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上海六大歌后合影
网上流传着一张“民国六大歌后”的签名合影,实则里面只有周璇、白光、姚莉、白虹、李香兰五位歌后,最右的女士常被误认为吴莺音,是呀,一张老照片的星味如此浓,她不该是无名之辈。我时常想,这误会最初是怎么解开的——察觉吴莺音的缺席并不难,吴的照片大量存世,但要认出那位闯入者是祁正音,估计还得靠她留在相片上的签名,因为除了这张合影,目前还未见祁正音的其他照片。
几年前,祝淳翔老师编过一套《唐大郎文集》,唐大郎是旧上海的小报状元,他曾经谈过那张合影:“在双修楼上,遇李香兰女士,人言香兰之貌不扬,其实亦中人姿,惟病其躯干欠修,李自手箧中,出一图,则为女歌唱家六人合影,李居中坐,周璇左之,而俪以白光、姚莉、白虹与祁正音,论饰貌端妍,无过正音,姚冶则莫比白光,姚莉犹小女儿态,鼻微凹,面型绝扁,此人惟恃其歌耳,不然者,视图中人,与灶下婢溷矣。”这段文字对姚莉构成核打击,不过唐大郎的嘴就是那么毒,赛过武大郎喝的药。唐大郎觉得李香兰容貌中等,身材不佳,说白光最妖艳,而论端妍,给祁正音最高分。唐的这篇文章首见1945年7月6日《光化日报》,为考据合影的时间划下红线。祝老师为此忙了一阵子,白虹专家薛梦成接力,都没能破案。我原本也是放弃了,岂料在上海美术馆做讲座的时候遇到有人询问祁正音,我答得稀碎,回家补课,意外获得新线索。
唐大郎为考据合影拍摄时间划了一条红线
姚莉属于第二眼美女
《图画风》文《祈正音一件伤心事!六人照的沧桑》
先看周报《图画风》,1946年4月20日那期刊文《祈正音一件伤心事!六人照的沧桑》:“在胜利之前,良友影迷社曾经发行过一张‘六人照’(祈正音,白光,李香兰,周璇,姚莉,白虹在某一次音乐会之后所摄),骚动了许多男女青年学生,争购纷纷,‘良友’的老板因此捞了一票,而祈正音笑逐颜开,得意非凡,她认为这是莫大的光荣,当时风头出足。”祈正音即祁正音这个艺名的误植,她“学名佩仙,音专同学都以CPC呼之”(《光化日报》,1945年8月5日,3版)。“C.P.C”也是上海当时某著名咖啡品牌的名字,此处,音专(上海音乐学院前身)的同学似乎在玩哏。女歌星梁萍也曾在音专求学,她说:“同学中,祁佩仙与邹德华两位小姐和我很好,她们快将毕业了,我们时常厮混在一起研究一切,每天七时起来我们一同踏自由车上学去,生活足够严肃,但也太单调了。”(《大上海报》,1945年6月1日,2版)音专不准女学生在社会上卖唱,祁正音与歌后们的合影热销,“给音专的校长知道了,叫了她到办公室大吃排头,不准她的照片公开发售”(《图画风》,1946年4月20日第1期,第6页),威胁要开除她的学籍。此事应该属实,因为在1945年7月20日《申报》2版有这么一则声明:
百代公司艺员祁正音小姐与其他艺员由本摄影室合摄之照片,因事前并未通知祁小姐同意,已在外销售,除向祁小姐致歉意外,特此声明。集艺摄影室启
1945年7月20日《申报》2版的一则声明
旧上海的C.P.C.咖啡广告
梁萍和祁正音是“音专”同学;供图:关有有(Johnny Quan)。
仿佛分水岭,祁正音自此遁隐,待到回归,已成祁佩仙。1946年10月26日,国立音专与圣彼得堂在兰心大戏院合作了一场募款圣乐会,演出广告上有她:“女高音独唱:祁佩仙女士。”(《申报》,1946年10月24日,9版)此前,她为工程师节献唱,用的也是本名(《大公报》,1946年6月7日,4版)。1947年初,她仍在本埠活动:“上海广播电台播送之《善后救济》节目,定今(十八)日播送每周特别音乐节目,请由祁佩仙女士担任女高音独唱。程序除西洋近代抒情曲及歌剧选曲若干外,并演唱中国名作曲家故黄自教授创作:《思乡》《花非花》等。按祁女士系国立上海音乐专科学校毕业生,现从本市名音乐教授赛丽万诺夫夫人游,间或担任本市各大教堂唱诗团独唱,闻祁女士即将赴美深造。”(《立报》,1947年1月18日,6版)隔年6月11日,她还在上海,为黄源尹的歌唱会担任嘉宾(《申报》,1948年6月10日,4版)。同年11月,她受黄源尹邀请,南下香港(《铁报》,1948年12月14日,3版),在九龙主理了一场基督教音乐会(《大公报》,1948年11月16日,6版)。随后,她从民国文献里消失了。
1946年国立音专的募款圣乐会
祁正音本名祁佩仙
黄源尹
以上所述,不难看出祁正音与周璇这些时代曲歌后是两路人,她主修西洋古典音乐,唱的也是艺术歌曲或歌剧选段,为何与流行歌手同框?先前引用的《图画风》文献已提醒,合影是“在某一次音乐会之后所摄”。
1945年7月6日之前,最近的怀疑对象是7月1日的《梁乐音氏作品演奏慈善音乐会》,参考当天《申报》的广告,祁正音领衔参演,作家余茜蒂(署名路德曼)为7月2日的《力报》写了长篇报道,提及李香兰在观众席,未见合影里其他歌后的名字,而且,对李香兰的描述也与合影里的着装不符:“穿着白式的雪克斯汀西服,左胸绣着红花。”假设周璇、白光等人在场,怎会被记者无视。再讲得难听点,梁乐音虽说写了不少时代曲,但他在这个领域还没有陈歌辛那样的地位,能请到周璇、白光、白虹、李香兰、龚秋霞这些巨星为他撑场面(《申报》,1945年6月29日,2版)。
时间往前推,陈歌辛的《昌寿作品音乐会》只在6月30日公演一场(《申报》,1945年6月26日,2版)。我认为这就是要找的答案。
《昌寿作品音乐会》只在6月30日公演一场
演出当日的广告
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下午四时许,兰心大戏院已经挤满了歌迷们,客满牌也掮了出去,因为推销出去的入座券为数超过了限制。”现场开始排凳子加座。“后来的听众没有办法,只得直立在走道上。”歌唱会迟至六时才开始。序曲过后,男歌手黄飞然先唱。“次之,本来是龚秋霞的节目,可是她在‘金城’演戏,不及赶到,临时改由白虹上场,歌《寻梦曲》《我要你》二支。歌唱与音乐脱板好几次,而且嗓哑乏力,听来十分刺耳。”(《吉报》,1945年7月2日,4版)龚秋霞的迟到令人想起她在那张合影上的缺席。白虹也是可怜:“她一出场就大家理多不理,冷冷清清的让她登了台,又冷冷清清的让她下台,所以白虹越想越气,后台去实在忍不住了,一下幕就仆在沙发上哭了起来,愈哭愈响,比她台上嗓子还要响上数倍,于是周璇来劝……”(《大上海报》,1945年7月1日,1版)白虹当时的状态确实不佳,产后发福,那张合影留下了她年轻时最胖的形象之一,而在抗战胜利之前,但凡多看几张报纸,就会发现,她因身材走形被尖刻的小报文人戏称为“航空母舰”。
1945年对白虹是残酷的,她当时还在和黎锦光闹离婚,图为上世纪三十年代合影;供图:黎泽荣。
随后登场的是周璇:“御淡白红小花的短旗袍,打扮很朴素。”与她在合影里的着装相符。“乐队后面又添上了二十余人的合唱队,场面相当伟大,《渔家女》一曲掌声雷动,接着再唱《不变的心》。”(《吉报》,1945年7月2日,4版)比起白虹,真是全方位的区别对待,没办法,周璇当时是歌坛顶流。她最大的艺术贡献也是唱来的,她叫“金嗓子”,然后呢,好像没别的雅号对应她的演技,或者说,在影坛的地位。“今天周璇最受欢迎,几支歌也唱得无没还价!结果加了一只《凤凰于飞》还是手拍个不停,亏得陈歌辛打圆场把下个节目李香兰的搬了上去。今天据说李香兰抱病登台,所以成绩较差。”(《大上海报》,1945年7月1日,1版)
胜利后,陈歌辛(左一)与周璇都去了香港发展,图为旅港时期合影。
“龚秋霞赶来补节目,计唱《春风野草》《蔷薇处处开》《是梦是真》三支。”(《吉报》,1945年7月2日,4版)龚秋霞明明回到了“案发现场”,为什么缺席合影?这是一个谜。我下面要讲的不是解谜,而是随感。我想起作家水晶早年采访电影导演胡心灵,胡先生把旧上海那些专唱郎情妹意的时代曲统称“小调”,然后将他的夫人龚秋霞从那个阵营开除,仿佛她属于“大调”,那种耻与为伍的感觉力透纸背(《流行歌曲沧桑记》,大地出版社,1985年2月版,242页)。这话如果被白光听见,她估计要翻白眼。时代曲的明星,还有谁比她更犀利,更现代。
说回1945年的那场音乐会,当晚由白光压台,这并非主办方的安排,而是白光要求的。“其他几位小姐倒也很大方地让她。”(《吉报》,1945年7月2日,4版)白光自视甚高,在旧上海压根不是秘密,哪怕她有秘密,也很难藏住,会被她拿来换钞票,比如写成日记发表,1948年9月28日的日记有这么一段:“跑到百代公司问问黎锦光,知道周璇的收税比我多得多,因为她灌的比我多,而且她是很受听众欢迎的一个,她唱的歌也最容易流行,这样说起来,我那几年音乐是多学了?”(《影迷俱乐部》,1948年10月25日第2期,15页)她不服,自诩科班选手,瞧不上野路子。这种观念曾经很流行,相当于音乐圈的鄙视链,胡心灵接受水晶的采访也有类似的表达:“周璇的小调不学不要紧。”(《流行歌曲沧桑记》,220页)意思是你唱周璇的流行歌不用接受专业的声乐训练。
白光爱写日记,也出自传,不过这些文字多为她的秘书毛立代笔。
“白光硬要面子扎台型,”小报文人记录了她那晚的舞台形象,“御半裸白色礼服,手摇黑羽扇,以妖冶的态姿出台,一时听众笑声四起,秩序大乱。这证明了在歌唱会中也像演戏一般的打扮,反而会降低了歌唱会的风格。”不妨类比麦当娜开演唱会的舞台设计,这恰恰证明了白光的现代性,以及她超前的审美。“白光所唱的,是大家听腻了的《恋之火》《葡萄美酒》《你不要走》,歌唱未毕,听众已陆续开步走,有一个听众在自言自语地说:‘白光的噱头不过如此。’”(《吉报》,1945年7月2日,4版)坦白讲,白光最经典的歌曲主要出自抗战之后,而且当晚毕竟是陈歌辛的个人音乐会,得唱他的作品,所以很难解释白光压台的底气从何而来,李香兰都比她有道理,那是日本人,可叹上海当时还是沦陷区。
天快亮了,某种程度上,所谓“六大歌后”合影,是对抗战时期歌坛顶流的一次绝版巡礼。战后,李香兰的位置将被吴莺音顶替。或许有人会问,那么吴莺音呢,在那个夜晚,她为何缺席?很简单,她还没出道呢。在史料中,吴莺音这个艺名迟至1945年7月17日的《申报》才登场,在金门大酒店为八楼百乐厅打的广告上:“古典美人吴莺音小姐日夜主唱。”这符合她本人的讲法:“一九四五年在上海开始歌唱生涯,至一九六二年退出。”(《华侨日报》,1990年1月7日,24版)1983年,香港百代为吴莺音推出复出专辑《你们好,我是吴莺音》,媒体造势,有这么一句:“她廿四岁的那一年,在友人的介绍下,在上海金门饭店(即现时华侨饭店)作首次登台演唱,不料一鸣惊人,顿成红歌星。”(《星洲日报》,1983年2月15日,19版)
在史料中,吴莺音这个艺名迟至1945年7月17日的《申报》才登场。
关于那张合影,还有若干谜团难以破解。1945年的姚莉,正处于艺术的黄金期,她现身合影,却没有为音乐会登台,很是反常。但我仍坚持合影拍摄于1945年6月30日的兰心大戏院,毕竟,要凑齐这样的明星阵容,非得有一个特殊背景,考虑到那些女明星的貌合神离,同行之间的活动,谁有那么大的面子,能促成此事的,估计只有陈歌辛。
至于祁正音的闯入,眼下只有她本人出面解释了。我这并非开玩笑,天晓得她还在世,据说住在西安。2024年10月,有西安网友在B站的祁正音歌曲视频下面留言:“本人昨天见到该老太太了,如今九十八岁高龄,身体依然健康!”此人自称祁正音女儿女婿的朋友,被质疑后,于2025年1月补充道:“就是她,快一百岁了,你是干啥的对这个感兴趣,我可以叫他女儿拍照给你啊。”可惜没有下文。我在文首提过,祁正音出土的照片目前只有一张,且为合影;还有,她本名祁佩仙。顺着这条线索,我找到了她的西安印迹。
语言学家何自然1959年从西安外语学院俄语系毕业,留校后,于1964年改教英语,在“俄转英”的过程中,祁正音帮过他:“我要感谢‘改行’后悉心指导我学习的老师。他们是:从小在美国生活、后来回国任教的梁居峰教授;曾在美籍保姆伴随下成长的祁佩仙教授……”(《何自然学术研究文集》,上海外语教育出版社,2017年,517页)祁教授还选编过《情景英语对话》(陕西人民出版社,1981年)、《学唱英语歌》(西安外语音像教材出版社,1990年)、《英语发音入门》(西安外语音像教材出版社,1993年)等书籍。
西安时期,祁佩仙编写了不少英语教材。
2011年,祁正音因为公益教学被《南方都市报》关注:“她从事英语教学四十余年,退休前在西安外国语学院任英语口语老师。”当时她八十四岁,“已经十多年没上过讲堂”,“在盐田区滨海社区教居民学英语”。推断老太太在深圳也住过一段辰光,而她离开上海落户西安应该发生在上世纪五十年代。
2022年8月,金溢拍摄的短视频;薛世炎提供。(00:25)
考据至此,想起时代曲的另一大误会,自2019年姚莉去世以降,传言旧上海的歌星都已不在人间。撇开祁正音不谈,在旧上海发过唱片的歌星,至少逸敏、金溢两位还在世,前者定居加拿大,后者就生活在上海。如果那位西安网友的留言属实,如果祁正音能为时代曲研究助力——这真像是一个梦,太美,太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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