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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五,城南批发市场人山人海。我跟在老伴赵建国身后,手里的购物车越来越沉。新疆红枣、金华火腿、舟山带鱼、内蒙古牛肉...他专挑贵的买,眼睛都不眨一下。

“建国,够了够了,买这么多吃不完。”我小声提醒。

“吃不完慢慢吃。”他大手一挥,“过年嘛,就得像样。”

结账时,收银员报了数字:“七千三百八十六。”

我吓了一跳。但赵建国很淡定地掏出银行卡:“刷。”

回去的路上,他开着那辆二手桑塔纳,心情很好,哼着小曲。我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心里算着账:七千多年货,加上之前买的衣服、烟酒,这个年,他至少花了一万五。

赵建国六十七,我六十三。我们是经人介绍认识的,再婚两年。他退休前是国企干部,每月退休金六千五。我是小学老师退休,每月五千二。两人加起来一万多,按理说过日子绰绰有余。

但他有个毛病:爱面子,讲排场。用他的话说是“一辈子体面惯了,老了更不能将就”。

车子开进老旧小区。这房子是我前夫留下的,九十平,住了三十年。赵建国搬来时只带了一个行李箱,说“以后这就是咱俩的家”。

他确实把这儿当自己家。第一年就重新装修,换了家具电器,花了八万多。钱是他出的,但房产证上没他名字,我总觉得过意不去。

“秀英,过年孩子们都回来,得让他们看看,咱俩过得不错。”他常说。

孩子们。我有一儿一女,都在外地。他有一个儿子,在北京,很少回来。

停好车,我们把年货一趟趟搬上楼。五楼没电梯,搬完第三趟时,我累得直喘。

“歇会儿。”赵建国倒了杯水给我,然后在我对面坐下,“秀英,有件事跟你商量。”

“什么事?”

他搓了搓手,有点不好意思:“那个...年货钱,你能不能出六千?”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年货七千多,你出六千,我出一千多。”他解释,“你看啊,房子是你的,水电煤气都是你在交。我出了装修钱,家具钱,平时买菜也是我。这次年货,你出大头,不过分吧?”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张熟悉的脸很陌生。

“建国,装修是你主动要装的,我没求你。家具是你非要换的,我说旧的还能用。平时买菜,那是因为你退休金比我高。”我一口气说完,“这次年货,是你非要买这么贵的,我说了少买点。”

他脸色变了:“你这话什么意思?嫌我花钱多了?”

“不是嫌花钱多,是觉得不该这么算。”我说,“咱们是夫妻,钱该一起花,一起商量,不是一笔笔算账。”

“夫妻也要明算账!”他提高声音,“我前妻就是糊涂账,离婚时一分钱没分到,我得长记性。”

又是前妻。他总提她,说那个女人如何贪心,如何算计。离婚时他几乎净身出户,房子车子都给了前妻和儿子。

“我不是你前妻。”我说。

“我知道你不是。”他语气软下来,“秀英,我不是跟你计较,是...是这样,我儿子过年要回来,说要带女朋友。我得给他包个大红包,手头紧。”

“多少?”

“一万。”

我倒吸一口凉气。

“他才二十五,刚工作,要这么多红包干什么?”

“他女朋友是北京人,家里条件好。我不能让儿子在人家面前没面子。”赵建国叹气,“秀英,你就帮帮我。六千,就当借的,年后我还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突然想起两年前我们刚认识时。那时他说:“秀英,咱们老了,不图别的,就图有个伴,互相照顾。”

互相照顾。现在成了“你得出六千”。

“我没那么多钱。”我说。

“你退休金呢?攒着干什么?”

“我女儿要生孩子了,我得准备点钱。”我说实话。

他沉默了,脸色很难看。

那天晚上,我们第一次分房睡。他说睡沙发,让我好好想想。

我在床上辗转反侧。六千块,我有。这两年我省吃俭用,攒了五万,是给女儿坐月子和将来外孙用的。但赵建国不知道,我从来没说过自己有多少积蓄。

凌晨三点,我起来喝水。经过客厅时,看见赵建国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亮着,是他和儿子的聊天记录。

“爸,红包准备好了吗?最少一万,不然我在小雅面前抬不起头。”

“准备好了。放心。”

“对了爸,小雅说想去三亚过年,你给赞助点呗?两万就行。”

“爸想想办法。”

我站在黑暗中,浑身发冷。原来不是面子问题,是儿子在要钱。要完红包要旅游,要完旅游呢?是不是该要房子了?

回到房间,我打开手机银行。余额显示五万三千六百元。这是我攒了两年的钱,一分一分省出来的。

第二天一早,赵建国还是那句话:“秀英,六千。”

“没有。”我说。

“那五千?”

“没有。”

“四千总行了吧?”

“建国,”我看着他的眼睛,“这钱,我一分都不会给。”

他愣住了,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坚决。

“为什么?”

“因为不该给。”我说,“你要给你儿子红包,是你的事。我女儿生孩子,是我的事。咱们各管各的孩子,各花各的钱。”

“那你意思是我们不是一家人?”他瞪大眼睛。

“是一家人,但一家人也得讲道理。”我说,“你儿子二十五了,有工作,凭什么还要你给红包?我女儿二十八,怀孕七个月,还在上班,我给她钱是天经地义。”

“你这就是偏心!”

“对,我就是偏心。”我承认,“我生的孩子,我心疼。你生的孩子,你心疼。这有什么错?”

他气得浑身发抖:“好,好!周秀英,我算看清你了!这两年我对你这么好,花钱装修,买这买那,你就这么对我?”

“你对我好,我记着。”我说,“但这不是你跟我算账的理由。建国,如果你觉得吃亏了,咱们可以把账算清楚。装修花了八万三,家具电器三万二,总共十一万五。我出一半,五万七千五。给你现金,然后你搬出去。”

他傻眼了。

“你...你认真的?”

“认真的。”我说,“既然要算账,就算清楚。我周秀英活了六十三年,没占过别人便宜,也不让别人占我便宜。”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那天上午,我们坐在客厅里,把这两年的账一笔笔算清楚。他出装修家具十一万五,我出一半。他出的生活费,我也出一半。算到最后,我该给他六万二。

“我有五万三现金,还差九千。”我说,“打欠条,明年还你。”

赵建国看着那张写满数字的纸,突然哭了。

“秀英,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要你的钱...”

“那你要什么?”我问。

“我要...”他捂住脸,“我要个家。一个不跟我算账的家。”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背,突然心软了。

“建国,”我说,“家不是不算账,是心甘情愿。你心甘情愿为我花钱,我心甘情愿为你付出。不是交易,不是算计。”

他抬起头,眼圈通红。

“我知道我错了。”他说,“我儿子...他被我惯坏了。从小到大,要什么给什么。离婚后我觉得对不起他,更是有求必应。现在他二十五了,还在跟我要钱...”

“那你还要给吗?”我问。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摇头:“不给了。”

“红包呢?”

“不给。”他咬牙,“他有工作,该自己挣。”

我松了口气。

那天下午,赵建国给儿子打电话。我坐在旁边,能听见电话那头的咆哮。

“爸!你什么意思?一万块都不给?我在小雅面前怎么交代?”

“小宇,你二十五了,不是十五。”赵建国声音很稳,“爸的钱是养老钱,不能都给你。你想要什么,自己挣。”

“那你娶那个老太婆干什么?不就是图她房子吗?现在倒好,钱都被她管着了!”

赵建国脸色变了:“你闭嘴!那是你周阿姨!”

“我不管!你要是不给钱,以后别认我这个儿子!”

电话挂了。赵建国握着手机,手在抖。

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建国,你想哭就哭吧。”

他抱住我,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那天晚上,我们做了顿简单的饭。白菜豆腐,西红柿炒蛋,小米粥。赵建国吃了两大碗,说:“好久没吃这么舒服了。”

饭后,我们一起收拾年货。那些昂贵的火腿、带鱼、牛肉,被他分成了两份。

“这份给你女儿送去,她怀孕需要营养。”他说,“这份留着,咱们自己吃。”

“那红包...”

“不包了。”他说,“我给小宇转了五千,说这是最后一次。他收了,没回消息。”

我知道他心疼,但这是必经的痛。

腊月二十八,我女儿女婿来了。女儿肚子已经很大,行动不便。赵建国忙前忙后,给她炖汤,削水果,像对自己女儿一样。

“妈,赵叔叔对你真好。”女儿悄悄说。

“嗯。”我点头。

女婿带来两瓶好酒,赵建国摆摆手:“留着,等外孙满月再喝。”

那天晚上,我们四个人围坐吃饭。女儿讲她孕期的趣事,女婿说工作上的烦恼,赵建国给他们出主意,我负责添饭夹菜。

窗外飘起了雪,屋里暖气很足。女儿突然说:“妈,赵叔叔,等宝宝生了,你们搬来和我们住吧。房子大,有电梯,方便。”

我和赵建国对视一眼。

“不去不去。”赵建国先开口,“我们老两口在这儿挺好。等你们忙不过来,我们去帮忙。但常住,不去。老了,还是自己的窝舒服。”

女儿笑了:“那随你们。”

饭后,赵建国洗碗,我和女儿在阳台看雪。

“妈,你幸福吗?”女儿问。

我想了想,点头:“幸福。”

“那就好。”她靠在我肩上,“爸走了这么多年,我一直担心你一个人。现在有赵叔叔陪着你,我放心了。”

我摸摸她的头,眼眶有点热。

送走女儿女婿,我和赵建国坐在客厅看电视。春晚已经开始,歌舞升平。

“秀英,”赵建国突然说,“那六千块钱,我不要了。”

“我知道。”我说。

“年货钱,我出。装修钱,我不要了。咱们的账,从今天起,一笔勾销。”

“好。”我说。

他握住我的手:“秀英,咱们好好过日子。不想孩子们,不想钱,就咱俩。”

“好。”我回握他的手。

电视里在唱《难忘今宵》。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覆盖了楼下的车顶、树枝、路面。

这个年,没有七千元的豪华年货,没有一万块的红包,但有了热气腾腾的白菜豆腐,有了女儿女婿的笑脸,有了老伴紧握的手。

而我很庆幸,在那个他要六千块钱的下午,我没有妥协,没有退让。因为有些底线,越老越要坚守;有些账,越算越清楚越好。

如今,赵建国的儿子再没要过钱。听说和那个北京女孩分手了,现在自己租房子,踏实工作。偶尔会给赵建国打电话,说些工作上的事。

我和赵建国依然各管各的钱,但不再算计。他负责买菜,我负责水电;他出钱旅游,我出钱添置家用。心甘情愿,不记账,不算亏欠。

昨天我们去买菜,赵建国又想买贵的,被我拦住了。

“买点排骨就行,炖汤。”我说。

“好,听你的。”他笑。

卖肉的大姐说:“老两口感情真好。”

我们相视一笑。

是啊,感情好。不是因为不算账,而是因为算清了账,还能牵手;看清了彼此,还能包容;经历了风雨,还能并肩。

这就是晚年再婚的真谛吧:不是找个人搭伙,是找个伴同行;不是互相算计,是彼此成全;不是斤斤计较,是心甘情愿。

而那个要六千块钱的插曲,最终成了我们婚姻的试金石。试出了真心,也试出了底线;试出了问题,也试出了解决之道。

如今,窗外的玉兰已经结出花苞。春天快来了。

赵建国在阳台浇花,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我坐在客厅,织着小外孙的毛衣。

一针,一线,都是暖意。

这就是生活,这就是家。朴素,真实,有争吵,有和解,有算计后的清醒,也有清醒后的珍惜。

而我们,两个加起来一百三十岁的老人,在这样的日子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迟来的春天。

注:图片来源于网络,素材来源于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