风暴在听到“陛下”二字时,像是被投入了一块寒冰,骤然凝滞了一瞬。他缓缓站直身体,脸上那些失控的情绪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重新覆上一层冰冷坚硬的寒霜。只是那紧绷的下颌线条和眼中未散的猩红,昭示着方才的惊涛骇浪并非幻觉。

暖阁的门被轻轻推开,王公公面带惯有的、滴水不漏的微笑,站在门口,目光飞快地扫过室内一片狼藉——翻倒的绣墩,泼洒的茶水,泪流满面、发髻散乱的云舒,她怀里哭得打嗝的孩子,还有榻边吓得面无人色的乳母和依旧沉睡的宁儿。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背对着门口、身姿挺拔却浑身散发着骇人寒意的林晏清身上。

“哟,丞相大人原来也在此处。”王公公像是刚看见他,笑容不变,躬了躬身,“可是与沈夫人叙旧?奴婢打扰了。”

林晏清没有转身,只是极其缓慢地,极其僵硬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纹丝不乱的紫色蟒袍袖口。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冽低沉,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有一种金属般的质感:

“本相只是路过,想起有些旧事需向沈夫人确认一二。不想惊扰了夫人与孩子,倒是本相唐突了。”

他顿了顿,终于转过身,目光如冰刃般扫过云舒惨白的脸,最后落在王公公脸上。

“既然陛下垂询,想必宫宴尚有要事。本相这便回去。”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径直迈步,走向门口。王公公侧身让开,依旧带着那抹无懈可击的微笑。

林晏清的身影消失在门口,那股迫人的、令人窒息的压力也随之散去。

云舒双腿一软,抱着安儿,几乎瘫倒在地。乳母这才敢跑过来,接过还在抽噎的安儿,连声哄着。

王公公走进暖阁,示意那两个如同木偶般的宫女退下,然后才看向惊魂未定的云舒,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同情:“沈夫人受惊了。奴婢已让人备了安神汤,夫人稍后服下,压压惊。陛下那边,奴婢会回禀,说夫人与孩子们都安好,只是孩子年纪小,有些认生啼哭。”

这是给她,也是给今晚之事,一个体面的台阶下。

云舒浑身发抖,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含泪点了点头,哑声道:“多……多谢王公公。”

“夫人快别多礼。”王公公虚扶了一下,目光扫过云舒凌乱的鬓发和衣裙,低声道,“夫人还是先整理一下仪容吧。宫宴……恐怕还需夫人再支撑片刻。”

整理仪容。

是啊,她不能这个样子回去。不能让沈珏看见,不能让满殿的官员女眷看见。

云舒在乳母的搀扶下,勉强站稳。她看着镜中那个脸色惨白、眼睛红肿、发髻散乱的自己,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的荒谬和悲凉。

四年安稳,一朝尽碎。

那个人,他就像一场永无止境的噩梦,无论她逃到哪里,都摆脱不了。

他说的“证据”……是什么?

一股更深沉的寒意,从骨髓深处弥漫开来。

05

安神汤带着苦涩的药材气息滑入喉咙,却暖不了四肢百骸。云舒对着模糊的铜镜,用冰凉的帕子一遍遍敷着红肿的眼睑,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玉梳。乳母手脚麻利地为她重新绾好发髻,插上那支沈珏送她的、样式简单的白玉簪,又用脂粉极力掩盖她脸上残留的惊惧与泪痕。

可有些东西,是掩盖不住的。

比如眼中挥之不去的惊悸,比如微微发颤的指尖,比如那份强撑出来的镇定之下,濒临破碎的脆弱。

“娘亲……”安儿已经被乳母哄住,不再大哭,只是依偎在云舒腿边,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裙角,仰着小脸,黑眸里还汪着未散的水汽,以及超越年龄的担忧和困惑。他不再问那个穿紫衣服的坏人的事,只是这样紧紧贴着母亲。

宁儿依旧在软榻上酣睡,小脸红扑扑的,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毫无所知。

云舒俯身,将安儿轻轻搂进怀里,下巴抵着他柔软的发顶,汲取着孩子身上纯净的暖意。这是她的骨血,她的命,她在这世间仅存的、不容玷污的珍宝。谁也不能夺走,林晏清更不能。

“安儿不怕,”她低声喃喃,不知是在安慰孩子,还是在给自己打气,“娘亲在,爹爹也在,没人能伤害我们。”

话虽如此,心却悬在万丈悬崖边。

王公公那句“陛下那边,奴婢会回禀”,听起来是解围,又何尝不是警告?今晚暖阁之事,无论如何粉饰,终究是落了痕迹。林晏清位高权重,可以跋扈,可以“唐突”,可她呢?沈珏呢?他们承受不起任何一点风浪。

她必须尽快回到沈珏身边,回到相对安全的人群中去。

深吸一口气,云舒直起身,再次看了一眼镜中那个勉强恢复端庄仪容、眼神却依旧惊惶不安的妇人。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一片孤注一掷的决然。

“走吧,我们回殿里去。”

牵着安儿,示意乳母抱起宁儿,云舒挺直背脊,走出了那间令她窒息的暖阁。回廊依旧昏暗,宫灯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拉扯得忽长忽短,如同此刻她纷乱的心绪。

琼华殿的喧嚣再次扑面而来,比离开时似乎更热烈了几分。丝竹声中夹杂着行酒令的呼喝,舞姬彩袖翻飞,晃得人眼花。云舒低着头,牵着安儿,尽量贴着墙边的阴影,向自己的席位走去。

她能感觉到,自她重新踏入殿门的那一刻起,就有不少目光似有似无地飘了过来。好奇的,探究的,幸灾乐祸的,不一而足。暖阁那边虽然隐秘,但这宫里,哪有不透风的墙?方才王公公去而复返,林相提前离席又面色不善地回来,加上她此刻虽然极力掩饰却依旧有些狼狈的姿态,足够让嗅觉灵敏的人猜到几分。

她不敢看御阶之下,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冰冷的目光,如同跗骨之蛆,再次黏在了她的背上。她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

终于,看到了沈珏。

他正侧身与旁人说着什么,但目光却一直焦灼地投向殿门方向。当看到她出现时,他眼中骤然亮起,随即又迅速被更深的忧虑覆盖。他立刻起身,迎了上来。

“舒儿!”他压低声音,迅速打量她和孩子们,目光在她微红的眼角和略显僵硬的笑容上停留了一瞬,心猛地一沉,“你没事吧?孩子们可好?”

“没事,”云舒摇摇头,声音有些沙哑,“宁儿睡着了,安儿……有些吓到,已经好了。”

沈珏伸手,想抚一下她的脸颊,又碍于场合,改为接过乳母怀里的宁儿,另一只手则稳稳地扶住了云舒的手臂。他的掌心温热,带着令人心安的力度。

“回来就好。”他低声说,语气沉稳,却掩不住眼底的凝重,“先坐下。”

回到席间,周遭投来的目光更多了。沈珏不动声色地将云舒护在内侧,又温和地安抚着有些不安的安儿,将桌上的点心推到孩子面前。

“方才……”云舒坐下后,忍不住想低声解释。

沈珏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打断她:“回去再说。”他眼神示意了一下四周。

云舒会意,咽下了到嘴边的话,只是端起桌上已经凉了的茶水,慢慢啜饮,试图平复依旧狂乱的心跳。

宴席仍在继续,但气氛却似乎微妙地变了。一些官员开始频频向御阶之下敬酒,说着恭维的话,试图冲淡某种无形的尴尬。林晏清坐在那里,面色已恢复了一贯的冷峻漠然,举杯回敬,言谈举止无可挑剔,仿佛方才暖阁中那个失控暴戾的男人只是旁人的错觉。

只是,他再没有向云舒这个方向看过一眼。

可越是这样,云舒心中的不安越是强烈。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最是可怕。

不知过了多久,冗长的宫宴终于接近尾声。新帝似乎也有些乏了,说了几句勉励群臣的话,便宣布散席。

百官山呼万岁,恭送圣驾。

皇帝起身离席,林晏清等重臣紧随其后。经过沈珏这一席时,林晏清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目光极其短暂地掠过被沈珏护在身侧、低眉垂目的云舒,以及她身边紧紧依偎着的两个孩子。

那目光,冰冷,深沉,带着一种势在必得的寒意。

只是一瞥,便已收回,随着圣驾消失在殿侧的门后。

云舒却像是被那一眼剐去了全身的温度,僵在原地。

“舒儿?”沈珏担忧地唤她。

云舒猛地回神,摇了摇头:“没……没事,我们走吧。”

出宫的路,显得格外漫长。秋夜的风带着透骨的凉意,吹在脸上,让人清醒,也让人更觉寒冷。云舒紧紧抱着沉睡的宁儿,沈珏则一手牵着安儿,另一只手始终虚扶着云舒。一家四口,在沉默中,随着散席的人流,缓缓走向宫门。

马车早已等候在外。沈珏先将孩子们安顿好,才扶着云舒上车。车厢内空间狭小,昏黄的灯笼光晕摇曳,映照着彼此凝重的面容。

马车开始缓缓行驶,辘辘的车轮声碾过寂静的御道。

沈珏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回避的严肃:“舒儿,现在可以说了。暖阁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林相他……对你做了什么?”

云舒的眼泪,在封闭的车厢里,再也控制不住,簌簌落下。她靠在沈珏肩头,身体因为后怕和委屈而微微发抖,将暖阁中林晏清的咄咄逼人、他的疯狂猜疑、他那句“我的血脉”,以及最后王公公及时赶到解围的情形,断断续续地说了一遍。只是隐去了林晏清抓住她手腕的细节,怕沈珏冲动。

沈珏听着,脸色越来越沉,眼神中翻涌着惊怒、心疼,还有一丝深沉的无力。他紧紧搂住云舒颤抖的肩膀,下颌绷紧。

“他竟敢如此!”沈珏的声音因为压抑的怒火而微微发颤,“强闯女眷休息之处,威逼恐吓,还……还说出那样荒谬的话!他以为他是谁?一手遮天吗?!”

“夫君,”云舒抬起泪眼,抓住沈珏的衣袖,声音满是恐惧,“他……他好像真的怀疑安儿是他的孩子。他说……他会找到证据。他会不会……会不会对安儿不利?会不会对你……”

“别怕,”沈珏打断她,尽管自己心中也惊涛骇浪,却依旧努力维持着镇定,安抚妻子,“这里是京城,天子脚下。他林晏清权势再大,也要讲王法,也要顾忌陛下和悠悠众口。安儿是你的孩子,是我的孩子,这是事实,谁也无法改变。他没有证据,仅凭臆测,能奈我们何?”

话虽如此,沈珏心中却并无十足把握。林晏清的手段,他是知道的。那人若真的偏执起来,什么王法、众口,恐怕都拦不住他。更何况,今日之事,陛下显然已经知晓,却只是让王公公轻轻揭过,这其中态度,耐人寻味。

“证据……”云舒喃喃重复,脑中一片混乱。林晏清凭什么那么笃定?四年前,她离开时,除了那纸休书和几件随身衣物,什么都没带走。不,或许……还有……

一个模糊的、几乎被她遗忘的细节,猛地窜入脑海。

离开前的那段日子,她心神俱碎,寝食难安。有一次,母亲生前留给她的一位老嬷嬷,私下请了相熟的大夫来给她诊脉,说是看她气色太差。大夫诊完脉后,神色似乎有些异样,只开了些安神调理的方子,嘱咐她千万保重身子,切勿忧思过度。

当时她万念俱灰,并未多想。难道……

不,不可能。即便当时诊出了什么,脉案也绝无可能落到林晏清手中。那时姜家已倒,树倒猢狲散,谁会保留那样一份可能招祸的东西?老嬷嬷也在她离开丞相府后不久就病逝了。

一定是她想多了。

可林晏清那笃定的、疯狂的眼神,却像一根刺,狠狠扎在她心里。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行驶,离皇宫越来越远,离他们那个温馨的小家越来越近。可云舒却觉得,危险非但没有远离,反而正从四面八方,无声地包围过来。

回到侍郎府,夜已深。

乳母带着困倦的孩子们去安歇。沈珏屏退了下人,亲自打了热水,拧了热帕子,递给坐在妆台前、依旧神情怔忡的云舒。

“舒儿,看着我。”沈珏握住她冰凉的手,蹲下身,与她平视,眼神坚定而温柔,“无论发生什么,记住,有我在。我会保护你们,保护这个家。林晏清再权势滔天,也不能凭空造出证据,更不能强抢人子。明日我便去寻几位御史台的故交,将今日宫宴之上,林相言行失当、威逼命妇之事,委婉提上一提。纵然动不了他根本,也要让他有所顾忌。”

“夫君,不可!”云舒慌忙摇头,“他如今势大,你贸然动作,反而会引火烧身!”

“难道就任由他如此欺辱恐吓?”沈珏眉宇间凝着怒意,“今日是暖阁私逼,明日又当如何?舒儿,一味退让,只会让他变本加厉。”

“再等等,”云舒哀求道,眼中泪光闪烁,“或许……或许他只是疑心,找不到证据,时间久了,也就罢了。我们……我们惹不起他的。”

看着妻子惊惧苍白的脸,沈珏心中痛楚难当。他知道云舒怕的不仅仅是林晏清如今的权势,更是四年前那场浩劫留下的、深入骨髓的恐惧。姜家满门抄斩,她能从刀口下被林晏清保下一命,已是侥幸。那份对绝对权力的畏惧,早已刻进了她的骨血里。

他终究是叹了口气,将云舒轻轻拥入怀中:“好,我听你的。暂时按兵不动。但我们需做些准备。从明日起,府中加强守备,孩子们身边,多派几个可靠的人跟着。你自己……也尽量不要单独出门。”

“嗯。”云舒将脸埋在他胸前,闷闷地应了一声,汲取着这份珍贵的温暖与安稳。

夜更深了。

侍郎府的书房里,灯却亮着。沈珏毫无睡意,坐在书案后,面前铺着纸笔,却一字未落。他眉头紧锁,反复思量着今日发生的一切,以及可能到来的风暴。

而相隔数条街巷,气势恢宏的丞相府内,同样灯火通明。

林晏清没有回卧房,径直去了书房。

挥退所有下人,他独自站在空旷而冰冷的房间里。宫宴上的酒意早已散尽,只剩下满腔焚烧的理智和一种空落落的、噬心的痛楚。

他走到书架旁,手指在某处不起眼的雕花纹路上轻轻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墙壁滑开,露出一个漆黑的暗格。

他伸手,从暗格最深处,取出了那份以丝帕包裹的、珍藏了四年的东西。

小心翼翼地打开丝帕,里面是一支早已干枯破碎的桂花,和一份边缘微卷、纸质泛黄的脉案。

烛光下,脉案上的字迹依旧清晰。

他的目光,死死盯在“喜脉之兆,约一月有余”那几个字上,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拂过那行小字:“夫人忧思过度,胎象略有不安,需静心调养,切忌情绪大动。”

四年前,她带着身孕,被他赶出了家门。

四年后,她牵着三岁的孩子,站在他面前,说那是别人的骨血。

“沈、安……”他低低地念着这个名字,眼前却浮现出暖阁中,那个孩子惊恐又倔强的眼神,那张糅合了云舒的柔美与……与他记忆中自己年少时模样的脸。

还有她。

她护着孩子时,那如同濒死母兽般绝望而凶狠的眼神,泪流满面却依旧不肯松口的否认。

她怕他。

她恨他。

可那孩子……那孩子身上流着的,可能是他的血!是他林晏清在这世上,可能仅存的一点骨血延续!

这个念头,如同毒藤,一旦滋生,便疯狂蔓延,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带来窒息般的疼痛和一种近乎毁灭的占有欲。

不。

他不能允许。

无论如何,他必须弄清楚真相。

如果……如果那真是他的孩子……

林晏清猛地攥紧了手中的脉案,枯朽的桂花在他掌心彻底碾碎成齑粉,细碎的粉末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中再无半分暖意,只剩下冰冷彻骨的决断和一种令人胆寒的偏执。

“查。”他对着虚空,无声地吐出这个字。

“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查清楚。四年前她离开丞相府后,到嫁给沈珏之前,每一天的行踪,接触过的每一个人,看过的每一个大夫……所有蛛丝马迹,我都要知道。”

“还有沈府,”他顿了顿,眸色更深,“尤其是那个孩子……沈安。”

夜色如墨,吞没了丞相府书房最后一点光亮,也吞没了那无声蔓延开的、危险的气息。

风暴,已在酝酿之中。

06

夜露渐重,寒意侵窗。

沈珏的承诺犹在耳畔,怀抱的暖意也未曾消散,可云舒躺在锦衾之中,依旧辗转难眠。一闭眼,便是林晏清那双猩红骇人的眼睛,是他咬牙切齿吐出的“我的血脉”,是安儿惊恐的哭声,是那份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的“证据”。

她悄悄起身,披衣走到隔壁孩子们的卧房。守夜的嬷嬷在脚踏上打着盹。宁儿睡得小脸酡红,安稳无梦。安儿却微微蹙着眉头,即便在睡梦中,小手也紧紧攥着被角。

云舒坐在安儿床边,指尖轻轻抚平他眉间的皱褶。孩子似乎感应到母亲的气息,眉头松了松,呓语般喃喃了一声“娘亲”。

这一声,让云舒的心酸软成一片,也更加坚定了某种决心。无论林晏清想做什么,她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她的孩子,扰乱她来之不易的平静。

天刚蒙蒙亮,沈珏便起身了。他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也是一夜未安枕。他没有多言,只是临出门前,用力握了握云舒的手,低声道:“我已吩咐下去,府里内外都加派了人手。你和孩子们今日就在家歇着,若无必要,暂时不要出门。”

云舒点头应下,目送他挺拔却似乎比往日沉重几分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

侍郎府看似一切如常,下人们依旧各司其职,洒扫庭院,准备早膳。但细看之下,便能察觉不同。门房多了两个精悍的护院,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街面。内院通往孩子们住处的回廊附近,也总有妥帖的婆子或丫鬟“无意”地徘徊。

一种无形的紧绷感,笼罩了这座原本温馨安宁的府邸。

早膳时,宁儿叽叽喳喳说着昨日宫宴上看到的漂亮灯笼和点心,安儿却异常沉默,只小口喝着粥,偶尔抬起眼,飞快地看一眼云舒,又迅速低下头去。

“安儿,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云舒柔声问。

安儿摇摇头,犹豫了一下,小声问:“娘亲,昨天那个穿紫衣服的大官,是不是很厉害?比爹爹还厉害?”

孩子的问题,直白而尖锐。

云舒心头一刺,放下筷子,将安儿揽到身边,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安儿,你要记住,这世上有些人,官位很高,权力很大,但那并不代表他们就是对的,就是厉害的。真正厉害的人,是像你爹爹那样,用心做事,保护家人,行得正,坐得直。昨天那个人……他对娘亲不礼貌,是他不对。你不必怕他。”

安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眼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散去。他早慧而敏感,已经模糊地意识到,那个“紫衣服的大官”,带来了不寻常的麻烦和危险。

一整天,云舒都心神不宁。她强打着精神处理家务,陪孩子们玩耍,却总是不由自主地竖起耳朵,听着门外的动静,任何一点不寻常的声响都会让她心惊肉跳。

沈珏直到天色擦黑才回府,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晚膳时,他绝口不提外面的事情,只挑些轻松的话题与孩子们说笑。但云舒能感觉到,他平静表象下的凝重。

夜深人静,卧房内只余一盏孤灯。

“今日……”云舒终是忍不住,低声开口。

沈珏叹了口气,吹熄了灯,在黑暗中握住她的手:“有几个相熟的官员,私下向我打听昨日宫宴之事,言语间颇为同情,但也仅止于同情。御史台那边……暂时无人敢贸然动作。林相今日在朝堂上,一切如常,甚至比往日更显沉稳。陛下也未曾提及只字片语。”

这恰恰是最糟糕的情况。林晏清的权势,已然到了让人连私下非议都需谨慎的地步。而帝王的沉默,更像是一种默许或观望。

“不过,也并非全无收获。”沈珏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我托了一位极可靠的朋友,暗中查访四年前你离开丞相府后,到我们成婚前的那段时日,可有人知晓你的行踪,或是……见过你寻医问药。”

云舒的心猛地一跳:“你……”

“舒儿,”沈珏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温柔而坚定,“我知道你害怕,不愿回想。但若是他手中真有什么我们不知的‘证据’,我们必须抢先一步弄清楚那是什么,才能应对。你放心,我那位朋友极为谨慎,绝不会泄露半分,也定会护你周全。”

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畔。云舒回握住沈珏的手,心中五味杂陈。有愧疚,有感动,更有深深的无力。她终究还是将他卷入了这场因她而起的风暴。

“我……我离开丞相府后,并未立刻与你相识。”云舒的声音带着哽咽,回忆如同揭开陈年的伤疤,“那时姜家已倒,我无处可去,身上仅有的一点首饰也典当殆尽。后来……是母亲生前的一位老嬷嬷,辗转找到我,将我安置在京郊一处极偏僻的庄子上。我在那里住了约莫大半年,几乎不与外人接触。嬷嬷……嬷嬷在我安顿下来不久后,就病逝了。”

她顿了顿,那段日子灰暗绝望,至今不愿回想。

“至于寻医问药……在庄子上时,我确实病过一场,昏沉了许久。嬷嬷当时请了附近镇上一个姓陈的郎中来看过,说是风寒入体,忧思成疾,开了几副药。后来……后来身子渐渐沉重,嬷嬷又请过那郎中一次,他当时诊脉很久,神色有些古怪,但什么也没说,只开了些安胎补气的方子,叮嘱我务必放宽心。”

安胎……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记忆深处最隐秘的匣子。当时她沉浸在家族巨变和被休弃的痛苦中,对自己身体的变化几乎麻木,甚至带着一种自毁般的漠然。那郎中欲言又止的神情,嬷嬷背着她偷偷抹泪的样子,此刻都清晰起来。

“那位陈郎中……后来可还见过?”沈珏的声音紧绷。

“没有。嬷嬷去世后,我便离开了庄子,再未回去过,也再未见过那郎中。”云舒摇头,“夫君,你怀疑林晏清手中的‘证据’,会是当年陈郎中留下的脉案?”

“极有可能。”沈珏沉吟道,“四年前,姜家事发,林相休妻,京城瞩目。若你当时已有身孕,哪怕只是疑似,也定然有人会留意。林晏清若事后想起,或从别处听闻风声,想要追查,那处庄子,那位陈郎中,便是最可能的线索。”

“可是,”云舒困惑道,“即便他找到了脉案,又如何能证明那就是他的孩子?时日过去那么久,单凭一张脉案,怎能服众?”

这也是沈珏想不通的地方。单薄的脉案,无法作为铁证。林晏清那般笃定,甚至说出“我的血脉”那样的话,必定还有其他依仗,或者……他根本不在乎证据是否确凿,只想达到目的。

这个推测,让沈珏后背生寒。

“无论如何,”他揽紧妻子,“先找到那位陈郎中,或者弄清楚脉案是否真的存在,落在何人手中,是当务之急。我明日便安排人去京郊细细查访。”

“夫君,小心。”云舒依偎着他,只觉得前路迷雾重重,危机四伏。

07

接下来几日,表面风平浪静。

林晏清再未出现在云舒面前,甚至朝堂之上,对沈珏也并无特别刁难,一切公务如常。宫宴那晚的冲突,仿佛只是一场骤然兴起又骤然消散的幻梦,除了在少数知情人心中留下阴影,并未在京城掀起多大波澜。

但沈府内的戒备,丝毫未松懈。沈珏派去京郊查访的人,尚未传回消息。云舒尽量不出二门,孩子们更是被拘在了内院玩耍。安儿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比往日更加安静,常常一个人看着院墙外的天空出神。

这日午后,云舒正看着宁儿和安儿在廊下玩七巧板,门房忽然来报,说有客来访。

“是哪位?”云舒心中一紧。

“回夫人,是永嘉郡主府上的嬷嬷,说是奉郡主之命,给夫人送些时新的花样子,并有一封郡主的亲笔信。”

永嘉郡主?云舒怔了怔。这位郡主是新帝的堂妹,年纪与她相仿,因喜爱诗词书画,在京中贵女中颇有才名。云舒未出阁时,曾在几次诗会上与她有过几面之缘,但交往不深。嫁入沈府后,更是少有往来。她怎么会突然派人来送花样子和信?

心中疑惑,但郡主遣人来,不好不见。云舒整理了一下衣衫,来到前厅。

来的是个四十余岁、打扮体面的嬷嬷,笑容可掬,礼仪周全,确实是大长公主府的做派。她呈上一个精致的锦匣,里面是些京城最新的刺绣花样,又恭敬地递上一封散发着淡淡馨香的信笺。

“郡主近日得了几本前朝孤本字帖,想起夫人昔日也是爱字之人,故特命奴婢送来花样子时,问问夫人近日可得空,能否过府一叙,一同品鉴?”嬷嬷笑着转达。

云舒展开信笺,上面是永嘉郡主清秀的笔迹,言辞客气,邀约品鉴字帖是假,字里行间透出的关切之意却是真。信末似不经意地提了一句:“闻妹妹前日宫宴似受惊扰,甚为挂念。若得闲,不妨来我处散心,郡主府虽小,胜在清静。”

看到这一句,云舒心头了然。宫宴之事,果然已经悄然传开。永嘉郡主此举,明为邀约,实为表达一种善意的声援和提供一个暂时的避风港。郡主身份尊贵,又不同一般朝臣,她若肯庇护一二,即便是林晏清,也要掂量几分。

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让云舒心中微暖。她沉吟片刻。沈珏这几日为了查访陈郎中和防备林晏清,已是心力交瘁。她若能得郡主庇护,至少能让沈珏少一重后顾之忧,也能暂离这令人窒息的气氛。

“多谢郡主厚爱。”云舒对那嬷嬷温言道,“郡主雅意,妾身感激不尽。还请嬷嬷回禀郡主,妾身明日上午,定当携礼过府拜访。”

嬷嬷笑着应下,又说了几句闲话,便告辞离去。

云舒拿着那封信,心中有了计较。晚膳时,她将此事告知沈珏。

沈珏听后,眉头微松:“永嘉郡主素来明理,且不涉朝政,风评极佳。她能在这时递来橄榄枝,实属难得。你去她府上小住两日,散散心也好,孩子们……”

“我想带宁儿和安儿同去。”云舒道,“郡主信中提及可携孩童。将他们留在府中,我实在不放心。”

沈珏想了想,点头同意:“也好。郡主府守卫必定森严,比我们府上更稳妥些。我让陈嬷嬷和两个得力丫鬟跟着你们。我这边一有消息,便立刻通知你。”

事情便这么定了下来。

翌日上午,云舒仔细收拾了行装,带了些自家做的精致点心和两匹上好的杭绸作为礼物,乘着马车,带着两个孩子和仆从,前往永嘉郡主府。

郡主府坐落于城西静谧处,虽不似丞相府那般煊赫威严,却也亭台楼阁,精巧雅致,自有一番超脱气度。永嘉郡主亲自在二门迎接,她穿着家常的鹅黄襦裙,未施浓妆,笑容亲切,丝毫不见郡主的架子。

“云舒妹妹,你可算来了。”郡主上前挽住云舒的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掠过一丝了然和同情,却很快转为融融笑意,又低头看向规规矩矩行礼的宁儿和安儿,“呀,这就是宁儿和安儿吧?真是玉雪可爱,快起来。”

她态度自然亲切,很快消弭了云舒的拘谨。宁儿很快被郡主拿出的小玩意吸引,安儿虽仍安静,却也放松了不少。

郡主将云舒引至一处临水的暖阁,屏退左右,只留两个心腹丫鬟伺候茶水点心。

“妹妹不必拘礼,在我这里,只当是自己家。”郡主亲自为云舒斟茶,叹道,“那日宫宴的事,我略有耳闻。林相他……实在是太过分了。”

云舒垂眸,不知该如何接话。

“你不必担心。”郡主握住她的手,声音温和却有力,“我虽不问朝政,但也知是非曲直。他权势再大,也没有无缘无故欺辱命妇、强夺人子的道理。你既来了我这里,便安心住下。我这郡主府,别的没有,清净还是能保得住的。”

“多谢郡主。”云舒真心感激道。

“叫我永嘉便好。”郡主笑道,“什么郡主不郡主的,生分。我知你心里不好受,但有些事,急也无用。我这里有些新得的字帖,还有些杂书,你若有兴趣,便看看,打发时间。孩子们我也让人安排了玩伴和嬷嬷,你尽管放心。”

接下来的两日,云舒便暂居在郡主府。环境清幽,永嘉郡主善解人意,从不主动提及烦心事,只与她品茶论画,聊聊家常,或是带着孩子们在园中玩耍。宁儿和安儿很快适应了这里,尤其安儿,郡主府有位老花匠,会做各种栩栩如生的草编小动物,竟让他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云舒紧绷的神经,在这份难得的宁静中,稍稍得到了舒缓。她甚至开始奢望,或许这场风波,真的会渐渐平息。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第三日下午,云舒正陪着孩子们在暖阁里临摹字帖,永嘉郡主身边的贴身大丫鬟匆匆进来,脸色有些异样,俯身在郡主耳边低语了几句。

郡主原本含笑的脸,微微一沉,挥了挥手让丫鬟退下。

“怎么了,永嘉?”云舒敏感地察觉到不对。

永嘉郡主犹豫了一下,看着云舒担忧的眼神,叹了口气:“府门外来了几个人,说是丞相府的下人,奉林相之命,来给沈夫人送些东西。”

云舒手中的笔,“啪”地掉在宣纸上,晕开一团墨渍。脸色瞬间苍白。

林晏清!他竟然找到了这里!

“妹妹别慌。”永嘉郡主按住她冰凉的手,眼神转为坚定,“这里是我的府邸,没有我的允许,谁也进不来,更别想带走任何东西或人。我去看看。”

“不,我同你一起去。”云舒站起身,声音发颤,却带着一股倔强。她不能永远躲在别人身后。

永嘉郡主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也好。让孩子们留在这里。”

两人来到前院正厅。郡主府的总管正带着几个护院,挡在厅门外。厅内站着三个男人,为首的是一个面白无须、眼神精亮的中年管事,穿着丞相府二等管事的服色,身后跟着两个捧着小箱笼的小厮。

那管事见永嘉郡主和云舒出来,连忙躬身行礼,态度恭敬,挑不出错处:“小人林福,奉我家相爷之命,特来拜见郡主,并向沈夫人请安。”

“林管事不必多礼。”永嘉郡主在主位坐下,神情冷淡,“不知林相有何见教,要劳动管事亲自跑到本郡主府上来?”

林福脸上堆着笑,语气却是不卑不亢:“回郡主,相爷听闻沈夫人携小公子、小姐在郡主府上做客,深感前日宫宴之中,言行或有唐突,惊扰了夫人与公子小姐,心下甚为不安。特命小人备下些许薄礼,一则是向沈夫人赔罪,二则,也是给两位小主子的一点见面心意,聊表歉意。”

说着,他示意身后小厮打开箱笼。一个箱子里是几匹流光溢彩的云锦和两匣子一看便知价值不菲的首饰头面。另一个小些的箱子里,则是些精巧的孩童玩具,九连环、七巧板、泥人、风车,甚至还有两把打造精美的小木剑。

东西都很“合适”,赔罪礼厚重,给孩子的礼物也贴心。可这背后的意味,却让人不寒而栗。

他知道她在这里,他知道孩子们喜欢什么。这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和逼近。

云舒看着那些东西,只觉得无比刺眼。她强忍着心头的惊悸和厌恶,冷声道:“丞相大人好意,妾身心领了。只是妾身与丞相早已陌路,当不起如此重礼。孩子们年纪小,更受不起丞相的‘心意’。还请林管事将东西带回吧。”

林福脸上的笑容不变,微微躬身:“沈夫人言重了。相爷说,此乃他一片歉意,务必请夫人收下。尤其是给小公子的这把木剑,”他特意指了指箱中那柄雕刻着虎头纹饰的小剑,“相爷说,男儿当有些英气,望小公子能喜欢。”

他刻意强调“小公子”和“男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云舒瞬间煞白的脸。

永嘉郡主的脸色也沉了下来:“林管事,礼数到了便可。沈夫人既不愿收,何必强求?难道林相送礼,还送得如此霸道,不容人拒吗?”

林福连忙道:“郡主息怒,小人绝无此意。只是相爷吩咐……小人也是奉命行事。相爷还说,若是夫人执意不收,便请夫人体谅他身为长辈,关心小辈的一片心。听闻小公子前日受惊,相爷特意询问了太医,备下了一些安神压惊的药材,都是极温和妥帖的,请夫人务必为小公子收下,不然相爷心中实在难安。”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扁平的锦盒,打开,里面是几包分好的药材,上面还贴着太医院专用的签子。

步步紧逼,软硬兼施。赔罪是假,借送礼之名行威慑、试探、乃至宣告“关心”之实,才是真。

云舒气得浑身发抖,指尖深深掐入掌心。他这是要将他的“关心”和“长辈”身份,强行楔入她和孩子们的生活!安神药材?他怎敢!

永嘉郡主显然也动了怒,正要严词斥回,云舒却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她知道,今日若不收下,林晏清绝不会罢休,只会用更令人难堪的方式纠缠。

“既然丞相大人‘好意’难却,”云舒的声音冰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药材,妾身便替安儿收下了,多谢丞相‘费心’。至于其他礼物,太过贵重,妾身实不敢当,请林管事务必带回。若丞相怪罪,一切由妾身承担。”

她只接了那锦盒药材,态度明确。

林福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似是早有预料,也不强求,躬身笑道:“夫人肯收下这份心意,相爷定然欣慰。如此,小人便不打扰郡主和夫人了,告辞。”

他带着人,抬着那些未被收下的箱笼,干脆利落地退出了郡主府。

人走了,正厅里却弥漫着更令人窒息的压抑。

永嘉郡主担忧地看着云舒摇摇欲坠的身形,和那被她紧紧攥在手中、仿佛烫手山芋般的锦盒。

“妹妹,你……”

云舒惨然一笑,将那锦盒递给一旁的丫鬟:“拿去……找个稳妥的地方收着,不,还是……先找个大夫看看。”她终究是不放心。

“他这是……”永嘉郡主蹙眉,眼中满是忧虑,“明目张胆地告诉所有人,他对安儿‘格外关心’。这流言若是传出去……”

云舒何尝不知。林晏清此举,恶毒至极。他是在用这种方式,慢慢地将安儿推向风口浪尖,将“这孩子可能与林相有关”的猜疑,坐实成众人心照不宣的“事实”。届时,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他们该如何自处?

回到暖阁,看到安然玩耍的宁儿和安儿,云舒心中更痛。尤其是安儿,他拿起那个老花匠新编的草蚂蚱,笑得那样单纯。

风暴未曾远离,反而以更诡谲的方式,悄然迫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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