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辛第一次见到苏妲己,是在有苏氏的篝火晚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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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的月亮很圆,照得草原像铺了一层银霜。十七岁的妲己坐在父亲身边,手里剥着新采的野果,果汁染红了她的指尖。帝辛当时三十岁,刚继位三年,来有苏氏是为了商议共同对抗东夷。

“听说大王在殷都废了人祭?”有苏氏首领递过酒囊,状似随意地问。

帝辛接过酒囊,没喝:“不是废,是减。用牛羊,一样敬天。”

“可祖制……”

“祖制说,最早的祭祀是用粟米。”帝辛看着跳跃的火焰,“后来用了牲畜,再后来用了人。既然能变,就能再变回去。”

妲己忽然抬头,眼睛在火光下亮得惊人:“那大王觉得,是敬天重要,还是活人重要?”

满座皆惊。有苏氏首领厉喝:“放肆!”

帝辛却笑了。他看向这个胆大的少女,认真地说:“天在天上,人在人间。敬天,是为了人间更好。若为了敬天而毁人间,本末倒置。”

那夜,帝辛和有苏氏达成了盟约。临行前,妲己追出来,递给他一个小布包。打开,是几颗晒干的野果。

“殷都没有这个。”她说,“若是……若是大王改了主意,还想用人祭,就吃一颗,想想今晚的话。”

帝辛看着布包,又看看她:“你不怕我?”

“怕。”妲己诚实地说,“但更怕这世上,没有人敢问那个问题。”

三年后,妲己嫁到殷都。婚礼那晚,帝辛没去寝宫,而是在宗庙里站了一夜。天明时,他下令:即日起,除天地大祭外,禁用活人。

祭司长比干跪在殿前,痛哭流涕:“祖宗之法不可变!大王,你这是要惹怒上天啊!”

“若上天因我不用活祭而降怒,”帝辛扶起他,声音很轻,“那这样的天,不敬也罢。”

一、那些殷都清晨

改革是从用人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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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廉原本是铸铜作坊的奴隶,因为臂力惊人,能单手举起鼎耳。帝辛巡视作坊时看见他,问了三个问题:

“可会使弓?”

“会。”

“可敢杀人?”

“敢。”

“可愿为我杀人?”

飞廉抬起头,脸上有被炭火烫出的疤:“为大王杀,还是为商国杀?”

“有区别?”

“有。为大王杀,是杀一人。为商国杀,是杀该杀之人。”

帝辛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解下自己的佩剑,递过去:“从今天起,你是我的车右。”

满朝哗然。贵族们说,这是坏了规矩。帝辛在朝会上反问:“规矩说,只有贵族才能打仗。那请问,东夷人来时,是按规矩打仗,还是按本事打仗?”

他提拔费仲,因为这个出身市井的小吏能把赋税账目算得分毫不差;他重用恶来,因为这个曾经的马夫能驯服最烈的战马。

比干又来劝谏,这次是在深夜的书房。老丞相指着堆积如山的竹简:“大王可知,你每用一个人,就有十个贵族在写弹劾你的奏章?”

“知道。”帝辛在灯下看地图,头也不抬。

“那为何还要……”

“因为东夷不会等。”帝辛的手指划过地图,从殷都划到长江,“他们不会等我们按规矩选完将军,再开战。战争看的是谁能赢,不是谁的血统更纯。”

他抬头,眼神疲惫却坚定:“王叔,若商国亡了,你我的血统再纯,也只是亡国奴。”

比干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躬身退下。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年轻的君王又低下头,用朱笔在地图上标注着什么。烛火跳动,映着他专注的侧脸。

那一刻,比干忽然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老了。

二、鹿台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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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台不是一夜建成的。

帝辛继位第七年,东夷大举来犯。他御驾亲征,去了两年。回来时,带回了三个东夷部落的归顺文书,也带回了满身的伤。

最深的一道在背上,是被毒箭所伤。军医剜去腐肉时,妲己握着他的手,指甲掐进他掌心。帝辛没喊疼,只是说:“东夷的土地,很肥沃。种出的粟,够殷都吃三年。”

养伤期间,他下令修建鹿台。不是为享乐,是为屯粮。台高十丈,可储万钟。他说:“有粮,心不慌。”

但贵族们不这么看。他们说,这是劳民伤财;他们说,这是骄奢淫逸;他们说,大王变了。

妲己在鹿台顶上种了一片桃树。她说,桃花开时,从这里能看见整个殷都的炊烟。帝辛喜欢在黄昏时上来,看那些炊烟袅袅升起,散入暮色。

“你知道吗,”有一次他对妲己说,“我最怕的,不是战败,是让这些炊烟断了。”

妲己靠在他肩上:“不会断的。有大王在,就不会。”

但她错了。

帝辛在位的第二十九年,西边的周人反了。消息传到殷都时,帝辛正在鹿台看今年的新粟。颗粒饱满,金黄灿烂。

信使跪在地上,声音发抖:“大王,姬发……联合了八个方国,说是……说是替天行道。”

“天道?”帝辛抓起一把粟米,任由它们从指缝流下,“谁的天道?用活人祭祀的天道,还是让奴隶永远是奴隶的天道?”

他转身下台,对飞廉说:“点兵,出征。”

但这次,他没带走全部精锐。他让恶来率主力去东线,防备东夷趁火打劫。自己只带了三万人,西征牧野。

出征前夜,妲己为他整理甲胄。甲片很凉,她的手很暖。

“还记得你送我的野果吗?”帝辛忽然问。

“记得。大王……吃完了?”

“没有。”帝辛从怀里掏出那个已经褪色的小布包,“还剩一颗。舍不得吃。”

妲己的眼泪掉在甲片上,啪嗒一声。帝辛伸手,擦去她的泪:“不哭。我答应你,等打完这一仗,就再也不打仗了。我们在鹿台上看炊烟,看一辈子。”

三、牧野的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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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野之战,只用了半天。

不是商军不勇,是人心散了。帝辛站在战车上,看着那些倒戈的士兵——他们大多是贵族的私兵,他们的主人,早已暗中投靠了周人。

飞廉护在他身前,背上插了三支箭,还在挥剑:“大王,走!回殷都,我们还能……”

话没说完,一支长矛穿透了他的胸膛。这个曾经的奴隶,倒下去时,眼睛还看着帝辛,嘴唇翕动,说的是:“杀……该杀之人……”

帝辛没走。他跳下战车,捡起飞廉的剑,冲向敌阵。剑很重,但他挥得很稳。一个,两个,三个……鲜血模糊了视线,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只知道不能停。

停,就输了。停,殷都的炊烟就断了。

但终究是寡不敌众。当太阳西斜时,帝辛身边只剩十几个人。他们围成一个圈,背靠着背,面对着潮水般涌来的周军。

姬发骑马过来,在十丈外停下。他说:“帝辛,降吧。我念你是个人物,留你全尸。”

帝辛笑了。他拄着剑,大口喘气,血顺着甲缝往下流。

“姬发,”他说,“你知不知道,你为什么能赢?”

“天命所归。”

“不。”帝辛摇头,“是因为我太贪心。我想让奴隶不永远是奴隶,想让祭祀不用活人,想让这天下,不只属于贵族。我动了太多人的好处,所以你们联合起来,要我的命。”

他抬起头,看着西沉的太阳:“但我不后悔。再来一次,我还这么选。”

他转身,对身边最后的卫士说:“你们走吧。回家去,家里的炊烟,还等着你们。”

卫士们摇头,齐齐跪下:“愿随大王!”

帝辛看着他们,看了很久,然后说:“好。那我们就一起,让这最后一缕烟,烧得旺一些。”

四、最后的炊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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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辛是走回殷都的。

三百里路,他走了三天。伤口在流血,但他走得很稳。进城时,正是黄昏,炊烟袅袅升起,和往常一样。

百姓们站在街边,静静看着他。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他沉重的呼吸声。

鹿台上,妲己在等他。她换了初见时那身衣服,水绿色的裙子,在晚风里轻轻飘动。

“回来了。”她说,像他只是出去打了一场猎。

“回来了。”帝辛说,在她面前坐下,“饿了。”

妲己端来粟饭,还有一碗肉羹。帝辛吃得很慢,一口饭,一口羹。吃完,他说:“还是殷都的饭香。”

“那就多吃点。”

“够了。”帝辛放下碗,看着城外的方向——那里,周军的火把已经连成了海。

他站起身,走到鹿台边缘。整个殷都在脚下铺开,万家灯火,炊烟未散。

“妲己。”

“嗯?”

“我答应你的事,做不到了。”他声音很轻,“不能陪你看一辈子炊烟了。”

妲己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那就看最后一眼。看仔细了,记在心里。下辈子,还找得到。”

帝辛笑了。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然后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包,取出最后一颗野果,放进嘴里。

很酸,很涩。但回味,是甜的。

“走吧。”他说,“从密道走,去东夷,去找恶来。他会保护你。”

“你呢?”

“我是商王。”帝辛看着远方的火光,“王,要与国同在。”

妲己摇头,眼泪终于落下来:“我是商王的妻子。妻子,要与夫同在。”

帝辛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好。那我们,就一起。”

他牵着她的手,走进鹿台最高处的楼阁。那里,堆满了这一年新收的粟米。他点燃火把,扔在粟堆上。

火,瞬间燃起。

五、三千年后

三千年后,考古学家在殷墟发现了一座焚烧过的粮仓遗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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炭化的粟米堆积如山,在灰烬中,有两具相拥的骸骨。一具较高,保持着护卫的姿势;一具较小,依偎在他怀里。

他们身边,散落着一些玉器,还有一把锈蚀的剑。剑柄上,刻着两个古老的文字:

“不悔”

没人知道他们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