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八岁的德山爷卧病弥留,枯瘦的手死死攥住大儿媳春杏的手腕,指节泛白,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戾:“堂屋东墙根藏着百十块银元,全给你——你帮我把你娘喊来,摁住她的肩膀,再去灶房找根枣木棍递我,我要亲手敲死她!”
春杏浑身一僵,后脊梁窜起一股寒意。眼前的公公只剩一口气,眼窝陷成了坑,颧骨凸得吓人,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竟烧着一团怨毒的火,亮得吓人,绝不是弥留之际的胡话。她伺候公公半月,看着他从摔断腿后一日日油尽灯枯,却从没想过,他临终的心愿,竟是要杀了相伴五十年的老伴秀琴奶。
“爹,您疯了?那是我娘啊!杀了人是要偿命的!”春杏的声音发颤,手心的汗浸透了帕子,想抽回手却被攥得更紧。
“偿命?我都快进棺材了,还怕什么偿命!”德山爷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胸口剧烈起伏,好半天才缓过来,喘着粗气重复:“我跟她吵了一辈子,怨了一辈子,没过上一天舒心日子!她嘴碎心窄,偷藏我的工钱,跟邻居嚼我的舌根,老了还天天跟我置气——我不能带着这口气闭眼!百十块银元够你娃盖房娶媳妇绰绰有余,就帮我这一次,我死也瞑目!”
春杏吓得腿都软了,看着公公脸上扭曲的神情,皱纹挤在一起,嘴角往下撇着,那是积攒了五十年的怨怼、不甘,还有几分豁出去的疯狂。她不敢直接拒绝,怕刺激到公公让他一口气没上来,只能咬着牙假意应着:“爹,您先歇着,我去喊娘,让她来给您赔个不是,您消消气。”
德山爷以为她答应了,紧绷的身体松了些,攥着她手腕的力道也轻了。春杏趁机抽出手,逃也似的跑出屋,撞见婆婆秀琴奶正坐在煤油灯底下缝寿衣,眼睛眯成一条缝,手里的针线慢悠悠穿梭,嘴里还嘟囔着:“这老东西挑得很,寿衣缝松点才舒坦。”
“娘,您快去西屋躲躲!”春杏一把夺过婆婆手里的针线,压低声音急得快哭了,“爹他烧糊涂了,说些吓人的话,您先别进去!”
秀琴奶愣了愣,皱着眉嘟囔:“他又作什么妖?是不是嫌我缝得慢了?”
“不是不是,”春杏推着秀琴奶往西屋走,手心全是汗,“就是胡话连篇,您年纪大了熬不住,先睡会儿,有啥事我喊您。”
把婆婆安置好,春杏折回东屋,看见德山爷还睁着眼睛,死死盯着门口,像在等猎物上门。春杏硬着头皮走过去:“爹,娘有点头晕躺下了,等天亮了我再喊她来给您赔罪,您先闭眼歇歇。”
德山爷的眼神瞬间暗了下去,满是失望和愤怒,张了张嘴却没力气说话,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过头盯着屋顶椽子,不再看她。
那一夜,春杏寸步不敢离开,听着公公沉重的呼吸声忽粗忽细,心里像压了块石头。她想起这老两口五十年的恩怨:年轻时秀琴奶藏了五块工钱,德山爷砸了家里的铁锅;德山爷跟邻村寡妇多说了两句话,秀琴奶在村里哭骂三天;去年过年,两人还为一盘饺子吵到年夜饭没吃安生——这些鸡毛蒜皮,竟攒成了临终要同归于尽的恨。
天快亮时,东方泛起鱼肚白,德山爷的呼吸渐渐微弱,最后一口气没上来,眼睛轻轻闭了。直到咽气,他脸上还带着一丝不甘,嘴角微微撇着,像是还有没发泄完的怨。
后来,春杏果然在堂屋东墙根第三块青砖下,挖得二尺深的陶罐子,里面百十块银元沉甸甸的,裹着油纸泛着暗黄色的光,摸在手里冰凉凉的。可她捧着这罐子银元,心里却硌得慌,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秀琴奶看着德山爷的遗体,没哭,只是轻轻碰了碰他的脸,喃喃地说:“吵了一辈子,你倒先走了,也算是解脱了。”
没人知道德山爷临终的离奇心愿,春杏把这事埋在心底,连同那罐银元一起,成了这辈子不敢对外人说的秘密。只是她至今想不通:五十年夫妻,生儿育女,日子不算差,到底要积多少怨,才能让一个老人临终前,执念着要杀了自己的老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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