掖庭的杵声一响,我就知道,命被按在磨盘上,一寸寸碾成粉。
永安三年,苏家被抄,我从绣阁直接扔进暗巷,罪名只有五个字:谋逆牵连女。
当天夜里,张阿婆把木杵塞进我手,说别哭,哭也算偷懒,监工听见就是二十鞭。
杵重三十斤,米筐高过膝,定额五石,舂不完没饭吃。
第一下砸下去,虎口裂了,血顺着木把滑,第二天血痂被磨破,再结痂,再磨,后来整条杵都是黑的。
我算过,一筐米要抡杵两千下,五石就是一万,十天十万,一百天一百万,数字堆到眼前,人先傻了。
阿桃小我两岁,偷藏半块冷馍给我,被监工发现,一脚踹在心窝,她倒下去再没爬起来。
尸体拖走时,草席盖不住脚,脚后跟全是裂口,像干涸的河床。
张阿婆每晚偷偷给我多倒一瓢水,水含嘴里润喉,不敢咽太快,怕第二天没的喝。
她说宫里以前来过一位戚夫人,也舂米,还唱歌,最后被人砍成人彘,想活就别出声。
我记下,把歌咽进肚子,把日子掰成碎渣,一口口吞。
第五个月,新帝登基,大赦天下的消息从墙缝钻进来,像风,吹得人心痒又不敢信。
录囚官来的那天,我抬不起头,只看见他靴子上的金线,亮得刺眼。
我举着满是老茧的手,把冤状顶在头上,纸被血黏住,撕都撕不开。
三天后,铁锁开了,我被拖到光底下,太阳像刀,割得眼泪直流。
自由不是赦令,是阿桃那条没闭上的眼,是张阿婆夜里那瓢水,是我自己没松的那口气。
走出掖庭那一刻,我回头,杵声还在响,一声声敲在后脑,提醒我:别忘,别原谅。
后来我在城西开一间小茶肆,门口挂块木牌,写着:舂米一万下,换一口热茶。
来喝茶的多是苦命女人,我不收钱,只要她们把名字留下,贴在墙上,像给地下的姐妹报平安。
有人问我恨不恨,我说恨太轻,它配不上那几百万下杵声。
夜里做梦,我还在舂米,醒来手是空的,可掌心一直麻。
我知道,刑期结束了,刑罚没结束,它改了个名字,叫记忆。
只要还有人记得,阿桃就没白死,苏家一百三十口就没白亡。
所以别急着说柳暗花明,柳是枯的,花是血染的,暗是自己熬过来的。
真正的光,是你在暗里也不肯丢的那点人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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