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园的长椅上,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老杨坐在旁边,犹豫了很久,还是问了。
“老宋,你跟玉珠……真就过不下去了?”
我没立刻回答,只是看着远处空地上,一个年轻的父亲正耐心教孩子骑自行车。
孩子摔倒了,父亲赶忙扶起来,拍拍土,低声鼓励。
我的视线有点模糊。
转过头,老杨看见我眼圈红了,吓了一跳。
“你这是……”
我抹了把脸,手指有些抖。
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浸了水的棉花,声音哑得厉害。
“老杨啊……”
我深吸一口气,那股憋了太久、烂在心底的酸腐气,终于冲了上来。
“听我一句劝。”
“往后,千万别找带儿子的二婚老伴。”
“那不是娶个老婆……”
我顿住了,眼前闪过玉珠躲闪的眼神,还有俊爽那副理所当然伸出手的模样。
心口那块结了痂的疤,又硬生生被撕开。
“那是……接手一个永远填不满的坑。”
话说完,风吹过来,我打了个寒颤。
老杨张着嘴,半天没出声。
只有我自己知道,为了说出这句醒悟的话,我搭进去的是什么。
01
老杨来家里坐下时,茶杯沿口的热气都快散尽了。
他搓着手,看了看我冷锅冷灶的厨房,又看了看沙发上堆着没叠的被子。
“老宋,你这日子,不能总这么过。”
我没吭声,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水是温吞的,没滋没味。
自打老伴走了以后,日子就像这杯茶,凉了,也就凑合着喝。
儿子一家在南方,一年回来一次,电话里总是忙。
这六十平米的老房子,白天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晚上更是空得吓人。
“我知道你心里还念着嫂子。”老杨叹了口气,“可人得往前看不是?嫂子走了快五年了。”
五年。是啊,柜子上她的黑白照片,笑容还是温温柔柔的。
可被日子一天天磨着,那点温暖也像是隔了层毛玻璃,越来越不真切。
“我给你打听了一个人。”老杨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姓曾,叫玉珠。在咱区里那个大超市做理货员。人也走了好几年了,有个儿子,听说成年了,不跟她住。”
我摆摆手:“算了,老杨,我这把年纪……”
“就是年纪大了,才得找个伴儿!”老杨打断我,“头疼脑热的时候,身边有个递杯水的人。说说话,总比对着四面墙强吧?”
他又絮絮叨叨说了些那女人的情况。
早些年丈夫生病没了,一个人拉扯孩子,吃了不少苦。
人老实,能干,就是命不好。
我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茶杯壁。
老杨最后说:“就见一面,不成拉倒。就当出门晒晒太阳。”
窗外的阳光正好,斜斜地照进来,落在老伴的照片上,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晕。
我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被那光刺得松动了一下。
沉默了很久,我听见自己说:“……行吧。就见一面。”
02
见面的地方约在公园湖边的一个小茶摊。
我提前到了,挑了张靠边的桌子坐下。
看着湖面上被风吹起的涟漪,心里有点后悔,更多的是说不清的茫然。
“是……宋师傅吗?”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轻轻的,带着点不确定。
我转过头。
一个女人站在那里,穿着件半旧的深蓝色外套,洗得有些发白。
手里拎着个布袋子,手指紧紧攥着袋口。
她的脸比实际年龄显得沧桑些,眼角有很深的纹路,但收拾得干净利落。
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紧紧的髻,一丝不乱。
最让我愣住的,是她的眼睛。
那里面有一种我很熟悉的东西——是累,是长年累月被生活压着,喘不过气来的那种疲惫。
像极了我老伴最后那几年的眼神。
只不过,老伴眼里还有我能看懂的心疼和依赖。
而眼前这个女人眼里,除了疲惫,深处还藏着点别的,像是警惕,又像是认命般的瑟缩。
“我是。你是……曾师傅?”我站起来,有点局促。
她点了点头,在我对面坐下,布袋子小心地放在腿上。
一开始,我们都没怎么说话。
她问我喝茶吗,我说不用,她就给自己要了杯最便宜的茉莉花茶。
捧着那杯热茶,她好像才放松了一点点。
话题是从孩子开始的。
她说起儿子时,语气很淡,只说“他在外头做事,忙”,很快就岔开了。
反而问起我退休前在厂里的事,问得仔细,听得也认真。
她说她没什么文化,就是能干活,不怕累。
超市理货,别人嫌搬东西重,她从来不吭声。
“力气嘛,用了还有。”她说这话时,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
阳光照在她有些粗糙的手背上,关节微微凸起。
不知怎么,我心里那点茫然和抵触,悄悄淡了些。
临走时,她站起来,犹豫了一下,从布袋里拿出一个饭盒。
“自己腌的萝卜条,爽口。不值钱……你,你尝尝。”
饭盒是旧的,边角有磕碰的痕迹,但擦得锃亮。
我接过来,有点沉。
她没再看我,转身走了,步子很快,背影在人群里一会儿就看不见了。
我拿着那个旧饭盒,在湖边又站了很久。
老杨打电话来问情况,我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
但那天晚上,我煮了碗清汤面,就着那盒脆生生的萝卜条吃了。
咸淡正好,带着点淡淡的辣和甜。
是我老伴也会做的那个味道。
屋里的灯好像比往常亮了一点。
03
那盒萝卜条之后,我和曾玉珠,算是开始“处处看”。
她休息的日子,有时会来我这儿。
不空手,有时是一把新鲜的青菜,有时是几个她上班超市打折买的苹果。
来了就挽起袖子干活。
我这老房子,犄角旮旯积了多年的灰,被她一点一点擦出来。
窗户玻璃亮堂了,厨房的油烟机不再黏手,连阳台那几盆半死不活的花,都让她拾掇得有了点精神气。
她话不多,干活时抿着嘴,很专注。
偶尔抬头看见我,会笑一下,那笑容很短,但眼睛里有点光。
我喜欢看她干活的样子,有种踏实的劲头。
让我想起以前厂里的老师傅,闷头把零件打磨得锃亮,心里就有底。
我们一起吃过几顿饭。
总是她下厨,炒两三个简单的菜,分量不多,刚好够两个人吃光。
她吃得慢,总是先紧着我夹菜。
味道说不上多好,就是家常,油盐放得克制,吃着舒服。
我给她钱买菜,她推了几次,后来勉强收下,但下次来,必定会多买些肉或鱼。
“你年纪大了,要吃点好的。”她这么说。
有她在屋里走动,烧水、做饭、晾衣服,这房子好像又活过来了。
有了那么点“家”的响动和热气。
我心里那个冷清清的窟窿,似乎正被这种平实的温暖,一点点填上。
我以为日子就能这么过下去了。
直到有一次,我们正吃着饭,她的手机响了。
是很刺耳的那种铃声。
她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在桌上。
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脸色立刻就变了。
那是一种混合着紧张、无奈,甚至有点害怕的神情。
“我……我去接个电话。”
她站起来,快步走进阳台,还顺手拉上了那扇有点晃荡的玻璃门。
我坐在饭桌边,能听见她压得极低的声音,断断续续。
“……妈现在不方便……”
“……真的没有……”
“……你再等等行不行……”
声音里带着恳求,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
阳台的灯光昏暗,映出她微微佝偻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服下摆。
那顿饭剩下的菜,后来都凉透了。
她接完电话回来,眼睛有点红,勉强冲我笑了笑,说:“没事,打错了。”
然后低头收拾碗筷,再也不说一句话。
那天她走得很早,说超市晚上要盘货。
我站在窗口,看着她急匆匆走进夜色里的背影,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快。
心里那点刚刚聚拢起来的暖意,悄悄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疑惑,还有隐隐的不安。
老杨后来问我处得怎么样。
我说:“玉珠人是真好,能干,也实在。”
老杨高兴了:“那不错啊!抓紧把事办了吧,老了有个伴儿比什么都强。”
我点点头,没把阳台那个电话和玉珠瞬间变了的脸色告诉他。
也许,是我想多了。
谁家里还没点难处呢?
04
半年后,我和玉珠去领了证。
没大办,就请了老杨和几个走得近的老同事,在附近的小饭馆吃了顿饭。
玉珠穿着件新的红毛衣,是我坚持给她买的。
她摸着毛衣柔软的料子,眼圈红了一阵,到底没说什么。
饭桌上,大家说着吉利话,玉珠低着头,脸颊有点红,偶尔给我夹菜。
老杨喝了两杯,嗓门大起来,说老宋你这后半辈子有福了。
我也笑着,觉得这日子,好像终于又有了盼头。
饭吃到一半,包厢门被推开了。
一个高个子年轻人站在门口,穿着皮夹克,头发梳得油亮。
玉珠一下子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俊爽?你……你怎么来了?”
年轻人走进来,带进一股室外的冷风。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妈再婚,我当儿子的,不该来看看?”他声音有点吊儿郎当的。
玉珠连忙走过来,想拉他,又不敢似的,小声说:“这是你宋叔。”
胡俊爽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朝我点了个头:“宋叔。”
然后他自己拉了把空椅子,在玉珠旁边坐下,拿起一双没用过的筷子,自顾自吃了起来。
桌上的气氛一下子有点僵。
老杨打了个哈哈,想圆场,说了几句“儿子挺精神”之类的话。
胡俊爽没接话,只埋头吃菜,专挑肉片和虾仁夹。
玉珠坐立不安,看看儿子,又看看我,眼神里满是歉疚和慌乱。
我端起酒杯,对俊爽说:“俊爽,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他这才抬起头,拿起面前的茶杯跟我碰了一下,玻璃杯撞出清脆的响声。
“嗯,一家人。”他说,语气听不出什么温度。
吃完饭,大家准备散的时候,玉珠从随身带着的布包里,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红包,厚厚的一沓。
她拉着俊爽到一边,把红包塞进他手里。
“拿着,儿子……妈今天……”
俊爽捏了捏红包的厚度,脸上总算有了点笑意。
他把红包揣进皮夹克内兜,拍了拍。
“行,那我走了,还有事。”
他转身就往外走,快到门口时,才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摆了摆手。
“妈,宋叔,你们……好好的啊。”
说完,人影就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玉珠还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门口,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回去的路上,我们都没说话。
夜里,躺在床上,玉珠背对着我,轻声说:“老宋,俊爽他……他今天能来,我心里还是挺高兴的。”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天花板。
黑暗中,我忽然清晰地想起,她接电话时那压低的、哀求的声音。
还有俊爽捏红包时,那自然又熟练的动作。
心里那点结婚带来的温热,好像又被风吹凉了一层。
但转念一想,儿子来要个红包,也正常。
也许,真的是我想多了。
日子,总要往前过的。
05
婚后的头两个月,平静得像湖面的水。
玉珠搬了过来,她那边的租屋退了。
每天我醒来,早餐已经在桌上,温热的粥,馒头,有时是个煮鸡蛋。
她依旧去超市上班,下班回来顺路买菜,然后钻进厨房。
家里总是干干净净的,我的衣服被叠得整整齐齐,连袜子都配好对。
晚上我们一起看电视,她说说超市里的琐事,我讲讲公园下棋的趣闻。
那种我渴望已久的,互相扶持的烟火气,似乎真的回来了。
我悄悄松了口气,觉得之前那些不安,大概是自己敏感了。
变化是从一个周末开始的。
那天玉珠休息,我们正商量着下午去市场买条鱼。
敲门声响了,不轻不重,带着点不耐烦的节奏。
玉珠去开门,我听见她惊讶的声音:“俊爽?”
胡俊爽走了进来,还是那件皮夹克,头发有些乱,眼底带着血丝。
他叫了声“妈”,又朝我点点头:“宋叔。”
然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拿起茶几上的苹果就啃。
玉珠给他倒了水,小心翼翼地问:“吃饭没?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俊爽啃完苹果,把果核扔进垃圾桶,擦了擦手。
“妈,宋叔,我这儿……碰上点急事。”
他搓了搓手指,脸上挤出点为难的表情。
“手头紧得厉害,房租都拖半个月了。能不能……先借我两千应个急?下个月一发工资就还。”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玉珠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手指攥住了围裙边。
我没说话。
两千块,不多。但“借”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那么顺溜。
而且,下个月就还?他做什么工作,能这么有把握?
“俊爽,”我开口,尽量让声音平和,“你做什么工作?要是稳定,跟单位预支点也行。”
他愣了一下,眼神有点飘:“啊……就跟朋友跑跑业务,挺稳定的。就是……这个月客户款没结,一下转不动了。”
玉珠这时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又出现了我熟悉的东西——哀求,还有深深的无奈和疲惫。
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那眼神分明在说:“帮帮他吧,就这一次。”
我心里叹了口气。
终究是玉珠的儿子。第一次开口,拒绝了,这日子以后还怎么过?
“等着。”我起身,走进里屋。
从柜子深处拿出我的退休金存折,又拿了身份证。
去银行取了三千。
回来把二十张红票子递给他时,我说:“拿着吧。不用急着还,把眼前难关过了。”
俊爽接过钱,手指熟练地捻开,点了点。
脸上顿时阴转晴,笑得真切了些。
“谢谢宋叔!您放心,一定还!”
他把钱塞进怀里,又说了几句闲话,就起身走了,步履轻快。
门关上后,玉珠还站在原地。
她慢慢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存折和身份证,手指有些凉。
“老宋……谢谢。”她声音很轻,“俊爽他……他会记得的。”
她把存折和身份证仔细放回柜子原处,又走回来,拿起抹布,开始用力擦茶几。
擦得很慢,很仔细,仿佛要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也擦掉。
我看着她微微发抖的背影,那句“下不为例”在喉咙里滚了滚,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也许,真的就这一次呢?
窗外的天,不知什么时候阴了下来。
06
一次之后,就有了第二次,第三次。
“借钱”成了胡俊爽登门最常提的事。
理由五花八门。
朋友生病急需用钱;自己想报个培训班提升一下;跟人合伙倒腾点小生意需要本钱;甚至有一次是说骑车撞了人,要赔医药费。
数额也从两千,慢慢涨到三千,五千。
我的退休金存折,像漏了底的水缸,水位线一次比一次低得明显。
每次他来,玉珠都像受刑。
她会在儿子开口前就坐立不安,给他倒水时手抖,眼神不敢和我接触。
等俊爽说出那个数字,她就会用那种目光看我——混合着愧疚、乞求,还有深深的无力。
那目光像细密的针,扎在我心口最软的地方。
我一次次心软,一次次告诉自己:这是玉珠的儿子,不能让她太难做。
就当是……替玉珠分担一点。
可我心里的窟窿,却越来越大。
那不是钱的问题。
是我渐渐看清,这个“儿子”,眼里根本没有他这个妈,更没有我这个所谓的“宋叔”。
他只有需要钱的时候,才会出现。
拿了钱,说几句漂亮话,转身就走。
还钱的事,再没提过。
我跟玉珠谈过。
我说:“俊爽总这样不是办法。他还年轻,得找个正经事做。”
玉珠总是点头,说:“是,我说他,我说他……”
可她的“说”,永远轻飘飘的,像拳头打在棉花上。
有一次,俊爽又要走五千后,我终于没忍住。
“玉珠,你不能老是纵着他。这是害他。”
玉珠正在洗碗,水流哗哗的。
她背对着我,肩膀耸动了一下。
好半天,她才关掉水龙头,声音带着水汽,湿漉漉的:“老宋……我知道。可我……我心里亏欠他。”
她用抹布慢慢擦着手,转过身,眼睛红着。
“他爸走得早,我又没本事,只能干点力气活。他小时候,跟着我吃了不少苦……”
“别的孩子有的,他都没有。我心里……疼。”
“现在他大了,我没能耐帮他,只能……只能看着他这样。我这张嘴,说他,他不听啊……”
她说着,眼泪就掉下来,砸在洗得发白的围裙上。
我看着她的眼泪,那些准备好的,更重的话,一句也说不出了。
还能说什么呢?
她的苦是真的,累是真的,对儿子的愧疚也是真的。
这份愧疚,成了俊爽拿捏她的软肋,也成了拖着我不断下坠的石头。
那天晚上,我拿出存折,又看了看上面的数字。
原本打算攒着,万一身体有个好歹,或者帮衬一下南方儿子的存款,已经少了厚厚一截。
心里头,第一次漫上来一股冰冷的恐慌。
这日子,好像和我想的,不太一样了。
窗外夜色沉沉,没有月亮。
07
存折上的数字快要见底时,胡俊爽又来了。
这次,他没绕弯子。
坐下来,喝了口茶,直接说:“宋叔,妈,有个稳赚的好项目。”
“我跟两个哥们谈好了,一起盘个快递站点。地段都看好了,就在新开发区那边,绝对有赚头。”
他眼睛里闪着光,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兴奋的光。
“前期投入不大,我们仨平摊,一人先拿五万。手续一办,马上就能运作起来。”
五万。
我握着茶杯的手,紧了一下。
玉珠手里的毛衣针停了下来,线团滚到了地上。
“五……五万?”她的声音发干。
“对啊,五万。”俊爽说得轻松,“这已经是最少的了。机不可失啊,宋叔!等站点做起来,赚了钱,我连本带利还您!”
他说得天花乱坠,什么物流前景,什么固定客源。
可我看着他唾沫横飞的样子,心里只有一片冰凉。
前几次那些“借钱”的理由,至少还编得像样点。
这次,连编都懒得编圆了。
快递站点?他连一份正经工作都没干满过三个月。
“俊爽,”我放下茶杯,陶瓷底磕在玻璃茶几上,发出清晰的响声。
“这事,我觉着不靠谱。”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宋叔,您这话说的……”
“你说说,你那两个哥们是做什么的?盘站点的手续流程你清楚吗?每天的运营成本多少,盈利点在哪里?”
我一连串问出来。
这些都是最普通的问题,但凡真考察过项目,都能答上几句。
胡俊爽张着嘴,眼神开始躲闪,额头上冒出细汗。
“这……哥们都是实在人……手续他们去跑……具体……具体赚多少,得做起来才知道……”
他的声音越来越虚。
玉珠看看我,又看看儿子,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不敢。
我心里那股憋了太久的火,终于压不住了。
“我看你不是想做事,你是又想找由头要钱!”
话一出口,屋里死一般寂静。
胡俊爽的脸一下子涨红了,眼神变得凶狠起来。
他猛地站起来,手指着我:“你什么意思?我好心好意找项目挣钱,想着一家人好,你说我要钱?”
“俊爽!你怎么跟你宋叔说话!”玉珠慌忙站起来,想去拉他。
“你别管!”俊爽甩开她的手,胸口剧烈起伏。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电视柜旁的一个陶瓷花瓶上。
那是我老伴以前喜欢的老物件。
他一步跨过去,抓起花瓶,高高举起来。
“我算看出来了!这家里就没把我当自己人!我妈嫁给你,我他妈就得矮一头是吧!”
“俊爽!放下!那是你宋叔……”玉珠尖叫起来,扑过去想抢。
“砰——!”
花瓶没砸下来,被他狠狠掼在了地板上。
瓷片四溅,白色的碎片炸开,像一朵狰狞的花。
老伴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碎了。
胡俊爽喘着粗气,瞪着通红的眼睛看着我:“行!你们不把我当人看!我走!”
他转身就要冲出门。
玉珠一把抱住他的胳膊,整个人往下坠,声音已经带了哭腔:“俊爽!俊爽你别这样!妈求你了!”
她转过头,满脸是泪,看着我的眼神里充满了绝望的哀求。
“老宋……老宋你先把钱给他吧!求你了!他这次像是真的要做事啊!”
“你看他都这样了……我求求你了!”
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死死拽着儿子,仿佛一松手,他就会彻底消失。
胡俊爽站着不动了,只是斜着眼看我,嘴角甚至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我看着满地碎片,看着痛哭的玉珠,看着那个有恃无恐的年轻人。
全身的力气,好像在那一刻被抽空了。
冷意从脚底板升起,瞬间冻僵了四肢百骸。
我慢慢弯下腰,一片一片,捡起地上的碎瓷。
手指被锋利的边缘划破了,渗出血珠,也不觉得疼。
捡完了,我直起身,把碎片小心放在茶几上。
然后,我走进里屋,拿出了那个已经变得很轻的存折。
走到胡俊爽面前,我把存折递给他。
“密码是你妈生日后六位。”
我的声音平静得自己都觉得陌生。
“里面还有四万八千多。我所有的积蓄,都在这里了。”
“拿去吧。”
胡俊爽一把抓过存折,翻开看了看,脸上的怒容瞬间消失了。
他拍了拍存折,揣进兜里。
“早这样不就完了?谢谢宋叔啊!等赚了钱……”
“你走吧。”我打断他。
他愣了下,撇撇嘴,拉开门走了。
玉珠还瘫坐在地上,低声啜泣着。
我走过去,想扶她起来。
她的手冰凉,一直在抖。
“老宋……对不起……对不起……”她反复说着,眼泪流得更凶。
我没有说话,只是扶着她坐到沙发上。
然后拿起扫帚和簸箕,把角落里没捡干净的小瓷渣,一点一点扫干净。
扫得很慢,很仔细。
就像在扫我心里,某些也跟着一起碎掉的东西。
08
花瓶碎了之后,家里好像也有什么东西,跟着一起碎了。
玉珠变得小心翼翼,做事更勤快,话更少。
看我的眼神里,除了以往的疲惫,又多了一层厚重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愧疚。
她试图弥补,变着花样做菜,把我那几件旧衣服拆洗缝补得几乎像新的。
可我们之间,好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厚玻璃。
能看见彼此,却触摸不到温度。
沉默像霉菌,在房子里每一个角落无声蔓延。
打破沉默的,是我。
那天晚上,她又在灯下给我补一件衬衫的领口。
针脚细密,一针一线,仿佛要把所有歉意都缝进去。
我看着她低垂的、已经有了白发的头顶,忽然开口。
“玉珠,我们得谈谈俊爽的事。”
她的手一颤,针尖扎进了指腹,渗出一颗鲜红的血珠。
她没出声,把手指含进嘴里,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眼神怯怯的。
“我知道……老宋,我对不住你……”
“不是对不住我。”我在她对面坐下,“是你自己。还有俊爽。”
“你不能一辈子这么惯着他。那不是爱他,是害他。”
玉珠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她放下针线,用手捂住脸,瘦削的肩膀剧烈地抖动。
哭声被压抑着,闷闷的,像受伤的动物在哀鸣。
“我知道……我都知道……”
她哭了好一阵,才放下手,脸上泪痕交错,眼睛又红又肿。
“可我没办法啊,老宋……我看见他,就想起他小时候,跟在我后面,仰着脸问‘妈,我爸什么时候回来’……”
“我答不上来……我只能拼了命干活,想让他吃好点,穿好点。”
“可我笨,我没用……挣不来大钱,只能让他跟着我受穷,看人白眼……”
“他现在这样,都是我造的孽……是我没教好,是我没本事……”
她语无伦次,眼泪流个不停。
“我心里怕啊,老宋……我怕我管狠了,他连我这个妈都不认了……”
“我就剩他了……我就剩他了……”
她哭得几乎虚脱,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绝望和无力,让我所有责备的话都堵在了胸口。
我心里一片悲凉。
忽然明白,我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索取无度的儿子。
更是一个被生活、被愧疚、被恐惧彻底捆住了手脚的母亲。
她的爱,早就在年复一年的辛酸和自责里变了形,成了一道挣不脱的枷锁。
这道枷锁,如今也牢牢套在了我的脖子上。
那一夜,我们没再说话。
后来,我抱了被子,睡到了客厅的小沙发上。
玉珠没阻拦,只是熄了卧室的灯,在黑暗里低声啜泣了很久。
分房睡的第一个晚上,我睁着眼到天亮。
听着客厅老挂钟单调的嘀嗒声,一遍遍问自己:这日子,还过不过得下去?
当初想要的那点互相扶持的温暖,怎么会变成今天这副模样?
天快亮时,我才迷迷糊糊睡着。
却梦见老伴站在碎掉的花瓶边,静静地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忧伤。
09
和老杨在公园下棋时,我总有些心不在焉。
“将军!”老杨得意地敲了敲棋子,看看我,“老宋,你这棋艺可退步了啊。心里有事?”
我摆摆手,重新摆棋:“能有什么事,老了,精力不济。”
老杨看着我,欲言又止。
下了两盘,他到底没忍住,左右看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老宋,我昨儿个……看见俊爽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捏着棋子的手停在半空。
“在哪儿?”
“就华茂商场那边。”老杨说,“开着一辆车,崭新的,白色的小轿车,牌子我不认识,看着可不便宜。”
他顿了顿,观察着我的脸色。
“车里就他一个人,副驾上还坐了个年轻姑娘。开得还挺快,嗖一下就过去了。”
我手里的棋子,“啪”一声掉在棋盘上,滚了几滚。
崭新的车?
四万八千多,够买一辆不错的国产车了。
原来……快递站点是假,买车才是真。
或许,连买车都是幌子。那钱,谁知道去了哪里。
一股凉气,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冻得我指尖发麻。
“老宋?你没事吧?”老杨担心地问。
我摇摇头,想扯出个笑,脸皮却僵得厉害。
“没事……可能,真是他朋友的车吧。”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不信。
老杨叹了口气,没再追问。
回家的路上,我的脚像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
推开家门,玉珠正在擦桌子。
她见我脸色不对,放下抹布,走过来:“老宋,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我没看她,径直走到沙发边坐下。
“玉珠,”我叫她,声音干涩,“俊爽那五万块钱,到底是干什么用的?”
玉珠擦桌子的动作僵住了。
她背对着我,手指紧紧抠着抹布。
“不是……不是说合伙做项目吗……”她的声音有点发虚。
“做项目?”我冷笑了一声,这笑声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老杨今天看见他了,开着一辆崭新的小汽车。这就是他说的快递站点?”
玉珠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
她慢慢转过身,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哆嗦着。
“老宋,我……”
“你说实话。”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钱,你到底知不知道他用来干嘛?”
沉默。
长得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墙上挂钟的嘀嗒声,一下,一下,敲在我心上。
玉珠低下头,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地上。
“我……我知道。”她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你走后……他又打电话来骂我,说我不帮他……”
“他说……他说没车谈生意让人看不起,朋友都买了……”
“他逼我……我实在……我实在没办法……”
她捂着脸,痛哭失声。
“我把你给我的买菜钱……攒了一些……又把以前攒的一点私房……凑了一万给他……”
“我真的没办法了老宋……他要死要活的……我怕啊……”
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听着她的哭声,心里却奇异地一片平静。
像暴风雨过后,被彻底摧毁的荒原。
只剩死寂。
原来,不止是那五万。
连我们日常吃饭的钱,她都能抠出来,去填那个无底洞。
我对她的那点心疼,那点理解,在这一刻,终于被碾得粉碎。
“玉珠,”我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们这把年纪,在一起,是想有个依靠,安安稳稳走完后面这段路。”
“可现在,我觉得越来越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
她抬起泪眼模糊的脸,惊恐地看着我。
“老宋,你别……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摆摆手,打断她。
疲惫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我,连说话都觉得费力。
“今晚,我去老杨那儿坐坐。”
我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拉开门时,我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儿子的事,我管不了,也填不起了。”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隔绝了她的哭声,也仿佛,隔绝了一个时代。
10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敲门声又响了。
还是那个节奏,不轻不重,带着习以为常的随意。
玉珠正在厨房,闻声手一滑,盘子掉进水池,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她没去捡,只是僵硬地转过身,脸色灰白地看着我。
我走过去,拉开了门。
胡俊爽站在门外,穿着一身崭新的运动装,头发用发胶固定出时髦的造型。
脸上带着笑,气色很好。
“宋叔!”他叫得亲热,目光越过我,看向厨房里的玉珠,“妈!”
他熟门熟路地走进来,把手里的车钥匙“叮当”一声扔在茶几上。
钥匙扣上,有个显眼的车标。
“怎么样,宋叔,妈,我新买的车,还行吧?”他翘起二郎腿,语气里是藏不住的炫耀。
玉珠扶着厨房门框,腿有些软,没说话。
我看着那串钥匙,心里最后一点火星,也灭了。
“今天来,又有什么事?”我问。
胡俊爽搓搓手,笑容更深了些:“宋叔,是这么个事。我那车吧,开是挺好开,但档次还是低了点。”
“我最近接触的圈子不一样了,开那车,有点掉价。”
他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像是要分享什么秘密。
“我看中了一款新出的SUV,越野性能好,空间大,开出去有面子。就是首付还差点……”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我眼前晃了晃。
“不多,就这个数。三万。宋叔,您再支援我一次?等我把旧车一卖,换了新车,谈成大生意,十倍还您!”
他说得眉飞色舞,眼里闪着光。
那是一种笃定的、贪婪的光,仿佛他说的不是借钱,而是来拿走本就属于他的东西。
我转头,看向厨房门口的玉珠。
她也在看我。
那双曾经让我觉得朴实温暖的眼睛,此刻充满了惊恐、羞愧,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哀求。
她似乎想摇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扼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只是那样看着我,仿佛我是她最后的救命稻草。
可我知道,我不是。
我只是一个快要被掏空的、衰老的土堆。
而她的儿子,正拿着铲子,准备挖走最后一点泥土。
我收回目光,看向胡俊爽。
这个三十一岁的男人,身体强壮,四肢健全。
可他伸出来的手,却那么理所当然。
仿佛全世界都欠他的。
“俊爽,”我慢慢开口,声音很稳。
“我今年七十三了。”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说这个。
“我一辈子在厂里,手脚干活,没挣过大钱。”
“养老金就那么多,以前攒一点,是想防个病,防个灾。”
“现在,没了。”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这间老旧的屋子,扫过玉珠惨白的脸,最后落回他脸上。
“你的新车,很好。你要的更好的车,我也给不起。”
“不光给不起,我连再看你这样来要一次钱的力气,都没有了。”
胡俊爽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眉头皱起来。
“宋叔,您这话……”
“我的意思是,”我打断他,清晰地说,“从今往后,你的事,你自己解决。”
“我和你妈这里,一分钱也没有了。”
屋里死寂。
胡俊爽猛地站起来,脸色变得难看。
“什么意思?赶我走?妈!”他看向玉珠,“你就看着他这么对我?”
玉珠浑身一颤,眼泪夺眶而出。
她张着嘴,看着儿子,又看看我,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徒劳地开合着鳃。
最终,她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只是捂住脸,慢慢地、慢慢地蹲了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剧烈地抖动,却连哭声都发不出来。
胡俊爽瞪着她,又瞪向我,眼神变得凶狠。
他抓起茶几上的车钥匙,指着我的鼻子。
“行!你们真行!合起伙来欺负我是吧?”
“妈,你就跟着这老家伙过吧!看你老了谁管你!”
他狠狠啐了一口,转身冲出门,把门摔得震天响。
巨响之后,是更深的寂静。
只有玉珠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旋。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卧室。
打开衣柜,拿出我那个很多年前的旧旅行袋。
开始往里装东西。
几件换洗衣服,洗漱用品,老伴的照片,我的身份证和医保卡。
东西很少,袋子很快就装满了。
拉上拉链的声音,惊动了玉珠。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手里的袋子,脸上瞬间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
“老宋……你……你要去哪儿?”
我没回答,只是提着袋子,走到门口。
换上我那双最旧的、走路最舒服的布鞋。
拉开门,傍晚的风吹进来,带着一点凉意。
我迈步走了出去。
没有回头。
走下楼梯,走出单元门,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坑洼的水泥地上。
我提着那个轻飘飘的袋子,漫无目的地走着。
不知不觉,又走到了那个公园。
湖边那张长椅空着,我走过去坐下。
袋子放在脚边。
湖水被夕阳染成金红色,微微荡漾,有些刺眼。
我眯起眼,看着那晃动的光斑,心里空落落的,什么也没想。
不知过了多久,旁边有人坐下。
是老杨。
他看了看我脚边的袋子,又看了看我的脸,什么也没问。
只是递过来一根烟。
我摇摇头。他也没抽,把烟夹在耳朵上。
我们就这样沉默地坐着。
直到夕阳快要完全沉下去,天边只剩下最后一线暗红。
老杨终于叹了口气,犹豫着,还是开了口。
我望着那最后一缕光,它很快也要被夜色吞没了。
眼前闪过的,是玉珠第一次见面时那盒脆生生的萝卜条。
是她擦玻璃时认真的侧脸。
是她看着儿子时,那永远充满愧疚和疲惫的眼神。
也是胡俊爽一次次伸出的手,和他最后摔门而去时,那凶狠怨毒的一瞥。
喉咙里堵得发疼,眼眶猛地一热。
我赶紧低下头,抬手用力抹了把脸。
手指蹭过粗糙的皮肤,有点湿。
再抬起头时,湖面已经暗了,对岸的灯光稀稀落落地亮起来。
风吹过,带着夜晚的凉气,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转过头,老杨正看着我,脸上带着担忧和询问。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声音哑得厉害。
清了清嗓子,那团堵着的棉花好像松动了一点。
声音还是沙哑的,被风吹得有些散。
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带着血丝,硬挤出来的。
我看着他,这个多年的老友,慢慢地把那句话,说了出来。
湖面的风似乎大了一些,吹得我眼睛发酸。
我停了一下,吸了口气,才把那后半句,连同这几年的憋闷、心酸、还有那一点可怜的醒悟,一起吐出来。
“……那是接手一个永远填不满的坑。”
话说完,四周更静了。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孩童嬉闹的遥远声响。
老杨怔怔地看着我,嘴巴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只是伸出手,重重地、在我肩膀上按了一下。
那一下很沉。
我转过头,重新看向已经漆黑一片的湖面。
对岸的灯光倒映在水里,被波纹扯得细碎,晃动着,像许多只沉默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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