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了。

副旅长的位置像是生了根,吕宏远坐得稳稳当当。他送走了三任旅长,一个接一个,肩章上的星星多了,去了更高的地方。

有人说他傻,有人说他得罪了人。

办公室的窗户朝西,下午的阳光总是拉长他的影子,投在磨损的地板上。

曹军替他憋屈,韩秀芬夜里翻身的次数越来越多。

他自己呢?好像也习惯了。

直到第三任旅长调令下来的那天下午,薛德彪打来电话,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

“宏远啊,晚上来家里吃饺子。”

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薛德彪亲手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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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送走于浩宇的那个下午,天色灰蒙蒙的。

月台不长,旅部几个人站成一排,挨个和于浩宇握手。于浩宇还不到四十,肩膀上的将星是新换的,亮得扎眼。他和每个人说话,拍拍肩膀,轮到吕宏远时,手多停了几秒。

“老吕,这儿就交给你了。”

吕宏远点点头,手心里有汗。“一路顺风。”

火车鸣笛,缓缓开动。于浩宇在窗口挥手,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站台上的人散了,三三两两地往回走。曹军跟在吕宏远身后半步,脚步踩得重。

回到旅部大楼,走廊里空荡荡的。

吕宏远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屋里还保持着上午的样子。

茶杯在桌角,半杯凉茶。

他坐下,椅子发出熟悉的吱呀声。

对面墙上挂着辖区地图,红蓝标记贴得密密麻麻,都是他这几年的手笔。

曹军没走,站在门口。

“副旅长。”

“嗯?”

“这都第三回了。”曹军走进来,顺手带上门,“于旅长这才来两年,又上去了。您……”

吕宏远拿起茶杯,又放下。“组织安排。”

“可这也太明显了!”曹军的声音压低了,但字字发沉,“前两任,王旅长干了三年,李旅长干了四年,都是您帮着把旅里理顺了,成绩出来了,他们就升了。现在于旅长更短,两年!功劳算他们的,苦活累活是您的,这算什么?”

窗外有鸟飞过,影子掠过玻璃。

吕宏远翻开桌上的文件,是下季度的训练计划草案。“曹军,这种话以后别说了。”

“我就是替您不值!”

“值不值的,不是这么算的。”吕宏远拿起笔,在草案上划了个圈,“三营这个对抗方案,强度还得提。你下午去找他们营长,就说我说的,别搞花架子。”

曹军站着不动,胸口起伏。

“还有事?”

“……没了。”曹军转身,手搭在门把上,又回头,“副旅长,上周机关开会,我听说……上面可能要空降新旅长。”

吕宏远笔尖顿了顿。

“哦。”

“您就一点想法都没有?”

“我能有什么想法。”吕宏远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

门轻轻关上。

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下来。吕宏远放下笔,靠进椅背。椅子又吱呀一声。他望着天花板,有几处墙皮微微发黄,去年就说要修,一直没顾上。

他四十三岁当上副旅长,今年四十九。

最好的六年,就在这间二十平米的办公室里,一天一天地过。

文件,会议,训练,考核。

旅长换了一茬又一茬,他像是旅部院里那棵老槐树,看着人来人往,自己扎根在土里。

不是没想过为什么。

头两年,他还揣摩过。是不是哪儿做得不够?还是说错了什么话?后来就不想了。想也没用。他性格就这样,闷头干活,不擅长走动,更不会说漂亮话。也许这就注定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口停了停,又走远。

吕宏远重新拿起笔,把那份训练计划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红笔圈圈改改,纸页边角磨得起毛。这是他熟悉的世界,具体,踏实,每一处改动都能在训练场上看到回响。

比琢磨那些虚头巴脑的,强。

傍晚下班,天已经黑透了。

吕宏远锁好办公室,楼梯间的声控灯不太灵,他咳嗽一声,灯亮了。墙上贴着标语,边角卷起。他一步步往下走,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里回响。

院子里,他那辆旧吉普停在老位置。

车打火打了两次才着。

开出大门时,哨兵立正敬礼。吕宏远抬手回礼,动作已经成了肌肉记忆。路灯一盏盏往后掠,光晕在车窗上流淌。他开得很慢,不着急回家。

家里,韩秀芬应该已经做好了饭。

在等他。

也可能没等。

02

周末,韩秀芬堂姐家孩子满月,在城里饭店摆酒。

吕宏远本来不想去,韩秀芬说,都好几年没走动了,再不去人家该有说法了。他换了便装,深蓝色夹克,洗得有些发白。韩秀芬穿了件新买的羊毛衫,米白色,衬得脸色更暗了些。

饭店包厢里热热闹闹,两桌人坐得满。

堂姐嫁得好,姐夫做生意,席间话题绕来绕去,总往收入、房子、孩子教育上靠。有人问吕宏远:“听说你们旅长又高升了?”

吕宏远夹了块排骨,嗯了一声。

“这是第几个了?”姐夫端着酒杯过来,“我记得我闺女出生那年,你们旅长姓王,对不对?后来升了。前年我儿子上大学,你们旅长姓李,也升了。现在这个……姓于?年轻有为啊。”

桌上有人笑起来,意味不明。

韩秀芬低头舀汤,勺子碰着碗沿,叮的一声。

“宏远现在是旅里顶梁柱了吧?”堂姐笑着说,“老资格了,下次也该动动了。”

吕宏远说:“哪里,都是正常工作。”

“要我说,你就是太老实。”姐夫拍拍他肩膀,“这年头,光干活不行,得会表现。你看人家于旅长,才来两年,就上去了。你得学着点。”

韩秀芬忽然站起来,“我去催催菜。”

她转身出了包厢,门轻轻合上。

饭局后半段,吕宏远话更少了。别人敬酒,他就喝,也不推辞。白酒辣喉,一路烧到胃里。韩秀芬回来后就一直沉默,偶尔给旁边的小孩夹菜,脸上挂着笑,但那笑像是贴上去的。

散席时,天已经黑透。

堂姐一家站在饭店门口送客,寒暄的话说了一轮又一轮。韩秀芬挽着吕宏远的胳膊,手指攥得很紧。走到停车场,冷风一吹,吕宏远觉得头有些沉。

车上,两人都没说话。

收音机里放着老歌,滋滋啦啦的信号声。路灯的光划过车窗,一道一道,像是把车厢切成碎片。韩秀芬一直看着窗外,侧脸绷着。

到家已经快十点了。

儿子住校,家里就他们俩。韩秀芬换鞋,挂外套,动作比平时重。吕宏远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屋里只有钟摆的滴答声。

“你今天喝太多了。”韩秀芬说。

“没多少。”

“还没多少?脸都白了。”她走进客厅,站在他对面,“姐夫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他那人就那样,喝了酒嘴上没把门的。”

吕宏远喝了口水,水是温的。

“我没往心里去。”

“那就好。”韩秀芬顿了顿,“不过……宏远,咱们也说说实话。你这副旅长,当了六年了吧?”

来了。

吕宏远放下杯子,“嗯。”

“六年,三个旅长都升了,你动都没动。上次李旅长走,你说可能还得等等。这次于旅长走,又是空降。你就没打听打听,到底怎么回事?”

“打听什么。”

“打听打听是不是哪儿出问题了!”韩秀芬声音高了些,“还是说你得罪什么人了?机关里那些关系,你从来不经营,逢年过节连个电话都不打。现在这世道,光干活有什么用?”

吕宏远站起来,想去阳台。

“你别走。”韩秀芬拦住他,“今天咱们把话说开。我跟你这么多年,没指望你大富大贵,可也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耗着。儿子明年高考,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的是。你这位置,再不动,就真动不了了。”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韩秀芬眼圈有点红,“你知道我这几年听了多少闲话?单位那些同事,明里暗里地问,我都不知道怎么答。我说我丈夫能力强,领导器重?可器重怎么不提拔?”

吕宏远重新坐下,手撑着膝盖。

“秀芬,”他说,“有些事,不是我能决定的。”

“那谁能决定?你自己都不争取,谁替你争取?”韩秀芬也坐下来,离他半米远,“上次曹军来家里,我都听见了。他说机关里有人在传,说你是‘万年老二’,专门给人家铺路的。这话多难听,你知不知道?”

夜风吹动窗帘,影子在地上晃。

吕宏远摸出烟,点上。烟雾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韩秀芬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叹口气。

“算了。”她站起来,“洗澡水给你放好了,早点睡。”

她转身进了卧室,门没关严,留了条缝。

吕宏远一根烟抽完,又点了一根。烟灰缸里堆了三四个烟头时,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夜很深,楼里大多数窗户都黑了。远处有零星的灯光,像是浮在黑暗里的岛。

冷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

他想起六年前,刚当上副旅长那会儿。韩秀芬特意做了几个菜,开了瓶酒。儿子还小,嚷嚷着要看他肩章上的星星。那天晚上,他站在阳台上,觉得未来的路又宽又亮。

现在呢?

路还在,只是好像越走越窄了。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韩秀芬拿了件外套,披在他肩上。

“别冻着。”她说,声音软下来,“我刚才……话说重了。”

“你说得对。”吕宏远没回头,“是我没本事。”

“我不是那意思。”韩秀芬靠在他旁边,两人一起看着远处的黑暗,“我就是着急。眼看着你头发越来越白,还天天熬夜写方案……我心疼。”

吕宏远握住她的手。手很凉。

“睡吧。”他说,“明天还上班。”

卧室的灯灭了。

吕宏远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直到烟盒空了。他把烟盒捏扁,丢进垃圾桶,动作很轻,怕吵醒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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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一上午,曹军敲门进来时,吕宏远正在批演习总结报告。

“副旅长,打听了一圈。”曹军关上门,压低声音,“新旅长的人选,机关那边口风很紧,一点消息都没漏。”

吕宏远头也没抬,“嗯。”

“不过……”曹军凑近了些,“我听说,上周末,老首长薛德彪在干部休养所,跟人聊天时问起您了。”

笔尖在纸上顿住,洇开一个小墨点。

吕宏远抬起头,“老首长?”

“对。说是闲聊,问您这几年工作怎么样,身体好不好。”曹军说,“问得还挺细。”

薛德彪。这个名字有段时间没听到了。

老爷子退休五年了,搬到了城西的干休所。

吕宏远刚入伍时在他手下当过排长,后来一路受他提携。

老爷子性子直,眼里揉不得沙子,喜欢能干实事的人。

吕宏远能当上副旅长,老爷子当年是说了话的。

但自从退休,薛德彪就很少过问旅里的事。逢年过节,吕宏远会打电话问候,偶尔去探望,坐不了一个小时老爷子就赶人,说别耽误工作。

怎么突然问起他?

“谁告诉你的?”吕宏远问。

“休养所一个管理员,跟我老乡。”曹军说,“他说老首长平时很少打听人,这次特意问了,还让他别声张。”

吕宏远放下笔,靠进椅背。

窗外,训练场的方向传来口号声,一浪一浪的。上午的阳光斜照进来,桌上的文件边缘泛着金光。

“知道了。”他说,“这事儿别往外说。”

“我明白。”曹军犹豫了一下,“副旅长,您说……老首长是不是还没忘了您?他要是能帮您说句话……”

“别瞎想。”吕宏远打断他,“老首长退休多年,不问事了。可能就是随口一提。”

曹军还想说什么,看了看他的脸色,咽回去了。

“那……我先去训练场了。三营今天搞体能考核。”

“去吧。成绩单晚上拿给我。”

曹军走了,办公室里又静下来。

吕宏远看着桌上那个墨点,慢慢扩散,边缘毛毛的。他抽出那张纸,团了团,扔进废纸篓。重新铺开一张新的,却迟迟没落笔。

薛德彪。

老爷子问起他,是随口关心,还是有什么别的意思?

如果是以前,吕宏远可能会多想。但现在,他不太敢让自己有期待。期待多了,失望就沉。这六年,他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别对还没影儿的事抱希望。

踏实干活,比什么都强。

可心里那点波动,压不下去。

中午在食堂吃饭,吕宏远碰到了于浩宇留下的秘书,小陈。小陈跟着于浩宇调走了,今天是回来办最后的手续。打了饭,小陈端着盘子坐到了吕宏远对面。

“吕副旅长。”

“手续办完了?”

“差不多了。”小陈笑笑,有点拘谨,“于军长……哦,于旅长嘱咐我,走之前一定跟您再汇报一声。旅里这几年的基础工作,多亏您撑着。”

“分内的事。”吕宏远扒了口饭。

小陈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吕副旅长,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走之前,于旅长跟我聊过一次。”小陈筷子拨弄着碗里的菜,“他说,他在旅里这两年,最大的底气就是有您在。很多棘手的事,您处理得比他想的还周到。他还说……”

小陈顿了顿。

“说什么?”

“他说,他向上级汇报工作时,好几次提到您的贡献。但上面的反应……有点奇怪。”小陈声音更低了,“不是不认可,而是……好像故意不接这个话茬。于旅长觉得,上面可能对您有别的安排,所以不让您动。”

吕宏远筷子停了停。

“别的安排?”

“我也说不清,就是感觉。”小陈有点紧张,“当然,这可能是我瞎猜的。于旅长也没明说,就感慨了一句,说您是块好钢,用在刀刃上,但不知道刀刃什么时候才来。”

食堂里人声嘈杂,打饭窗口排着队。吕宏远看着碗里的饭菜,忽然没了胃口。

“替我谢谢于旅长关心。”他说,“到了新单位,好好干。”

小陈点点头,没再多说。

吃完饭,吕宏远没回办公室,去了训练场。

三营正在考核五公里越野,士兵们一个个咬着牙往前冲,尘土扬起来,在阳光下像金色的雾。

曹军站在终点线旁,手里掐着秒表,看见他,小跑过来。

“成绩怎么样?”

“比上次整体提了十五秒。”曹军脸上有汗,“有几个兵快吐了,还在撑。”

吕宏远望向跑道。一个年轻士兵踉跄着冲过终点,直接扑倒在地,旁边的人赶紧去扶。那兵喘得像是破风箱,脸憋得紫红。

“让他慢慢走,别立刻停。”吕宏远说。

“是。”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汗水的味道。

吕宏远深深吸了口气,这味道他闻了快三十年,熟悉得像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那些办公室里的琢磨、猜测、不甘,站在这片训练场上,忽然变得很轻。

也许小陈说的是对的。

也许真有别的安排。

也许没有。

他不再去想,走过去接过曹军手里的秒表。“我来掐几个,你去看看那边抽筋的那个。”

曹军应了声,跑开了。

吕宏远站在终点线旁,下一个兵正拼命冲刺,面目狰狞。他按下秒表,数字跳动。这一刻,他什么也不用想,只需要看准那条白线,和冲过来的身影。

具体,踏实。

04

年度对抗演练定在周四,全旅拉动。

方案是吕宏远牵头做的,改了七八稿。凌晨四点,紧急集合哨响彻营区。吕宏远站在指挥所里,大屏幕上红蓝光标闪烁,电台里呼叫声此起彼伏。

一切按计划推进。

蓝军是兄弟单位,今年换了新打法,突进速度比预想的快。上午九点,三营防御地段出现压力,曹军的嗓音在电台里发紧。

“副旅长,他们正面佯攻,侧翼摸上来两个排,我们人手不够。”

吕宏远盯着地图,“预备队还有多少?”

“一个连。”

“压上去。别全线铺开,集中堵左翼那个洼地。他们重装备过不去,只能走那儿。”

“明白。”

命令下达,屏幕上的蓝色箭头在洼地附近停滞,开始与红色光标纠缠。吕宏远喝了口浓茶,茶已经凉了,苦得他皱了皱眉。

十点半,意外来了。

导演部临时增设课目:指挥所遭电磁干扰,通讯中断二十分钟。

电台里瞬间只剩下电流噪音。指挥所里一阵骚动,几个参谋看向吕宏远。旅长位置空着,于浩宇调走后还没补人,现在负责的是机关临时派来的赵副主任。

赵副主任五十出头,搞政工出身,对战术推演不熟。他盯着黑掉的屏幕,额头冒汗。

“这……这怎么弄?”

吕宏远站起来,“用备用通讯渠道,按三号预案执行。侦察连派摩托车通讯兵,分三条线路传达指令。”

“来得及吗?”赵副主任问。

“现在差一分钟,前线就多一分乱。”吕宏远已经拿起了电话,“小王,接侦察连。”

指令一条条发出去。指挥所里没人说话,只有吕宏远低沉的声音和铅笔在地图上划过的沙沙声。赵副主任坐在旁边,几次想开口,又咽了回去。

二十分钟,像是两年。

通讯恢复的瞬间,电台里传来曹军的声音,带着喘:“副旅长,指令收到了,侧翼稳住了!”

指挥所里响起松气的声音。

赵副主任擦了擦汗,拍拍吕宏远肩膀,“老吕,反应快。”

吕宏远没接话,重新坐回屏幕前。演练还在继续,蓝军又开始机动。他盯着那些光标,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下午三点,演练结束。

导演部讲评,重点提了通讯中断时的应急处置,评价是“指挥得当,临机不乱”。赵副主任代表旅里上台领了评价表,下来时脸上有光。

回到旅部,天已经擦黑。

吕宏远在办公室整理演练数据,曹军敲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副旅长,听说没有?”

“什么?”

“刚才赵副主任在机关那边,把今天演练的功劳全揽了。”曹军咬牙,“说他临危不乱,决策果断。通讯中断那会儿,明明是他慌了神,是您……”

“曹军。”吕宏远打断他,“演练顺利完成,是第一位的。谁汇报,怎么汇报,不重要。”

“可这对您不公平!”

“战场上没有公不公平,只有输赢。”吕宏远合上文件夹,“今天要是因为指挥所乱了导致溃败,那才是真难看。现在赢了,比什么都强。”

曹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回去吧。”吕宏远说,“明天还要复盘,把你们营的数据整细点。”

曹军走了,脚步声很重。

吕宏远坐在椅子里,没开灯。窗外,营区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漫进屋里。他想起白天赵副主任拍他肩膀时,手心潮乎乎的汗。

还有那双眼睛里的东西。

不是感激,更像是……尴尬?或者说,是某种刻意的忽视。好像吕宏远做的那些事,是理所当然的背景板,不值得被提到台前。

六年了,这种眼神他见多了。

最早是失落,后来是麻木,现在……现在好像连麻木都淡了,只剩下习惯。习惯做一个影子,在光鲜的晋升背后,撑着那些具体的、琐碎的、不出彩的实实在在的事。

电话响了。

是机关值班室,通知明天上午开会,讨论演练总结和下半年工作部署。

吕宏远记下时间,挂断。电话机是老式的,塑料外壳泛黄。他摩挲着上面的数字键,磨得有些光滑。这间办公室里的一切,都带着时间的痕迹,包括他自己。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训练场上还有人在加练,单杠上挂着个人影,一起一落。远处,家属楼的窗户亮着温暖的灯,一格一格的,像是排列整齐的蜂巢。

其中有一格,是他家。

韩秀芬应该已经做好了饭,在等他。今天演练,他没顾上打电话回家。她会不会担心?会不会又胡思乱想?

吕宏远掏出手机,想拨个电话,又停住了。

说什么呢?说今天演练顺利?说他又当了一回无名英雄?这些话说多了,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最后他只是发了条短信:“晚点回,你先吃。”

发送成功。

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眼角皱纹很深。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关灯,锁门。走廊里空无一人,他的脚步声孤独地回响。下楼,走出大楼,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吉普车发动时,他看了眼后视镜。

镜子里,旅部大楼矗立在夜色中,只有零星几个窗户还亮着。那是值班室,或者和他一样加班的人。这栋楼他进了六年,每一天,每一步,都熟悉得像是自己的身体。

可有时候,又觉得陌生。

像是永远也走不到头的迷宫。

车开出大门,哨兵敬礼。他抬手,动作机械。路灯的光滑过车窗,一道一道,像是把时间切成片。

今天过去了。

明天还会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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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张超来视察那天,是个阴天。

云层压得很低,空气湿漉漉的,像是要下雨。旅部提前一周就接到通知,上上下下打扫卫生,整理内务。吕宏远负责汇报战备训练情况,材料准备了厚厚一摞。

上午九点,车队驶入营区。

张超从车里下来,五十多岁,肩章上的将星闪着冷光。他个子不高,但腰板笔直,走路时步伐很稳,每一步都像量过。赵副主任带着班子成员在门口迎接,吕宏远站在队列末尾。

握手轮到吕宏远时,张超的手顿了顿。

“吕宏远?”

“是,首长。”

张超打量了他一眼,点点头,“听老薛提过你。”

老薛。薛德彪。

吕宏远心里动了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老首长身体还好吧?”

“硬朗着呢,天天在干休所跟人下棋。”张超笑了笑,转向赵副主任,“走吧,看看你们旅。”

视察流程按部就班。训练场,装备库,宿舍,食堂。张超问得很细,有时会突然插一个问题,考察反应。赵副主任回答得有些磕巴,几次看向吕宏远。

吕宏远接过话头,回答得简洁具体。

在装备库,张超指着一辆通信车,“这型号列装几年了?”

“三年。”吕宏远说,“全旅配了十二台,出勤率保持在九成以上。主要问题是山区信号衰减,我们加了中继设备,效果改善不少。”

“数据呢?”

“这是测试记录。”吕宏远递上文件夹,“最近一次演习,通讯畅通率比去年提高了百分之十五。”

张超翻看记录,一页一页,看得很慢。库房里光线昏暗,只有头顶几盏日光灯,照得他侧脸棱角分明。看完,他把文件夹还给吕宏远。

“细致。”

就两个字。

视察到中午,在旅部食堂简单用餐。张超和赵副主任坐一桌,吕宏远本想坐远些,张超指了指旁边的位置。

“老吕,坐这儿。”

吕宏远坐下,餐盘里是两荤一素。张超吃饭很快,但不狼狈,咀嚼时几乎没声音。桌上没人说话,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吃完饭,张超说想单独走走。

赵副主任要陪,张超摆摆手,“你们忙你们的,让老吕陪我就行。”

两人走出食堂,沿着营区主干道慢慢走。路两边是高大的杨树,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沙沙作响。远处训练场传来隐约的口号声,隔了几重建筑,闷闷的。

“老薛前阵子跟我下棋,说起你。”张超开口,眼睛看着前方,“他说你像年轻时的他,认死理,肯钻,但不会来事。”

吕宏远不知道该怎么接,嗯了一声。

“不会来事,在有些人眼里是缺点。”张超停下脚步,看向他,“但在另一些人眼里,是宝贝。关键是要把宝贝放对地方。”

“首长过奖了。”

“不是过奖。”张超继续往前走,“这六年,你送走了三任旅长。王旅长去了军区,李旅长去了总部,小于现在也起来了。他们走的时候,都跟我说过一句话。”

吕宏远侧耳听着。

“都说,旅里幸亏有你在。”张超声音平缓,“不是客气话。王旅长刚来时情况多复杂,你知道。李旅长搞改革那阵子,阻力多大。小于年轻,经验不足。这些坎,都是你帮着迈过去的。”

树叶飘下来一片,落在两人中间。

吕宏远弯腰捡起来,叶子边缘已经干枯。“都是分内工作。”

“分内工作,也分怎么做。”张超看着他,“有人做六十分,有人做八十分,有人做到一百二十分,还觉得自己不够。你是第三种。”

这话太重,吕宏远接不住。

两人走到旅部大楼后的小花园,这里有座亭子,平时很少有人来。张超在亭子里坐下,示意吕宏远也坐。

“老吕,你今年四十九了吧?”

“四十九,副旅长六年。”张超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击,节奏很慢,“按常理,该动动了。就算不提正旅,也该换换位置,或者去机关过渡一下。但你一直没动,想过为什么吗?”

吕宏远沉默了一会儿。

“想过。后来不想了。”

“为什么不想了?”

“想了也没用。”吕宏远说,“不如把眼前的事做好。”

张超笑了,眼角皱纹堆起来。“这话,老薛也说过。他说他当年跟你一样,在团参谋长的位置上干了八年,看着别人上上下下,自己稳如泰山。后来才知道,那是上面在磨他。”

“磨?”

“磨性子,磨眼界,磨耐性。”张超收敛了笑容,“有些位置,不是光有能力就能坐的。得沉得住气,看得清事,经得住熬。熬不住的人,半路就废了。熬得住的,才能担得起更重的担子。”

远处传来下课号,悠长嘹亮。

张超站起来,拍了拍石凳上的灰。“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正式谈话,就是闲聊。你心里有数就行,别往外说。”

“我明白。”

“回去吧。下午我还要去别的单位。”

两人往回走,快到办公楼时,张超忽然停下,拍了拍吕宏远的肩膀。动作很轻,但拍的位置很准,正好在他肩章下方。

那个位置,是佩戴更高衔级肩章的地方。

“沉住气。”张超说,眼神很深,“时候快到了。”

说完,他转身朝等候的车队走去,没再回头。

吕宏远站在原地,肩膀上刚才被拍过的地方,隐隐发烫。风刮过来,吹得他衣领翻动。他看着张超上车,车队缓缓驶出营区,消失在拐角。

时候快到了。

什么的时候?

他不知道。

但心里那潭沉寂多年的水,像是被投进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停不下来。

06

薛德彪的电话是周五晚上打来的。

吕宏远刚到家,脱了外套,韩秀芬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手机震动,是个陌生号码,区号是干休所那边的。

“喂?”

“宏远啊,我老薛。”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吕宏远立刻站直了,“老首长。”

“明天周末,有空没有?来家里吃饺子。”薛德彪说,“我老伴包了白菜猪肉馅的,多得很。”

“这……太打扰了。”

“打扰什么!让你来就来,磨叽。”薛德彪脾气还是那样,“明天中午,早点到。陪我这老头子喝两杯。”

电话挂了,干脆利落。

韩秀芬从厨房探出头,“谁啊?”

“老首长薛德彪,叫明天去吃饭。”

韩秀芬擦手走出来,“薛老?他好久没联系咱们了。怎么突然叫吃饭?”

“不知道。”吕宏远确实不知道。

“该不会是……听到什么风声了?”韩秀芬眼睛亮了亮,“我听说,薛老虽然退休了,但在上面说话还有分量。他要是肯帮你……”

“别瞎猜。”吕宏远打断她,“就是吃个饭。”

话是这么说,但一整晚,吕宏远都有些心神不宁。洗完澡躺在床上,韩秀芬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他睁眼看着天花板,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上投出一道细长的光。

张超的话在耳边回响。

老首长突然叫他吃饭。

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联系?还是他想多了?

第二天上午,吕宏远去买了水果和茶叶,开车往城西干休所去。

干休所在山脚下,环境清幽,一排排小楼掩在树丛里。

薛德彪住的那栋在最里面,门口种着两棵石榴树,果子已经红了。

开门的是薛德彪的老伴,周阿姨。见到吕宏远就笑,“快进来,老头子念叨一上午了。”

屋里陈设简单,沙发还是九十年代的样式,扶手上铺着钩针织的垫子。墙上挂满了照片,有薛德彪年轻时的军装照,也有全家福。空气里有淡淡的茶香和旧书的气味。

薛德彪从书房出来,穿着老头衫,背有点驼了,但眼睛还是亮的。

“来了?坐。”

吕宏远把东西放下,“老首长,周阿姨,一点心意。”

“来就来,带什么东西。”周阿姨接过,“你们聊,我去下饺子。”

客厅里剩下两个人。薛德彪泡了茶,紫砂壶,动作熟练。茶水倒在杯子里,澄黄透亮。

“最近怎么样?”薛德彪问。

“还行,工作都顺。”

“家里呢?秀芬身体好吧?孩子该高考了吧?”

“都好。孩子明年考。”

一问一答,像是寻常的家常。但吕宏远能感觉到,薛德彪在打量他,目光像是X光,要把他里外看透。

饺子端上来,热气腾腾。周阿姨调了蒜泥醋,又切了一碟酱牛肉。三人围着小桌坐下,薛德彪开了瓶白酒,给吕宏远倒满。

“陪我喝点。”

“我开车来的,老首长。”

“叫代驾。”薛德彪不容置疑,“今天得喝。”

吕宏远端起杯子。酒是高度的,入口辣,一线热流从喉咙烧到胃里。薛德彪也喝了一口,满足地哈了口气。

“这酒,还是当年你送我那箱里的。”薛德彪说,“一直没舍得喝完。”

那是六年前,吕宏远刚当上副旅长时送的。一箱六瓶,没想到老爷子还留着。

饺子很好吃,白菜猪肉馅剁得细,汁水足。周阿姨不停给吕宏远夹,“多吃点,看你瘦的。”

吃了一阵,薛德彪放下筷子。

“宏远,你当副旅长,今年是第六年了吧?”

“六年,送走了三个旅长。”薛德彪夹了块牛肉,慢慢嚼着,“王建国,李振华,于浩宇。一个去了军区当部长,一个去了总部当局长,小于现在也是军长了。你怎么看?”

问题来得突然。

吕宏远斟酌着措辞,“三位旅长都很优秀,也给了我很多指导。”

“屁话。”薛德彪瞪他一眼,“跟我还来这套?我问的是,你怎么看你自己?六年不动,心里没疙瘩?”

客厅里安静下来。厨房传来水龙头的滴水声,滴答,滴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