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披和服的牛仔——美国海军斯图尔特号驱逐舰的传奇故事（4）
心如芷水HJL
导读
从日军第102号哨戒艇到美军DD-224，这艘历经战火、身份几度更迭的舰艇，在27日防空战中承受了最惨烈伤亡：机枪扫射致10人阵亡、舵机失灵，却仍挣扎着完成护航使命。最终它带着满身弹孔与背叛者的烙印，在旧金山外海被火箭弹洞穿沉没，海底的残骸成了战争荒诞与沧桑的冰冷注脚。
苟延残喘
早在第102号哨戒艇尚在修理的2月28日，水谷艇长就接到第2南遣舰队参谋长的电令，要求该舰在维修完毕后向新加坡运送一批紧急物资，包括50门单管25毫米机关炮，25毫米机关炮弹20000发等，但后来这个任务被取消了，改为护送运输船队前往济州岛，随后驶往上海。第102号哨戒艇于4月6日从佐世保启航，完成护航任务后在12日到达上海以东泗礁山岛海域抛锚驻泊，并在那里逗留到25日。
4月26日，一支由6艘运输船组成的船队在驱逐舰“朝颜”、第102号哨戒艇、海防舰“宇久”、第26号海防舰、第20号驱潜艇、第29号扫海艇(扫雷艇)的护卫下从泗礁山岛启航，途中海防舰“崎户”、“屋代”和第41号海防舰也加入了护航队，使护航舰艇数量增加到9艘。在27、28日两天，船队先后六次与美军PBY巡逻机遭遇，发生了多次战斗，其间第102号哨戒艇蒙受了自入役以来最为严重的伤亡。
日本海军&;屋代&;号海防舰，属于&;御藏&;级，1944年6月3日竣工，和第102号哨戒艇一道参加了1945年4月的护航行动
据《第102号哨戒艇黄海南方海面战斗详报》记载，船队于26日上午8时出港，在4月27日晚上22时34分左右，第102号哨戒艇的声纳探测到附近有潜艇活动，于是向可疑区域搜索，这时从左后方传来爆炸声，两架PBY巡逻机在夜色掩护下从低空向船队发起攻击，第102号哨戒艇立刻枪炮齐发，当即击落其中一架，另一架飞机投下的炸弹在距离该舰30-50米处入海,激起高大的水柱.不多时，又一架PBY从夜空中隐现出来，向第102号哨戒艇直冲过来，在投下炸弹的同时用机枪猛烈开火，虽然炸弹未能命中，但密集的机枪扫射却给该舰造成相当的损失，有10人阵亡、10人重伤、20人轻伤，自服役以来该舰还从未遭受过这样的伤亡。
此外，位于舰尾的操舵钢索也被机枪子弹打断，导致舵机失灵，不得不改为手动操舵，舰桥顶部的22号电探也被打坏。在28日， PBY又多次来袭，但均未造成严重影响。当天，第102号哨戒艇为阵亡者举行了海葬。在事后的战损调查中，该舰中弹损伤约100多处，特别是操花钢索的问题受到关注。该舰舰桥的舵轮是通过钢索与舰尾的舵机相连，进行传动操作的，但是其中一段钢索暴露在舰尾甲板上，非常容易在战斗中受损，早在1942年的巴里岛夜战中，“斯图尔特”号就发生过这样的情况，因此第102号哨戒艇迫切需要用钢棒代替钢索或为其加装防弹装置。
在海面上高速机动、规避空袭的日军海防舰。在战争末期，即使在沿海地区日军舰船都受到严重的空中威胁。
1945年5月1日，第102号哨戒艇脱离第2南遣舰队第1护卫舰队的作战序列，编入吴镇守府海上防备部队，成为吴防备战队的一员。该舰在5月3日回到吴港，并在次日举行了战死者的告别式。此后整个5月间，第102号哨戒艇没有任何行动，在吴工厂里修补4月27日防空战斗中留下的几十个弹洞，大约在5月20日到28日之间加装了13号电探，还有资料显示该舰于6月初还在左右两舷各安装了2座鱼雷抛射装置，但没有装载鱼雷的记录，也没有说明搭载鱼雷的种类，估计准备在出击时才会搭载。
5月17日，第102号哨戒艇成为吴防备战队旗舰，当天7时30分，战队司令官清田孝彦海军少将(海兵42期)率领司令部人员转移到舰上。吴防备战队除了第102号哨戒艇外，还包括第48、77、126海防舰、特设监视艇、扫海艇等小型舰艇，其主要任务是在吴镇守府所辖海城担任海上警戒、扫雷和护航任务，并在重要舰艇通过丰后水道时担任反潜警戒。
到1945年春季，日本在战争中败局已定，负隅顽抗的日本陆海军都将希望寄托在特攻作战上，除了组织神风特攻队实施自杀攻击外，日本海军还秘密研制了诸如“回天”、“海龙”、“震洋”等所谓特攻兵器，准备在美军登陆日本本土时作最后一搏。为此，自1945年3月开始，日本海军在横须贺、吴、佐世保各镇守府及大阪警备府先后成立了第1~10特攻战队，下辖若干装备特攻兵器的突击队。吴镇守府编制下的特攻部队是第8特攻战队，吴镇守府还在四国的须崎、宿毛等地建立了突击队的出击基地。
有资料认为，该特攻战队即以吴防备战队为基础，因此该战队的旗舰也是第102号哨戒艇，这意味着除了日常的警戒、护航任务外，该舰还要做好特攻作战的准备，以便应对计划中的本土决战，因此清田司令官决定将第102号哨戒艇由吴转移到佐伯，那里靠近各突击队的基地，便于指挥，前出外海也比较方便。于是，在吴港停留了大约40天的第102号哨戒艇于6月11日早上搭载着佐伯海军航空队的143名官兵离开吴港，在当天下午到达佐伯，停靠在大人岛码头。
此后，再也没有该舰出港参与作战行动的记录，据说在6月21日后，舰上的舰员大多上陆挖掘防空壕或从事垦荒、打鱼之类的事情。由于战争最后一个月的《战时日志》没有保留下来，现在对于第102号哨戒艇在战争最后时刻的行动并不清楚，根据自1945年2月到舰上担任机雷长的吉见又嘉回忆，艇长水谷海军少佐在7月底调往横须贺镇守府任职。当美军在7月28日对吴港发起大规模空袭时，第102号哨戒艇因为停在佐伯而逃过一劫，最后在那里平静地迎来战争的结束。
一波三折的归国之旅
1945年8月15日，日本政府宣布战败投降，同一天，在佐伯驻泊的第102号哨戒艇接到命令，立刻返回吴港，于是熄火许久的四台锅炉被重新点燃，这艘饱经沧桑的战舰开足马力穿过濑户内海，驶向自己生命中的最后一个转折。到达吴港后，第102号哨戒艇的舰员们看到了众多日军舰船倾覆在海湾里，这都是半个月前美军空袭的杰作。现在，她要和日本联合舰队遗留下来的破铜烂铁一起等待胜利者发落。
在8月底的某一天，3名美国海军军官带着几名士兵登上第102号哨戒艇，在舰尾悬挂了一面星条旗。表明该舰已经是美国海军的战利品；10月6日上午8时，大约30艘舰船组成的美军登陆船队驶进广岛湾，正式实施对吴港的占领。美国人很快就查明了第102号哨戒艇的真实身份--前美国海军驱逐舰,“斯图尔特”号,当昔日的主人找到她时，这艘军舰已是锈迹斑斑，美国海军就像接纳一位不幸被俘的战友一样郑重决定让前“斯图尔特”号重新服役。根据美军的要求，日本舰员对军舰内外进行了清扫，重新粉刷了舰体，并在舰首两侧涂上这艘驱逐舰原来的舷号:224，最后在美军军官的监督下驶往1600米外的广湾，并在10月28日正式归还美军，此时距离她被遗弃已经过去了三年零八个月，而她在日本海军的序列中也存在了两年零四个月。
日本投降吴港的残余轻型舰艇，美军在它们当中发现了“幽灵战舰”的真身--前美国海军驱逐舰“斯图尔特”号
10月29日，美国海军为前“斯图尔特”号举行了隆重而感人的重新服役仪式，许多在老“斯图尔特”号上服役的官兵都赶来参加。美军驻日本西南部占领区司令杰西·奥登多夫海军中将主持了仪式，并任命哈罗德·埃利森海军少校为该舰舰长，而副舰长伯恩斯海军中尉曾经是“斯图尔特”号上的一员，其他新舰员都是从第63驱逐舰中队的官兵中挑选的。尽管已经重新服役，但她却不能获得原先的舰名，正如前所述，“斯图尔特”这个名字已经赋予了其他军舰，因此美军只是简单地称她为DD-224。
美军驻日本西南部占领区司令杰西。奥登多夫海军中将，他主持了DD-224的重新服役仪式
实际上，将这艘破旧的平甲板驱逐舰重新加入现役对美国海军来说只是一种象征，她本身不具有任何作战能力，美军决定将她作为一艘复员船优先返回美国，因此该舰的舰员都是从服役时间最长、表现最优秀的官兵中选择。在战争已经结束的情况下，人人都归心似箭，如果能够登上DD-224，那就意味着更快地回到家乡，于是为了争取登舰资格少不了一番竞争，而DD-224也由此获得了一个绰号:RAMP-224， RAMP是Recovered Allied Military Personnel的首字母缩写，意为“盟军复员人员”。
1945年10月29日，美国海军为驱逐舰DD-224举行了隆重的重新服役仪式，新任舰长哈罗德·埃利森海军少校在讲话
11月2日，DD-224在濑户内海进行了试航，锅炉和主机都运转正常，能够达到20节的航速。在6日补充燃油后，该舰于8日离开广湾，开始了漫长的回家之旅,计划途径冲绳、关岛、夏威夷等地，最后到达美国西海岸。然而， DD-224的最后航程并不顺利，就像一位年迈的老人拄着拐杖向着生命的终点慢慢挪动。刚刚离开港口才一天，舰上的燃油泵就在9日发生故障，导致所有主机停转，经过抢修恢复后才在10日到达冲绳岛中城湾，第二天又继续前往关岛，于17日到达。
一路上舰员们都不停地和罢工的燃料泵做斗争，几乎是走走停停。DD-224在关岛一直停留到12月10日才重新启航，但是到12月14日，舰上的燃料泵终于寿终正寝、导致全舰动力丧失，只能由其他船只拖航，最后在12月20日到达埃尼威托克环礁，并在那里渡过了1945年的圣诞节。
1946年1月4日，DD-224重新上路，在拖行下以5节航速前往夏威夷，但次日舰上的柴油发电机也因为冷却水泵故障而失灵，电力供应也中断了，于是将目的地改为夸贾林，于8日到达，并着手进行检修，但破旧的引擎彻底没有指望了，于是只能在21日临时安装了一部10千瓦的汽油发电机，为舰上人员提供基本的能源。27日，DD-224继续航程，但因为遭遇恶劣天气而中途折回夸贾林，在2月1日入港，次日在两艘拖船的拖带下离港，以5节航速向夏威夷前进，8日跨越国际日期变更线.在18日早上到达珍珠港。
稍作停留后，DD-224在21日离开夏威夷驶向旧金山，航速保持在8节左右，然而在26日，那部临时安装的汽油发电机也发生故障,无法修理，电力供应再次中断，舰上的照明、暖气、烹调设备也都无法工作，让舰员们陷入饥寒交迫的境地，而且处于拖航状态的DD-224更容易受到风浪的影响，让所有人都饱受颠簸之苦。每当夜晚，舰员们都要把毯子紧紧裹在身上，啃着冰冷的罐头食品，在黑暗中忍耐晕船的痛苦，祈祷这次倒霉的航程赶快结束。现在，恐怕有人开始后悔搭乘这艘船回国了，如今他们离开日本已经三个多月了，按正常航速早就到家了，却不想在这艘蜗牛般爬行的老爷舰上饱受煎熬。
为了尽快抵达目的地，拖船将航速提高到10节，最终DD-224在3月2日看到了美国西海岸的海岸线。4日，舰员们已经能够远远望见旧金山的标志--金门大桥，人们禁不住发出一片欢呼。当晚19时30分，DD-224在距离金门桥以西约8千米的海面上抛锚，舰员们开始整理物品,清扫舰面，准备次日早上入港。3月5日0时27分，准备牵引DD-224入港的拖船赶来会合，但是锚好像在海底生根一样,无法拉起，最后舰长下令砍断锚链，抛弃船锚。
在一番折腾后，DD-224在两镀拖船的协助下，驶进旧金山港，停靠在防波堤旁。至此，这艘建成于1920年的驱逐舰完成了她周游世界的旅途，回到了阔别23年的故国，在通常情况下，舰船从日本出发到达旧金山最多只需要两周时间，DD-224于1945年11月8日离开日本，最迟在11月末就应该抵达，但她一路饱受机械故障和风浪的困扰，直到1946年3月5日才结束航程,比预定时间晚了三个月之久。
1946年3月5日，DD-224终于回到阔别二十余载的祖国，抵达美国旧金山，背景就是著名的金门大桥。
DD-224的归来立刻成为当地新闻媒体的焦点话题，3月5日一大早，记者们就涌到港口，采访这艘经历奇特的军舰。DD-224在旧金山港停留到3月26日，随后由拖船拖往奥克兰。现在，美国海军开始考虑如何处理这艘老舰了，尽管她的经历颇有传奇色彩，但已经没有任何保留价值，等待她的最好结局无非是在拆船厂里了结一生。但是美国人为这位老兵选择了另一种死法，作为靶舰由美军自己击沉。
为了加速DD-224的沉没，伴航的美军驱逐舰用40毫米机关炮射击该舰的水线舰体。
1946年5月24日，DD-224离开奥克兰，被拖到加利福尼亚外海，数架F4U海盗战斗机轮番向她发射火箭弹，并用机枪让她沐浴弹雨。DD-224舰体多处中弹，舰桥也被火焰所包裹。停靠在近旁的美军驱逐舰为了加速她的沉没，用40毫米机关炮向其水线部位猛烈扫射。在经历一番火浴后， DD-224--前美国海军“斯图尔特”号驱逐舰和前日本海军第102号哨戒艇，向左舷倾覆，在人们的注视下消失在海面上，这艘回到祖国不到三个月的战舰最终在太平洋的海底找到了归宿。耐人寻味的，直到沉没美国人也没有将DD-224船体侧面表明日军舰艇的日本国旗标志涂去，莫非他们从心底中也不愿原谅她曾经在敌军舰队中服役的经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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