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 非

黑皮是我的发小。他的父母是云南大理人。

我的老家涌宝,隶属云南省临沧市云县。1954年之前,如今的云南凤庆、云县二县叫凤云县,隶属大理管辖。

黑皮随父姓段,其母与我同属一个村——当时叫涌宝公社涌宝大队岔河生产队。他的父亲“老段师”是远近闻名的裁缝师傅,还是涌宝缝纫社的社长。黑皮还有个哥哥,在中学做美术老师。

或许是受其兄长的影响,黑皮从小便颇有美术天赋,小学三年级时他还被县文化馆选拔去参加绘画培训班。在我心里,他是神童一样的存在,我一度也想像他一样,将来努力去做一个画家。

那年,生产队在四台地的两株柿子树成熟了。村民们便组织起来,推举年轻后生爬上树将柿子敲下来,然后汇总、称斤。生产队的会计噼里啪啦一通拨算盘,某某家几斤、某某家几斤地分了下去。

由于黑皮家劳动力相对少,分得也相对少一些。黑皮又嘴馋,便想用一个与饭碗大小差不多的塑料调色盘,跟我换柿子。从10个到5个,最后我们以2个柿子的“价格”交换成功。

我有了调色盘,却没能力购置管状的水粉颜料,也没有纸笔,于是调色盘就这样被搁置一边。大约半年后,调色盘因塑料老化开裂了。我为此伤感了好长时间。

我成长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云南农村。记忆里,砍柴、挑粪、挖地、讨猪食、割绿叶肥等等都算不上苦和累,只有饥饿最为难耐。为了能填饱肚子,我们可谓是绞尽脑汁、煞费苦心。

涌宝当年的吃食很单一。就水果而言,我们村除了那两棵柿子树,就是非常有限的梨、桃子和李子。后山队情况略好,除集体有两株小蜜梨树,许多人家都或多或少有那么几株桃树、李树、花红(后来才知道,这个也叫林檎,是一种个头比较小、类似苹果的水果),令我们十分羡慕。

后山队与岔河队隔一条小河相望,河对岸有一户人家姓施,他家长子小名叫发寿,我们都叫他大发寿。大发寿家有一棵黄芯桃树、两棵大白桃树。每年夏初,大白桃最早成熟,那桃子雪白中泛着青绿,香味浓郁,甜脆多汁。

我们像饿狼一样盯上了大发寿家的桃。桃子刚刚开始成熟,黑皮便约了我去找大发寿,想同他交换些桃子。我们脑子里念头骨碌碌乱转,一个主意又一个主意,讲了多种想得到、做得到的法子,都被回绝了,只好暂时作罢。

可我们总是不死心。与大发寿“谈崩了”的第三天,我又到黑皮家,与他漫无边际地扯闲篇,说了没几句,又回到食物上来。

我开始发挥自己的观察能力。我回忆起大发寿在聊天过程中,眼光至少扫了三次我们的脚,我还发现他脚上的塑料凉鞋已布满了绿色、白色,甚至红色的补疤,原本的颜色也已几乎难以辨识。“阿皮,大发寿可能想要一双鞋。”我得出结论。

知道他想要什么就好办了。

当天下午,黑皮找到我,说他已经去找过大发寿了,他的确想要一双鞋,如果是一双八成新的42码解放鞋,可以换200个大白桃!

200个呢!黑皮说这话时表情不免有些夸张,馋相一览无余。

可去哪里弄一双鞋呢?那时我们一年到头也就一双鞋,洗了鞋就得光着脚。我家只有父亲的鞋是39码,已经是最大的了,而且那鞋成天穿他脚上,想都别想。

黑皮一直没有闲着,他发现了他父亲的鞋是41码,更重要的是,他父亲有一双翻毛皮鞋,只有每年冬天才拿出来穿,而尺码正巧是42码!

翻毛皮鞋是劳保鞋,当时的市场价大致是10元钱左右,而一个中学教师月工资也就四五十元——对一个农民来说,其金贵程度可想而知。

突然一天,黑皮捂着衣服来找我,表情有些狡黠。我急忙将他引入我的小屋。他迫不及待地坐到床上,拉开衣襟,顿时,眼前一片白光直晃——白花花的一堆桃!

我们两人饿鬼投胎似的,没多长时间地上便只剩一堆桃核。有了饱腹感便觉得天朗气清,我们满足地捡拾干净桃核,又像销赃的贼似的,一溜烟“飘”出家门,急急忙忙上了乌龟山,连话都不敢说。乌龟山上堆了许多去年囤积的稻草,生产队专门用来喂牛,草垛是我们这帮孩子的乐园。

原来,黑皮下午就去找了大发寿,商定了用他爸的皮鞋换200个桃子。他先给了大发寿一只鞋,拿到了50个桃。约好给完200个桃后,再将另一只鞋给他。

不料没过几天,大发寿的父母将桃摘去卖了,总共只兑现了120个桃。后来这事被我们逐渐淡忘。转眼到了冬天,突然有一天,黑皮的母亲整理衣物、准备冬衣的时候,发现丈夫的皮鞋只剩一只,找了两天都没找到,最后只好遗憾地将那只鞋扔了。而大发寿也自始至终只有一只皮鞋。

与我和黑皮玩得最好的还有一个朋友,乳名叫保桩,是家中“幺儿”,很受宠。他的父母老来得子,总是“宝啊”“宝”地喊他,于是我们也管他叫“宝”。他家院外有一棵桑树,每年桑果成熟时都看得很紧,只有我和黑皮去,才会被允许上树采桑果吃。后来,宝去上了警校,我和黑皮则又在临沧一中相遇。

中考那年,我和黑皮同时被当时还是中专的临沧师范录取,但我俩不约而同地选择去上高中。

高中时期,我和黑皮没有太多交集,朋友圈也发生了变化,印象最深的是我曾帮黑皮修改过情书。我和他在座位上写啊写,写了撕,撕了又写,临下晚自习时急匆匆往前走,假装不经意地把情书放在女生的桌上,然后冲到大门口候着。

黑皮与那位女生最终没走到一起。有人开玩笑问他:“你女朋友呢?”他就说:“那远远处去了。”意思是他没有女朋友了。高考那年,受电视剧的影响,黑皮铁了心学要法律。后来,他成为了我们老家恢复高考后第一个法律专业的本科生。

如今,每次我和黑皮聊天,说起童年往事、回忆当年上学的艰苦时,总会不约而同地感慨万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