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69年的,71年那会刚满十六,初中毕业没念几天,就跟着村里的大队伍下乡插队了,去的是陕北一个叫王家坳的村子,山高路远,十里八乡都是黄土坡,出门见山,抬头见土,日子苦得像嚼黄连。那时候下乡的知青,个个都是城里来的,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到了村里啥活都不会干,我也不例外,割麦割不动,挑水挑不起,每天被生产队长骂得头都抬不起来,夜里躺在土窑洞里,想家想得直抹眼泪,总觉得这日子看不到头。

王家坳村口有个老院子,住的是个姓周的老头,村里人称他周老财,听老辈人说,他祖上是地主,家里以前有几百亩地,还有好几间砖房,解放后家产被分了,老伴走得早,就他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老院子,孤孤单单的。那时候成分论看得重,地主就是被批斗的对象,村里人都躲着他,没人敢跟他说话,连小孩都敢往他院子里扔石头,喊他“老地主”。我那时候年纪小,也跟着村里人一起怕他,见了面绕着走,总觉得他眼神阴沉沉的,不像个好人。

我真正跟周老头搭上话,是下乡后的第三个月。那天我跟着队里去山上割谷子,天热得要命,太阳晒得地皮发烫,我本来就体虚,没割几下就头晕眼花,脚下一滑摔进了山沟里,腿磕破了一大块,流了好多血,站都站不起来。队友们都忙着干活,没人注意到我,我躺在山沟里,又疼又怕,喊了半天都没人应,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流。就在我快晕过去的时候,一双粗糙的手把我扶了起来,我抬头一看,竟是周老头。

他背着个竹筐,应该是上山挖野菜,见我摔了,二话不说就把我背在了背上。他年纪不小了,头发都白了大半,背有点驼,却硬是咬着牙把我背回了他的老院子。那院子看着破,收拾得干干净净,堂屋摆着一张旧木桌,墙角堆着一些草药。他把我放在炕上,找来草药捣碎,敷在我的伤口上,又用粗布给我包扎好,还煮了一碗小米粥给我喝。那碗小米粥,是我下乡以来喝到过最香的东西,连盐都没放,却喝得我心里暖暖的。

我坐在炕上,看着他忙前忙后,心里又愧疚又感激,憋了半天说了句“周大爷,谢谢你”。他愣了一下,摆摆手说“多大点事,小孩子家家的,别逞能”。那是我第一次发现,他根本不是村里人说的那种凶神恶煞的人,说话轻声细语,眼神里还有点温和。从那以后,我就不再怕他了,有时候队里收工早,我会偷偷跑到他的院子里,帮他挑挑水、扫扫地,他也不拒绝,偶尔会跟我说几句话,问问我城里的事。

相处久了,我发现周老头是个有学问的人,他认识好多字,还会背古诗,没事的时候就坐在院子里看一本泛黄的旧书,那书皮都磨破了,我凑过去看,上面都是些我不认识的字和奇怪的符号。我问他这是什么书,他一开始不肯说,后来被我问得多了,才告诉我,那是本算命的书,是他祖上传下来的。我当时吓了一跳,那时候算命被当成封建迷信,要是被人发现,是要被批斗的,我赶紧让他收起来,说这东西不能看。他只是笑了笑,把书放进了炕洞的夹层里,说“这东西,信则有,不信则无,不过是些看天地、辨人心的道理,算不上什么迷信”。

那时候我在村里过得憋屈,干活总被骂,跟知青们也合不来,心里满是迷茫,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回城,甚至觉得这辈子可能就要窝在这黄土坡里了。有一次我又去周老头家,跟他诉苦,说自己命苦,怎么就这么倒霉下乡来了。他看着我,沉默了半天,说“娃,命这东西,不是天定的,是自己走出来的,不过学点看命的本事,能让你看清点前路,少走点弯路。我这把老骨头,也没几年活头了,这手艺传了几代,总不能断在我这。你要是不嫌弃,我就偷偷教你,只是你记住,学成了,只能用来帮人,不能用来害人,更不能让人知道,不然会惹祸上身”。

我当时又惊又喜,一方面觉得这是个稀罕本事,另一方面又怕被人发现。可看着周老头真诚的眼神,再想想自己迷茫的日子,还是点头答应了。从那以后,每天深夜,等村里人都睡熟了,我就偷偷溜到周老头的院子里,他坐在煤油灯旁,一点点教我看八字、辨面相、排卦象,教我看天相识阴晴,看手相知祸福。那本旧书里的字和符号,他都一个个给我讲解,还教我背各种口诀。他教得认真,我学得也用心,一来二去,竟也摸出了些门道。

他教我的时候,反复跟我说,算命最忌算自己,更忌算亲近的人,算多了会折寿,可我那时候年轻,学了点皮毛就心浮气躁,总想着试试本事。那天是腊月初八,队里放了半天假,我又去周老头家,他坐在炕上咳嗽,脸色特别差,嘴唇发紫,我看着他的面相,心里突然咯噔一下,想起他教我的“面相断寿元”的口诀,他的印堂发黑,山根塌陷,眼角有散纹,都是短寿的征兆。我又偷偷给他排了八字,算了卦象,卦象显示大凶,竟是三日之内,必有血光之灾,性命难保。

我算出这个结果,当时就吓傻了,手里的卦牌掉在地上,哆哆嗦嗦说不出话。周老头看我这模样,捡起卦牌看了看,又看了看我,叹了口气,说“娃,你算出来了,是吧?”我点点头,眼泪一下子就流出来了,拉着他的手说“周大爷,你不会有事的,是不是我算错了,肯定是我算错了,你那么好,怎么会……”他拍了拍我的手,脸上很平静,没有丝毫害怕,说“你没算错,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这几天总觉得胸口闷,喘不过气,怕是熬不过这几天了。这辈子,当了半辈子地主,挨了半辈子批斗,孤孤单单一个人,本以为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走了,没想到还能遇到你这么个娃,教你点本事,也算我这一辈子,没白活”。

我哭着问他有没有什么心愿,我去帮他完成。他想了想,说“我炕洞夹层里,除了那本算命书,还有一个小木盒,里面是我老伴的照片,还有几块银元,你把照片烧了,跟我埋在一起,银元你拿着,以后回城用得上,别跟人说这事,免得给你惹麻烦。还有,那本算命书,你好好留着,记住我的话,只能帮人,不能害人,以后别轻易给人算命,尤其是别算自己的命”。我一边哭一边点头,把他的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

那天我陪他坐了一夜,他跟我说了好多他年轻时候的事,说他祖上不是什么坏地主,逢年过节都会给村里人分粮食,解放后他也认了命,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可还是躲不过批斗。他说“娃,这世上的事,看似是命,其实都是人心,做人做事,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比什么都重要,就算命再好,心坏了,也活不长久”。

第二天一早,我刚回到知青点,就听说周老头出事了。夜里下了大雪,他的老院子塌了一面墙,他被压在下面,等村里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没气了。村里人都说,这是老地主的报应,死有余辜,没人愿意给他收尸。我趁着夜里,偷偷跑回他的院子,按照他的嘱咐,拿出了炕洞夹层里的算命书、小木盒,烧了他老伴的照片,又找了几块木板,简单打了个棺材,把他埋在了后山的槐树下,那是他说过的,他老伴最喜欢的地方。

埋完他,我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眼泪流了一路,心里像被掏空了一样。我拿着那本算命书和几块银元,藏在贴身的地方,不敢跟任何人说。后来没过多久,村里开始招工,我靠着那几块银元,托人找了关系,顺利回了城,成了厂里的一名工人。

回城后,我一直记着周老头的话,把那本算命书藏在箱子底,从来没跟人说过我会算命,更没轻易给人算过。偶尔遇到身边人有难处,我会用他教我的本事,悄悄提点几句,帮人避避小灾,从不多说,也从不求回报。这么多年来,我经历了很多事,结婚生子,工作调动,起起落落,可不管遇到什么事,我都记着周老头的话,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踏踏实实做人,本本分分做事。

那本泛黄的算命书,我至今还留着,偶尔拿出来看看,就会想起陕北的黄土坡,想起那个孤孤单单的老院子,想起周老头。他教我的不是什么封建迷信,而是做人的道理,是看事的眼光,是那份藏在心底的善良。他是别人口中的老地主,却是我这辈子最感激的人,是他在我最迷茫、最无助的时候,拉了我一把,给了我温暖,教了我本事,让我在往后的日子里,能看清前路,少走弯路。

71年的那场下乡,是我这辈子最难忘的经历,而周老头,是我这辈子最难忘的人。他用自己的一生,告诉我一个道理:命由己造,相由心生,做人,对得起良心,就是最好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