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火,烧掉了我前半生所有的规划。

浓烟呛进肺里的刺痛,怀里孩子惊悸的颤抖,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选拔考核开始的哨音——这些碎片,在后来无数个夜晚拼凑成一场无声的电影。

我记得最后一眼看到的天空,被黑烟撕扯得支离破碎。

再醒来时,世界已经变了。

肩章、前途、还有谈了八年的她,都像那场大火里的灰烬,风一吹,就散了。

他们给了我一面锦旗,一枚勋章,还有一身需要漫长时光去愈合的烧伤与骨伤。

许南莲走的那天,阳光很好。

她的话却像淬了冰的针,一根根扎进我还没结痂的伤口里。

“李光启,你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然后她转身,走向了刚刚拿到任命书的另一个人。

五年。

足够让一个心高气傲的年轻人,学会低头看脚下的泥土,学会在沉默中咀嚼所有失去的滋味。

我原以为,这就是结局了。

直到那个电话打来,直到我重新站在那座熟悉又陌生的大礼堂里。

直到聚光灯打亮,我看着她,穿着笔挺的政委制服,手托着那副金光流转的少将肩章,一步步朝我走来。

她的指尖在抖。

周围是潮水般的掌声,但我的耳朵里,却诡异地回响起五年前,火焰噼啪作响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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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选拔前的最后一次体能摸底,我跑了全队第一。

汗水顺着下巴颏往下淌,洇湿了作训服的前襟。丁义班长扔过来一瓶水,砸在我胸口。

“行啊光启,状态稳得很。”他笑着,眼角的皱纹堆起来,“明天最后一天文化考核,熬过去,就是鲤鱼跳龙门。”

我拧开瓶盖,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压下那点因兴奋而起的燥热。

“跳过去,也得先从班长您手底下毕业才行。”

“少贫嘴。”丁义捶了一下我肩膀,力道不轻,“晚上早点睡,养足精神。你可是咱们连队这几年的独苗,指望你争口气。”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

视线越过训练场边缘的铁丝网,能看到远处家属院模糊的轮廓。许南莲说今天会过来,给我送她熬的冰糖雪梨,润润嗓子。

想到她,心里那点燥热变成了温吞吞的暖意。

八年了。从青涩的学生时代到如今,她眼里的期待,一天比一天明亮。尤其是最近,聊起未来,她总会不经意地提到“随军”、“分房”、“军官家属”这些词。

她说:“光启,等你戴上星星,我就把工作辞了,跟你走。”

她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碎钻。

下午是自由活动时间,我请了假,想去门口接她。刚换下作训服,还没来得及出营房,尖锐的警报声就撕裂了傍晚的宁静。

不是营区惯常的演习警报。

声音更急促,更凄厉,来自一墙之隔的市区方向。

营房里瞬间炸开锅。值班员冲进来,脸绷得紧紧的:“紧急集合!协助地方救火!隔壁红星街道居民楼起火,有人员被困!”

所有的休闲心思顷刻消散。我们抓起装备就往外冲。登上运兵车时,我看见西边的天空被映红了一大片,浓烟翻滚着,像一头怪兽张开了嘴。

丁义就坐在我对面,脸色凝重,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我没读懂。

现场比远处看到的更骇人。

一栋老旧的六层居民楼,中间单元的三四层已经完全被火舌吞没,窗户玻璃噼里啪啦地炸裂,火星四溅。

哭喊声、呼救声、东西倒塌的轰鸣声,混杂着消防水龙冲击墙壁的哗哗声,搅拌成一种令人心悸的嘈杂。

我们的任务是协助疏散外围群众,建立隔离带。

人群推搡着,惊恐的面孔在晃动的光影里扭曲。我扯着嗓子喊,手臂机械地挥舞,引导着人流往安全区域移动。

“孩子!我的小孙子还在里面!三楼!301!”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突然冲破人墙,死死抓住我的胳膊,她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我的肉里,眼睛瞪得极大,浑浊的泪水滚滚而下。

“求求你!救救他!他才四岁啊!”

消防员正用高压水枪压制火势,但通往三楼的楼梯间已经被火焰封死,云梯车正在调整角度,需要时间。

老太太的哭声撕心裂肺。

我抬头看了一眼那扇被浓烟包围的窗户,隐约似乎有小孩的哭声传出来,很微弱,立刻又被爆裂声淹没。

脑子里有一瞬间是空白的。

然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具体位置?301靠哪边?”

“左边!最左边那个窗户!”老太太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丁义冲了过来,一把按住我的肩膀:“李光启!你干什么!”

“班长,我体能好,攀爬训练一直是强项。从隔壁单元阳台翻过去,也许来得及。”语速快得我自己都吃惊,“云梯还要调度,孩子等不了。”

“胡闹!这不是训练场!”丁义低吼,手劲极大,“明天是什么日子你忘了?!”

我记得。怎么可能忘。

但老太太那双绝望的眼睛,和那隐隐约约的哭声,像两根绳子,绞住了我的心脏。

消防指挥员也注意到了这边,拿着对讲机急促地说着什么。

时间一秒一秒地砸在地上。

我吸了一口满是焦糊味的空气,肺部一阵刺痛。

“班长,”我掰开他的手,动作很轻,但很坚决,“让我试试。就试试。”

丁义看着我,眼里的怒火、焦急,还有别的什么东西,翻滚了一阵,最终化成一个沉重的叹息。他松开了手,猛地推了我一把:“护具!把能戴的都戴上!小心点!”

02

从隔壁单元二楼阳台的外沿,挪到301的阳台,不过三米多的距离。

平时训练,蒙着眼我都能过去。

但今天不一样。高温炙烤着外墙的瓷砖,热气蒸腾上来,隔着厚厚的作训服都能感到皮肤发烫。浓烟不断从301破碎的窗口涌出,熏得人睁不开眼,泪水直流。

我手脚并用,指尖扣住一切可以发力的缝隙,一寸寸地挪。

楼下是嘈杂的人声和消防车的鸣笛,还有老太太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呜咽。这些声音忽远忽近。

脑子里却异常安静。

安静得能想起许多无关的片段。

想起新兵连第一次跑五公里呕吐的狼狈;想起第一次打靶,许南莲在信里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靶心,旁边写着“给我打十环”;想起上次休假,她挽着我的手逛商场,在军品店的橱窗前站了很久,指着里面一副两杠一星的少校肩章模型,小声说:“这个好看。”

她说:“光启,快点升上去,我等着给你戴真的呢。”

那时她眼里有光,晃得人心里发烫。

手指摸到了301阳台边缘,瓷砖滚烫。我猛地一发力,翻了过去,重重落在阳台地上,震得胸腔发闷。

阳台门开着,里面是火海。

热浪扑面而来,带着能烧焦毛发的气味。客厅的家具在燃烧,屋顶有东西在往下掉。浓烟几乎成了实体,呛进喉咙,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

“有人吗?孩子!”我扯着嗓子喊,声音在噼啪作响的火场里显得微弱。

“呜……奶奶……”

哭声从左边房间传来。

我弯下腰,尽量贴近地面,那里还有一丝相对清凉的空气。循着声音摸过去,卧室的门半掩着,火势比客厅稍小,但烟更浓。

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靠窗的写字台下,捂着口鼻,浑身发抖。

我冲过去,一把将他搂进怀里。是个小男孩,脸被熏得乌黑,只有眼睛因为惊恐睁得大大的,满是泪水。

“别怕,叔叔带你出去。”我用湿漉漉的袖子擦了擦他的脸,也不知道那点水汽能起多大作用。

来的路已经回不去了。客厅的火势更大了。

唯一的希望是阳台。

我把孩子用窗帘布简单捆在胸前,系紧。他吓得说不出话,只是紧紧抓着我湿透的前襟。

退回阳台,往下看。消防员已经在下面对应位置张开了救生气垫,但高度依旧惊人。云梯车正在艰难地转向我们这个角度。

等待,还是冒险?

火舌已经从客厅的门舔了出来,阳台的温度也在急剧升高。怀里的孩子开始剧烈咳嗽。

不能再等了。

我爬上阳台护栏,估算了一下到隔壁单元阳台的距离和角度。深吸一口滚烫的空气,膝盖微屈。

“闭眼。”我对孩子说,也不知道他听没听见。

然后,纵身跃了过去。

失重的感觉很短。

但落地时,右脚踝传来一声清晰的、令人牙酸的“咔嚓”声,紧接着是钻心的剧痛。

我失去了平衡,抱着孩子侧身摔在隔壁阳台坚硬的水泥地上,右半边身体先着地,肩膀和肋骨处传来沉闷的撞击感。

护具缓冲了一部分力量,但疼痛还是瞬间抽走了我大半力气。

孩子在我怀里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楼下传来欢呼和尖叫。

我躺在冰冷的阳台地上,大口喘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侧腹的疼痛。头顶是被烟雾遮蔽的、昏黄的天。

有人冲了上来,是消防员和我的战友。七手八脚地把孩子从我身上解下来,抬走。又有人来扶我。

丁义的脸出现在视野上方,他嘴唇在动,好像在骂人,又好像在问我什么。

但我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清。

视线开始模糊,疼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其他所有知觉。

最后残存的意识里,闪过的是许南莲的脸。她今天要来送冰糖雪梨。

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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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消毒水的味道顽固地钻进鼻腔。

睁开眼,看到的是医院天花板惨白的灯光。右边身体被固定着,动弹不得,稍一尝试,各处就传来抗议般的钝痛。

喉咙干得冒火。

“醒了?”沙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我艰难地转动脖颈,看到丁义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眼里布满红血丝,下巴上一圈青黑的胡茬。他手里捏着个削了一半的苹果,果皮长长地垂下来。

“班长……”一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别动。”丁义放下苹果和刀子,倒了杯温水,插上吸管递到我嘴边,“你躺了两天了。右踝骨裂,三根肋骨骨裂,肩膀软组织挫伤,轻微脑震荡,外加吸入了不少烟尘,肺部有点感染。命大。”

我小口啜着水,清凉的液体滋润了干痛的喉咙。

“孩子呢?”

“没事,一点擦伤,吓着了,观察两天就能回家。”丁义看着我,眼神复杂,“他奶奶在外面守了一夜,刚被劝回去休息。说要给你磕头。”

我摇摇头,动作牵动了肩膀,疼得吸了口凉气。

“明天……”我想起什么,心里一紧。

丁义沉默了一下,拿起那个削好的苹果,递给我,又收回去,自己重重咬了一口。

咀嚼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选拔考核,昨天上午结束了。”他说,声音没什么起伏,“文化考核按时进行,体能部分……你缺考了。”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心脏还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一下,猛地收缩,带来一阵闷痛。比身上的伤更清晰。

我没说话,看着天花板。

“名额定了。”丁义又咬了一口苹果,腮帮子鼓动着,“是隔壁连队的陈涛。他综合成绩本来排你后面一位。”

陈涛。我记得他。训练也很刻苦,有次比武还输给过我。听说他家里有些关系。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许南莲拎着一个保温桶站在门口。她穿着米白色的针织长裙,头发柔顺地披在肩上,脸上化了淡妆,但眼圈下有些疲惫的青色。

看到我,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才走进来,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

“丁班长。”她朝丁义点点头,勉强笑了笑。

“你们聊,我出去抽根烟。”丁义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被子,又看了许南莲一眼,走了出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

“感觉怎么样?”许南莲在丁义刚才坐的椅子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角。她没看我,目光落在被子上。

“还行。”我说,“你来了。”

“嗯。”她应了一声,打开保温桶,里面是她常熬的冰糖雪梨,清甜的香气飘散出来,“昨天……本来想过来的,但单位有点事,走不开。”

她舀了一小碗,递过来,勺子碰到碗边,发出轻微的叮当声。

我左手还能动,接过来,小口喝着。还是熟悉的味道,清润微甜,但今天喝下去,喉咙却有点发堵。

“考核……”她终于抬起眼,看向我,眼神有些闪烁,不像往常那样明亮直接,“我听说了。”

“嗯。”我放下碗,“错过了。”

短暂的沉默。窗外的光线斜照进来,在病房地板上划出明暗的分界。

“那个孩子,没事吧?”她问,语气有点干巴巴的。

“没事。”

“那就好。”她点了点头,视线又垂下去,落在自己绞紧的手指上,“你总是这样……冲动。”

这话她说得很轻,但我听见了。

心里那点堵,慢慢变成了细密的凉意。

“当时没想那么多。”我说。

“是啊,你从来不想那么多。”她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点勉强,甚至有点……别的意味,“不想想明天,不想想以后。”

我看着她。

八年了,我熟悉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此刻,她脸上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疏离和……焦虑?或者说是失望?沉甸甸地压在她的眉眼间。

“南莲,”我试着开口,想说点什么。

她却忽然站起身,动作有些急:“梨水趁热喝。我……我单位还有事,得先走了。晚点再来看你。”

她拿起放在旁边椅子上的包,转身就往门口走。

“南莲。”我又叫了一声。

她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停住了,背对着我,肩膀微微绷着。

“选拔的事,还有机会。”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陌生,“明年,或者……”

“李光启。”她打断我,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稳,“你先好好养伤。”

她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隔绝了走廊的光线和声音。

我靠在枕头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了很久。

保温桶里的冰糖雪梨,还在微微冒着热气。甜香弥漫在满是消毒水味的空气里,莫名地让人觉得有些腻。

04

出院那天,天气阴沉。

右踝打着石膏,腋下撑着拐杖,动作笨拙而缓慢。丁义和几个战友帮我收拾了简单的行李,送我到了营区门口。

“回去好好养着,别急着下地。”丁义把行李包递给我,又塞给我一个信封,“连队兄弟们的一点心意。”

我捏了捏,不厚。想推回去,被他瞪了一眼。

“拿着。别矫情。”

我点点头,把信封揣进兜里。

“光启,”丁义叫住转身要走的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有些事情,看开点。路还长。”

我扯了扯嘴角,没说什么,挥挥手,上了早就叫好的出租车。

车子驶离营区大门,后视镜里,丁义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拐角。我收回目光,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这座城市,我待了八年。从十八岁到二十六岁,最好的年纪。

如今离开,除了一身伤,一枚“见义勇为”的铜质勋章,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似乎什么也没留下。

许南莲在我出院前三天,来过一次。

带了水果,坐了不到二十分钟。大部分时间在摆弄手机,偶尔抬头,说几句“注意休息”、“按时吃药”之类的套话。

我们之间,像隔了一层毛玻璃。看得见彼此,却模糊不清,触碰不到。

她没再提考核,没提未来,甚至没问我以后打算怎么办。

我也没有问。

有些话,一旦问出口,得到的答案可能比沉默更伤人。

我老家在南方一个偏僻的县城。父母是普通工人,厂子效益不好,早几年就内退了,靠着微薄的退休金和家里两亩菜地过日子。

父亲在火车站接我。五年没见,他背驼得更厉害了,接过我的行李时,沉默地看了我打着石膏的脚一眼,什么都没问,只是说:“回家。”

母亲做了一桌子菜,都是我爱吃的。她眼睛红红的,不停给我夹菜,说“瘦了”,“多吃点”。

家里的老房子,墙壁有些剥落,家具陈旧,但收拾得干净。我的房间还保留着以前的样子,书桌上高中时的课本堆在一角,蒙着灰。

晚上,我躺在床上,能听到隔壁父母压低了声音的交谈,隐隐约约,听不真切。但那种小心翼翼的、带着忧虑的氛围,隔着墙壁也能感受到。

日子一下子变得很慢,很静。

像一潭深水,扔块石头下去,很久才能听到一点沉闷的回响。

我开始习惯拐杖,习惯右踝时不时传来的隐痛,习惯母亲每天变着花样给我熬的汤汤水水。父亲话很少,大部分时间蹲在院子里侍弄他的几盆花草,或者对着棋盘自己跟自己下棋。

县里人武部和民政局的人来过一次,送了点慰问品,说了些表彰和关怀的话,留下一个联系方式,说有什么困难可以找他们。

我道了谢,把他们送出门。

转身时,看见母亲撩起围裙,偷偷擦了擦眼角。

两个月后,拆了石膏。右脚踝留下了一道难看的增生疤痕,阴雨天会酸胀,走路久了有点跛。医生说,恢复得不错,但想完全回到从前,难了。

我试着慢慢走路,从屋里走到院子,再从院子走到巷口。

小镇变化不大,街坊邻居大多还认识。见到我,会热情地打招呼,问“回来了?”

“伤好了?”,然后拍拍我的肩膀,说“好样的”,“救了人,积德”。

他们的笑容真诚,话语朴实。

但我总觉得,那笑容背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好像在说,好好的一个苗子,可惜了。

我不怎么出门了。大部分时间待在家里,看看父亲以前存的旧书,或者对着院子发呆。

手机很安静。除了丁义偶尔发条短信问问恢复情况,几乎没什么声响。

许南莲的头像,一直灰着。朋友圈是一条横线。

我们最后一条聊天记录,停留在我出院前一天晚上。我发:“明天我出院了。”她隔了半个小时回:“嗯,好好休息。”

再往前翻,是她给我发的冰糖雪梨做法,叮嘱我考核前别吃太油腻。时间好像过去了很久。

立秋那天,丁义打来电话。

寒暄了几句,他语气有些吞吞吐吐:“光启,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班长,你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前几天,碰到许南莲了。在……在陈涛的晋升庆祝宴上。”丁义的声音压得很低,“她……和陈涛在一起。看样子,时间不短了。”

窗外,一片枯黄的梧桐叶打着旋儿落下,轻轻贴在玻璃上。

我握着手机,手指有些凉。

“哦。”我应了一声,声音平稳,“知道了,班长。”

丁义又说了些什么,大概是安慰的话。我没太听进去。

挂了电话,我继续看着窗外那片叶子。风吹过,叶子又飘走了,不知去向。

母亲在厨房喊吃饭。

我应了一声,撑着桌子站起来。右脚落地时,那点熟悉的、细微的跛感又来了。

我低头看了看,然后慢慢调整了一下步伐,尽量让走路的样子看起来正常些,朝厨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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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冬天来得很快。

小城的冬天湿冷,寒气能钻进骨头缝里。我的脚踝对天气变化格外敏感,酸胀感成了常客。

我在镇上的快递分拣站找了个临时工。活不重,但需要久站,一天下来,右脚踝又肿又痛。晚上用热水泡很久,才能缓解一些。

母亲心疼,劝我别去了。我没听。

总得找点事做。闲着,脑子里容易胡思乱想。

分拣站老板是个退伍老兵,知道我的事,对我挺照顾,尽量安排些轻省活计。工友们大多朴实,知道我不爱说话,也不多问,偶尔递根烟,扯几句闲篇。

日子像上了发条的旧钟摆,单调地重复。

我几乎不再想起部队的事。那身伤痕,那枚收在抽屉深处的勋章,还有那个名字,都被我刻意压进了记忆最底层,轻易不去触碰。

春节前几天,快递量大增,加班到晚上九点多。

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出分拣站,冷风一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路灯昏黄,把影子拉得很长,在凹凸不平的水泥地上扭曲着。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个陌生号码,属地是原来部队所在的城市。

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李光启?”是个女声,有点耳熟,但想不起是谁。

“是我。你是?”

“我,刘颖。许南莲的同事,以前你们聚餐,我们见过。”对方语速很快。

记忆里浮现出一个短头发、爱笑的女孩模样。许南莲的闺蜜。

“哦,你好。有事吗?”

“光启哥,”刘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为难,又有点急切,“那个……南莲明天晚上的飞机,去上海。陈涛调去那边了,她跟着过去。走之前,几个老朋友想聚一下,算是送送她。她……她让我问问,你来不来?”

我停下脚步。街角的便利店还亮着灯,几个年轻人说笑着走进去,门开合间带出温暖的光和食物的香气。

“我?”我顿了顿,“我就不去了吧。离得远,也不太方便。”

“光启哥,”刘颖压低了些声音,“我知道……你们分手了,事情弄得不太好看。但好歹八年,好聚好散嘛。就当给过去画个句号。而且……而且南莲她好像也挺想见见你的。”

想见我?

我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电话那头传来隐约的音乐声和人声,像是在某个喧闹的场所。刘颖似乎走到安静点的地方。

“光启哥,跟你说实话吧。”她叹了口气,“聚会地点定在‘荣军酒楼’,就是你们以前常去的那家。陈涛也在。南莲的意思……可能觉得,你不敢来?”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但刺耳。

冷风灌进领口,我握紧了手机,塑料外壳硌得掌心生疼。

荣军酒楼。那个地方,承载了太多记忆。新兵下连第一次外出聚餐在那里;第一次领到津贴请许南莲吃饭在那里;确定关系后每年的纪念日,大多也在那里。

好聚好散?画句号?

还是……一场精心安排的、最后的羞辱?

“光启哥?你在听吗?”刘颖问。

我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肺部一阵收缩。

“时间,地点,发我手机上吧。”我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有些意外。

刘颖似乎愣了一下,很快说:“好,好!我马上发你!明晚七点,荣军酒楼‘建功立业’包间!光启哥,一定来啊!”

挂了电话,屏幕很快亮起,收到了短信。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家走。脚踝的酸痛似乎更明显了,每一步都踩在绵软的疼痛上。

回到家,父母已经睡了。我轻手轻脚洗漱,回到自己房间。

打开抽屉,最里面放着那枚“见义勇为”勋章。铜质的表面在台灯下泛着暗沉的光。

我拿出来,掂了掂,有点分量。

然后把它放进明天要穿的外套内侧口袋。

躺下时,窗外传来远远的、零星的鞭炮声。要过年了。

闭上眼睛,却毫无睡意。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画面。

许南莲十八岁生日时,我在操场上用石子摆出的“生日快乐”;她第一次来队里看我,穿着不合身的宽大迷彩服,笑得见牙不见眼;我们在电话里争吵,又和好;她说“等你戴上星星”时,眼里闪烁的憧憬……

最后定格的,是丁义电话里那句:“她……和陈涛在一起。看样子,时间不短了。”

还有刘颖那句轻飘飘的:“可能觉得,你不敢来?”

黑暗里,我睁着眼,直到窗户透出朦胧的灰白色。

06

火车晚点了两个多小时。

抵达那座熟悉的城市时,已是下午。空气里弥漫着北方冬天干燥的尘土味,和记忆里一样。

我找了一家车站附近最便宜的小旅馆住下。房间狭窄,墙壁泛黄,暖气片有气无力地散着一点温热。

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苍白,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神平静,甚至有些空洞。

和五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军人,判若两人。

晚上六点半,我走出旅馆。叫了辆出租车,报出“荣军酒楼”的名字。

司机是个健谈的中年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去吃饭?那地方可不便宜,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去。”

“嗯,有人请。”我简短地回答,看向窗外。

街道两旁的霓虹灯流光溢彩,商铺橱窗里摆着琳琅满目的年货。这座城市比我离开时更繁华了,但也更陌生。

荣军酒楼的门面重新装修过,比以前更气派。巨大的招牌金光闪闪。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摸了摸外套内侧口袋里那枚硬硬的勋章,然后抬脚走了进去。

暖气很足,混合着食物和香氛的味道扑面而来。大厅里人声鼎沸,穿着光鲜的男女穿梭往来。

服务员迎上来,我报了包间名。

“建功立业”包间在二楼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说笑声,很热闹。

我推开门。

声音骤然小了一些。

包间很大,一张巨大的圆桌几乎坐满了人。大部分面孔我都认识,以前一个营的战友,或者许南莲的朋友同事。他们穿着体面,脸上带着应酬式的笑容。

主位上坐着陈涛,穿着一身合体的便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侧头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意气风发。

许南莲就坐在他旁边。她烫了卷发,染成了栗棕色,妆容精致,穿着酒红色的修身毛衣,脖子上戴着一根细细的项链,吊坠闪着碎光。比我记忆中更漂亮,也更……陌生。

我进门时,她正端起酒杯,嘴角噙着笑。看到我,那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只是眼神飘开,落在了面前的酒杯上。

陈涛也看到了我。他脸上的笑容未变,甚至更灿烂了些,放下筷子,站起身。

“哟!看看谁来了!我们的大英雄,李光启!”他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刻意渲染的热情,“还以为你不来了呢!快,这边坐!”

他指了指圆桌对面,靠近门口的一个空位。那是上菜的位置。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有不易察觉的怜悯,也有纯粹的看热闹。

我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木质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轻微的响声。

“光启,好久不见啊!”一个以前的战友举起杯,对我示意,“听说你回老家了?现在干啥呢?”

“打点零工。”我说。

“哦……那也挺好,自在。”对方讪讪地放下杯子。

话题很快又回到了陈涛和许南莲身上。他们说起陈涛即将赴任的新职务,说起上海的发展,说起未来的规划。语气里充满了羡慕和恭维。

陈涛谈笑风生,偶尔提到以前部队的趣事,引得众人附和大笑。

许南莲大多数时候安静地听着,偶尔抿一口酒,嘴角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只有在陈涛提到某些“往事”时,她的睫毛会轻轻颤动一下。

服务员开始上菜。一道道精致的菜肴摆上桌,热气蒸腾。

酒过三巡,气氛更加活跃。有人开始起哄,让陈涛和许南莲喝交杯酒。

陈涛笑着推辞,眼里却满是得意。许南莲脸颊微红,半推半就地被众人簇拥着站起来。

就在两人手臂即将交缠的时候,一个突兀的声音插了进来。

是坐在陈涛另一边的一个男人,我以前见过,是陈涛的表亲,也在系统内,说话向来刻薄。

“哎,要说起来,咱们这桌,最该喝这杯的,恐怕还不是陈涛和南莲。”他晃着酒杯,斜睨着我,似笑非笑,“李光启,你跟南莲以前可是八年啊!要不,你先跟南莲喝一个?就当……告别过去?”

包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的目光,再次集中到我身上,带着探究、玩味,还有一丝残忍的兴奋。

许南莲的脸色变了变,放下酒杯,蹙起眉头看向那个男人:“王哥,别乱说。”

“我乱说了吗?”姓王的男人摊摊手,“八年恋情,不容易。虽然没修成正果,但好聚好散,喝杯酒,不过分吧?李光启,你说呢?”

陈涛没说话,只是拿起酒杯,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我放下手里的筷子。筷子尖上沾了一点油光。

抬起头,看向许南莲。

她也正看着我,眼神里有窘迫,有难堪,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或许是我看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