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绸还挂在床头,喜字映着暖光。
谢宏图的手指触上那层白纱,薄如蝉翼,能看见底下新娘低垂的轮廓。他心里涌起一阵不真实的恍惚——五十二岁,离过婚,居然还能有这样的夜晚。
杨静怡安静地坐着,双手叠在膝上。
他深吸口气,轻轻掀起头纱。
纱滑落的瞬间,时间好像顿了一下。谢宏图脸上的笑容凝固,瞳孔慢慢放大。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久到能听见自己心跳在耳膜上敲打。
那张脸太熟悉了。不是这三个月相亲认识的温柔娴静,而是更久远的、几乎刻在记忆里的模样。
客厅里还摆着女儿林醉蓝高中毕业时的合影。
照片上,醉蓝笑得没心没肺,胳膊亲昵地搂着一个女孩的肩膀。那个女孩有双安静的眼睛,嘴角弯起的弧度很克制。
此刻,这双眼睛正看着他。
谢宏图的手还捏着头纱,布料从他指间滑下去。他喉咙发干,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你……认识醉蓝吗?”
杨静怡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屋里的喜庆气氛忽然变得稀薄,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碎裂。
谢宏图往后退了半步。
他知道,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错了。
01
相册摊在膝盖上,纸页已经泛黄。
谢宏图的手指拂过一张旧照片——那时他还年轻,妻子郑玉静挨着他,怀里抱着刚满月的醉蓝。三个人都在笑,背景是刚搬进去的新家。
客厅空荡荡的。
离婚后这房子就显得太大,脚步声都有回声。他把相册合上,起身去厨房泡茶。水壶发出嗡鸣时,手机响了。
“爸,吃饭没?”
林醉蓝的声音从听筒里蹦出来,轻快得像夏日的风铃。谢宏图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吃了,自己煮的面。”
“又凑合。”女儿在那头啧了一声,“我上周给你买的速冻饺子呢?得吃完啊,别放坏了。”
“在吃呢。”
他撒了个谎。冰箱里那些饺子还整整齐齐码着,包装都没拆。一个人吃饭,总是提不起劲来。
“妈昨天给我打电话了。”醉蓝顿了顿,“她说在那边挺好,问你要不要过去玩几天。”
谢宏图沉默了一下。
“公司忙,走不开。”
电话那端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几乎听不见。醉蓝很快换了个话题,说起她最近的画,说起男朋友胡俊捷接了个大案子,说起她导师夸她有天赋。
谢宏图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玻璃映出他一个人的影子。
五十二岁,建筑公司做得不大不小,够生活,也够孤独。
郑玉静三年前提的离婚,她说想过点不一样的生活,后来嫁了个华裔,移民走了。
女儿已经二十四岁,有自己的世界。
挂电话前,醉蓝忽然说:“爸,你要是觉得闷,就多出去走走。跟王叔叔他们打打牌也行。”
“知道。”
谢宏图挂了电话,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手机屏幕亮起来,是一条新消息——婚介所的陈姐发来的。
“谢老板,明天下午三点,清泉茶室,杨小姐二十七岁,小学老师。人我见过,很文静,配你合适。”
他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最后回了个“好”。
茶凉透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涩得皱起眉。相册还摊在沙发上,照片里的三个人笑得那么开心,像是上辈子的事。
02
清泉茶室在一条老街上。
谢宏图提前十分钟到,挑了个靠窗的位置。这三个月他见过六个相亲对象,有的嫌他年纪大,有的打听他财产,有个直接问以后房子写谁的名字。
他有点累了。
门上的风铃响了,一个穿浅米色针织衫的女人走进来。她个子不高,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看见他时微微点头,步子很轻。
“谢先生?我是杨静怡。”
声音柔和,像她这个人一样,没有什么攻击性。谢宏图起身替她拉开椅子,她道了谢,坐下时把包放在身旁,动作很规矩。
陈姐这次没夸张。
杨静怡确实文静,说话时不急不缓,目光平静地看着对方。她在城南一所小学教语文,带了两个班的课。
“孩子调皮吗?”谢宏图问。
“有时候。”她笑了笑,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但都很可爱。上周有个学生送我一幅画,画得歪歪扭扭的,说老师像月亮。”
谢宏图也笑了。
茶上来了,她先给他斟了一杯,手势娴熟。话题转到生活上,她说平时喜欢看书,偶尔做点手工,周末会去陪祖父。
“祖父身体不好?”谢宏图随口问。
杨静怡顿了顿,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
“嗯,腿脚不方便,很多年了。”她抬起眼,“谢先生是做建筑行业的?”
“对,开了个小公司。”
“那一定很忙。”她的语气里有关切,“我以前听人说,工地上的事特别杂,安全啊、材料啊,都得操心。”
谢宏图有些意外。大多数相亲对象更关心他赚多少钱,而不是具体做什么。
“是挺操心,尤其是早些年。”他说起刚创业时的事,几个老乡凑钱,从包小工程做起,“那时候经验不足,什么都得自己盯着。”
杨静怡听得很认真。
“出过事吗?”她问得很轻,像是不经意。
谢宏图想了想:“小磕碰有过,大的……好像没有。”他喝了口茶,“你怎么问这个?”
“没什么。”她垂下眼睛,“就是觉得这行不容易。”
那天他们聊了一个多小时。走出茶室时,傍晚的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谢宏图提出送她,她说不用,公交车很方便。
“那……下次还能见面吗?”他问。
杨静怡看着他,然后点了点头。
“好。”
她转身走向公交站,步子还是那么轻。谢宏图站在原地看着,心里某个空了很久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03
商场里冷气开得很足。
林醉蓝拎着三四个纸袋,胳膊肘碰碰身旁的人:“这件怎么样?俊捷下个月要去参加个酒会,我得穿得体面点。”
杨静怡接过那条裙子看了看。
“颜色会不会太艳?”
“也是。”醉蓝把裙子挂回去,“他那些客户都挺保守的。”她侧过脸看闺蜜,“你帮我挑挑,你眼光好。”
静怡笑了笑,指尖划过衣架。
最后选了一条烟灰色的连衣裙,剪裁简单,料子垂顺。醉蓝试穿出来,在镜前转了个圈。
“真行诶。”她凑近镜子看腰线,“静怡,你以后要是失业了,就去当造型师。”
“少胡说。”
两人去咖啡店歇脚。醉蓝要了冰美式,静怡点了热红茶。窗外的步行街上人来人往,有个小孩拉着气球跑过去,差点绊倒。
“你最近好像挺忙。”醉蓝咬着吸管,“上周约你都说有事。”
静怡捧着茶杯,热气熏着她的下巴。
“学校期末事多,还要去照顾爷爷。”
“爷爷身体还是老样子?”
“嗯。”静怡的声音低下去,“天气一变化就疼得厉害,夜里睡不着。”
醉蓝伸手拍拍她的手背。
“需要帮忙就说啊,我爸认识几个不错的医生,可以问问。”
静怡的手指微微收紧。
“不用麻烦谢叔叔。”
“这有什么麻烦的。”醉蓝没在意,转而说起自己的事,“对了,我爸最近怪怪的,老往外跑,问他也不说。”
静怡抬起眼。
“可能是公司忙吧。”
“不像。”醉蓝摇头,“他以前再忙也会按时回家吃饭,现在周末都经常不见人影。”她忽然压低声音,“你说……他会不会是谈恋爱了?”
茶杯轻轻磕在碟子上。
静怡抽了张纸巾擦溅出来的水渍,动作有些慢。
“谢叔叔还年轻,有可能啊。”
“五十二了还年轻?”醉蓝笑起来,笑着笑着又叹气,“其实也好,他一个人太久了。我妈都再婚三年了,他总单着也不是事儿。”
她托着腮,看向窗外。
“就是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我怕他被人骗。我爸这人看着精明,其实心软得很。”
静怡没有接话。
她低头看着茶杯里晃动的倒影,看了很久。醉蓝又说起她和胡俊捷的事,说可能明年结婚,说想办个小而温馨的婚礼。
“到时候你给我当伴娘啊,说好的。”
“好。”静怡轻声应道。
买单时,醉蓝抢着付了钱。走出商场,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暑气。两人在路口分开,醉蓝往左去地铁站,静怡往右去公交站。
走了几步,醉蓝回头喊了一声。
“静怡!”
静怡转过身。
“下周末我生日,一起吃饭啊,把男朋友也叫上。”醉蓝挥挥手,“我订好地方发你微信。”
静怡站在原地,看着醉蓝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她站了很久,久到公交车来了又走,直到下一班车进站,她才慢慢走过去。
上车前,她从包里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有一条未读消息。
“静怡,明天晚上有空吗?我知道一家不错的馆子。——谢宏图”
她盯着那个名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抬手拢了拢,然后按下了回复键。
“有空。”
04
老友聚会定在一家私房菜馆。
谢宏图带了杨静怡来,几个老朋友都愣了一下,随即热闹起来。老王最先起哄:“老谢可以啊,不声不响找了个这么标致的。”
静怡微微红了脸,但落落大方。
她话不多,但该敬酒时敬酒,该接话时接话,分寸把握得很好。谢宏图看着,心里那点忐忑慢慢散了。
酒过三巡,话题转到从前。
“还记得咱们刚起步那会儿不?”老赵喝得满脸通红,“在城东接的第一个项目,三层小楼,咱们几个轮流睡工地。”
“怎么不记得。”老王笑,“老谢最拼,连着熬了三宿,最后从架子上下来时腿都是软的。”
谢宏图摆摆手:“那时候年轻。”
静怡给他添了茶,轻声问:“那么辛苦,没出过什么意外吗?”
桌上安静了一瞬。
老赵想了想:“小伤小痛肯定有,大的……诶,是不是有过一次?就老黄那事儿。”
谢宏图皱眉:“老黄?”
“你不记得了?”老赵比划着,“就那个泥瓦工,干活特别细,后来在工地上摔了,腿坏了。那时候咱们还没正规保险,赔了点钱。”
谢宏图努力回忆,隐约有点印象。
好像是有这么个人,话不多,手艺好。出事时他不在现场,是当时的合伙人处理的。后来他问过,合伙人说已经妥善解决了。
“赔了多少?”静怡问。
老赵摇头:“这我不知道,得问老谢那合伙人。不过那人后来不是撤资走了吗?去南方了吧好像。”
谢宏图嗯了一声。
那个合伙人姓吴,合作了两年,后来因为理念不合分开了。吴总去了深圳,起初还有联系,慢慢就断了。
“怎么突然问这个?”他看向静怡。
静怡垂下眼睛:“就是觉得,那时候工人挺不容易的。”
“是不容易。”老王感慨,“现在规范多了,早些年……唉。”
聚会散时已经九点多。谢宏图喝了点酒,不能开车,静怡说陪他走走。夜晚的风凉爽,街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时而拉长时而缩短。
走到一座天桥下,谢宏图停住了。
“静怡。”他叫了一声。
她转过头,眼里映着灯光。
谢宏图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盒子,打开,是一枚简单的铂金戒指。他准备了很久的话,到嘴边却只剩下几句笨拙的。
“我年纪比你大很多,离过婚,还有个女儿。”他顿了顿,“但我是认真的。如果你愿意……我们结婚吧。”
天桥上有车驶过,轰隆隆的声响。
静怡看着那枚戒指,看了很长时间。她的手指在身侧蜷了蜷,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谢宏图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就在他要收回手时,静怡抬起头,眼睛里有些湿润的东西。
“好。”她说。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谢宏图愣住,然后手忙脚乱地把戒指拿出来,小心地戴在她无名指上。尺寸居然刚好,戒指圈住她纤细的手指,在路灯下泛着淡淡的光。
静怡看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谢宏图的手。她的手很凉,手心有薄薄的汗。
05
请柬摊了一桌子。
林醉蓝盘腿坐在地板上,按照名单一张张写名字。谢宏图在厨房洗水果,水流声哗哗地响。
“爸,你这朋友真多。”醉蓝甩甩发酸的手腕,“我都写了快五十张了。”
“都是些生意上往来的。”谢宏图端着果盘出来,“累了就歇会儿。”
醉蓝插了块西瓜,边吃边翻看名单。忽然,她的手指停在一张请柬上——那是给杨静怡的,她亲自写的,新娘名字那里只写了“杨小姐”,新郎是“谢宏图先生”。
她盯着那张请柬,眉头慢慢皱起来。
“爸。”她抬起头,“新娘叫什么名字来着?我好像一直没问。”
谢宏图正在擦手,动作顿了顿。
“姓杨。”他说。
“我知道姓杨,全名呢?”醉蓝站起来,拿着那张请柬走过来,“我总得知道我后妈叫什么吧?”
厨房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谢宏图的侧脸在阴影里。
“杨静怡。”他说。
时间好像静止了几秒。
醉蓝眨眨眼,又眨眨眼。她低头看请柬,再看父亲,忽然笑了:“爸,你逗我呢吧?跟我闺蜜同名同姓?”
谢宏图没说话。
他的沉默像一盆冷水,从醉蓝头顶浇下来。笑容僵在脸上,手里的请柬变得烫手。
“不是同名同姓,对不对?”她的声音变了调。
“醉蓝,你听我说——”
“是我认识的那个杨静怡吗?”她打断他,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我小学同学,初中同学,高中同桌,大学还在一个城市,认识了十八年的杨静怡?”
谢宏图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醉蓝往后退了一步,撞到餐桌椅,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看着父亲,像看一个陌生人。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三个月前。”
“她知道你是我爸吗?”
谢宏图点头。
醉蓝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把请柬摔在桌上,纸页散开,飘了一地。
“所以她一直知道。”她指着那些请柬,“这三个月她跟我吃饭逛街,听我说我爸可能谈恋爱了,听我说担心我爸被骗——她一直都知道,那个人就是她!”
“醉蓝——”
“别叫我!”她抓起包往外冲。
谢宏图拉住她胳膊:“你去哪儿?”
“我去问她!”醉蓝甩开他的手,眼睛通红,“我要问她到底在想什么!”
门被重重摔上。
谢宏图站在原地,看着满地的请柬。给杨静怡的那张落在他脚边,新娘的名字刺眼地对着他。他慢慢蹲下身,一张一张捡起来。
手机响了,是醉蓝打来的。
他接起来,还没说话,就听见女儿带着哭腔的声音:“她关机了,家里也没人。爸,你们是不是已经……”
谢宏图闭上眼。
“明天就领证了。”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抽泣声,然后是长久的沉默。就在谢宏图以为她挂了时,醉蓝开口了,声音很轻,很累。
“婚礼我不会去的。”
忙音响起来。
谢宏图握着手机,在越来越暗的客厅里站了很久。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只是有些故事从一开始,就写错了开头。
他拿起那张给杨静怡的请柬,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撕成两半,再撕成四半。
纸屑落进垃圾桶时,轻得没有声音。
06
婚纱是租的,简单的抹胸款式。
杨静怡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人。化妆师正给她戴头纱,薄薄一层白纱垂下来,朦胧了眉眼。
“新娘子真漂亮。”化妆师笑着说。
静怡勉强弯了弯嘴角。
婚礼很简单,只请了不到十桌客人。谢宏图那边的朋友,她这边的同事,没有亲戚——她说家里人不方便来。
仪式也快,交换戒指,说“我愿意”,鞠躬。
敬酒时她一直低着头,偶尔抬眼,看见的都是陌生的笑脸。有人拍拍谢宏图的肩,说“老谢好福气”,有人说“新娘子真年轻”。
她一杯杯喝着果汁,胃里越来越沉。
傍晚时分,客人陆续散了。谢宏图叫了代驾,两人回到他住处——现在该说是他们的家了。
门关上,外面的世界被隔开。
屋里还贴着喜字,沙发上堆着朋友们送的礼物。谢宏图松开领带,长长舒了口气。
“累了吧?”他问。
静怡摇摇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
客厅的灯光调到最暗,只留了沙发旁一盏落地灯。橙黄的光晕染开一片暖色,却照不进某些角落。
谢宏图走到她面前。
按照习俗,他该掀头纱了。其实仪式上就该掀的,但他当时太紧张,忘了。现在补上,反而更正式。
他伸出手,指尖碰到纱的边缘。
静怡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静怡。”谢宏图轻声说,“以后这里就是你家了。”
头纱被缓缓掀起。
纱滑过她的额头、眉眼、鼻梁,最后完全滑落,堆在她肩上。灯光毫无遮挡地照在她脸上,照进她眼里。
谢宏图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眼睛慢慢睁大,瞳孔缩紧,呼吸屏住了。时间在那一瞬间被拉得很长,长得能看清她每一根睫毛的颤动。
这张脸。
不是今天才第一次见的脸,不是三个月相亲认识的脸。是更久远的,印在女儿相册里的,出现在家庭聚餐照片角落里的——
“你……”谢宏图的声音干涩,“认识醉蓝吗?”
静怡的脸色霎时白了。
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头纱从她肩上滑下去,堆在脚边,像一团融化的雪。
谢宏图往后退了半步,撞到茶几。
玻璃杯晃了晃,水洒出来,在桌面上漫开一片深色的渍。他盯着她,脑子里嗡嗡作响,无数画面碎片一样闪过。
醉蓝高中毕业照上,搂着的那个女孩。
醉蓝大学放假回家,总带回来一起吃饭的女孩。
醉蓝说“我最好的闺蜜”,说“以后结婚要当伴娘”的那个女孩。
“杨静怡。”他叫她的全名,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你知道我是醉蓝的父亲吗?”
静怡闭上眼睛,又睁开。眼睛里蒙了一层水光,但没掉下来。
“知道。”她说。
“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一开始。”
谢宏图觉得一阵眩晕。他扶住沙发靠背,手指深深陷进布料里。
“所以你接近我……”
“对不起。”静怡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割开空气,“对不起,谢叔叔。”
叔叔。
这个称呼让谢宏图彻底清醒了。他看着她,看着这个穿着婚纱、刚刚成为他妻子的女人——不,是女孩,是他女儿的朋友。
“为什么?”他问。
静怡低下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铂金在灯光下反着冷光,圈住她的手指,像一个精致的镣铐。
“我爷爷姓黄。”她抬起眼,眼泪终于掉下来,“黄万福。你还记得这个名字吗?”
谢宏图愣住了。
记忆的闸门被撞开,老赵在饭桌上说的话涌回来——“就那个泥瓦工,干活特别细,后来在工地上摔了,腿坏了……”
“黄万福是你爷爷?”
静怡点头,眼泪一颗颗砸在手背上。
“他残废二十多年了。那年你们赔的钱,只够治伤。后来奶奶病了,钱花光了,我爸到处打工还债,我妈跟人跑了。”她声音发抖,“我从小就知道,是谢家的公司害了我爷爷。”
谢宏图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所以我接近你,嫁给你。”静怡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要查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一个好好的人,在你们工地上摔一跤,这辈子就毁了。”
屋里安静得可怕。
落地灯的光晕染着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中间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却像隔了一条无法跨越的河。
谢宏图慢慢直起身。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玻璃上模糊地映出他的影子,还有身后那个穿着婚纱的女孩。
“你想怎么查?”他问。
静怡没有回答。
她只是坐在那里,婚纱的裙摆铺开,像一朵凋谢的花。
07
档案室在公司的地下室。
谢宏图开了灯,惨白的光线照亮一排排铁皮柜子。灰尘在光柱里飞舞,空气里有股霉味。
他找到标注着“旧档案”的柜子,拉开抽屉。
九十年代末到两千年初的工程记录都在这里,纸质已经发黄,有些字迹都模糊了。他一盒一盒地翻,手指沾满灰尘。
杨静怡站在门口,还穿着那身婚纱,只是外面裹了件谢宏图的外套。她看着他翻找,没有说话。
“黄万福……”谢宏图喃喃念着这个名字。
找到了。
在一个蓝色文件夹里,有当年那个项目的资料。城东的三层办公楼,竣工日期,施工队名单,工资表——翻到最后一页,是事故报告。
只有薄薄一张纸。
“施工人员黄万福,因个人操作不当,从二楼脚手架跌落。经送医诊断,右腿粉碎性骨折,腰椎受损。”
处理意见:“一次性支付医疗费及补偿金,解除雇佣关系。”
签名处有两个名字:谢宏图,吴建国。
谢宏图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笔迹确实是他的,但这份报告他一点印象都没有。那时候公司刚起步,很多文书是合伙人吴建国处理的。
他签过太多字,记不清了。
“就这些?”静怡走过来,声音沙哑。
谢宏图把纸递给她。她接过去,指尖划过那几行字,停在“个人操作不当”那里,停了很久。
“我爷爷说,那天脚手架螺丝松了,他提醒过工头。”她抬起眼,“但没人理。他说他摔下来时,听见有人喊‘早就该换了’。”
谢宏图的心脏重重一跳。
“谁说的?”
“他没看清。”静怡把报告放回桌上,纸页轻飘飘的,“那时候天黑,他疼得快晕过去,只听见那么一句。”
两人沉默地对视着。
档案室的灯光太亮了,照得人无处遁形。静怡眼里的红血丝很清晰,谢宏图脸上的疲惫也很清晰。
“我会查清楚的。”谢宏图说。
“怎么查?”
“找当年的人问。”他拿起那份报告,“如果真是公司的问题,我会负责。”
静怡笑了,笑得很苦。
“负责?怎么负责?钱能让我爷爷重新站起来吗?能让我奶奶多活几年吗?能让我爸不酗酒,让我妈不跑吗?”
她一连串的问,像石头砸过来。
谢宏图无言以对。
静怡转过身,婚纱的裙摆扫过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她走到门口,停住了。
“谢叔叔。”
谢宏图抬起头。
“如果我们不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认识……”她没说完,摇了摇头,“算了,没有如果。”
她走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慢慢远了。
谢宏图一个人站在档案室里,看着那份薄薄的事故报告。纸上的字迹在视线里模糊,又清晰,又模糊。
他拿出手机,翻通讯录。
翻了很久,在很底下找到了“吴建国”。号码还是很多年前的,他不知道还能不能打通。
迟疑了几秒,他按下了拨打键。
忙音。
一遍,两遍,三遍。就在他要挂断时,那边忽然通了,传来一个迷迷糊糊的声音:“谁啊?大半夜的。”
“吴总,是我,谢宏图。”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老谢?”吴建国的声音清醒了些,“你怎么……这么晚有事?”
“想问你个事。”谢宏图单刀直入,“你还记得黄万福吗?九十年代末在我们工地上摔伤的那个工人。”
更长的沉默。
久到谢宏图以为断线了,吴建国才开口,语气变得很谨慎:“怎么突然问这个?”
“他孙女找到我了。”
电话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吴建国坐起来了。他压低声音:“老谢,那事儿当年不是解决了吗?赔了钱的。”
“赔了多少?”
“……三万多吧,那时候算不少了。”
“报告上写个人操作不当,真是这样吗?”
吴建国不说话了。
谢宏图握紧手机,指节发白。他听见电话那头有打火机的声音,一下,两下,然后吴建国长长吐了口气。
“老谢,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我要听实话。”
又是沉默。窗外的天开始泛灰,快天亮了。谢宏图站在昏暗的档案室里,等着一个等了二十多年的答案。
“脚手架是老化的。”吴建国终于说,“工头报过两次要换,我……我当时想省钱,说再撑一撑。”他顿了顿,“谁知道真出事了。”
“所以不是他操作不当?”
“……不是。”
“那你为什么那么写报告?”
吴建国声音发苦:“我能怎么办?那时候公司刚起步,要是承认是安全问题,罚款不说,以后还怎么接项目?我只能……只能推到他头上。”
谢宏图挂了电话。
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靠着铁皮柜子,慢慢滑坐到地上,灰尘扬起来,呛得他咳嗽。
天亮了,光线从高处的气窗透进来。
照在摊开的事故报告上,“个人操作不当”那行字,在晨光里清晰得刺眼。
08
老工友住在城郊的安置小区。
谢宏图按地址找过去,敲了半天门才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探出头,眯着眼看他:“找谁?”
“请问是李师傅吗?我是谢宏图,以前城东工地的。”
老人愣了下,上下打量他,然后侧身让开:“进来吧。”
屋里很简陋,但收拾得干净。墙上挂着全家福,照片里的人都笑着。李师傅给他倒了杯水,手有点抖。
“谢老板怎么找到我这来了?”
谢宏图接过水杯,没喝,放在桌上。
“想问问黄万福的事。”他开门见山,“他当年在工地上摔伤,您还记得吗?”
李师傅的脸色变了变。
他在旧沙发里坐下,摸出根烟点上,吸了一口才说:“记得,怎么不记得。老黄人老实,手艺也好,可惜了。”
“那天到底怎么回事?”
烟雾在屋里弥漫,李师傅的眼睛望着窗外,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脚手架螺丝松了,老黄上去前就跟工头说过。工头说今天活紧,明天再修。”他弹了弹烟灰,“结果老黄上去没一会儿,架子就塌了。”
谢宏图的心脏揪紧了。
“您当时在场?”
“在,我就在底下拌水泥。”李师傅声音沉下去,“老黄摔下来时,腿都变形了,血淌了一地。他疼得脸煞白,还问‘架子修了没’。”
屋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老挂钟在走,嗒,嗒,嗒。
“后来呢?”谢宏图问。
“后来送医院了,吴老板跟着去的。再后来……”李师傅顿了顿,“再后来就说老黄自己不小心,赔了点钱,人就不来了。”
他看向谢宏图,眼神复杂。
“谢老板,您今天来问这个,是……”
“黄万福是我妻子的爷爷。”谢宏图说。
李师傅愣住了,烟灰掉在裤子上都没察觉。他盯着谢宏图看了很久,忽然明白了什么,摇摇头。
“造孽啊。”他掐灭烟,“老黄这些年不好过,瘫在床上,老伴前年走了。他儿子……唉,不提了。”
谢宏图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李师傅,这是我一点心意。当年的事,公司有责任,我对不住大家。”
李师傅没碰那个信封。
“钱解决不了所有事,谢老板。”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老黄要的不是钱,是个说法。他憋屈了二十多年,逢人就说自己没违规,可谁信呢?”
是啊,谁信呢。
一个残疾老工人的话,和一份盖了公章的正式报告,人们会信哪个?
谢宏图也站起来,走到李师傅身边。窗外是个小院子,种了几棵青菜,绿油油的。有只猫趴在墙头晒太阳,慵懒地甩着尾巴。
“我会给他个说法。”谢宏图说。
李师傅转过头看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离开时,李师傅送到门口。谢宏图走出几步,听见他在身后说:“谢老板,老黄有个孙女,很争气,考了师范当老师。您要是见着她……替我跟她说声对不起。”
谢宏图停住脚步。
“为什么道歉?”
“当年工地上好几个人都知道实情,但没人敢说。”李师傅的声音低下去,“我们都怕丢饭碗。这歉,欠了二十多年了。”
谢宏图没有回头。
他走下楼梯,每一步都很重。阳光从楼道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很多年前工地上扬起的尘土。
上车前,他给杨静怡发了条短信。
“你爷爷的事,我查清楚了。是我的责任,我会处理。”
短信发出去,石沉大海。
他没等回复,发动车子驶出小区。路边有个小学刚放学,孩子们排着队出来,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快乐的小鸟。
谢宏图看着他们,忽然想起杨静怡说,她学生说她像月亮。
干净的,遥远的,可望不可即的月亮。
而他,是蒙住月亮的那片乌云。
09
胡俊捷来接醉蓝时,她眼睛还是肿的。
“问清楚了?”他递给她一杯热奶茶。
醉蓝摇头,吸管戳了半天没戳进去。胡俊捷接过去,帮她戳好,再递回来。
“你爸怎么说?”
“他说他会处理。”醉蓝声音哑哑的,“静怡呢?联系上了吗?”
胡俊捷犹豫了一下。
作为律师,他习惯性地先调查再发言。这两天他托人查了黄万福当年的医疗记录,还有那家建筑公司的变更信息。
“醉蓝。”他握住她的手,“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醉蓝抬起头。
胡俊捷把查到的资料给她看——事故报告的复印件,医疗记录里“粉碎性骨折、脊髓损伤”的诊断,还有黄家这些年的境况。
“所以静怡接近我爸,是为了查这个?”醉蓝看完,手在抖。
“看起来是。”
“可她为什么不直接问我爸?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醉蓝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我们认识十八年,她从来没提过她爷爷的事!”
胡俊捷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她觉得,直接问你爸,得不到真相。”他顿了顿,“而且……你们家和她家,差距太大了。她会怕。”
醉蓝停住脚步。
她想起很多细节——静怡总说“不用麻烦”,总抢着买单虽然她工资不高,从不接受太贵的礼物。醉蓝一直以为那是她的骄傲,现在才明白,那是她的尊严。
门铃响了。
醉蓝去开门,门外站着谢宏图。他看起来一夜没睡,眼下有深深的阴影。
“爸。”
“静怡在吗?”谢宏图问。
醉蓝侧身让他进来。几乎是同时,卧室的门开了,杨静怡走出来。她已经换下婚纱,穿着简单的T恤牛仔裤,像个学生。
三个人站在客厅里,谁也没先说话。
最后还是谢宏图开口:“我见过李师傅了,也联系了吴建国。”他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当年事故的真实情况说明,我签了字盖了章。”
静怡接过文件,一页页翻看。
她的手指很稳,但睫毛在颤。看完最后一页,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所以当年,真的是为了省钱?”
谢宏图点头:“吴建国承认了,脚手架老化工头报修过,他没批。”他顿了顿,“报告是我签的,但内容我没细看。这是我的错。”
醉蓝听着,脑子嗡嗡响。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总说“做生意要诚信”,说“要对得起良心”。可这份报告,那些推诿的话,像一记耳光。
“爸,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她声音发颤,“这意味着静怡的爷爷白白残废了二十多年,意味着她家……”
“我知道。”谢宏图打断她,看向静怡,“我会补偿,尽我所能。”
静怡笑了,笑出眼泪。
“谢叔叔,您知道我最难过的是什么吗?”她擦掉眼泪,“不是我爷爷残废,不是我家穷,是这些年来,我爷爷一直被人说‘不守规矩,活该’。”
她举起那份文件。
“这份说明,能还他清白吗?能让那些背后议论他的人道歉吗?能让我奶奶在病床上时,不哭着说‘你爷爷不是那样的人’吗?”
有些伤害,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像钉进木头的钉子,拔出来,洞还在。
醉蓝走到静怡面前,看着这个认识了十八年的闺蜜。她们一起上学,一起逃课,一起分享秘密,一起幻想未来。
“静怡。”醉蓝的声音很轻,“这三个月,你跟我吃饭,听我说我爸的事,看我为你爸可能谈恋爱而担心——那时候你在想什么?”
静怡的眼泪滚下来。
“我在想,我真是个混蛋。”
“你是。”醉蓝点头,“我也是。我居然没发现,你爷爷姓黄,没发现你从不提家里的事,没发现你每次来我家,都在看公司的照片。”
她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
“我们做了十八年朋友。”醉蓝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但好像,谁也不真正了解谁。”
静怡想伸手拉她,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
“醉蓝,对不起。”
“别跟我说对不起。”醉蓝摇头,“该说对不起的人,二十多年前就该说了。”
她抓起包往外走,胡俊捷跟上去。门关上时,发出一声轻响,不重,但屋里剩下的两个人,都觉得那声音震耳欲聋。
静怡慢慢蹲下身,抱住膝盖。
谢宏图站在那儿,看着她颤抖的肩膀,想过去拍拍她,手抬起来,最终却落在了自己脸上。
很响的一声。
10
补偿协议签在律师事务所。
黄万福坐着轮椅来的,女儿推着他。老人很瘦,眼睛浑浊,但腰板挺得笔直。他看了谢宏图很久,才在协议上按手印。
红色的印泥,像一滴血。
“钱我不要。”老人开口,声音沙哑,“我要你登报,把当年的事说清楚。我要让那些说我‘活该’的人看看,是谁活该。”
谢宏图点头:“好。”
“还有。”黄万福看向旁边的杨静怡,眼神软下来,“别难为孩子,她什么都不知道,是我让她打听的。”
静怡低下头,眼泪砸在桌面上。
协议签完,黄万福被推出去。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谢宏图一眼。
“谢老板。”
“我孙女是个好孩子。”老人说,“别恨她。”
门关上了。
谢宏图在会议室里坐了很久,直到律师进来收文件。外面天色渐晚,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
他开车回家——那个贴过喜字,摆过婚宴的家。
屋里空荡荡的。婚纱还挂在衣柜里,头纱堆在沙发上,婚礼的照片散在茶几上。他一张张捡起来,看了一遍,然后放进盒子,塞进储物间最顶层。
手机响了,是醉蓝。
“爸,我搬去俊捷那儿住了。”她的声音平静,但透着疲惫,“想一个人静静。”
“静怡……辞职了,学校说她去了南方,具体哪儿没说。”
谢宏图握紧手机:“你恨她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恨过,现在不知道。”醉蓝吸了吸鼻子,“爸,我也恨过你,恨你为什么没仔细看那份报告,恨你为什么让她接近你。”
“我知道。”
“但我们是一家人。”醉蓝的声音哽咽了,“所以……给我点时间。”
电话挂了。
谢宏图走到阳台上,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楼下花园里,有对年轻夫妻在散步,妻子挽着丈夫的胳膊,头靠在他肩上。
他看了很久,直到那对身影消失在楼后。
回到屋里,他打开冰箱,里面还有半袋速冻饺子,是醉蓝上次买的。他拿出来,煮了,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
饺子有点咸,他倒了点醋。
吃着吃着,忽然想起杨静怡第一次来家里吃饭,也是包的饺子。她擀皮,他拌馅,像一对寻常夫妻。那天阳光很好,照得厨房亮堂堂的。
她当时说:“谢叔叔,您会包饺子啊?”
他笑了:“单身汉的必备技能。”
现在想来,那句“谢叔叔”,从一开始就是伏笔。只是他当时没听出来,或者说,不愿意听出来。
吃完饺子,他洗了碗,擦干,放进消毒柜。
客厅的灯只开了一盏,昏黄的。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对面的空座位——那天晚上,杨静怡就坐在那里,穿着婚纱,低着头。
她说:“我爷爷姓黄。”
就这一句话,改变了一切。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银行转账提醒,黄万福的补偿款到账了。他看了一眼,按灭屏幕。
钱能补偿损失,但补偿不了时间,补偿不了那些在病床上的日夜,补偿不了一个女孩十八年来的隐忍和痛苦。
夜深了。
谢宏图没有开电视,也没有开音乐。他就那么坐着,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听着楼上邻居隐约的脚步声。
墙上的钟指向十一点。
他站起来,走到书房,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是公司新的安全管理制度,他亲自拟的,每一条都写得很细。
翻到最后一页,他签上名字。
字迹很稳,一笔一画。
签完字,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有的圆满,有的破碎,有的还在继续。
他的那盏灯还亮着。
只是灯下的人,从三个变成两个,再变成一个。
夜风吹进来,翻动了桌上的文件。纸页哗啦啦地响,像很多年前工地上,脚手架倒塌前,螺丝松动的声音。
结语:
真相是愈合的开始,它让伤口得以见光,让愧疚找到归处。谢宏图直面过往的尘埃,杨静怡卸下多年的负重,虽然裂痕不会消失,但诚实与担当在破碎处种下了重新生长的可能。生活有时会以残酷的方式教会我们责任,而真正的勇气在于认错之后,依然选择负重前行,用余生去修补与重建。这不仅是给受害者的交代,也是对自己灵魂的救赎。
(《故事:大叔再婚娶了小自己一半的新娘,洞房时惊觉是女儿好友,女孩含泪说出隐情,背后牵扯出二十年前工地的旧事故》本文非新闻资讯内容!内容来源于真实事件改编,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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