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十一年冬,长安的雪下得特别早。

韩信坐在淮阴侯府的书房里,炉火将熄未熄。他手里拿着一卷兵书,是年轻时在淮阴城下漂母送饭时,用省下的饭钱换的。竹简已经磨得发亮,绳子断过三次,又被他亲手接上。

“侯爷,萧相国来了。”老仆在门外低声禀报。

韩信的手抖了一下。竹简落在案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纷飞的雪。很多年前,在汉中拜将坛上,也是这样一个雪天。萧何站在刘邦身边,笑着对他点头。

“请他进来。”

一、那碗漂母的饭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韩信第一次见到刘邦,是在南郑的军营。

那时他还是个执戟郎中,守在帐外。刘邦喝醉了,摇摇晃晃走出来,看见他,眯着眼问:“你是新来的?”

“是。”

“会什么?”

“会打仗。”

刘邦笑了,拍拍他的肩:“会打仗的人多了。我帐下不缺能打的,缺能赢的。”

那夜韩信站岗到天明。他想起淮阴城下的漂母,那个每天分他半碗饭的洗衣妇人。最后一次见面时,漂母说:“我看你相貌不凡,不该是乞食之人。这碗饭,我供你到出人头地。将来富贵了,别忘了我。”

韩信说:“大娘放心。若真有富贵之日,必千金相报。”

漂母摇头:“我不是图你报答。我是看不得人才被埋没。这天下乱了,该有个明白人来收拾。”

后来他真的富贵了,做了楚王。第一件事就是回淮阴,找到漂母,赠千金。漂母已经老了,眼睛看不清,摸着他的手说:“是你啊……仗打完了吗?”

“打完了。”

“那……天下太平了吗?”

韩信沉默很久,说:“快了。”

漂母笑了,浑浊的眼睛里有了光:“那就好。我供你那几十顿饭,值了。”

二、拜将坛上的雪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拜将那天,雪下得很大。

刘邦站在高台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将士,又看看身边这个三十岁出头的年轻人。他解下自己的佩剑,双手捧给韩信。

“从今日起,你是我大汉的大将军。三军将士,皆听你号令。”

韩信接过剑,很重。他单膝跪地:“臣,必不负大王所托。”

仪式结束,众将散去。刘邦拉着韩信进帐,屏退左右,忽然一揖到地。

韩信大惊:“大王这是……”

“先生别慌。”刘邦直起身,眼神真诚得让人心颤,“萧何说你是国士无双。我不懂兵法,但懂看人。这天下,就托付给先生了。”

那一刻,韩信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滚烫地烧起来。他想起项羽——那个他献过计、却被嗤之以鼻的西楚霸王。想起在项羽帐下,他只能守夜巡更,连话都说不上。

“大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给我三年。三年之内,还你一个天下。”

后来的故事,史书都记着。还定三秦,灭魏破赵,降燕伐齐,最后十面埋伏,逼得项羽乌江自刎。每一仗,他都冲在最前面。背水一战时,他对自己说:不能退,退了,就对不住那碗饭,对不住那把剑,对不住拜将坛上的雪。

三、齐王的印信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灭齐之后,韩信收到了刘邦的信。信很短:“闻将军已定齐地,甚慰。然楚军未灭,将军当速来会师,共击项羽。”

当时是汉四年冬,韩信坐在临淄的齐王宫里,面前是堆积如山的军报。他刚刚打完潍水之战,以三万破二十万,斩龙且。将士们疲惫不堪,需要休整。

谋士蒯彻说:“将军现在握有强兵,据有富庶的齐地。助汉则汉胜,助楚则楚胜。不如两不相助,三分天下,鼎足而居。”

韩信看着案上的地图,看了很久。他想起拜将坛上的雪,想起刘邦那一揖,想起自己说过的话:三年之内,还你一个天下。

“汉王待我厚,”他说,“解衣衣我,推食食我。我不能背他。”

但他确实需要时间。于是写了那封著名的信:“齐地反复,需有王镇之。请封假齐王,以安民心。”

使者带着信走了。韩信在宫里等了七天。第七天,使者带回刘邦的回信,还有真正的齐王印信。信上只有一行字:

“大丈夫要做就做真王,做什么假的!好好守着齐地,等我来。”

韩信接过印信,沉甸甸的。他问使者:“汉王……还说了什么?”

使者犹豫了一下:“汉王看完信,骂了一句。然后张良、陈平踩他的脚,他就改口了。”

那天晚上,韩信抱着齐王印睡了一夜。印很凉,怎么也焐不热。

四、云梦的陷阱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汉六年,有人告楚王韩信谋反。

刘邦采用陈平之计,伪游云梦,大会诸侯。韩信接到诏令时,正在楚国练兵。有人劝他:“皇上这是疑你了。不如起兵反了吧。”

韩信摇头:“我无罪。”

“当年项羽派人游说你,你不就犹豫过?这事皇上肯定知道。”

韩信沉默了。他想起了钟离昧——项羽的旧将,兵败后逃到他这里。他收留了钟离昧,因为当年在项羽帐下,只有钟离昧给过他好脸色。

“带上钟离昧的人头,”谋士说,“去见皇上,表忠心。”

韩信去找钟离昧。钟离昧正在擦拭佩剑,见他来,笑了:“你是来杀我的?”

“我……别无选择。”

钟离昧把剑递给他:“动手吧。反正项羽死了,我也该死了。只是韩信,我告诉你——你今天杀了我,明天,皇上就会杀你。因为他怕的从来不是我,是你。”

剑刺进钟离昧胸膛时,血溅了韩信一手。很烫,像拜将坛上那个滚烫的承诺。

到了云梦,韩信捧着人头觐见。刘邦坐在帐中,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绑了。”

侍卫一拥而上。韩信没有反抗,只是看着刘邦:“皇上,臣何罪?”

刘邦避开他的目光:“有人告你谋反。带回去,慢慢查。”

囚车经过洛阳街道时,百姓围观。有人认出他:“那是韩大将军!”

韩信闭上眼睛。他想起潍水之战后,齐地百姓箪食壶浆迎他入城。一个小女孩递给他一朵野花:“将军,送你。谢谢你赶走了坏人。”

那朵花,他夹在兵书里,后来枯了,碎了,一碰就成粉末。

五、长安的囚徒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从楚王贬为淮阴侯,软禁长安。

刘邦偶尔会召他入宫,下棋,聊天,绝口不提从前。有次下棋时,刘邦忽然说:“韩信,你说说,像我这样的,能带多少兵?”

“十万。”

“那你呢?”

“多多益善。”

刘邦大笑:“多多益善,怎么还是被我抓住了?”

韩信也笑,笑容很苦:“皇上不能将兵,但善将将。所以我在你手里。”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心平气和地说话。后来,韩信就不怎么出门了。萧何来看过他几次,劝他:“想开些。皇上不是薄情的人,等过几年,事情淡了,还会用你。”

韩信看着这位老友,这位月下追他、拜将举他、如今又劝他认命的丞相,轻声问:“萧相国,你还记得拜将坛上的雪吗?”

萧何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起身告辞。

出门时,雪又下了起来。萧何站在雪里,回头看了一眼淮阴侯府紧闭的大门。老仆在身后说:“相国,侯爷让我问您一句话。”

“什么话?”

“他问,如果重来一次,您还会不会月下追他?”

萧何没有回答。他走进雪里,背影佝偻,像个真正的老人。

六、最后的酒

汉十一年冬,陈豨反了。

消息传到长安时,韩信正在院子里扫雪。他扫得很认真,一笤帚一笤帚,从门口扫到院中,扫出一条干净的路。老仆说:“侯爷,路还长,慢慢扫。”

韩信直起身,看着灰蒙蒙的天:“不长了。就快扫完了。”

这时,萧何来了。他带来一壶酒,两只杯。两人在炉前对坐,萧何斟酒,手有些抖。

“陈豨……被抓了。”萧何说,“皇上大获全胜,诸侯都进宫朝贺。你也该去。”

韩信看着杯中酒,酒面映着炉火,一跳一跳。“我这戴罪之身,去了怕扫大家的兴。”

“正因为戴罪,才更该去。”萧何端起酒杯,“去吧,韩信。给皇上一个台阶,也给自己一个了断。”

韩信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酒很辣,辣得他想流泪。

“萧何,”他放下杯子,“这是我喝过最苦的酒。”

萧何的眼泪掉进酒杯里。他没擦,又给韩信斟满:“最后一杯。敬……敬拜将坛的雪。”

两人碰杯。酒尽,杯空。

韩信起身,整了整衣冠。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书房。案上,那卷兵书还摊开着,旁边是枯死的野花碎屑,和一枚生锈的齐王印。

“走吧。”他说。

七、长乐宫的竹竿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长乐宫里很冷,没有炉火。

吕后端坐在帘后,声音很平静:“淮阴侯,有人告你与陈豨勾结谋反。你有什么话说?”

韩信站在殿中,看着这个曾经喊他“大将军”、为他斟过酒的女人。他说:“臣无话可说。”

“那就是认了?”

“臣认的,不是谋反。”韩信抬起头,目光穿过帘子,不知在看哪里,“臣认的,是这辈子,信错了人,也看错了自己。”

吕后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你是大将军,本宫给你留个全尸。用白绫,还是用剑?”

“不必。”韩信笑了,笑得很苍凉,“就用竹竿吧。史官写起来,好看些。”

竹竿是宫女们用的,晾衣服的,一头削尖了。十几个宫女围着他,手在抖。韩信闭上眼睛,张开双臂,像在拥抱什么。

第一根竹竿刺进身体时,他想起了漂母的饭。很香,是粟米混着野菜的香。

第二根,他想起了拜将坛的雪。雪花落在脸上,凉凉的,像眼泪。

第三根,他想起了临淄城里那个小女孩,和她送的野花。花是黄的,很小,但很亮。

第四根,第五根,第六根……他数不清了。血从嘴里涌出来,很腥,很甜,像那杯最后的酒。

最后一根竹竿刺穿心脏时,他听见了鼓声。是还定三秦时的战鼓,咚咚咚,震得天都在响。鼓声里,有人在喊:“大将军有令——前进者生,后退者死!”

然后,鼓声停了。雪又下了起来,下在长乐宫的琉璃瓦上,下在长安的街道上,下在淮阴城外漂母的坟头上。

八、尾声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很多年后,司马迁写《史记》。

写到《淮阴侯列传》时,他停笔了很久。窗外在下雨,雨打芭蕉,声声慢。他想起父亲司马谈临终前的话:“史官之笔,有千钧重。你要写的不是帝王的丰功伟绩,是那些在功绩之下,被碾碎的人。”

他蘸墨,继续写。写到韩信死时,笔尖一顿,一滴墨落在竹简上,晕开,像血,也像泪。

他最终写了八个字:“天下已定,我固当烹。”

写罢,他搁下笔,走到窗前。雨还在下,下了两千年,还要一直下下去。而那个在长乐宫被竹竿刺死的将军,那个在拜将坛上接过剑的年轻人,那个在淮阴城下讨饭的流浪汉——

他一直在那儿,在史书的字里行间,在每一场雪里,在每一个“鸟尽弓藏”的故事里,静静地看着后来人。

用他三十八年的生命,看着。

用他一身的才华和骄傲,看着。

用他那句没问出口的话,看着:“如果重来一次,你还会月下追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