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河南各地迎来大雪,将中原大地装点成一片银装素裹的诗意世界。

炉火劈啪,听雪诉说那些冰封于时光里的风骨与温情。窗外又飘雪了。

坐在书桌前,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模糊了远方的楼宇。茶杯里的热气袅袅升起,在冷空气中画出瞬息即逝的轨迹。这样的天气,总让人想起一些久远的故事——那些被雪花封存,却始终温热的历史瞬间。

有些雪花,生来就带着记忆。它们从泛黄的书页间飘出,承载着一个民族最珍视的价值。分享四片这样的雪花,它们轻如鹅毛,却重若千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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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片雪:程门阶前的寂静

让我们先回到北宋某个冬日的洛阳。

两位青年——杨时与游酢,站在程颐先生家的门前。他们是来请教学问的,可仆人告知,先生正在书房小憩。按常理,本该改日再来,但他们却选择在院中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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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就在这时落下来了。

起初是零星的雪籽,敲在青瓦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渐渐地,雪花开始密集成阵,无声无息地覆盖了屋檐、石阶、枯草,还有两个年轻人挺立的身影。

《雪》

明·倪岳

程门一夜雪,弟子立空庭。

岂独尊师道,尤能契性灵。

寒深心愈炽,岁久德弥馨。

千载杨侯墓,松风响翠屏。

时间在雪中变得缓慢。他们袖手而立,偶尔轻轻跺脚,呵出的白气瞬间融入纷飞的雪幕。肩头的雪积了又滑落,滑落了又堆积。整个世界只剩下雪落的簌簌声,和他们平稳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程颐醒来,推门所见,是“门外雪深一尺”的景象,和两个几乎成了雪人的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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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史》里这寥寥数笔,却刻下了中国师道最动人的一幕:

“颐偶瞑坐,时与游酢侍立不去。颐既觉,则门外雪深一尺矣。”

那“一尺”雪,量出的不是严寒的深度,而是尊师重道的厚度;不是等待的长度,而是向学之心的热度。这片雪从此超越了自然现象,成为中华文明对知识与传承最高敬意的象征。

千年后的我们,在求知道路上,是否还保留着这般“立雪”的静气与虔诚?

第二片雪:渑池泥上的爪痕

同样是雪,在苏东坡的生命中,却化作了通透的人生智慧。

事情要从他弟弟苏辙的一封信说起。子由重游渑池,发现当年借宿的寺院已物是人非——老僧圆寂,只见埋骨灰的新塔;兄弟俩曾题诗的墙壁也已倾颓,诗句无处可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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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如烟,子由感慨万千,写信向兄长倾诉。

苏轼读着信,那些共同走过的日子在眼前鲜活起来:崎岖的山路、疲惫的瘦驴、相互扶持的温暖......但他没有沉溺于伤感,而是提笔写下千古名篇,以哲人的达观宽慰弟弟,也开解自己: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

老僧已死成新塔,坏壁无由见旧题。

往日崎岖还记否?路长人困蹇驴嘶。

“飞鸿踏雪泥”——这五个字,道尽了人生的本质。我们都是天地间的飞鸿,偶然在雪后泥地上歇脚,留下几个浅浅爪印。雪会化,泥会干,痕迹终将消失。

而鸿雁早已振翅,飞向下一段旅程,哪里会时时回顾爪印朝东还是朝西呢?

那些我们停留过的驿站、结识又告别的人、留下又消逝的“成绩”,都不过是“雪泥鸿爪”。它们真实存在过,但本质上,是偶然的、暂时的。

苏轼不是在否定记忆的价值,而是在提醒我们:不要执着于终将消逝的“爪痕”,而要珍视“鸿飞”本身——那不断飞翔、体验山河的生命过程。

那片雪教会我们的,是一种轻盈的深情:全情投入每个当下,坦然放下过往云烟。

第三片雪:袁安屋檐下的选择

东汉洛阳,一场空前的大雪

“积地丈余”,整个城市几乎被白色吞没。洛阳令巡视灾情,督促百姓扫雪自救。走到城南一处宅院,却见积雪封门,毫无人迹。县令心下一沉:这家人恐怕已经冻饿而亡。

他命人扫雪破门,眼前的景象令人震惊——书生袁安直接挺躺在床上,几乎冻僵,却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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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封门,人人外出求食,你为何宁卧待毙,也不求助?”县令不解。

袁安的回答,平静中自有千钧之力:“大雪人皆饿,不宜干人。”

九个字。在生存本能面前,他选择的是“体面”而非“乞求”;是“不打扰”而非“转移负担”。他知道开口或许能换来一碗粥,但他更知道,那碗粥可能会让邻居的孩子更饿。

《冬晚对雪忆胡居士家》

唐·王维

寒更传晓箭,清镜览衰颜。

隔牖风惊竹,开门雪满山。

洒空深巷静,积素广庭闲。

借问袁安舍,翛然尚闭关。

这不是消极等死,而是极致的道德自律与对他人的悲悯。在绝境中,他守护的是比生命更重要的尊严。

这片雪,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中国文人精神中最孤峭也最温暖的内核:人可以受困于风雪,但心要高于风雪;可以身处绝境,但不能出卖灵魂的洁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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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袁安被称为“贤”,步入仕途,成为一代名臣。但后人记住他,永远是那个在大雪中选择安静卧于贫寒,也不愿惊扰世界的书生

雪中酒熟欲携访吴监先寄此诗》唐·白居易

新雪对新酒,忆同倾一杯。

自然须访戴,不必待延枚。

陈榻无辞解,袁门莫懒开。

笙歌与谈笑,随事自将来。

第四片雪:友人院中的炭火

最后这片雪,是温暖的。

它来自宋代诗人范成大的《大雪送炭与芥隐》:

无因同拨地炉灰,想见柴荆晚未开。

不是雪中须送炭,聊装风景要诗来。

读这首诗,总让人会心一笑。这大概是史上最“实诚”又最风雅的雪中送炭了。诗题明明写着“送炭”,诗句却俏皮地“坦白”:其实呢,也不完全是看你冷,主要是想找个由头,来讨一首好诗呀!

多妙的转化!他把一件充满烟火气的救济,升华为文人间的雅事。炭,抵御身体的严寒;“要诗”,温暖彼此的心灵。这一“送”一“讨”之间,是人情的温度与智慧的幽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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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友谊,不就是这样吗?我关心你的冷暖,却不把它说得沉重;我欣赏你的才华,所以我的到来本身,就是一份对等的邀约。

这种情义从私人友谊蔓延开来,《宋史》记载,宋太宗在大雪严寒时,会特意派人给京城孤寡穷人送去“米炭”。炭火从友人庭院,送到天下寒士窗前。

“雪中送炭”从此成为一种文化基因里的行动哲学:看见他人的寒冷,并愿意分享自己的温暖。这份温暖,可以是一筐实实在在的炭,也可以是一句问候、一个拥抱、一次无声的陪伴。

落在心田的雪

窗外的雪渐渐小了。

我们聊过的这四片雪花,在脑海中静静沉淀:

程门立雪,教会我们“敬”——对知识、对传承、对高于自身的存在,保持静默的敬畏;

雪泥鸿爪,启迪我们“悟”——生命的意义不在固守痕迹,而在飞翔本身;

袁安卧雪,彰显我们“节”——即使在最严酷的环境中,也要守护内心的尺度与尊严;

雪中送炭,温暖我们“仁”——看见他人的需要,并伸出温暖的手。

同样是水做的精灵,落在不同的心田,却开出各异的精神之花。它们从历史的深冬飘来,轻如叹息,却承载着文明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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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个雪天,当雪花再次飘落,你不妨细听。

那簌簌声中,或许正有先贤的絮语,有诗歌的平仄,有千年来中国人如何在严寒中守护温暖、在洁白中寄托情怀的永恒秘密。

雪会化,但这些故事,会像炭火的余温,一直留在民族的记忆里,等待着被下一次降雪唤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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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则雪中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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