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年我救下一只受伤的小狗,两年后,小狗却救了我一命。那年我二十出头,在城郊的砖窑厂做工,下班走在土路上,听见沟边有呜呜的哼唧声,扒开草一看,是只黄白相间的小土狗,后腿被野狗撕咬得血肉模糊,缩在那直抖,眼睛却犟犟地瞪着人,不肯低头。我心一软,把身上仅有的饼掰了点喂它,又扯了衣角裹住它的伤口,揣在怀里带回了砖窑厂的工棚。

工棚里住了十来个工友,都劝我扔了,说做工的人自顾不暇,哪有功夫养畜生,况且这狗看着活不成。我没听,把自己的铺位挪出一角,找厂医要了点红药水和纱布,每天给它换药,喂它稀粥,自己啃干硬的窝头。小狗命硬,熬了半个月竟慢慢好了,只是后腿落了点跛,跑起来一颠一颠的,却总黏着我,我去哪它跟去哪,砖窑厂的活儿脏累,我拉砖时它就跟在车后跑,我歇着时它就蜷在我脚边,舔我手上的泥垢。我给它取名叫阿黄,工棚里的人慢慢也习惯了它的存在,有时还会扔块骨头给它,阿黄却只吃我递的东西,旁人给的,闻闻就走。

那时候砖窑厂的活计没个准点,常加班到深夜,城郊的土路荒僻,两旁都是树林和坟地,夜里走夜路总让人心里发毛,可自从有了阿黄,我再没怕过。它跑在我前头,耳朵竖得老高,有点风吹草动就停下叫两声,确认没事再往前走,到了工棚,它就守在门口,谁来都要先叫两声通报,成了我的小门神。我孤身一人出来做工,没什么亲人,阿黄就成了我身边最亲的活物,累了跟它说说话,饿了分它一口吃的,工棚的日子苦,可身边有个小尾巴跟着,心里总算是暖的。

两年后,砖窑厂接了个急活,要连夜烧窑,我值后半夜的班,窑厂的后窑区偏僻,只有一个小土屋守着,阿黄跟着我一起去了。后半夜的风大,刮得窑口的帆布哗哗响,我坐在土屋门口抽烟,阿黄蜷在我脚边,突然它猛地站起来,耳朵竖得笔直,冲着窑区的煤堆狂叫,声音急得发颤,还一个劲用嘴扯我的裤腿,往土屋外面拽。我以为是野狗来了,抬脚想推开它,可阿黄死拽着不放,嘴里的呜咽声带着慌,我心里咯噔一下,想着莫不是出了什么事,顺着它拽的方向站起来,刚挪开两步,身后的土屋突然轰隆一声塌了——窑区的煤堆被夜风刮得塌了一角,正好砸在了土屋上,若是我还坐在那,怕是被埋在里面,连命都没了。

我愣在原地,看着塌了的土屋,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衣服,阿黄蹭着我的腿,还在低低地叫,像是在安慰我。我蹲下来,摸着它毛茸茸的脑袋,手都在抖,这两年,我不过是给了它一口吃的,一点容身之地,它却用命护了我一回。那天后,我更疼阿黄了,走到哪都把它带在身边,它依旧是那个跛着腿的小土狗,却成了我这辈子最珍贵的念想。

后来我离开了砖窑厂,带着阿黄回了老家,日子慢慢好了起来,阿黄也老了,走得越来越慢,可还是守着我,守着我的家。直到阿黄走的那天,我把它埋在了老家的槐树下,总想着,这世间的情分,从来都不分人和畜生,你给它一分暖,它便记着一辈子,甚至愿意用命来还,这般纯粹的情,比世间许多虚情假意,都珍贵多了。如今槐树下的草枯了又荣,我每次走到那,总觉得阿黄还在,还像当年那样,一颠一颠地跑过来,蹭着我的裤腿,摇着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