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五载六月十三,黎明前最黑暗的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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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隆基站在兴庆宫的楼阁上,看着这座他统治了四十四年的城市。远处隐约传来马蹄声,像闷雷滚过长安的脊背。高力士捧着玄色的斗篷,在他身后站了很久,终于轻声说:“大家,该走了。”

他接过斗篷,没有披。手指摩挲着斗篷内衬——那是杨玉环去年秋天亲手缝的,针脚细密,绣着并蒂莲。

“她……葬在何处了?”

高力士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马嵬驿……路旁有棵白槐。”

李隆基点了点头。风吹起他花白的头发,这个七十二岁的老人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清晨,他站在玄武门上,看着祖父太宗皇帝留下的长安城。

那时他对自己说:我要让这座城,比祖父在时更辉煌。

一、姚崇的十根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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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元元年,新丰。

姚崇跪在御前,伸出双手:“陛下要臣为相,须答应臣十件事。”

年轻的皇帝笑了:“说来听听。”

“第一,政先仁恕。第二,不倖边功。第三,中官不预公事。第四,国亲不任台省……”

他一桩一桩说着,每说一条就曲起一根手指。说到第十条时,双手已握成拳。

李隆基看着那双手。那是一双文官的手,指节粗大,掌心有老茧——是常年翻阅卷宗、执笔批注磨出来的。

“若朕不答应呢?”

姚崇抬起头,眼神平静:“那臣请归乡,种菊东篱。”

晨光从窗棂斜射进来,照亮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李隆基站起身,走到姚崇面前,伸手托起那双握拳的手。

“朕答应你。”

他一个一个掰开那些手指,动作很慢,像在解开什么重要的结。

“这十条,朕记在心里。你也要记着——”他握住姚崇的手,“若有一日,朕忘了其中任何一条,你要像今日这样,伸出手,提醒朕。”

姚崇的眼泪滴在两人的手背上。

“臣……万死不辞。”

那年的长安,春天来得特别早。柳絮飞过兴庆宫的屋檐时,李隆基在便殿召见新任的监察御史。他指着殿外的新柳说:

“你们看,柳枝看似柔软,却能感知最早的风。你们也要做朕的柳枝——哪里有不正之风,要第一个弯下腰来告诉朕。”

二、张九龄的最后一本奏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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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元二十四年秋,张九龄被罢相的前夜。

老宰相在政事堂值房里枯坐了一宿。天快亮时,他研墨铺纸,开始写人生中最后一道奏折。

不是为自己辩白,也不是弹劾政敌。

他写的是岭南的荔枝。写那年他回乡守孝,见乡人种荔枝,三年方能结果。第一年开花时遇上倒春寒,花全落了。农人蹲在树下哭,哭完了,拿起锄头继续施肥。

“臣问:既知今年无果,何必再费心力?”

“农人答:树不知今年无果,人却知明年还有花开。”

张九龄写到此处,笔尖微顿,墨在纸上洇开一小片,像泪痕。

“今陛下欲废太子,如折初开之花。花今年落,明岁犹可再发。储君动摇,国本何存?望陛下三思——非为臣之前程,实为大唐之明年、后年、千秋万代。”

奏折送进宫时,李隆基正在欣赏新贡的荔枝。岭南八百里加急,荔枝装在浸了蜜的棉絮里,送到长安依然鲜红欲滴。

他看完奏折,沉默了很久。然后拈起一颗荔枝,剥开,晶莹的果肉在掌心颤动。

“告诉张相,”他对内侍说,“荔枝很甜。他……回家乡尝尝吧。”

内侍退下后,李隆基把剩下的荔枝一颗颗剥开,摆在玉盘里,摆成北斗七星的形状。然后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坐到所有荔枝都变了颜色。

天亮时,他下诏:张九龄罢相,出为荆州长史。

诏书送出后,他召来乐工:“奏《破阵乐》。”

那是太宗皇帝征战时作的曲子,慷慨激昂。但在那个清晨,当乐声响彻大殿时,李隆基忽然用手捂住脸。

乐工们吓得停了演奏。

“继续。”皇帝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不要停。”

于是《破阵乐》继续响着,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而大唐的皇帝捂着脸,肩头微微颤抖,像寒风中最后一片不肯落的叶。

三、那个跳胡旋舞的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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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后,李隆基总会想起那个下午。

天宝九载,沉香亭的牡丹开得正好。安禄山进宫谢恩——他刚被封为东平郡王,是第一个异姓封王的胡将。

三百斤的胖子跪在亭前,山一样。李隆基笑了:“听闻胡旋舞跳得极好,今日让朕瞧瞧?”

安禄山抬起头,小眼睛里闪着光:“臣愿为陛下舞。”

音乐起时,所有人都惊呆了。那个巨山般的身躯竟然如此轻盈,旋转时像旋风,像陀螺,像一团燃烧的火。牡丹花瓣被他的衣袖带起,在空中飞舞。

杨玉环在一旁击节,笑靥如花。李隆基看着,忽然问:

“禄山,你今年多大了?”

安禄山停下舞步,喘着气:“臣痴长四十五岁。”

“哦?”皇帝挑眉,“那你该叫贵妃什么?”

胖子毫不犹豫地转身,对着杨玉环跪下:“母亲在上,受孩儿一拜!”

满堂哄笑。李隆基也笑了,笑着笑着,却觉得心里某个地方空了一下。他想起很多年前,姚崇对他说过第二条:

“不倖边功。”

那时他是怎么回答的?他说:“朕记下了。”

可现在是天宝九年了。边将的功劳越来越大,要求的封赏越来越多。安禄山一人兼任三镇节度使,掌兵十八万,是大唐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

音乐又响起来。安禄山继续旋转,越转越快,快成一道模糊的影子。李隆基眯起眼,忽然看不清那究竟是个人,还是……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四、马嵬驿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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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风暴真的来了。

安禄山起兵的消息传到华清宫时,李隆基正在泡温泉。水汽氤氲,他闭着眼,听见内侍颤抖的禀报,没有说话。

很久之后,他轻声问:“到哪儿了?”

“已破洛阳……正向潼关而来。”

他缓缓从温泉中站起。水珠从松弛的皮肤上滚落,在池面激起一圈圈涟漪。他想起小时候读《史记》,读到始皇帝出巡,项羽说“彼可取而代也”,刘邦叹“大丈夫当如是也”。

那时他觉得,说“取而代也”的太过狂妄,说“当如是也”的才是英雄。

现在他懂了——原来所有“取而代也”的野心,都是从“当如是也”的羡慕开始的。

离开长安那夜,没有百官送行。车驾悄悄出延秋门,像贼。李隆基掀开车帘回头望,长安的轮廓在夜色中渐渐模糊。

他忽然想起开元五年,他第一次在花萼相辉楼宴请群臣。那时月光也这么好,照得满城灯火如昼。他举杯对群臣说:

“愿与诸公共此明月,千秋万岁。”

现在,明月依旧,人已离散。

马嵬驿的兵变来得猝不及防。其实早有预兆——禁军已经三天没吃到饱饭了。当士兵们围住驿站,要求处死杨国忠和杨玉环时,李隆基正在喝一碗稀粥。

他放下碗,走到驿站的院子里。月光很冷,照在士兵们的铁甲上,泛着青光。

“陛下,”龙武大将军陈玄礼跪在他面前,老泪纵横,“不杀贵妃,军心不稳。臣……无能为力。”

李隆基看着这个跟了自己三十年的老将,又抬起头,看向二楼那个亮着灯的窗口。窗纸上映出熟悉的剪影——她正对镜梳头。

“给她……留个全尸。”

他说完这句,转身走回屋里。门关上的瞬间,他听见高力士颤抖的声音:“娘娘,请……上路。”

然后是白绫撕裂空气的声音。

很轻的一声。

五、蜀道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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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蜀的路,李亨走得比想象中慢。

不是路难走,是心走不动了。每个夜晚,他都会梦见那个下午——沉香亭的牡丹,旋转的安禄山,还有玉环的笑声。

有时他也会梦见更早的时光。梦见姚崇伸出的十根手指,梦见张九龄奏折上洇开的墨迹,梦见第一次在花萼楼看见的、那个属于他的长安。

某天夜宿剑阁,下起了雨。雨打竹林,声声如诉。李隆基睡不着,起身推开窗。远处山道上,一队流民正在夜行,担着孩子,扶着老人,在泥泞中艰难前行。

“他们……也是去蜀中吗?”他问。

高力士沉默良久:“是去逃命,陛下。”

雨越下越大。李隆基忽然想起开元十四年,关中闹蝗灾。他亲自到田间,看见一个老农跪在田埂上,对着一地狼藉叩头。他走过去扶起老人:

“老人家,是朕失德,上天降灾。”

老人愣愣地看着他,忽然嚎啕大哭:“不是陛下的错!是蝗虫的错!陛下免了我们的税,还开仓放粮……陛下是好人啊!”

那时他也是这样站在雨里,握着老人粗糙的手,泪流满面。

而现在,他还是站在雨里。只是这次逃难的人群中,不会再有人对他说“陛下是好人”了。

“力士。”

“老奴在。”

“朕……是个好皇帝吗?”

高力士跪在雨地里,磕了三个头,没有说话。

但李亨明白了。他关上门,在黑暗里坐到天明。天亮时,他下了一道罪己诏——不是以皇帝的身份,是以一个老人的身份。

诏书的最后一句是:

“朕误天下,天下亦误朕乎?”

六、最后的月色

回到长安,已是至德二载。

大明宫还在,只是荒草已生。李亨被尊为太上皇,住在僻静的兴庆宫。儿子常来看他,带着奏折,请教政事。他总是说:

“你做得很好。比朕好。”

是真的。儿子用了郭子仪,用了李光弼,一点点收复山河。虽然藩镇的祸根已种下,虽然盛世的荣光再难追回,但至少,大唐还在。

某个中秋,新皇帝在花萼楼设宴。李亨也被请去,坐在帘后。他听见楼下的丝竹声,听见群臣的祝酒词,听见孙子们嬉笑打闹。

忽然,乐声停了。有人唱起了他年轻时写的《霓裳羽衣曲》。

他掀开帘子一角,看见月光洒满楼台。舞姬们旋转着,水袖翻飞,像很多年前的那个下午,安禄山跳胡旋舞时的模样。

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放下帘子。

“力士。”

“老奴在。”

“今年的月色……和开元年间,一样亮。”

“是,大家。一直一样亮。”

他笑了,眼泪却滑下来。是啊,月亮永远一样亮。只是看月亮的人,有的来了,有的走了。有的建起了高楼,有的又亲手推倒了它。

而他,是那个既建起了高楼,又推倒了它的人。

宴散时,他独自走上花萼楼的最高层。长安城在月光下铺展,万家灯火,一直亮到天边。风吹起他雪白的长发,像一面降了一半的旗。

他想起姚崇的十根手指,想起张九龄的荔枝,想起马嵬驿的白绫,想起蜀道的夜雨。

最后想起的,是很多很多年前,那个站在玄武门上的清晨。年轻的自己对年轻的江山许诺:

我要让你比祖父在时更辉煌。

“对不起。”他对着月光下的长安,轻声说,“朕……食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