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2016年的夏天,日头毒辣得像要把地皮烤冒烟。

老王家那个破旧的小院里,电锯刺耳的声音响个不停,木屑漫天飞舞。

已经七十多岁的王老师,佝偻着背,正躲在墙根底下的阴影里,那一双浑浊的老眼,死死地盯着房檐下那个早已废弃的燕子窝。

“爷爷,您去屋里歇着吧,这儿灰大。”

孙子王明摘下满是灰尘的护目镜,冲着老人喊了一嗓子。

王老师没动,那是他这辈子最倔强的一次眼神。

趁着工人们放下工具去喝水的空挡,一直连路都走不太稳的王老实,竟然鬼使神差地搬来了那个有些摇晃的木梯子。

他手脚哆嗦着,一步一步往上爬,枯树皮一样的手指,颤颤巍巍地伸向那个燕子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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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时间倒回到1978年,那是这片黄土地上最难熬的一个年头。

老天爷像是瞎了眼,整整八个月没下过一滴透雨。

地里的庄稼全都枯死在田垄上,叶子卷得像烧焦的烟丝,一搓就成了灰。

王老师蹲在自家那几亩绝收的旱地头,手里攥着一把干土,嗓子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咽不下也吐不出。

他身子骨本来就弱,打小落下的肺病,一到这种干旱天就咳得要把肺管子咳出来。

这会儿,他咳得满脸通红,瘦削的肩膀剧烈抖动着,每一次咳嗽都像是要耗尽他最后一点力气。

“老实啊,回吧,地里没指望了。”

路过的邻居叹了口气,眼神里透着同情,也透着一种看笑话的无奈。

王老师没吭声,因为他不知道回家能干啥。

家里的米缸早就能照出人影了,两个孩子饿得只会躺在炕上哼哼,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媳妇李秀莲那双原本水灵的大眼睛,现在深陷在眼窝里,颧骨突兀得吓人。

回到家,屋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李秀莲正在刮锅底,那刺啦刺啦的声音,听得人心里发慌。

锅里是清得能数清米粒的野菜汤,野菜也是苦的,那是从后山上硬抠出来的草根。

“老实,刚子今天又晕过去了。”

李秀莲端着那个缺了口的黑瓷碗,手有些哆嗦,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一样。

王老实低着头,不敢看媳妇的眼,只是死死盯着自己脚尖上那双露了脚趾头的布鞋。

“我对不住你们娘几个。”

过了半晌,王老师才憋出这么一句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说这些有啥用,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李秀莲把碗重重地往桌上一放,眼泪顺着满是灰尘的脸颊淌下来冲出两道沟。

“隔壁村的张铁柱,托媒人带话来了。”

提到这个名字,王老师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

张铁柱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壮劳力,身强力壮,一个人能干三个人的活,可惜家里穷,加上成分不好,三十好几了还没娶上媳妇。

所谓的“带话”,其实就是那种让人戳脊梁骨的“拉帮套”。

那是穷得没活路的人家才会走的一步棋:让一个单身男人住进来,帮着养家糊口,作为回报,这家的女人得跟人家“搭伙”过日子。

说白了,就是两个男人守着一个女人过,为了口吃的,把脸皮踩在脚底下。

“他……他说啥条件?”

王老士觉得自己的声音都不是自己的了,像是从地窖里飘出来的。

“他说他不图别的,就图有个家,有口热乎饭吃,将来老了有人给摔盆送终。”

李秀莲说完,捂着脸蹲在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王老实看着痛哭的媳妇,又看了看炕上饿得皮包骨头的孩子,心像被刀子一下一下地剜着。

他是个男人,可他也是个废人,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连让老婆孩子吃顿饱饭都做不到。

尊严在饥饿面前,轻得连个屁都不如。

“让他来吧。”

王老师闭上了眼,两行浑浊的泪顺着眼角流进了干瘪的嘴里,咸得发苦。

“只要能救活孩子,只要他不嫌弃这个家穷,这顶绿帽子,我王老实戴了。”

02

张铁柱进门的那天,是个阴沉沉的黄昏。

没有鞭炮,没有喜字,甚至连个像样的仪式都没有。

他背着整整一百斤棒子面,那是他攒了好几年的家底,一步一个脚印地走进了王老师的家门。

那个沉甸甸的麻袋,砸在地上“通”的一声响,震得屋顶落下来一层灰。

这声音在王老师听来,既像是救命的钟声,又像是宣判他男人尊严死刑的锤声。

村里那些爱嚼舌根的老娘们,早就趴在墙头上,像看猴戏一样探头探脑。

“哎哟,快看,张铁柱真进去了!”

“王老师这也是没法子了,哪怕是个活王八,也比饿死强啊。”

“啧啧,这以后一张床上睡三个人,也不怕挤得慌。”

那些闲言碎语顺着风飘进院子,每一句都像针扎在王老师的心窝上。

王老师躲在灶火坑前烧火,火光映着他那张忽明忽暗的脸。

他不敢出去,他怕看见张铁柱那像铁塔一样的身板,更怕看见村里人那嘲弄的眼神。

晚饭是李秀莲做的,贴的大饼子,熬的黏糊糊的棒子面粥,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这是大半年来,家里头一次飘出粮食的香味。

孩子们早就馋得围着锅台转,口水流得老长。

饭做好了,李秀莲端着碗,站在当屋中间,看看坐在炕沿上的张铁柱,又看看缩在灶坑边的王老实,一时不知道该把第一碗饭递给谁。

屋里的空气尴尬得仿佛凝固了,只能听见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

“给孩子先吃。”

张铁柱先开了口,他的声音粗犷洪亮,震得窗户纸都在抖。

他并没有像个主人一样摆谱,而是有些局促地搓着那双满是老茧的大手。

李秀莲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赶紧给孩子们盛了满满一大碗。

孩子们狼吞虎咽的声音,让屋里多了一丝活气。

等到大人们吃饭的时候,王老师端着碗,默默地走到了门槛上蹲下。

他不肯上桌。

那是他的家,那是他的桌子,可现在,他觉得自己像个外人,像个被施舍的乞丐。

“老实兄弟,进屋吃吧,外头风硬。”

张铁柱端着碗走出来,想要拉王老师一把。

王老师身子一缩,躲开了张铁柱的手。

“不用,我这蹲着舒坦,这肺病怕传给你们。”

王老师找了个蹩脚的借口,头埋得低低的,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着滚烫的大饼子。

眼泪混合着棒子面的香甜,一起咽进了肚子里。

张铁柱愣了一下,叹了口气,没再勉强,转身回了屋。

屋里,李秀莲低着头给张铁柱夹了一筷子咸菜,两人谁也没说话。

门里门外,两个男人,一个女人,在那个饥饿的年代,为了活着,硬生生把这尴尬的日子凑到了一起。

那一晚,王老师主动抱了一床破棉絮,睡到了外屋地的小板床上。

里屋的灯灭了,听着里面传来的细微动静,王老师死死咬着被角,把呜咽声硬生生憋在喉咙里,直到嘴里充满了血腥味。

03

日子就像石磨,一圈一圈地转,慢慢把人的棱角都磨平了。

从那天起,王老师家就成了村里的“西洋景”。

只要张铁柱一出门干活,村口的大树底下就少不了指指点点的人。

“你看那张铁柱,干活真是一把好手,王老师家那几亩地,让他伺候得油光水滑的。”

“那是,人家那是替自己干呢,老婆孩子热炕头,这便宜占大了。”

“那王老师呢?就这么看着?”

“嘿,王老师现在成了‘家庭主妇’了,天天在家做饭带孩子,听说连张铁柱的洗脚水都是他倒!”

流言蜚语像苍蝇一样赶都赶不走,可日子还得过。

家里有了张铁柱这个壮劳力,光景确实一天天好起来了。

房顶漏雨了,张铁柱爬上去三两下就修好了;院墙塌了,张铁柱推着独轮车去河滩拉石头,磊得结结实实。

地里的重活累活,张铁柱全包了,从来不让王老师插手。

“你那身子骨不行,就在家歇着,把饭做熟了就行。”

张铁柱总是这么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但也透着一种实实在在的关照。

王老师也真的就退居了二线。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扫院子、喂鸡、生火做饭。

他的手艺越来越好,把那点粗茶淡饭做得有滋有味。

甚至连张铁柱穿的千层底布鞋,都是王老实一针一线纳出来的,针脚密实得连李秀莲都自愧不如。

有一种微妙的平衡,在这个特殊的家庭里悄悄建立起来。

有一年冬天,下大雪,张铁柱在山上砍柴扭了腰,疼得动弹不得。

王老师二话不说,背起比自己沉得多的张铁柱,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赤脚医生家里跑。

雪没过膝盖,王老师累得肺都要炸了,咳出的痰里带着血丝,可他硬是一步没停。

“老实……放我下来……你自己走吧……”

张铁柱趴在王老实瘦弱的背上,心疼得直掉眼泪。

“闭嘴!你倒了,这个家就垮了,我就是爬,也得把你背过去!”

那一刻,王老师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力气,那股狠劲儿,让张铁柱记了一辈子。

从那以后,张铁柱对王老师更敬重了,不再是一口一个“老实兄弟”,而是跟着孩子叫“孩儿他爹”,虽然听着别扭,却透着一股亲近。

可即便这样,王老士心里那根刺,从来没拔出来过。

每次过年,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团圆饭,看着孩子们围着张铁柱叫唤,看着李秀莲给张铁柱倒酒,王老师虽然脸上笑着,心却像泡在苦水里。

他觉得自己是个多余的人,是这个家里的一道影子。

他唯一的价值,似乎就是对外宣称“这是我家”,给这个畸形的家庭撑起一张名义上的遮羞布。

他开始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喜欢对着墙角发呆。

谁也不知道,这个看似窝囊了一辈子的男人,心里到底藏着多深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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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一晃十几年过去了,孩子们像春天的野草一样疯长,转眼都成了半大小子。

随着孩子们长大,一些更难听的话题不可避免地浮出了水面。

“哎,你们说,王家那老二,长得那眉眼,怎么越看越像张铁柱呢?”

“可不是嘛,那大个子,那方脸盘,跟王老师那尖嘴猴腮的样儿一点也不沾边。”

村里人闲得发慌,最爱拿这事儿逗孩子。

有一次,二小子刚子哭着跑回家,脸上挂着彩,显然是跟人打架了。

“咋了这是?谁欺负你了?”

张铁柱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刚子这样,斧头往地上一扔,眼睛瞪得像铜铃。

“他们……他们说我不是我爹生的,说我是野种……”

刚子抽抽搭搭地说,眼神却不自觉地在王老实和张铁柱之间游移。

那一刻,院子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正在喂猪的王老师,手里的瓢“啪嗒”一声掉进了猪食槽里。

他僵硬地转过身,看着儿子那怀疑的眼神,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他能说什么?说你是你娘跟这个男人生的?还是说你爹我不中用?

“哪个王八犊子说的!老子撕烂他的嘴!”

张铁柱暴怒了,像头护崽的狮子,一把拉过刚子,“走!带我去,看谁敢胡咧咧!”

刚子被张铁柱那股气势镇住了,乖乖地跟着走了。

看着一大一小两个背影走出院门,那走路的姿势,那摆臂的幅度,竟然是那么的相像。

李秀莲站在门口,抹着眼泪,无奈地叹气。

王老师默默地捡起猪食瓢,手抖得厉害,猪食洒了一地。

在这个家里,父亲的威严,父亲的力量,甚至父亲的爱,似乎都被张铁柱给替代了。

孩子们有事儿,第一反应是喊“张叔”,而不是喊“爹”。

要交学费了,找张叔;被人欺负了,找张叔;想吃好吃的了,还是找张叔。

王老师就像个透明人,只有在吃饭的时候,大家才会意识到还要给他摆一副碗筷。

甚至有几次,王老师听见孩子们在背地里议论。

“咱爹真窝囊,啥也干不了,就知道在家做饭。”

“就是,你看张叔多厉害,村支书都得给他面子。”

这些话,比刀子还锋利,把王老师那点可怜的自尊割得体无完肤。

可他从来不辩解,从来不发火。

他就像个没脾气的面团,任由生活揉捏。

他对张铁柱的好,甚至到了卑微的地步。

张铁柱爱喝两口,王老实就省吃俭用给他打酒;张铁柱爱抽旱烟,王老实就去集上买最好的烟叶给他搓好了装在荷包里。

外人都说王老师是被张铁柱给吓住了,是为了讨好这个家里的“真主子”。

只有王老士自己知道,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他看着窗外的月亮,眼神里会流露出一丝让人看不懂的深邃。

那不是窝囊,那更像是一种在赎罪,或者是在守护着什么不能说的秘密的眼神。

05

时间来到了2016年,那个改变一切的夏天。

王老师已经老得不像样子了,背驼得像张弓,走几步路都要喘半天。

张铁柱虽然也老了,背也微驼了,但身板依然硬朗,说话底气依然足。

孙子王明大学毕业工作了几年,说是要回来把老屋翻修一下,给爷爷奶奶改善居住环境。

这是好事,全家都高兴,张铁柱更是忙前忙后,张罗着买沙子水泥。

可唯独王老师,一听说要动房顶,反应异常激烈。

“不行!不能动!这老屋住了几十年了,动了风水不好!”

王老师死死拦着门口,脸红脖子粗地吼道。

家里人都愣住了,平时三脚踹不出个屁的王老师,今儿是怎么了?

“爷爷,那房檐都要塌了,万一掉下来砸着人咋办?必须得修。”

王明耐心地劝着,只当是老人念旧,舍不得老东西。

最后,在全家人的坚持下,王老师也没办法,只能闷闷不乐地妥协了。

但他整天心神不宁,像丢了魂一样,那双眼珠子时刻盯着房檐下那个早已空了的燕子窝。

出事的那天中午,日头正好。

工人们吃完饭都在阴凉地里打盹,李秀莲去邻居家借东西了,张铁柱骑着三轮车去镇上补货还没回来。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知了在树上拼命地叫着。

王老师看准了这个时机。

他费力地从柴房拖出那架平时只有张铁柱才用的长梯子,那是他平时根本搬不动的重物,可今天不知哪来的力气,硬是拖到了墙根下。

他喘着粗气,抬头看了看那个黑洞洞的燕子窝,眼神里透着一股决绝和焦急。

他颤颤巍巍地爬了上去,每上一级,梯子都发出咯吱咯吱的惨叫。

终于,他的手够到了燕子窝的边缘。

他在里面摸索着,指尖触碰到了那个冰凉的铁皮盒子。

那一刻,他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丝苦涩的笑。

可就在他要把盒子拿出来的瞬间,脚底下一滑。

身体失衡的瞬间,他本能地想要抓住什么,可手里紧紧攥着的盒子,让他失去了最后抓扶手的机会。

就是那一声闷响,终结了四十年的平静。

张铁柱冲进来的那一刻,看见的就是这幅惨烈的画面。

王老士躺在血泊里,气息微弱,可双手依然死死地护着怀里的位置。

那个铁皮盒子摔开了,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

除了一些零碎的旧票据,最显眼的,是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有些模糊了,边角也磨损得厉害,但依然能看清上面的人影。

张铁柱本来是要救人的,可当他的目光触及那张照片时,他伸出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认识照片上的人。

更让他感到五雷轰顶的是,在照片旁边,还有一封信,那是四十年前的字迹,虽然已经发黄,但他一眼就认出了那是谁的笔迹。

张铁柱猛地抬起头,看向王老师,眼神里原本的焦急瞬间变成了巨大的震惊、困惑,还有一种被欺骗了半辈子的愤怒与荒谬感。

“老实……这……这到底是咋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