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第三次滑出锁孔,发出细微却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我低头看着手里这串熟悉的钥匙,最长的这把黄铜大门钥匙,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光滑。

它此刻顽固地拒绝进入那个小小的、崭新的锁眼。

我的目光缓缓移向门廊侧面。

几个行李箱,还有几个厚厚的收纳箱,整齐地、沉默地挨着墙根摆放。

那是我最喜欢的樱花粉行李箱,出发时轮子滑过光亮地板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

箱子上甚至没有积什么灰,像是被人仔细擦拭过,才放在这里。

别墅里静悄悄的,午后阳光穿过庭院里的树叶,在白色的外墙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一切看起来都和十天前我离开时没什么两样。

除了这扇我再也打不开的门。

除了门边这些,属于我的,却又被放置于门外的“全部家当”。

一阵风吹过,院子里的银杏叶子沙沙作响。

我捏着钥匙的指尖,慢慢变得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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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衣柜最深处,那个蒙了层细灰的二十八寸旅行箱,被我有些粗暴地拖了出来。

箱子滚轮碾过地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拉开拉链,箱盖弹开,里面空荡荡的,有一股久未使用的、淡淡的织物气味。

我转身走到衣帽间,开始从衣架上扯下衣服。

连衣裙、衬衫、长裤,不管是否应季,一股脑地团起来,往敞开的箱子里扔。

动作很大,衣架相互碰撞,叮当作响。

心里憋着一股火,无处发泄,只能通过这带着怒气的动作宣泄出来。

扔到第五件的时候,手机又在梳妆台上嗡嗡震动起来。

屏幕亮着,来电显示“俊材”。

这是他今天打来的第三个电话。

我盯着那名字看了两秒,深吸一口气,还是走过去拿起了手机。

滑开接听。

“喂?”我的声音有点干。

“雅涵……”程俊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车流声,又像是风吹过话筒的呜咽。

他的声音比前两次更低了,裹着浓重的、化不开的沮丧,“我……我从那个短租公寓搬出来了。房东说有人出了更高的价钱,临时毁约,押金退了,但今晚必须清空。”

他停顿了一下,呼吸声有些重。

“我现在……拖着箱子,在街边。不知道该去哪儿。”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声比哭还难听,“真他妈狼狈。”

我心里那点火气,像被泼了一盆温水,滋滋地灭下去一些,翻涌上来的是熟悉的担忧和一点点的气愤——为他的遭遇气愤。

“怎么这样?太欺负人了!”我拧着眉,“之前不是住得好好的吗?说赶人就赶人?”

“谁知道呢。”程俊材叹了口气,“可能看我是一个人,好拿捏吧。这年头,没钱没势,走到哪儿都像根草。”

他话里的落寞和无奈,像细针一样扎了我一下。

我们认识太久了,久到光听声音,我就能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眉头皱着,嘴角向下撇,眼神里是强撑着的无所谓,底下全是茫然。

“你别急,总能有办法的。”我放软了声音,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梳妆台的边缘,“先找个酒店住下?”

“酒店?”他又笑了,这次是真的苦笑,“雅涵,我要是还有闲钱住酒店,也不至于被房东赶出来还这么狼狈了。前段时间投资失败,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真是……兜比脸干净。”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不易察觉的依赖。

“雅涵,我记得……你在城南是不是有一套小公寓?之前你说一直空着,简单装修过,能住人?”他问得很快,好像怕被我拒绝,“我就暂住几天,找到新地方马上搬,真的。我……我现在真的没地方去了。”

城南那套小公寓,是我结婚前家里给的,一室一厅,确实空置着,偶尔钟点工会去打扫。

我沉默了几秒钟。

电话那头,程俊材的呼吸声都放轻了,等待着。

窗外传来汽车驶进小区的声音,可能是邻居,也可能……是他快下班回来了。

想到他,我心里那点灭下去的火苗,又有了复燃的趋势。

“地址我微信发你。”我对着电话说,语气比刚才坚决了些,“你先过去,我收拾点东西,一会儿就来。”

“雅涵,真的吗?太谢谢你了!”程俊材的声音瞬间活了过来,感激几乎要溢出听筒,“我就知道,这种时候只有你靠得住。那我先打车过去,等你。”

电话挂断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声。

我看着地上乱糟糟的行李箱,还有扔进去的乱七八糟的衣服,刚才那股冲动行事的快感褪去,一点点现实的考量浮了上来。

但我很快甩了甩头,把那些犹豫甩开。

朋友落难,伸手帮一把,天经地义。何况是程俊材,我们二十几年的交情,跟亲人差不多。

我蹲下身,开始把胡乱扔进去的衣服拿出来,稍微叠一下,再平整地放回去。

又拿了几件贴身的衣物,洗漱包,护肤品小样。

动作慢了下来,心里那点烦躁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有点像是要去完成一件重要任务的郑重,又夹杂着对即将面对的另一场风波的隐隐预感。

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链,咔哒一声,很清脆。

把它立起来,推到卧室门口。

做完这一切,我坐到床边,看着窗外渐渐染上橙红色的天际线。

该怎么说呢?

直接告诉他,我要去陪程俊材住几天?

他会是什么反应?

眉头紧锁,一言不发?还是直接反对?

我捏了捏手指,告诉自己,没什么好怕的,理在我这边。

我只是去帮朋友渡过难关,仅此而已。

楼道里隐约传来电梯到达的叮咚声,接着是熟悉的、不疾不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

门开了。

02

梁俊郎推门进来,手里拎着电脑包,脸上带着工作一天后的淡淡倦意。

他换好拖鞋,抬眼,目光自然而然地投向客厅,然后顿住了。

那只醒目的樱花粉行李箱,就立在卧室门口的过道上,旁边还靠着一个随身的小旅行袋。

他的视线在箱子上停留了两秒,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然后转向我。

我正从厨房倒水出来,手里握着玻璃杯,迎上他的目光。

“要出门?”他问,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他把电脑包放在玄关柜上,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挂在一旁的衣架上。

“嗯。”我喝了一口水,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嗓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俊材那边出了点事,被房东赶出来了,没地方去。我城南那套小公寓空着,让他先过去落脚。”

我顿了顿,观察着他的表情。

他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走到餐桌边,拿起我早上给他晾的白开水,喝了一口。

“所以?”他放下杯子,看我。

“房子空太久了,里面估计什么都没有,生活不方便。我过去帮他收拾安顿一下,顺便……陪他几天。”我把后面几个字说得快了些,好像这样就能减少它的冲击力,“他刚经历投资失败,现在又这样,情绪挺低落的,身边有个熟人,总好过一个人胡思乱想。”

梁俊郎听完,没立刻说话。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身体微微后靠,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轻轻点着。

客厅顶灯的光线落在他脸上,明暗交错,让他惯常没什么表情的脸显得有些深沉。

“他一个大男人,”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沉甸甸的,“有手有脚,需要你一个已婚女人去陪住?”

他的用词很平实,没有提高音量,甚至没什么责备的语气,可就是那种理所当然的质疑,像一块石头投进我心里刚刚勉强平静下来的湖面。

“什么叫‘已婚女人’?”那股压下去的火气又窜了上来,“我是他朋友!二十几年的朋友!跟家人一样!他现在遇到困难,我帮帮他,陪他几天,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些,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有点尖锐。

梁俊郎抬眼看向我,眼神很静,静得让我有点心慌。

“帮忙可以。”他说,“让他暂住公寓,没问题。你需要送点东西过去,帮他购置些生活用品,也没问题。甚至,白天多过去照看几趟,都可以。”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我脸上,那目光像有重量。

“但留宿,不行。”

“为什么不行?”我向前走了一步,手里的玻璃杯握紧了,“那房子是我的!我想让谁住就让谁住,我想去住就去住!梁俊郎,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不是管得宽。”他摇了摇头,似乎觉得我的反应有些不可理喻,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丝疲惫,“雅涵,这是基本的界限。你结婚了,我们有家庭。你的男性朋友,失意、落魄,需要帮助,我们可以用很多方式帮,但其中不包括我的妻子去和他同住一个屋檐下,不管那房子是谁的。”

“同住一个屋檐下?”我重复着他的话,觉得可笑,“那是两间房!我睡卧室,他睡客厅!这有什么问题?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是不是觉得我和他之间有什么?”

梁俊郎沉默地看着我,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气声很轻,却像锤子一样砸在我耳膜上。

“我没那么想。”他说,“但别人会怎么想?他自己会不会有别的想法?雅涵,人言可畏,瓜田李下,这些道理你不懂吗?”

“我不懂!”我脱口而出,积压的委屈和怨气找到了出口,“我就知道朋友有难,我不能袖手旁观!我就知道在你眼里,我做什么都得先考虑别人的眼光,考虑什么狗屁的‘界限’!梁俊郎,你是不是从来就没信任过我?也没信任过我的朋友?”

“这不是信任的问题。”他的眉头拧得更紧,语气也硬了些,“这是原则问题,是对我们婚姻的基本尊重。你今天去帮他安顿,我送你去,晚上接你回来。这已经是最大的让步和帮助。”

“让步?帮助?”我冷笑一声,“我不需要你的‘让步’!那是我的房子,我的朋友,我有权利决定怎么帮!我不是你的附属品,什么事都要你批准!”

争吵的火药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我们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却像隔着一道骤然裂开的鸿沟。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无奈,有坚持,还有一丝我那时读不懂的、更深的东西。

我挺直了背,毫不退缩地瞪着他,手里冰凉的玻璃杯壁,抵着我发烫的掌心。

客厅的座钟,指针咔哒咔哒地走着,声音格外清晰。

每一秒,都拉长着我们之间凝固的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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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原则?尊重?”我重复着这两个词,声音因为激动有些发抖,“梁俊郎,你少拿这些大帽子压我!真正的尊重是信任,是理解!而不是像防贼一样防着我,防着我的朋友圈子!”

我往前走了一步,盯着他。

“从我们结婚开始,你就对我的朋友挑三拣四。王薇穿得时髦点,你说人家不正经;李皓请我们吃饭开玩笑尺度大了点,你说他轻浮。现在轮到俊材了,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光屁股玩到大的!你连他都要怀疑?”

我把手里的玻璃杯重重搁在餐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水溅出来几滴,在光洁的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梁俊郎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握紧了,又慢慢松开。

“我没有怀疑程俊材。”他的声音依旧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带着压抑的力道,“我是在跟你谈我们之间该有的相处方式。王薇、李皓,我后来干涉过你和他们的来往吗?没有。但这次不一样,雅涵,留宿,性质不一样。”

“性质有什么不一样?”我寸步不让,“在你眼里,是不是所有异性对我好,都是别有用心?所有靠近我的男人,你都觉得是威胁?梁俊郎,你的控制欲能不能别这么强?我不是你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

“控制欲?”他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的话,抬眼直直地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闪过清晰的怒意,但很快又被压下去,变成一种深沉的疲惫和……失望?

“雅涵,结婚三年,我限制过你的自由吗?你想工作,我支持,你后来想在家,我也尊重。你想买什么,去哪里,见什么朋友,我哪一次真正拦过你?”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是,我是不喜欢程俊材,我不喜欢他看你的眼神,不喜欢他那种好像永远跟你最亲、别人都是外人的态度。但我不喜欢,也只是不喜欢而已。我有没有要求你跟他绝交?有没有阻止你们正常见面?今天,我只是不同意你去陪住,这就叫控制欲?”

他的反问让我一时语塞。

是,他没有明令禁止过。

可他那种不动声色的不赞同,那种偶尔提及时的冷淡语气,那种知道我单独去见程俊材后整晚的沉默,难道不也是一种无形的压力和“控制”吗?

我觉得憋屈,觉得他根本不理解我和程俊材之间那种超越性别、近乎亲情的感情。

“你不懂!”我偏过头,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哽咽,“你根本不懂我和俊材之间的感情。他对我而言,就像……就像哥哥一样。小时候我被欺负,是他挡在前面;我爸妈吵架,是他陪我在公园哭到半夜。现在他遇到难处了,你让我袖手旁观?我做不到!梁俊郎,你能不能别这么冷血?”

“冷血……”梁俊郎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深处,那点微弱的光好像黯了一下。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这场争吵会以他的退让,或者更激烈的爆发告终。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看着外面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

小区的路灯次第亮起,在他挺拔的背影上勾勒出淡淡的轮廓。

“雅涵,”他的声音从窗边传来,比刚才更低沉,也更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紧,“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你如果只是去帮忙,送东西,甚至待得晚一点,我都可以接受,可以去接你。”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我脸上,那目光很深,像要把我看透。

“但如果你今天走出这个门,去他那里住,哪怕只是住一晚——”

他停顿了一下,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我们之间,有些东西,就真的不一样了。”

不是威胁的语气,甚至没有什么激烈的情绪。

就是平铺直叙的一句话。

可这句话像冰锥,猝不及防地扎进我心里最敏感的地方。

我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你什么意思?”我的声音尖利起来,“梁俊郎,你是在威胁我吗?用我们的婚姻威胁我?如果我去陪俊材,你就要怎样?离婚吗?”

他没有回答。

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那眼神里有坚持,有痛心,还有一种近乎悲哀的决绝。

好像我正站在一个悬崖边上,而他提前看到了粉身碎骨的结局。

这种眼神彻底激怒了我。

我觉得他不讲道理,小题大做,用莫须有的“性质”问题来绑架我,甚至不惜说出这么重的话。

委屈、愤怒、还有不被理解的孤立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我。

我看着他平静却寸步不让的脸,胸口剧烈起伏。

好,很好。

既然你觉得这么严重,既然你非要划这条线。

那我也让你看看,我不是能被你几句话就吓住的人。

我深吸一口气,再没看他,转身,大步走向书房的方向。

04

书房的门被我推开,撞在后面的墙上,发出不轻的响声。

梁俊郎跟了过来,停在书房门口,看着我。

我没回头,径直走向靠墙的那个红木书柜。

书柜最下面的一个抽屉,很少打开,上面放着一摞旧杂志。

我把杂志搬开,手指有些发颤,摸到抽屉侧面一个隐秘的小凹槽,用力一拉。

抽屉滑了出来。

里面没什么杂物,只静静地躺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我拿出文件袋,很薄,没什么分量。

但我捏着它的手指,却不自觉地收紧了。

这是我半年前,在一次激烈争吵后,赌气去找律师朋友咨询,然后草拟出来的东西。

当时只是觉得受了天大的委屈,想用最极端的方式吓唬他,或者证明些什么。

打印出来后,我就把它塞进了这个抽屉最深处,再没拿出来过。

甚至后来自己都快要忘记了。

我捏着文件袋,转身,面对着站在门口的梁俊郎。

他看到了我手里的东西,目光凝滞了一瞬,落在那个朴素的牛皮纸袋上。

他似乎意识到了里面是什么,眉头深深地锁了起来,嘴唇动了动,但最终没发出声音。

客厅的光从门口透进来,照在他半边脸上,另外半边隐在书房的阴影里。

我看不清他全部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气氛,在我们之间弥漫开来。

我走到书桌前。

檀木的书桌桌面光滑冰凉。

我把那个轻飘飘的文件袋,举到胸前,然后,用了点力气,将它摔在桌面上。

“啪”的一声。

在过分安静的书房里,这声音清脆得刺耳。

文件袋的封口被震开了一角,露出里面几张打印纸的边。

“你不是要谈性质吗?不是觉得我去住一晚,事情就变了吗?”我的声音因为激动和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而发抖,眼泪不争气地涌了上来,但我用力瞪着眼睛,不让它掉下来,“好,梁俊郎,我们今天就把它说清楚!”

我伸出手指,指着桌上那个文件袋。

指尖冰凉。

“这里面的东西,你认得也好,不认得也罢。”我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强硬,“离婚协议。我半年前就准备好了。”

梁俊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扶着门框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个文件袋上,然后又缓缓移到我脸上。

那眼神……我从未见过。

不是愤怒,不是震惊,而是一种急速褪去的温度,像是燃尽的灰烬,最后一点余温也散去了,只剩下冰冷的、空洞的黑。

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我告诉你,”我迎着他那让我心头骤紧的目光,一字一顿,把那些在脑海里盘旋的、最伤人的话扔了出去,仿佛这样就能保护自己那颗正在裂开的心,“程俊材,我帮定了!城南的房子,我去定了!别说住几天,他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我的胸膛剧烈起伏,眼泪终于还是冲破了防线,滚落下来,烫着脸颊。

但我没擦,只是狠狠地盯着他,用尽全身力气吼出最后那句:“今天你要是不答应,不让我去,我就永远不回来了!”

话音落下。

书房里只剩下我急促的、带着哽咽的呼吸声。

还有窗外,不知哪家隐约传来的电视声响,模糊而遥远。

梁俊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时间像是被胶水黏住了,一秒一秒都拖得漫长而艰难。

他就那么看着我,看了很久。

眼神从最初的冰冷、空洞,慢慢变成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还有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没有暴怒,没有反驳,没有再试图讲道理。

甚至没有再看向那份离婚协议。

他只是很慢、很慢地,转过了身。

背影挺直,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僵直和沉重。

他走出了书房,脚步依旧沉稳,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虚空里。

我听见他穿过客厅,走到玄关。

没有换鞋,直接拉开了大门。

然后,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传来。

“咔嗒。”

很轻的一声。

却像最终落下的铡刀,斩断了房间里最后一点相连的气息。

我僵立在书桌前,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又低头看向桌上那个敞口的文件袋。

刚才支撑着我的那股怒气和狠劲,突然间抽离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无边的冰凉,和一种急速膨胀的、令人恐慌的空洞。

我腿一软,伸手撑住冰凉的桌沿。

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光亮的檀木桌面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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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拖着那个沉重的行李箱,轮子碾过小区平整的路面,发出单调的碌碌声。

夜风有点凉,吹在脸上,让未干的泪痕紧绷绷的。

我没有回头。

一次也没有。

心里像是塞了一大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闷,堵得呼吸都不顺畅。

委屈还是占着上风,但底下已经悄悄渗进来别的东西——一丝不易察觉的慌,还有一点点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后悔。

后悔把话说得那么绝吗?后悔摔出那份协议吗?

不,是他逼我的。

是他先不讲道理,是他先用那种“性质变了”的话来威胁我的。

我没错。

我反复告诉自己,指甲掐进拉着行李箱杆的掌心,微微的刺痛让我清醒些。

打车到了城南公寓楼下。

老式小区,没有电梯。我费力地把箱子提上五楼,气喘吁吁。

程俊材已经等在门口了,看到我,立刻迎上来,接过我手里的箱子。

“怎么带这么多东西?”他看了看箱子,又看了看我有些红肿的眼睛,脸上的感激和关切混合着担忧,“雅涵,你……你跟俊郎吵架了?”

“没什么。”我别开脸,拿出钥匙开门,“先进屋吧。”

房子确实很久没人住了,虽然钟点工定期打扫,没有灰尘,但空气里有股淡淡的、封闭的气味。

程俊材把我的箱子拎进来,又赶紧去开窗通风。

他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头发有点乱,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看起来比电话里听起来还要憔悴几分。

“这里条件一般,委屈你了。”他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真的,太谢谢你了雅涵,没有你,我今晚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语气里的真诚和依赖,让我心里那点堵着的棉花松动了些,泛起熟悉的、想要保护什么的柔软情绪。

“别说这些,先把这几天对付过去。”我打起精神,开始查看房子里的情况。

确实缺很多东西。

我们一起下楼,去了附近的超市,买了被褥、枕头、毛巾、牙刷,还有一些简单的速食和水果。

他抢着付了钱,虽然我知道他手头紧,但他坚持,说这是最基本的。

回来收拾,铺床。

他主动把卧室让给我,自己抱了被褥去睡客厅的旧沙发。

“那怎么行,沙发那么短。”我不同意。

“怎么不行,我以前打地铺都睡过。”他咧嘴笑,试图做出轻松的样子,但眼底的倦意藏不住,“你是来帮我的,还能让你睡不好?再说,就几天,我皮实,没事。”

推让了几下,最后还是依了他。

忙完,已经快半夜了。

我们坐在小小的客厅里,开了两罐从超市买的啤酒。

窗外是城市稀疏的灯火,远处有夜班车的喇叭声隐隐传来。

安静下来,气氛有些微妙的不同。

和以前很多次聚会、聊天不一样,这里是封闭的、私密的空间,只有我们两个人。

而且,我是“离家出走”来的。

“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我喝了一口啤酒,凉意顺着喉咙滑下,“投资失败,房东赶人,都挤一块了?”

程俊材仰头灌了一大口啤酒,喉结滚动。

他靠在旧沙发椅背上,望着天花板,沉默了好一会儿。

“被人坑了。”他声音发涩,“一个看起来特别靠谱的项目,老同学介绍的,拍着胸脯保证稳赚。我把之前攒的,还有我爸给我准备买房的钱,都投进去了。”

他苦笑一声。

“结果,你猜怎么着?就是个空壳子,卷钱跑路了。老同学也联系不上,据说欠了一屁股债,早就跑路了。”

“报警了吗?”

“报了,有什么用。这种经济纠纷,扯皮去吧。”他摇摇头,“钱没了,工作也因为之前太专注这个‘项目’耽误了,被公司找了由头劝退。房东大概是听到什么风声,或者单纯就是想涨租金,随便找了个理由让我滚蛋。”

他说得很平静,但握着啤酒罐的手指,指节捏得发白。

我心里发紧。

知道他不顺,但没想到这么糟。

“会好的。”我干巴巴地安慰,自己都觉得无力,“你还年轻,有能力,总会翻身。”

“翻身?”他转头看我,眼睛里布满血丝,还有深重的自我怀疑,“雅涵,我现在感觉自己就是个废物。三十岁了,一事无成,存款没了,工作丢了,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还要靠你收留。”

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浓重的鼻音。

“有时候想想,真没意思。身边那些人,看着热闹,真出了事,躲得比谁都快。也就你……还肯拉我一把。”

他说着,眼睛有点红,飞快地转开头,抬手抹了一下脸。

我心里酸酸的。

想拍拍他的肩膀,手抬到一半,又顿住了。

这个动作,以前我们常做,勾肩搭背,互相捶打,都觉得无比自然。

可此刻,在这安静的、只有我们两人的夜晚,这个简单的动作,好像突然被赋予了不同的意味。

我最终只是缩回手,又喝了一口啤酒。

“别这么说,朋友不就是互相帮衬的吗。”我的声音也低了点。

他转回头,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有感激,有脆弱,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近乎依赖的情绪。

“雅涵,”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其实我有时候挺羡慕梁俊郎的。”

我没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他能娶到你,真好。”他笑了笑,那笑容有点苦,也有点别的什么东西,“你善良,念旧,重感情。有时候我也想,如果当年我……”

他停住了,没再说下去,只是又灌了一口酒。

空气安静得让人有点心慌。

“别说胡话了。”我打断他,站起身,“不早了,早点休息吧。明天再看看有什么需要添置的。”

“嗯。”他也站起来,看着我,眼神亮了一下,又黯下去,“晚安,雅涵。”

“晚安。”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轻轻吁出一口气。

客厅里传来他窸窸窣窣整理沙发床铺的声音。

我拿出手机,屏幕漆黑,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新信息。

锁屏壁纸还是我和梁俊郎去年在海边度假时的合影,两个人笑得都没心没肺。

我盯着看了几秒,然后按熄了屏幕。

房间里一片黑暗。

只有窗外一点微弱的路灯光芒透进来,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我躺在那张陌生的床上,被褥有刚刚晒过的、阳光的味道,但枕头和床垫的硬度,都和家里完全不同。

翻来覆去,很久都没有睡意。

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梁俊郎最后那个沉默转身的背影。

一会儿是程俊材发红的眼眶和那句没说完的“如果当年”。

一会儿又是自己摔出协议时那份虚张声势的狠绝。

心里那点理直气壮,在寂静的深夜里,像退潮后的沙滩,渐渐露出了底下不甚坚实的泥沙。

但我立刻阻止自己深想下去。

是他先不可理喻的。

我只是在帮朋友。

我没有错。

我把脸埋进带着阳光气味的枕头里,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06

接下来的几天,过得有些恍惚。

白天,程俊材会出去跑跑招聘会,或者联系一些可能的机会。

我留在公寓里,偶尔打扫一下,更多时候是发呆,或者刷手机。

手机很安静。

梁俊郎没有打过电话,没有发过信息。

我们的共同朋友群里,也一切如常,没人提起我们,好像我和他的僵局,被完美地屏蔽在了那个热闹的小圈子之外。

这种刻意的平静,反而让我心里那点不安,像水底的暗草,悄悄滋生蔓延。

程俊材晚上回来,会带点菜,或者简单的外卖。

我们一起吃饭,他会说起白天的不顺,吐槽遇到的奇葩面试官,或者感慨世态炎凉。

我总是听着,安慰几句。

他比以前更依赖我,一些生活上的小事也会问我意见,看我的眼神,那种混合着感激和别样情绪的东西,越来越明显。

有时我起身倒水,他会很自然地接过我手里的杯子。

有时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会挨着我坐下,距离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每当这种时候,我心里就会划过一丝极其轻微的不自在。

像羽毛掠过皮肤,痒痒的,说不出的别扭。

我会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一点,或者找个理由站起来。

他通常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依旧跟我说话,笑着,好像那点越界的亲近只是我的错觉。

第四天晚上,我们叫了外卖火锅。

热气腾腾的,小小的客厅里弥漫着麻辣的香气。

程俊材开了两瓶啤酒,递给我一瓶。

“今天遇到个以前的老同事,聊了几句。”他涮着一片毛肚,语气随意,“他居然问我,是不是快跟你结婚了,笑死。”

我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问这个?”

“他说在附近看到我们一起进出超市,买菜,还……挺有居家过日子的样子。”程俊材笑了笑,把毛肚放进嘴里,嚼着,“我解释了,说只是朋友,暂时借住。他还一脸不信,说孤男寡女,又认识这么多年,很正常。”

他说着,抬眼看了看我。

火锅的热气氤氲在我们之间,让他的表情有些模糊。

“雅涵,你说,别人是不是都这么看我们?”

我没吭声,夹了一筷子青菜,在翻滚的红汤里漫无目的地涮着。

“嘴长在别人身上,爱怎么说怎么说。”我低头看着碗里的油碟。

“也是。”他点点头,又给自己倒满酒,“不过,梁俊郎那边……你们还没联系?他就这么放心你住在我这儿?”

他的问题很自然,好像只是随口一提的关心。

但我的心却莫名紧了一下。

“没什么好联系的。”我把青菜夹出来,有点烫,在碗里晾着,“他爱怎么想怎么想。”

程俊材看着我,没再追问,只是举起酒瓶。

“算了,不提这些烦心事。来,雅涵,我敬你,真的,谢谢你。”

酒瓶轻轻碰了一下。

我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下去,却压不住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

晚饭后,我收拾桌子,程俊材去洗澡。

水声哗哗地从浴室传来。

我擦着桌子,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拿出来看,是肖婉发来的微信。

肖婉是梁俊郎公司的财务总监,也是我们共同的朋友,比我们大不少,为人干练又通透,平时和我们关系都不错。

她很少单独给我发信息。

我点开。

“雅涵,睡了吗?”很平常的开场白。

“还没,肖姐,有事?”我回复。

聊天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断断续续,持续了好一会儿。

最后发过来的,却是一句看似闲聊的话。

“没事,就是想起之前好像听谁提过一句,程俊材前段时间是不是在搞什么投资?跟一个叫‘鼎峰’的咨询公司有关?”

我愣了一下。程俊材是提过投资失败,但没具体说公司名字。

“好像是吧,具体我不太清楚。怎么了肖姐?”

“哦,没什么。”肖婉回复得很快,“就是偶然听说,那家公司好像有点问题,牵扯到一些债务纠纷,还挺复杂的。好像……跟程俊材之前那个女朋友家里也有点关系?我也不确定,可能听岔了。”

鼎峰公司?债务纠纷?前女友?

这些词拼凑在一起,让我心里那点模糊的不安,忽然有了具体的形状。

程俊材的前女友我知道,家境不错,他们分手闹得不太愉快,具体原因他没细说。

“肖姐,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我追问。

“真没有,就是些闲言碎语,当不得真。”肖婉的语气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谨慎,“我就是随口一问,你……最近跟程俊材接触,他没遇到什么麻烦吧?除了房东那事。”

水声停了。

浴室门打开的声音传来。

程俊材擦着头发走出来,身上带着沐浴露的清香。

“跟谁聊呢?”他随口问,走到沙发边坐下。

我下意识地,拇指一动,按熄了手机屏幕。

屏幕黑下去,倒映出我有些怔忡的脸。

“没谁。”我把手机塞回口袋,端起收拾好的碗筷往厨房走,“肖婉姐,问点事情。”

“哦。”程俊材应了一声,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新闻主持人的声音在客厅里响起来。

我站在厨房的水槽前,打开水龙头。

哗哗的水流冲在碗碟上,激起白色的泡沫。

我盯着那些不断产生又不断破碎的泡沫,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肖婉那些“不确定”、“听岔了”、“闲言碎语”的话。

她不是个爱传闲话的人。

更不会无缘无故,特意在晚上发消息来,问这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

程俊材……到底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或者说,是他没有告诉我的?

我关掉水龙头,厨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客厅电视的声音隐隐传来。

我擦干手,拿出手机。

屏幕漆黑。

我犹豫了一下,没有解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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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剩下的几天,过得更像是煎熬。

我心里揣着肖婉那些语焉不详的话,像揣着一块逐渐升温的石头,硌得难受。

再看程俊材,总觉得他的笑容背后,似乎藏着些我不了解的东西。

他依旧对我很好,甚至更体贴。

早上会悄悄出去买好早餐,知道我胃不好,特意买小米粥。

晚上回来,会讲些在外面听到的趣事逗我开心,绝口不提找工作的艰难。

有一次,我窝在沙发里看一本旧杂志,看着看着睡着了。

醒来时,身上盖着他的薄外套,他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静静地看着我,眼神很深,不知道在想什么。

见我醒了,他立刻移开目光,笑着问我要不要喝水。

那种被细致照顾的感觉,并不坏。

可每每让我心里泛起一丝暖意时,紧跟着涌上来的,就是更深的惶惑和一丝隐秘的自我怀疑——我在这里,究竟是在单纯地帮助朋友,还是在逃避什么?

或者,在不知不觉中,默许甚至助长了某种暧昧的边界模糊?

我和梁俊郎,依旧没有任何联系。

那个曾经我以为密不可分的家,现在仿佛成了一个遥远的符号。

我开始失眠,夜里听着客厅里程俊材均匀的呼吸声(沙发毕竟不舒服,他偶尔会翻身),或者窗外偶尔经过的车声,久久无法入睡。

我会想起很多细节。

想起梁俊郎知道我胃不好,应酬再晚,回家也会给我温一杯牛奶。

想起他其实不喜欢我做全职太太,怕我闷,总鼓励我找点喜欢的事做,是我自己嫌累嫌麻烦。

想起他工作那么忙,却记得我爸妈的生日,每次礼物都挑得很用心。

甚至想起,有一次我和程俊材打电话聊到半夜,哈哈大笑,他从书房出来,默默给我倒了杯水放在手边,什么也没说。

当时我觉得他扫兴,现在却莫名想起他放下水杯时,微微抿着的嘴角。

第十天早上,阳光很好,从阳台照进来,满室亮堂。

程俊材穿戴整齐,说要出去见一个“可能的机会”。

“这次感觉挺靠谱的,猎头推荐的,约了上午咖啡厅聊聊。”他对着玄关的镜子整理衣领,脸上带着点久违的期待。

“挺好的,加油。”我靠在厨房门边,手里端着水杯。

他转过身,看着我,欲言又止。

“雅涵,我……”他顿了顿,“等我这边稳定下来,找到房子搬出去,一定好好谢你。这段时间,真的……太麻烦你了。”

他的眼神真诚,带着感激,还有别的。

“别说这些了。”我移开视线,喝了口水,“快去吧,别迟到。”

他点点头,拉开门出去了。

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

公寓里一下子变得格外安静。

阳光在地板上移动,灰尘在光柱里静静飞舞。

我站在屋子中央,环顾四周。

这十天,这里多了不少生活的痕迹。茶几上的抽纸盒,冰箱上贴的便签条,阳台上晾着的两件衣服(一件我的,一件他的),沙发上凌乱的薄毯。

一切都显示着,这里暂时容纳了两个人,一种临时拼凑的、微妙的生活。

可我心里那股躁动和不安,却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我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我不想再待在这里了。

不想再睡这张陌生的床,不想再吃这些凑合的外卖,不想再面对程俊材那种越来越让我有压力的关心,不想再揣测肖婉那些话背后的含义,更不想再继续这种和梁俊郎之间冰冷僵持、仿佛被世界遗忘的状态。

我想回家。

回那个有熟悉气味、熟悉枕头、有他在的——家。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我几乎是冲进卧室,开始快速地收拾自己的东西。

把带来的衣物重新塞回行李箱,洗漱用品收好。

动作比来时快得多,也慌乱得多。

拉上行李箱拉链的那一刻,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终于做了一个拖延太久的决定。

我没有给程俊材发信息。

不知道怎么开口。

难道说“我待不下去了,我先回家了”?

我只是拖着箱子,轻轻带上了公寓的门。

下楼,打车。

一路上,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说不清是归家的急切,还是对即将面对的一切的忐忑。

还在生气吗?

看到我回来,会说什么?

我甚至开始在心里预演对话,想着一会儿见到他,该怎么开口。是装作若无其事?还是主动示弱,承认自己当时太冲动?

车子驶入熟悉的高档小区。

绿树成荫,环境静谧。

每一栋别墅都安静地矗立在午后的阳光里,和我离开时似乎没什么两样。

车在我家别墅门口停下。

我付了钱,拖着行李箱下车。

站定,抬头,看着眼前这栋住了三年的房子。

白墙红瓦,庭院里的草坪修剪得整齐,我养的那几盆月季,好像又开了几朵,探出栅栏。

一切都很安宁,熟悉。

我的心,莫名安定了一点。

从包里掏出钥匙串。

找到那把最长、最熟悉的黄铜大门钥匙。

我深吸一口气,将钥匙对准锁孔。

插进去。

然后,拧动。

预想中锁舌弹开的咔哒声没有响起。

钥匙转动了半圈,就卡住了,再也动不了。

我愣了一下,以为是角度不对,拔出来,再次对准,小心翼翼地插进去。

还是不行。

钥匙只进去一半,就顶住了,仿佛里面有什么东西堵着。

我低下头,凑近看。

锁孔里面,金属的光泽似乎和以前不太一样。

锁芯……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