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喻微澜,爱她指尖轻抚过书页盲文时的专注,也爱她侧耳倾听窗外雨声时的宁静。

她是我的世界里,一束需要被小心呵护的光。

同居三个月,这份爱却被一个诡异的秘密,凿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

每晚午夜十二点整,她,一个盲人,都会独自走进卫生间,然后,雷打不动地,打开那盏刺眼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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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和喻微澜的相遇,在一场公益性质的读书分享会上。

她作为特邀嘉宾,分享着盲文书籍带给她的世界。

她没有用丝毫悲情的色彩去渲染自己的不幸,反而用一种带着微光的语调,讲述着声音、触感和气味如何为她构建起一个五彩斑斓的宇宙。

她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安静地坐在那里,仿佛一株在寂静中独自盛开的铃兰。

我是一名建筑设计师,对光影和空间有着职业性的敏感。

那一刻,我却觉得她本身就是一种独特的光源。

我们的感情发展得顺理成章。

我为她描述过清晨第一缕阳光的颜色,她教我用指尖去感受不同木材的纹理。

我们像两块严丝合缝的拼图,用彼此的感官,补全了对方的世界。

同居是我提出来的。

我工作的城市房价高昂,她的住处租金不菲,且通勤不便。

我的公寓是自己设计的,无障碍细节早就考虑得周全。

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带着她那只沉甸甸的,装满了盲文书籍的行李箱,搬了进来。

最初的日子,甜蜜得像一首田园诗。

我会在玄关处留下带着我气味的衣服,让她一进门就能“”到我。

她则会用她惊人的记忆力,把我随手乱放的东西归置得井井有条。

直到一周后,那个秘密毫无征兆地闯入我的生活。

那天我赶一个设计稿,熬到深夜。

时钟的短针刚刚指向十二,我听见卧室的门被轻轻拉开。

是喻微澜,她动作很轻,像一只怕惊扰到我的猫,赤着脚,一步步朝卫生间的方向走去。

我以为她只是起夜,正准备闭上眼继续构思,卫生间的门缝里,却猛地透出了一道刺眼的白光。

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一个盲人,为什么需要开灯?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冷的针,瞬间刺穿了我被爱意包裹得有些迟钝的神经。

我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卫生间里没有任何异常的响动,只有微弱的水流声。

几分钟后,灯光熄灭,她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床上,呼吸平稳,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第二天,我旁敲侧击地问她:“微微,昨晚睡得好吗?好像听见你起夜了。

她正用唇语“阅读”我新买的触感手机,闻言,嘴角弯了弯:“嗯,还好。是不是吵到你了?我下次会再轻一点。

她没有解释,也没有丝毫异样。

但我心中的那颗怀疑的种子,却在那个开着灯的午夜,彻底被种下了。

02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像个神经质的侦探,每晚都在伪装熟睡。

事实证明,那并非偶然。

每晚,当时钟的指针在十二点重合,喻微澜都会像被设定了程序的机器人,准时起身,走向卫生间,开灯,然后在一片静默中待上五到十分钟,关灯,返回。

整个过程精准得令人毛骨悚然。

我开始失眠。

白天,她是那个需要我搀扶着躲避障碍物的、嗅觉和听觉异常灵敏的喻微澜;夜晚,她却变成了那个在封闭空间里与光明为伴的、充满谜团的陌生人。

爱与怀疑在我心中剧烈地交战。

理智告诉我,或许有我不知道的理由。

比如,有些视障者并非全盲,而是对光有微弱的感应?

或者,灯泡的热量能让她感到安心?

可这些猜测,都无法解释她那近乎仪式般的精准和沉默。

我决定做个小小的测试,一个卑劣却无法抑制的测试。

那天傍晚,我借口调整布局,将客厅里一盆半人高的琴叶榕,挪到了她从卧室去往卫生间的必经之路上。

那是一个非常细微的改动,对于一个正常人来说,或许只是侧身一绕的事情。

我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耻,内心却又被一种病态的好奇心驱使着。

夜里十一点五十九分,我听见了她起身的动静。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手心里全是冷汗。

我闭着眼,听着她赤脚踩在地板上的轻微声响,一步,两步……越来越近。

砰。

一声轻微但清晰的碰撞声,伴随着她压抑的抽气声。

我猛地睁开眼,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我几乎是立刻就想冲出去,把她抱进怀里,告诉她我有多混蛋。

但我没有动。

我听见她在原地停顿了几秒,然后是手指在叶片上摸索的沙沙声。

她似乎在辨认这个突然出现的障碍物。

随后,她小心翼翼地绕了过去,继续走向卫生间。

啪嗒。”灯又亮了。

这个测试证明了什么?

她确实看不见。

我因为一个愚蠢的测试弄疼了我的爱人。

强烈的愧疚感几乎将我淹没。

可那道从门缝里透出的白光,却像一个巨大的嘲讽,让我所有的愧疚都显得苍白无力。

它在无声地质问我:如果她真的看不见,那这道光,到底是为谁而亮的?

我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个更可怕的念ə.

她是不是在卫生间里,做着什么不能让我知道的事?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如藤蔓般疯狂生长,缠绕得我几乎窒息。

我发现,我对喻微澜的了解,或许仅仅停留在她愿意展示给我的那一面。

而在那一面之下,隐藏着一个我完全未知的深渊。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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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罪感和疑虑的双重折磨下,我决定打破砂锅问到底。

这一次,我选择了更直接的方式,却也更愚蠢。

那天吃晚饭时,我状似无意地提起:“微微,我们家卫生间的灯是不是太亮了?感觉有点刺眼,要不要换个瓦数小点的暖光灯?

喻微澜正在小口地喝汤,动作顿了一下。

她放下汤匙,朝我的方向“”过来,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会吗?我没有感觉。不过如果你觉得不舒服,当然可以换。

她的反应无懈可击,仿佛在讨论一个与她毫无关联的话题。

我的心沉了下去。

她用一种温和的方式,再次将我隔绝在了她的秘密之外。

这种感觉,比直接的争吵更让我难受。

夜里,我彻底失眠了。

当十二点的钟声响起,她如同往常一样起身时,我也悄悄地跟了过去。

我像个幽灵,贴在卫生间冰冷的门板上,试图从那微小的缝隙里窥探真相。

这一次,我把耳朵贴得更近。

除了微弱的水流声,我捕捉到了一种新的声音。

一种极轻、极有节奏的敲击声。

嗒…嗒嗒…嗒……

声音很小,像是用指甲盖在洗手台的大理石面上轻轻敲打。

那不是杂乱无章的声响,而是一种蕴含着某种规律的节奏,时而短促,时而绵长。

她在里面做什么?

打摩斯电码吗?

跟谁?

荒谬的念头在我脑中闪过,随即被我掐灭。

但那有节奏的敲击声,却像一把小锤,一下下地敲在我的神经上。

我看不清里面的全貌,只能从门缝里瞥见一角。

她背对着我,站在镜子前。

卫生间的白炽灯从头顶打下来,将她的身影勾勒出一圈模糊的光晕。

她没有洗漱,没有上厕所,就只是那么站着。

然后,我看到了一个让我汗毛倒竖的画面。

她缓缓地抬起手,不是去触摸什么,而是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做出了一个……微笑的口型。

一个盲人,对着镜子,在深夜无声地微笑

一股寒意从我的脊椎一路窜上天灵盖。

镜子对她而言,不就是一块光滑冰冷的玻璃吗?

她为什么要对着一块无法映照出她模样的玻璃微笑?

那一刻,我甚至产生了一个恐怖的幻觉:镜子里是不是有另一个人?

一个我看不见,但她能“感知”到的人?

几分钟后,敲击声停止了。

灯光熄灭,门被拉开。

我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连滚带爬地冲回床上,用被子蒙住头,心脏狂跳不止。

喻微澜回到床上,呼吸依旧平稳。

可我却觉得,睡在我身边的,仿佛是另一个人。

那个我深爱的、温柔的喻微澜,被一个携带着巨大秘密的陌生灵魂,藏进了这具熟悉的身体里。

那晚,我一夜无眠,满脑子都是她对着镜子微笑的诡异画面,和那段神秘的敲击声。

我知道,我必须做点什么了。

再这样下去,我会被自己的猜忌逼疯。

04

理智在悬崖边缘摇摇欲坠。

一个疯狂的念头,最终占据了我的全部心神:我要亲眼看看,卫生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做出这个决定,耗尽了我所有的道德感。

我知道这是对喻微澜隐私的极致侵犯,是对我们之间信任的彻底背叛。

可那种被秘密啃噬的痛苦,已经压倒了一切。

我告诉自己,我不是为了猎奇,是为了“理解”,为了挽救我们这段岌岌可危的感情。

这个理由是如此的虚伪,却是我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我是一名建筑设计师,对各种微型设备并不陌生。

我从网上订购了一款伪装成香薰挂件的针孔摄像头。

它足够小,续航时间也足够长。

收到快递的那天,我的手一直在抖。

我选在喻微澜去社区盲人阅览室做志愿者的下午,开始实施我的计划。

卫生间里,我拿着那个小小的“香薰挂件”,心脏跳得像在打鼓。

我环顾四周,最终将它固定在了洗手台对面置物架的角落里。

这个角度,可以完美地拍到整个洗手台和镜子,以及站在镜子前的人。

安装摄像头的时候,我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喻微澜信任的脸庞、我们过往的甜蜜、她在我怀里安睡的模样,一幕幕闪过。

每一个画面,都在无声地控诉我的卑劣。

我几乎要放弃了。

可就在这时,我的目光落在了洗手台上。

那里并排摆放着我们的牙刷和杯子,我的蓝色,她的粉色。

旁边,是她专用的、带着盲文标识的洗面奶。

这一切都充满了生活的气息,充满了她存在的痕迹。

然而,就是在这片最私密、最日常的空间里,却隐藏着一个我无法触及的黑洞。

不,我必须知道真相。

我深吸一口气,完成了最后的调试。

摄像头通过无线网连接到我的手机软件,我可以实时查看画面。

做完这一切,我像个罪犯一样,迅速清理了所有痕迹。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希望十二点永远不要到来。

喻微澜像往常一样,给我讲述着阅览室里发生的趣事。

她的声音那么温柔,笑容那么纯粹,让我愈发觉得自己肮脏不堪。

十一点五十九分,当她起身的时候,我的呼吸停滞了。

我躺在床上,背对着她,手中紧紧攥着手机。

我点开了那个软件,屏幕亮起,卫生间里的画面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一片漆黑。

一秒后,“啪嗒”一声,画面瞬间被白光填满。

喻微澜走了进来,和我在门缝里偷看到的一样,她径直走到了镜子前。

她站定,微微仰着头,脸正对着那盏刺眼的白炽灯。

然后,那诡异的敲击声,通过手机的麦克风,清晰地传了过来。

嗒…嗒嗒…嗒…

我死死地盯着屏幕,眼睛一眨不眨。

我看到她的手指,在冰冷的大理石台面上,如同弹奏着一首无声的乐曲。

那不是乱敲,每一个起落都精准而稳定。

就在这时,屏幕里的她,有了新的动作。

她从睡衣口袋里,慢慢地掏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看起来像鹅卵石一样的东西,通体漆黑,但在灯光的照射下,边缘泛着一丝奇特的幽紫色光泽。

它被摩挲得很光滑,显然是经常被把玩。

她将那块黑色的“石头”举了起来,举到与眼睛平齐的高度,对着头顶的灯光。

我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想干什么?

就在此时,手机屏幕上的画面,毫无征兆地闪烁了一下,然后变成了一片布满了雪花点的灰色。

信号已断开。

一行冰冷的中文提示,出现在屏幕中央。

怎么回事?

是设备故障,还是网络问题?

我 frantically 地刷新着软件,但画面再也没有恢复。

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我。

我正准备起身检查路由器,卧室的门,却“吱呀”一声,被从外面拉开了。

我猛地转过头。

门口,站着喻微澜。

她没有回床上,而是就站在那里,身影被客厅的黑暗吞噬了大半。

她“”着我的方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寂静在房间里蔓延。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锥,瞬间刺穿了我的耳膜。

程衍,她说,你睡了吗?

05

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一丝波澜,却让整个卧室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我躺在床上,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忘了。

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像两束无形的射线,穿透了黑暗,牢牢地锁定在我身上。

她知道。

她肯定知道了。

我该怎么回答?

说我睡了?

这谎言在如此诡异的氛围下,显得苍白又可笑。

说我没睡?

那又该如何解释我此刻僵硬的姿态和剧烈的心跳?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预案和借口都在她那句平静的问话面前,土崩瓦解。

程衍?”她又叫了一声,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仿佛只是在确认我是否安好。

这种平静,比歇斯底里的质问更让我恐惧。

它像一个巨大的漩涡,表面风平浪静,底下却暗流涌动,随时可能将我吞噬。

我挣扎着,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干涩的音节:“没……还没睡。在想一个设计方案。

这个借口连我自己都说服不了。

喻微澜在门口站了几秒钟。

那几秒钟,于我而言,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我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会做什么?

冲过来质问我?

还是默不作声地离开,让这个秘密在我们之间彻底引爆,炸得我们粉身碎骨?

她动了。

我眼睁睁地看着她朝床边走来,一步,一步,悄无声息,却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我的心脏上。

我攥紧了藏在被子里的手机,手心里的汗几乎要把它浸湿。

摄像头断开连接,她又恰好出现在门口,这一切绝不可能是巧合。

她在床边站定,俯下身。

我能闻到她身上熟悉的、淡淡的沐浴露清香,但这味道此刻却让我感到一阵窒息。

我以为她会揭开我的被子,拿出那部手机,将我所有的卑劣和不堪都暴露在空气里。

然而,她的手,只是轻轻地落在了我的额头上。

她的指尖带着一丝凉意,触感却很温柔。

她摸了摸我的额头,又探了探我的脖颈,像是在确认我有没有发烧。

你的呼吸声很重,”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关切,“是哪里不舒服吗?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算什么?

她没有发怒,没有质问,反而像往常一样关心我。

难道……难道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摄像头断开只是一个意外?

她半夜站在门口,也只是一个巧合?

巨大的荒谬感和后怕,让我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喻微澜似乎将我的沉默当成了默认。

她收回手,轻声说:“是不是工作太累了?别想了,快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说完,她转身,轻手轻脚地回到了床的另一侧,躺了下来。

很快,我便听到了她平稳而悠长的呼吸声。

她似乎真的睡着了。

可我却像被扔进了冰窖,从头到脚一片冰冷。

如果她不知道摄像头的事,那刚刚发生的一切,就诡异到了极点。

但如果她知道……

如果她知道我正在监视她,却还能如此不动声色地关心我,甚至用最温柔的方式,掩盖了刚刚发生的一切……

那这个女人,该有多么深不可测的心机和自控力?

我缓缓转过头,看向身边熟睡的她。

月光透过窗纱,朦朦胧-胧地照在她安静的睡颜上。

她看起来还是那么美好,那么无害。

但我的心里,第一次对她产生了恐惧。

我悄悄地拿起手机,再次点开那个软件。

屏幕上依旧是“信号已断开”。

我不敢再做任何尝试。

这时,我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短信。

是喻微澜发来的。

我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就在我身边,为什么要用短信?

我颤抖着点开信息,只有简短的一行字。

卫生间置物架顶层最右边,那个香薰的味道,我不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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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那行字,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我所有的侥幸和伪装。

我的血液在刹那间凝固,四肢冰冷。

她知道。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她知道摄像头的存在,知道它被伪装成香薰挂件,甚至知道它被安放的具体位置。

那句平静的“你睡了吗”,不是试探,是警告。

那温柔的额头触碰,不是关心,是嘲讽。

她在我自以为是的窥探中,冷静地扮演着一个被蒙在鼓里的角色,然后在我最松懈的时候,用最轻描淡写的方式,给了我最致命的一击。

强烈的羞耻和恐惧,像两只巨手,扼住了我的喉咙。

我感觉自己像一个拙劣的小丑,所有的表演都被人尽收眼底。

我该如何回应这条短信?

道歉?

解释?

还是装作看不懂?

任何言语,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我彻彻底底地,背叛了她。

身边的喻微澜呼吸依旧平稳,仿佛那条信息不是她发出的,她只是一个沉浸在梦乡里的普通人。

可我却知道,在那份平静之下,是怎样的一片惊涛骇浪。

我挣扎了许久,终于鼓起勇气,翻身坐了起来。

微微,”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对不起。

黑暗中,喻微澜也缓缓地坐了起来。

我们之间隔着半米不到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为什么要道歉?”她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我不该……”我艰难地开口,“我不该怀疑你,更不该用那种方式……去窥探你的隐私。我只是……太害怕了。

害怕?”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冰冷的自嘲,“你害怕什么?害怕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个柔弱、无害的盲人?

她的质问,像一把锋利的刀,精准地剖开了我内心最阴暗的角落。

我不知道,”我痛苦地抓着头发,“我只知道我爱的人,每晚都在做一件我无法理解的事。她开着灯,对着镜子,发出奇怪的敲击声……我快要被逼疯了。

所以,你就选择了最不堪的方式来满足你的好奇心?”她的声音陡然提高,那份一直被压抑的情绪终于爆发了出来,“程衍,在你心里,我到底是什么?一个需要被你时刻监控的嫌疑人吗?

不是的!”我急切地否认,“我只是想帮你!我怕你有什么事瞒着我,怕你遇到了危险!

帮我?”喻微-澜冷笑一声,“在我明确表示不想谈论这个话题之后,你所谓的‘帮助’,就是在我最私密的空间里,装上一个摄像头?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被发现的是我,而不是你,你会是什么感受?”

我哑口无言。

是啊,我把她当成了一个需要被“拯救”的对象,却从未真正尊重过她作为一个独立个体的权利。

我的爱,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一种自以为是的控制和冒犯。

那个摄像头,”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些许平静,却带着更深的疲惫,“我进卫生间的第一秒就‘看’到了。”

我愣住了:“看到?怎么可能?

电子设备在工作时,会发出极高频的电流声。大部分人听不见,但我可以。”她淡淡地解释道,“我的眼睛看不见,所以我的耳朵,会替我看到更多东西。

我一直在等你。”她继续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凌迟我的心。

等你主动来问我,等你选择相信我,而不是相信你自己的猜忌。我给了你很多次机会,程衍。但是你没有。你选择了最伤人的那条路。

愧疚如同潮水,将我彻底淹没。

我终于明白,那每晚刺眼的灯光,那诡异的敲击声,都不及我此刻内心的黑暗和丑陋。

我亲手在我们之间,筑起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高墙。

对不起……微微,我错了……”除了这三个字,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卫生间里,那被我安放的香薰挂件,此刻就像一个烙印,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耻辱柱上。

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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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久的沉默之后,喻微澜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声叹息里,包含了太多的失望和疲惫。

程衍,你知道盲人最怕的是什么吗?”她没有再追究我的过错,而是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我摇了摇头。

不是黑暗,也不是障碍物。”她说,“是怜悯和不信任。前者把我们当成残缺的宠物,后者把我们当成潜在的骗子。

她的话,让我无地自容。

我自以为是的爱和关心,恰恰落入了她最恐惧的范畴。

把灯打开吧。”她说。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打开了床头的台灯。

柔和的暖光瞬间铺满了整个房间

在灯光下,我第一次看清了她脸上的表情。

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倦意,和一丝……决绝。

你想知道的,我告诉你。”她平静地说,“但这之后,我们……

她没有说下去,但我明白了她未尽的话。

这是她给我的最后一次坦白,也是我们关系的终点。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

我并非天生失明。”她开始讲述,声音飘忽,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

我得的是一种很罕见的进行性视网膜色素变性。简单来说,我的感光细胞在逐年凋亡。从夜盲,到视野缺损,再到几近失明。

我现在,并不是医学意义上的‘全盲’。”

她的话,证实了我最初的某个猜测,却以一种我完全没想到的方式。

我还剩下最后一点点……光感。我能分辨出白天和黑夜,能感觉到强光的存在。但仅此而已。我的世界,就像一块被砸碎后又用黑布蒙起来的毛玻璃,只有在最亮的地方,才会透出一点点模糊的光晕。

我呆呆地听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些事,她从未对我提起过。

而这种病,最大的并发症之一,叫做‘非二十四小时睡眠觉醒障碍’。”

她继续说道,“因为眼睛无法有效接收光照信号,我的生物钟,彻底紊乱了。我的身体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分泌褪黑素,什么时候该保持清醒。如果不加干预,我的‘一天’可能会变成二十五、二十六个小时。

今天我在半夜睡去,也许过一个月,我就会在半夜醒来,在正午睡去。

我的整个生活节律,会和社会完全脱节。”

她的话,为我揭开了一个闻所未闻的医学领域。

我脑中那些关于欺骗、关于阴谋的可笑猜测,在这些冷静而专业的名词面前,显得如此幼稚。

所以,那盏灯……”我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干涩而艰难。

是一种自我治疗。”喻微-澜给出了答案。

医学上称之为‘光照疗法’。

每天在固定的时间,用足够强度的光线,刺激视网膜上残存的感光细胞,强制‘校准’我的生物钟,告诉我的大脑:‘嘿,现在是深夜了,准备休息吧’。

卫生间的白炽灯,是家里最稳定、最方便控制的光源。”

真相,竟然是如此的科学、严谨,又如此的心酸。

那……敲击声呢?”我追问道。

是计时。”她举起自己的手,在空中做出了敲击的动作。

光照的时间需要非常精准,长了或者短了,都会影响效果。我没有带盲人手表进浴室的习惯,所以我用指节,按照自己习惯的节奏,敲击计数,以此来控制光照的时长。

至于你看到的那个……”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那块黑色的石头,是一种特殊的滤光片。是我托人定制的,用来过滤掉白炽灯里对我眼睛有害的杂乱光谱,只留下最有效的那一段。

一切,都得到了解释。

一个严丝合缝、充满科学逻辑的解释。

这是一个病人,为了维持正常的生活,与自己的身体进行的一场艰苦卓绝、充满了智慧与毅力的战争。

而我,这个自诩爱她的人,却把这场战争,当成了一场不可告人的阴谋。

08

我的沉默,让房间里的空气更加凝重。

喻微澜的解释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解剖了整个事件,也彻底剥下了我自以为是的爱之外壳,露出了里面包裹着的、自私而狭隘的内核。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我终于问出了这个最关键,也最愚蠢的问题。

喻微-澜的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我不是一个‘纯粹’的盲人吗?”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程衍,你见过人们是怎么对待一个‘不彻底’的残疾人的吗?”

她没有等我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在我还看得见一些轮廓的时候,我坐公交车,有人会悄悄议论,‘你看她,还能躲人呢,是不是装的?’;我用还能感知光线的眼睛去追逐太阳,有人会当着我的面说,‘既然还能看见光,干嘛要拿盲杖?博同情吗?’”

最严重的一次,是我的前男友。”她提到这个词的时候,身体不易察觉地僵硬了一下。

我们在一起一年。我把光照疗法的事情告诉了他。你知道他第一反应是什么吗?

她“”着我,那双美丽的、却没有焦距的眼睛里,仿佛映出了往事的冰冷倒影。

他说,‘微微,你是不是在骗我?你其实能看见一些东西,对不对?你只是在享受被我照顾的感觉。’他开始不断地试探我,就像你今天做的那样,偷偷移动家具,在我面前突然扔东西。

他把我的自我拯救,当成了欺骗他的证据。”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我移动琴叶榕的那个下午,原来,我只是在重复另一个男人对她造成的伤害。

历史以一种无比残忍的方式,在我身上重演。

那段关系,耗尽了我对爱情最后的一点信任。”她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

我厌倦了解释,厌倦了证明自己‘够不够瞎’。

所以后来,我选择了一个最简单的方式——我告诉所有人,我全盲。

我放弃了那一点点模糊的光感,把它和我所有的治疗手段一起,变成了我最私密的、不愿与人分享的秘密。”

这是我的自我保护,程衍。”她说,“我用这个秘密,隔绝了外界的质疑和伤害,也为自己保留了最后一丝尊严。我以为,和你在一起,我可以不用这么累。我以为,你爱的是喻微-澜这个人,而不是‘一个需要被照顾的盲人’这个标签。”

但我错了。”她下了结论,平静,却又无比沉重。

你和其他人,并没有什么不同。你们的爱,都建立在你们自己构筑的想象之上。一旦我有一点不符合你们的想象,你们的信任,就崩塌了。

她的话,字字诛心。

我终于明白了她那句“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个柔弱、无害的盲人”的真正含义。

我爱的,确实是一个被我美化过的、符合我保护欲的形象。

而当这个形象出现裂痕时,我第一反应不是去理解,而是去怀疑。

我的爱,是如此的廉价和自私。

微微……”我伸出手,想要去碰触她,却又在半空中无力地停住。

我们之间,仿佛隔着她过去所有伤痛筑成的冰墙。

程衍,”她打断了我,“把那个东西……拿去扔了吧。以后,我不需要了。

她指的是那个摄像头。

但她说不需要了,却又像是在说,她不再需要这段充满了怀疑和背叛的关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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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那天晚上,我们彻夜无言。

我把那个“香薰挂件”从卫生间取了下来,当着她的面,扔进了垃圾桶。

那个小小的电子设备,像是我卑劣内心的实体,被我亲手埋葬。

但破碎的信任,并不会因此而复原。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沉寂。

我们依旧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像是两个最熟悉的陌生人。

她不再对我讲述阅览室的趣闻,我也不再为她描述黄昏的色彩。

她停止了每晚十二点的“仪式”。

我不知道她是用什么方法来对抗生物钟的紊乱,但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状态越来越差。

她的脸色变得苍白,眼下是掩饰不住的青黑色。

有好几次,我半夜醒来,都发现她只是睁着眼,毫无睡意地“”着天花板。

我知道,她在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惩罚我的过错。

这种无声的折磨,比任何争吵都更让我痛苦。

我几次想开口,想求她继续她的治疗,但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我还有什么资格?

我开始疯狂地查阅关于“视网膜色素变性”和“光照疗法”的资料。

我阅读了大量的医学论文,咨询了匿名的在线医生。

我越是了解,就越是为喻微-澜的坚韧和智慧感到震撼,也越是为自己的无知和狭隘感到羞愧。

她不是一个被动的病人,而是一个主动的战士。

她用最科学的方法,为自己的人生,争取着秩序和尊严。

我必须做点什么。

不是为了乞求原谅,而是为了赎罪。

我是一名建筑设计师,我最擅长的,就是跟光打交道。

我把自己关进了书房,三天三夜。

我重新审视了我所有的设计知识,把它们全部聚焦在一个问题上:如何为喻微-澜创造一个更专业、更私密、也更具尊严的光照治疗环境?

卫生间的白炽灯,光线强度不稳定,光谱也过于混杂,长期使用对她残存的视力是一种负担。

她那个小小的滤光片,只是一种妥协的产物。

我开始画图。

我设计的不是一个产品,而是一个空间装置。

它像一个精致的木质首饰盒,可以被安放在床头。

打开后,内部是一个由柔和的漫反射材料构成的弧形穹顶。

我根据医学论文里建议的最佳参数,定制了一组特定的窄带光谱发光二极管,确保发出的光线是波长最有效、也最温和的。

我还内置了一个触感计时器。

整个装置表面,没有任何多余的按钮,只需要通过触摸特定的纹理,就可以启动和设定时间。

启动和结束时,会有不同频率的微弱震动提示,取代了她一直以来用手指敲击的原始方法。

我还为这个装置,设计了一个名字,刻在了盒子的盲文铭牌上——“追光者”。

当我拿着这个耗尽了我所有心血和愧疚的“盒子”,走到喻微-澜面前时,我的手在微微颤抖。

微微,我把盒子递到她手中,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沙哑,我不知道……我还有没有资格。但是,请你不要再伤害自己了。

10

喻微澜的手指,在那个光滑的木盒上,轻轻地抚摸着。

她的指尖划过盒盖的接缝,划过我精心打磨的圆角,最后,停留在了那块刻着“追光者”的盲文铭牌上。

她没有立刻打开它,只是那么安静地触摸着,仿佛在用她的指尖,阅读我这几天来所有的心绪。

这是什么?”她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一个……光照治疗仪。”我小心翼翼地解释着,“我查了资料,卫生间的灯光对你眼睛负担太大了。这个……是我根据专业论文的数据设计的。它的光谱更纯净,强度也可以调节。还有触感计时,你不需要再用手指敲了。

我像一个等待宣判的犯人,紧张地看着她。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指尖,轻轻地按下了我设计的那个触感启动区。

盒子悄无声息地弹开。

一束极其柔和、宛如黎明晨曦的淡蓝色光芒,从盒子内部倾泻而出,映照在她苍白的脸上。

那光芒不刺眼,反而带着一种宁静的、治愈的力量。

她微微仰起头,迎向那束光。

长长的睫毛,在光晕下微微颤动。

我看到,一滴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顺着她清瘦的脸颊,无声地滴落在那束光里,碎成了一片璀璨的星尘。

程衍,”她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你真是个……无可救药的傻瓜。

我的心,在那一刻,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地击中了。

酸涩、悔恨、还有一丝微弱的希望,交织在一起,让我几乎落下泪来。

她没有说“我原谅你”,也没有说“我们结束了”。

她只是那么说着,仿佛在斥责一个做错了事却又努力弥补的孩子。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当着我的面,使用了那个“追光者”盒子。

她把它放在床头,启动了光照。

我们并肩坐在床上,谁也没有说话。

那束温柔的蓝光,笼罩着我们,像一片小小的、静谧的海洋。

在光芒中,她主动握住了我的手。

程衍,”她说,“信任,和爱一样,都需要学习。我们都搞砸了,但也许……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学。

我反手握紧了她的手,力道大得几乎弄疼了她。

我把她的手贴在我的脸颊上,感受着她指尖的温度,任由温热的眼泪,打湿了我们的手背。

从那天起,那个装着秘密的卫生间,回归了它本来的功用。

而我们床头那个名为“追光者”的木盒,则成了我们之间一个新的、共享的“仪式”。

它不再是一个人的秘密战争,而是两个人共同面对的课题。

我终于明白,真正的爱,不是居高临下的保护,也不是小心翼翼的试探。

而是当你看清了对方的全貌,包括她的坚强、她的脆弱、她的秘密和她的伤疤之后,依然选择与她站在一起,用你的专业和你的臂膀,为她撑起一片可以让她安心“追光”的天空。

我们的世界,都曾有过裂缝。

但从今往后,那会是光照进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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