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羊脂玉佩躺在许之桃手心里,温润微凉。
办公室宽敞得能听见回声,阳光透过整面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对面那个叫魏高懿的男人身上。他衣着考究,笑容恰到好处地挂在脸上,像是画上去的。
许之桃说明了来意,声音干涩。
她慢慢伸出手,摊开掌心。
魏高懿的目光落在那玉佩上。
他脸上那层温和的、几乎无可挑剔的笑容,像骤然冻结的湖面,纹丝未动,却又瞬间失去了所有生动的气息。只有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沉了下去,又被强行按捺住。
01
电话铃响的时候,许之桃正在整理一批刚送来的地方志。
听筒里传来母亲带着哭腔的声音,背景嘈杂,像是有很多人走来走去。“桃啊,你爸不行了……医生刚说的,那血管堵得厉害,必须马上做那个支架手术,不然说下次发病就……”
母亲的话被一阵压抑的抽噎打断。“要好多钱……家里哪还有钱。你弟那边刚买了房,也紧巴。广德他……”
许之桃觉得握着听筒的手指有些发麻。“妈,你别急,到底要多少?”
母亲报了个数。许之桃听着,心里一点点凉下去。那数字对她来说,像隔着玻璃看一座山,望得见,摸不着,更挪不动。
“我想办法。”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干巴巴的,“你先照看好爸,钱的事,我来想。”
挂了电话,旁边工位的丁薇探过头,压低声音:“家里有事?”
许之桃点点头,没力气多解释。她坐回椅子,看着电脑屏幕上模糊的光标跳动,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下班去银行打了存折。
薄薄一张纸,上面的余额刺眼。
她跟于广德两个人的工资,每月扣掉房贷、孩子的托费、日常开销,能存下的寥寥无几。
这数字离那座“山”的脚脖子还差得远。
晚上七点,于广德才回来,带着一身机油和尘土味。他跑长途刚回来,脸上是卸不掉的疲惫。
饭桌上,许之桃盛了汤,犹豫着开了口。“爸心脏病又犯了,这次很严重,要手术。”
于广德夹菜的手顿了顿,“哦”了一声。
“手术费……要八万。”许之桃尽量让语气平缓,“妈那边凑不出,弟也刚买了房。我们……能不能想想办法?”
于广德放下筷子,陶瓷磕在桌面上,发出脆响。
“八万?”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有些难看,“我上哪去变八万出来?我这趟出去半个月,回来结账,运费又被压了价。车贷下个月又要交。”
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许之桃心口。“你爸那身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去年才住过院,我们不是拿了三万?这才多久?你弟弟呢?他不是儿子?该他出大头!”
“他刚买房,确实困难。”许之桃解释,声音有点发虚。
“谁不困难?”于广德提高了嗓门,“就我们容易?我天天在路上跟命搏,你守着那点死工资。孩子眼看要上学,用钱的地方在后头!你爸这病就是个无底洞,填不满的!”
“那是我爸!”许之桃也忍不住了,声音发抖。
“我知道是你爸!”于广德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可咱们这个家还要不要过了?你心里除了你娘家,还有没有这里?”
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转身就往门口走。
“你去哪儿?”许之桃问。
“出去透口气!待这儿憋得慌!”门被他重重摔上。
震动的余波在小小的客厅里回荡。许之桃站着没动,看着桌上没怎么动的饭菜,热气一点点散尽。孩子在小房间里写作业,大概听到了动静,门悄悄开了一条缝,又轻轻关上了。
她慢慢坐下来,胳膊肘撑在桌上,用手捂住脸。掌心温热,眼底却干涩得很,一滴泪也挤不出来。
只是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02
那一夜于广德没回来。
许之桃知道他可能去了哪个相熟司机租的集体宿舍凑合,或者干脆在车里窝一晚。以前吵得没那么厉害时,他也这样。
第二天是周六,孩子去了兴趣班。家里空下来,那股令人窒息的沉闷却更重了。许之桃机械地打扫房间,擦桌子,拖地。目光落在卧室墙角那个老旧的樟木箱子上。
那是她从老家带过来的嫁妆之一,里面装着些旧衣服,还有母亲塞给她的、她小时候的零碎物件。很多年没打开过了。
她掀开箱盖,一股淡淡的樟脑味混着旧布的气息涌出来。翻了翻,手指触到一个硬硬的小东西,用深蓝色的绒布包着,藏在几件叠好的旧毛衣下面。
她动作停住了。
慢慢把那个小包拿出来。绒布边角已经有些磨损,颜色也褪了。她捏了捏,里面那东西的形状透过布料传递到指尖。
不用打开,她也知道是什么。
在床边坐下,她把小包放在腿上,手指有些滞涩地解开系着的细绳。绒布散开,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一枚玉佩。
卵圆形,比硬币略大,质地是温润的羊脂白,在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上面雕刻着些弯弯绕绕、看不懂的纹路,不像字,也不像常见的花鸟。
顶端有个小孔,穿着一根编得很结实、颜色已经发暗的红绳。
许之桃用指腹轻轻摸着它。凉意很快被体温焐热,触感细腻。
二十年前那个冬天的寒意,似乎顺着这玉佩爬了上来。
她记得那条冰封的河,河面上反射着惨白的天光。
记得那个蜷缩在枯芦苇丛边的黑色身影,几乎被雪埋住。
记得自己连拖带拽,用尽一个十二岁女孩全身力气把他弄回不远处的看鱼人破棚子里的艰难。
记得往他嘴里灌下热水时,他喉咙里发出的、拉风箱一样的响声。
也记得他醒来后,那双深陷的、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她,很久没说话。第三天早上,他要走了,从贴身口袋里摸出这个,塞到她手里。
“丫头,这个你收好。”他声音沙哑,话很少,“不值什么钱,但……是个念想。”
他走到破棚子门口,又停住,回头。冷风卷着雪沫扑进来。
“要是……要是二十年后,你日子实在过不去,没路走了,”他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就拿着它,去找一个姓魏的人。”
“姓魏的?”她茫然地问。
“对。只说姓魏。他……应该认得这东西。”男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极了,有感激,有疲惫,还有些她当时完全不懂的东西。“但愿你别有用上它的一天。”
他转身走进风雪里,那件不合身的旧棉袄很快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消失了。
许之桃捏紧了玉佩,红绳勒进虎口。
二十年了。日子怎么就像一捧沙子,越是用力想抓住,越是漏得快呢?
姓魏的人。茫茫人海,去哪里找?
03
周一上班,许之桃眼下挂着明显的青黑。丁薇趁着去茶水间,蹭到她身边。
“还没解决?”丁薇递给她一杯热水,“你爸那边……”
“钱不够。”许之桃握着纸杯,热度勉强温暖着手心。“于广德……他不愿意,吵了一架。”
丁薇是馆里和她关系最好的,性子直,闻言皱眉:“这男人!那是你亲爹,救命的时候!不过……”她叹口气,“八万确实不是小数。你们一点积蓄都没?”
许之桃摇摇头。那点存款,杯水车薪。
丁薇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你上次跟我提过一嘴,说小时候救过个人,那人留了个东西,说以后难处了可以拿着找谁……是真是假?”
许之桃没想到她还记得。那是有次闲聊,说起各自小时候的奇遇,她随口讲的,只说了个大概。
“……是真的。”许之桃从随身背包的夹层里,拿出那个蓝色绒布包,摊开给丁薇看。
丁薇小心地捏起玉佩,对着窗户光看了看。“羊脂玉?看着挺润。这花纹怪怪的。”她抬头,“那人就说找姓魏的?没名字?没地址?”
“没有。就说姓魏,应该认得这东西。”
“这怎么找?”丁薇把玉佩还给她,“跟大海捞针似的。不过……”她眼睛转了转,“现在网络发达了,找人打听事也方便。万一呢?反正你现在也没别的辙,试试又不亏。这玉佩要真是个信物,说不定那个魏姓人念旧情,能帮一把。”
许之桃把玉佩重新包好。“都过去二十年了,人还在不在,记不记得,都难说。”
“总比你干坐着强。”丁薇拍拍她肩膀,“这样,我帮你问问。我有个表哥在工商那边,认识的人杂。咱们就从‘魏’这个姓,还有大概二十年前可能有点本事、现在估计混得不错的人这个方向打听。怎么样?”
许之桃看着丁薇热切的眼神,心里那潭死水,好像被投进了一颗小石子。
“会不会太麻烦?”她问。
“麻烦啥!等着,有消息我告诉你。”丁薇风风火火地走了。
许之桃看着手里的绒布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去找一个虚无缥缈的“姓魏的人”,寄希望于二十年前一句语焉不详的嘱托,听起来多么不切实际,甚至有些可笑。
可就像溺水的人,看到一根漂过的稻草,也会忍不住想抓住。
她只是,快喘不过气了。
04
丁薇的表哥那边一开始没什么消息。
“魏”是个大姓,符合“二十年前有点底子、现在可能混出名堂”这个模糊条件的人,在本市也不少。
光靠一个姓氏和一块花纹独特的玉佩,无异于盲人摸象。
许之桃每天照常上班,照顾孩子,联系医院询问父亲病情。
于广德回来了,两人几乎不说话,家里的空气冷得像结了冰。
手术费像一块巨石,悬在头顶,一日不解决,一日不得安宁。
丁薇看她魂不守舍,又帮她打听了几处,依然没结果。就在许之桃几乎要放弃这个荒谬念头时,转机来得有些意外。
那天她在图书馆整理过期报刊,准备送去仓库。
无意间瞥见一本八九年前的本地商业杂志合订本,封面人物访谈的标题吸引了她的目光——《本土企业家的社会责任:专访高懿集团董事长魏高懿》。
魏高懿。
她心里一动,抽出那本杂志。封面上的男人大约四十出头,穿着西装,面带微笑,看起来儒雅温和。文章里介绍他是本地知名民营企业家,涉足地产、商贸,近年来热衷慈善。
她快速浏览内文,提到魏高懿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九十年代初开始创业。算算时间,二十年前,他应该正是二十多岁的年纪。
时间似乎对得上。但“魏高懿”这个名字,和她记忆里梁叔可能暗示的那个“姓魏的人”,有什么关联吗?仅凭一个姓氏和模糊的时间段,可能性微乎其微。
她合上杂志,正要放回去,手指划过封面照片旁边的一小行简介,忽然停住了。
那里提到魏高懿早年曾与人合伙经营过一家货运信息部。
货运信息部……梁叔当年那副落魄奔波的样子,会不会和运输行业有过交集?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微弱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是牵强附会。
她记下了杂志的期号和出版日期。
下班后,去网吧查了关于魏高懿和高懿集团的更多信息。
资料显示他确实是从小生意一步步做大的,早年经历记述不多,但发迹也就在这十来年间。
现在他是市政协委员,企业家协会副会长,风评不错,常有慈善捐助见报。
看起来,是一个标准的成功商人形象。
许之桃盯着屏幕上魏高懿在各种场合的照片。那张脸带着程式化的笑容,眼神平静,看不出什么特别。
会是吗?也许只是巧合。
可万一呢?
她想起病床上的父亲,想起母亲电话里的哭声,想起于广德冷漠的后背。想起自己站在银行柜台前,看着存折时那种冰冷的绝望。
她需要抓住点什么,哪怕只是一个名字带来的、渺茫的可能性。
第二天,她请了半天假。按照查到的地址,找到了高懿集团所在的气派的写字楼。前台小姐妆容精致,礼貌而疏离。
“请问您有预约吗?”
“没有。但……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想见魏总一面。是关于一件……很多年前的旧物。”许之桃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
前台小姐露出标准的抱歉笑容:“对不起,没有预约的话,魏总不会客的。您可以留下联系方式……”
“能不能请你转告一下,”许之桃打断她,从包里拿出那个蓝色绒布包,但没有打开,“就说,一个姓梁的人,二十年前留下一样东西,让我来找他。”
她观察着前台小姐的反应。对方只是维持着职业性的表情,显然没听懂,也没在意。“抱歉,女士,我真的不能……”
“什么事?”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年轻男人从里面走出来,看起来像是助理。
前台小姐低声解释了几句。助理的目光扫过许之桃,在她手上紧握的绒布包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女士,您贵姓?”他问,语气比前台客气些。
“许,许之桃。”
“许女士,请您稍等。”助理转身走了进去。
许之桃站在光可鉴人的大堂里,手心微微出汗。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撞着胸口。
几分钟后,助理回来了。“许女士,魏总现在正好有空,请您跟我来。”
05
电梯平稳上行。镜面墙壁映出许之桃有些苍白的脸和简单的衣着,与这栋大厦的奢华格格不入。助理一路无话,把她引到走廊尽头一扇厚重的木门前,敲了敲,然后推开。
“魏总,许女士到了。”
办公室比许之桃想象的还要大,整面墙的落地窗将城市景色框成一副流动的画。
一个男人从宽大的办公桌后站起身,绕过桌子走了过来。
正是杂志上那个魏高懿,真人比照片上更显年轻些,穿着质地柔软的浅灰色衬衫,没打领带,笑容亲切。
“许女士,你好。请坐。”他指了指会客区的沙发,自己也在对面坐下。助理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带上了门。
“听小陈说,你找我,是因为一件二十年前的旧事?”魏高懿身体微微前倾,做出倾听的姿态,目光温和地落在许之桃脸上。
许之桃强迫自己迎上他的视线。“魏总,打扰了。我……我二十年前,大概九一年冬天,在老家那边的河边,救过一个男人。”
她尽量简洁地讲述了经过:冰河,失温,破棚子,三天的照顾。魏高懿听得很专注,脸上带着适当的同情和好奇。
“他走的时候,给了我这个。”许之桃终于拿出那个蓝色绒布包,在茶几上摊开,“说留个念想。还说……”
她吸了口气,“还说如果二十年后,我日子实在过不去,可以拿着它,找一个姓魏的人。他说,姓魏的人应该认得这东西。”
魏高懿的目光,随着她的话,落在了那枚羊脂玉佩上。
他脸上那层温和的、几乎无可挑剔的笑容,像骤然冻结的湖面,纹丝未动,却又瞬间失去了所有生动的气息。
阳光照在他半边脸上,却仿佛照不进他的眼底。
那里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沉了下去,幽暗,冰冷,又被一种强大的自制力强行按捺住,快得让许之桃怀疑是不是自己眼花了。
他伸出手,指尖在触到玉佩前,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微不可查的一瞬,然后才轻轻将它捻起。动作很稳。
指腹缓慢地、细致地摩挲过玉佩上那些奇特弯绕的纹路,仿佛在辨认某种失传的文字。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有中央空调发出低低的嗡鸣。
“梁叔……”他低声念出这个称呼,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许之桃的心提了起来。“您认识他?”
魏高懿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眼,看向许之桃,那目光似乎穿过她,落在了很遥远的地方。
几秒钟后,他仿佛才回过神来,嘴角重新牵起一点弧度,但比刚才淡了很多,笑意未达眼底。
“许女士,”他把玉佩轻轻放回她面前的绒布上,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轻缓,“这件事……听起来确实有些年头了。你救人心切,令人敬佩。这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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