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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躁动的春天
北斗在江川栖息地安家的第四个春天,空气里有一种不同以往的躁动。
陈原博士在电话里说:“你得空过来看看吧,北斗……可能要当爸爸了。”
我放下手头的稿子,几乎是立刻动身。车窗外,西北大地正从冬眠中惺忪苏醒,枯黄底色上,零星点缀着些倔强的草芽。这和四年前遇见北斗的那个酷寒绝地,已是两个世界。
栖息地还是老样子,围栏将半荒漠草原圈出一片起伏的生机。我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北斗——它没和狼群在开阔处活动,而是独自徘徊在一片茂密的灌木丛边缘。
它壮实了很多,肩胛的线条像起伏的山峦,灰褐色的毛皮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绸缎般的光泽。
它时不时停下,耳朵像雷达一样扇动,鼻子深深嗅着灌木丛深处的气息,尾巴微微垂着,那是一种全神贯注的守卫姿态。
陈原不知何时站到了我身边,顺着我的目光看去。“是晨星,北斗的伴侣,在里面。看样子就这几天了。”
他顿了顿,“北斗这是头一胎,紧张得很,除了晨星,谁也不让太靠近这片地方。”
我望着北斗,它似乎察觉到了,转头看向我们所在的观察点。隔得很远,但我仿佛能看清它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眼神里面没有了幼年时的懵懂依赖,也没有了初来栖息地时的焦躁不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稳如磐石的力量。
那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它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哼鸣。
那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一个父亲在产房外,对最亲的家人无声的宣告: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正在发生。
(二) 一份信任的考卷
再次接到陈原电话,是一周后。
“生了,三只,都挺健康。”他的声音带着笑意,但随即严肃了些,“海澈,按规程,我们需要对新生幼崽做一次早期远距离健康观察,主要是清点数量、观察基本活动力,确保没有明显的异常。
但晨星护得紧,北斗……更是寸步不离。生人靠近,它们会极度紧张,这对母狼和幼崽都不好。”
我心跳快了一拍,隐约猜到他要说什么。
“我想来想去,可能只有你,”陈原说,“北斗对你不一样。如果你愿意,我们一起试试?不需要靠近,用长焦设备,在最外围的观察点。但前提是,北斗必须在场且平静。它的态度,是关键。”
我没有犹豫。这不仅是一次观察,更像是北斗给我的一份,关于信任的考卷。
(三) 被接纳的一刻
那天下午,天气晴好。我换上和往常一样的深色衣服,尽量不引入新气味。陈原递给我一双透明的薄手套和一个小型观测镜。
我们选定的观察点,离那片灌木丛大约有五十米,中间隔着缓坡和稀疏的草甸,是视觉上的死角,但声音和风向需要绝对小心。
北斗早已守在那里,看到我,它没有发出警告性的低吼,只是身体稍微绷紧了一瞬,随即又松弛下来。它看看我,又回头望了一眼灌木丛深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近乎安抚的呜咽。
陈原在我身后极小声地说:“它在告诉晨星,来的是‘那个人’,没事。”
我缓缓地,尽量不做出突兀的动作,在北斗身侧不远处坐下。它没有挪开,甚至将庞大的身躯稍稍侧了侧,给我留出更好的视线角度。
晨星从灌木缝隙里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看了看北斗,又看了看我,最终,那目光里的锐利慢慢软化,它低头,继续舔舐怀中的幼崽。
这一刻,旷野的风似乎都静止了。我屏住呼吸,举起观测镜。
三团灰扑扑的小东西,在晨星腹下微弱地蠕动,像几颗沾了泥土的、正在发芽的种子。其中一只特别不安分,小爪子胡乱蹬着,发出细弱的吱呀声。生命最初的模样,如此脆弱,又蕴含着如此惊人的活力。
我按照陈原事先交代的,默默记下要点:三只,活动可见,吮吸反射明显……
就在我准备放下观测镜时,那只最不安分的小家伙,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然骨碌碌地翻滚出了母亲用身体和灌木围出的小小浅坑。
晨星立刻抬头,想去叼它。但北斗的动作更快——它没有动,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短促、低沉的喉音。
晨星的动作停住了。
然后,北斗转过头,看向了我。它的眼神清澈而平静,没有任何请求或命令的意味,只是那样看着我,仿佛在等待一个理所当然会发生的事情。
我读懂了。在陈原轻微的点头示意下,我戴上透明手套,用最缓慢的速度,一寸一寸地挪近。
幼崽身上还带着胎膜的湿润,它的小鼻子一耸一耸,似乎嗅到了陌生的、混合着橡胶和我的气味。
我伸出手指,没有去抓,只是用手掌侧缘,极其轻柔地、像推动一片羽毛那样,将它拨回了窝的边缘。
晨星立刻探过头,温柔地、精准地,将它叼了回去,轻轻放回兄弟姐妹中间。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我退回原位,脱下沾了些许气味的手套。北斗走过来,用它冰凉湿润的鼻子,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
然后,它回到原来的位置,重新趴下,下巴搁在前爪上,恢复了守卫的姿态。但那姿态里,有一种完成交接般的放松。
陈原长舒了一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没说话。但我们都知道,刚才发生了一件多么不寻常的事。我不仅仅是一个观察者,我成了被这个狼家庭的核心圈,以它们的方式,所接纳的一员。
(四) 生命的两种回响
自那以后,我去栖息地,有了新的“工作”。
在陈原的指导下,我会在北斗一家的活动区域外围,放置一些更洁净的饮水盆,或者在一些烈日当空的日子,协助布设一小片简易的遮阳布。
我从不直接喂食,也绝不试图再去触摸幼崽。我的存在,更像一个沉默的、被它们认可的“环境维护者”。
幼崽们长得飞快,几周时间,就从“小毛球”变成了“小毛团”,开始跟踉跄跄地探索窝边更远的世界。
北斗和晨星带着它们,在黄昏的草地上进行着最基础的“课程”——扑咬游戏、追逐飘落的树叶、学习狼群的嚎叫礼仪。
有一次,我看着北斗笨拙地模仿晨星,用嘴轻轻叼起一只幼崽的后颈皮,把它从一个它爬不出来的小土坑里“救”出来,那小心翼翼的模样,让我忍不住笑出声。
笑着笑着,我忽然想起了家里的猫。
每次我出差回来,打开门,它总是已经等在门后了。然后,便是一连串拖着长音、又嗲又怨的“喵呜——”,像是控诉,又像是思念满溢。
接着,它就会冲过来,用脑袋、用身体,一遍又一遍地、近乎执拗地蹭我的裤腿,直到我弯腰把它抱起来,它才心满意足地在我怀里摊成一张猫饼,发出响亮的、拖拉机般的呼噜声。
那是它确认“我的两脚兽终于归巢”的独有仪式。
多么不同啊。一边是荒野里,狼父用沉默的守护和分享软肋来表达的终极信任;一边是温暖屋檐下,猫咪用直白的叫声和粘人的蹭蹭来索取的亲密陪伴。生命的形态天差地远,表达爱意与信任的方式也毫不相干。
但在那个瞬间,看着北斗凝视幼崽的眼神,和我家猫蹭我时那半眯起的、充满依赖的眼睛,我忽然觉得,那内核深处的东西,是相通的。
那是一种经过漫长时光共同浸润后,生长出来的、无需言说也无法磨灭的联结。它让北斗愿意向我展示它最脆弱的珍宝,也让猫咪愿意把它所有的情绪,都摊开在我的面前。
(五) 崭新的篇章
离开栖息地时,又是黄昏。
我站在瞭望台上,最后望了一眼。北斗一家正在远处的水洼边,幼崽们互相扑闹,溅起细碎的水花。北斗和晨星并肩站着,看着孩子们,偶尔交换一个眼神,或是轻轻碰一下鼻子。
夕阳把它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风从旷野吹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我知道,在接下来的许多个日子里,我会继续来这里,记录北斗如何教导它的孩子辨识风向,如何带领它们进行第一次真正的“狩猎”游戏。
我会见证这些小生命,在这片受庇护的天地里,长成像它们父母一样骄傲而自由的狼。
时间默默流淌,而我们之间的故事,就这样静静地,翻开了崭新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