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星影像 1960年锁眼卫星影像（图源自Key Hole卫星影像，公开资料）
中国古代形成的城市，延续至今往往有两种存在形式，一类因自然地理的变动，或政治需求调整而被遗落在旷野间；另一类则因自然地理条件优势，或政治区位优势，在历史发展中，于同一地理空间内不断延用、更新乃至于扩张，形成了“古今叠压型城市”。归因于中国历史的悠久与文明的延续，古今叠压型城市也尤为丰富，如西安、洛阳、开封、郑州，河南省驻马店市上蔡县，也是一处古今叠压型城市。
上蔡县城内有着周、汉、宋、明、清等多个时期的遗存，晚期的社会生活对早期城市结构、设施的因袭利用或改造重建，造成了一座城市中不同时代的信息交织缠绕，难以剥离。此外，过往作为诸侯国国都、大行政区中心的上蔡，在今天是河南省驻马店市下辖的县级市，政治、经济上的“小”与过往历史遗存、遗址面积的“大”形成的反差，也造成了诸多问题。迫切需要有针对性地设计出“微创”乃至“无伤”的城市考古方案，以满足上蔡的城市考古研究工作的需要。
一、上蔡城市考古的困境
（一）历史传承与城市叠压
上蔡古代城市的历史，最早可追溯至西周时期。武王于公元前1046年克商，随后建立周王朝。周王朝建立后，武王封建亲戚以藩屏周，其中封王弟叔度于蔡，同时期一并接受分封的还有管叔鲜、霍叔处以监管殷遗民。随后于成王时期因管、蔡与武庚及殷遗民叛乱，遭到周公旦及王朝军队镇压，导致蔡叔度被流放。然而不久后蔡叔度之子胡（蔡仲）因贤名得以复封为诸侯。至少在蔡仲复封后，蔡国便立于今上蔡一带。时至春秋中晚期，因楚国灭蔡置县。其后于楚平王时期复立蔡国，但其地望迁至新蔡，即今驻马店新蔡县一带，此后上蔡一带仍然作为楚国县邑存在。
战国时期，该地反复易主，历经楚、韩、秦三国。秦代设颍川郡管理上蔡县，汉代仍置上蔡县属汝南郡，并一度成为汝南郡治所在。至晋代，上蔡县改称武津县，虽仍隶汝南郡，但其故址据称在县东北四十五里处（今上蔡县东北朱里镇岗郭一带）。北魏又改为临汝县（也称武津县），隋开皇六年于临汝县旧址复立武津县，并于大业三年并入上蔡县。复改临汝为上蔡县。唐代上蔡县历多次变动，最终复置上蔡县归蔡州管辖；宋以后至今，除在明初经过一次短暂废置，其县域与治所未有大的变化。从上蔡县历史沿革可以看出，除去从晋至隋唐设武津县分区，从西周至今的悠长历史中，上蔡县域及中心城市在历史时期并未发生大范围偏移。上述情况造成了上蔡古代城市的反复叠压，至今已被探查、辨认的主要有周代和明、清城市的遗留。
作为从西周时期业已形成的古代城市格局，留存至今的蔡国故城在中国古代城市中也具有重要的地位，并于1996年经国务院公布为第四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上蔡周代城市的范围即现有国保单位蔡国故城的范围，以城墙与环壕为界，包括南环城路、蔡侯大道、龙胜大道、白云观大道围拢起的外城，以及主要分布于蔡明园以内的内城，在外城以内经考古调查、勘探或发掘工作还发现有周代陶窑、灰坑、铜渣等遗存。汉以后的城市依托于周代城市外城东北区域构建，并在故外城垣范围内生产生活，还存在有汉代陶窑、宋代灰坑等生产、生活遗存。明清时期仍以西北小城为治所范围，其城市范围即现在的龙翔大道、蔡都大道、白云观大道、蔡侯大道围拢的范围。考古学研究的基础在于对遗存年代的分析，并形成共时性结构化认识或历史性的规律性认识，上蔡古代城市的遗存叠压层累，无疑加剧了这一工作的难度。
（二）城市发展与遗存灭失
上蔡周代城市的平面略呈纵向的长方形，东西略短，南北稍长，各城角均为圆转角，唯西南城角稍向外突，方向为南北向略偏东。其南北长2830米，东西宽2406米，面积约8.1平方千米。在1960年锁眼卫星影像上，在光影的作用下，外城墙的轮廓相当显著，除去北城墙东段与东城墙北段受到明、清城墙的利用改建，其余部分的城墙均能观察到明确轮廓。外城以内范围除被十余处村落占据，其余均被占压为耕地，外城墙上呈现出规律的斑驳色块，表明耕地一直蔓延至此。外城内中部偏西南侧的芦岗高地上，数条道路、河沟贯穿其间，已难观测到内城的痕迹。
汉代于大城东北隅修小城，在明、清时期尚保留“环垣仅六里二百步，高二丈，广八尺，池深五尺阔一丈”的记录。汉以后上蔡城市历经战乱、洪水、城市重建，最终形成了明、清时期的上蔡城市面貌。
卫星影像 2025年卫星影像（上蔡县文物保护研究所供图）
当代上蔡县域基础更多沿袭了明、清上蔡县城，这也造成相距年代最近的明、清城市首先遭到破坏。在2025年卫星影像中，明、清古城墙在逐年的建设中基本湮灭，城壕被完全填平，其间可能存在的衙署机构和礼制性、仪式化建筑也基本灭失，仅部分道路还沿袭着明清城市的肌理。60余年来，城镇大规模扩张，现代建筑快速填满并蔓延出明、清城市范围，进一步占据了原为耕地的周代城市大部。或许源于城北岗地地势以及蔡国故城、楚国贵族墓地相继公布为国保单位的影响，上蔡城市扩张主要朝北、东两个方向发展。周代城市东城墙已逐步消失，北城墙也部分消失，与两处城墙相对应的各时代环壕也被一并填平。城内大量自建房屋与硬化地面叠压在地下遗存之上，也极大地限制了考古工作的展开。
（三）被动的考古工作与碎片化的成果
20世纪60年代河南省文物队、考古专家以及上蔡县文化馆工作人员对蔡国古城遗址进行了地表测量和初步勘探，并且进行确认。在调查过程中，还发现多处手工业遗存、古建筑遗存。此后，上蔡县范围内经历了数次考古工作，其中半数工作集中在城西侧大片周代楚国贵族墓地区域。
1965年，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在南关第二生产队发掘北宋墓M1（上蔡县城西南约1千米），墓顶坍塌，墓室八角形仿木建筑，出土陶砚、“大观通宝”铜钱等。
1990年12月11日至1991年2月2日，河南省文物研究所（现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发掘南城门遗址，在南城墙处布设探方1个，探沟2条。早期遗迹破坏殆尽，无法证明缺口为城墙城门。清晰了城墙结构，夯层中出土少量陶片，无年代及器物图。发现了汉墓4座、宋墓1座、陶窑2座、灰坑2个。约在同一时期，尚伟通过对上蔡古代城市的调查，也再次确认城内外多处古代遗存的地点。
2006年，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在翟庄墓地一带发掘了大型蔡国墓葬1座，中小型墓葬30座，中型楚墓1座。其中M1被盗严重，根据“甲”字形墓葬形制，判断其或为国君级别墓葬。中小型墓葬位于M1东部500米处，是一片以西周晚期至春秋早期为主的蔡国墓葬群，被盗十分严重。其中M29随葬鼎5件、簋4件、圆壶2件等，根据铭文推断是一位两周之际的蔡侯夫人。
2016年至2018年，考古工作者针对蔡国故城及其西侧的楚国贵族墓地展开了一次全面的考古调查勘探工作。这次工作对蔡国故城周代城市的内、外两层城墙范围和走向，遗迹与城墙相配合的环壕，内城宫殿官署区夯土建筑范围等遗迹现象都有了更为清晰的了解。同时，通过对过往工作、发现成果的集中梳理，也明确几处手工业作坊的分局情况。
过往的考古工作以被动工作为主，基本是配合基础建设或抢救性发掘，发掘地点零散。除去已刊发资料外，上蔡历年也发现过不少古代遗存，如上蔡一高内发现的烧流陶器；在原蔡都大道南侧的原食品公司院内发现的残存窑壁；在重阳大道南现移动公司院内也发现手工业相关遗存。众多发现散布在上蔡城市中，对资料准确性的判断和性质的判定都产生了较大的影响。
二、古代上蔡城市研究重点
城市考古研究较之一般考古学研究，更偏重城市本体，强调对古代城市及城市内相关遗存的研究，目的主要在于厘清古代城市在布局、设计及其在历史发展过程中的沿革变化。城市的出现本就带有强烈的政治属性与规划属性，高度反映了一个特定时空范围内人口、经济的情况。故此，基于上蔡自周代延续至今的历史沿革，上蔡城市考古研究的重点也以周代蔡国故城与明、清城市为主。
（一）基于周代政治地理问题的研究重点
上蔡城市可追溯的历史即为西周早期周王朝分封蔡国。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作为周王朝诸侯国的蔡国，是王朝南面重要的政治、军事屏障，在西周时期与曾、鄂一并构成了王朝南土多层次防御带，抵御王朝东、南面的外族群体。直到西周晚期，蔡国还积极参与了周王朝伐南国的战争（柞伯鼎《铭图》02488）。尤其蔡国国君以“侯”为称，这类以“侯”为称的诸侯国多分布于周王朝的东、南等远离西周政治核心的区域，过去的研究也大多认为这类诸侯国国君的设立具有浓厚的军事属性，作用于控制地方。这表明西周蔡国是具有强大武装力量、军事防御属性的诸侯国。这类诸侯国的特殊性不仅体现在功能性上，也体现在人群族属结构上，复杂的人群结构是否形成了城市中居住分区，值得我们进一步讨论。
此外，周王朝虽以关中—郑洛为其政治中心，但其资源网络向东、南延伸至江、河、淮的中下游地区，王朝的食盐、金属、原始瓷器等各类资源来源于这些区域，也维系着周王朝的统治。这也造成众多地处其间的诸侯国在王朝的资源获取、分配网络中承担着不同功能。边远的诸侯国，更是承担着重要的任务。例如，地处随枣走廊的曾国，便是周王朝“金道锡行”中金属资源的重要转运节点。自西周中期开始，长江中下游的冶金业普遍繁荣，资源通向周王朝关中—郑洛核心区，蔡国地处其路线之上，又有淮水支流北汝河、小洪河流经蔡国故城两侧，构成相对便利的交通条件，蔡国或也是周代资源转运中一处重要节点。
城市布局与城市功能间具有密切的关联，作为可能性的资源转运中心，西周蔡国的城市布局或需经过严密设计，为王朝抵御外敌提供严密防守与保障资源向王朝方向顺利输送，其是否在城市发展过程中也有着相应的规划布置，是一项可供深入研究的工作。
作为周代城市的“蔡国故城”，其沿用至东周时期已发生性质上的转变。春秋时期，伴随南方楚国逐步强盛，其势力一度超越方城隘口抵达中原腹地，开启与中原诸姬的争锋。原为周王朝南方屏障的蔡国也成为中原诸国面向楚国的前线。春秋晚期蔡灵侯被诱杀于楚，蔡国也旋即遭受灭国。蔡国故城此后沦为楚国北境军事县邑，其性质上区别于西周时期作为周王朝南面屏障的蔡国，在这一性质变更的过程中，蔡国故城是否经历了因性质变更而出现城市防御布局的转换，也是研究的重点。
（二）秦以后上蔡城市的研究重点
明清时期上蔡城市及周边环境（作者制作）
汉代上蔡城市的建设是由大城转为小城的第一阶段，这是向大一统社会转变过程中城市形态转化的特点。事实上，秦汉时期一类城邑的趋势就是在东周诸侯国都城的大城内修建小城，与之相似的还有赤壁土城村古城、宜城楚皇城、信阳楚王城等。汉代城市对于东周城市的改造虽以缩小为其共通之处，但在各个城市的具体改造方案上具有独特性，上蔡汉代城市的范围或与明、清城市基本一致，但尚需进一步探讨其具体的改造形式。
另外，城市作为在自然环境中构建起的大型人工聚落系统，根据城市发展、人类生存的阶段性需求，人们也会组织对周遭自然环境的改造，例如建立堤坝、疏浚河道、开凿水渠。上蔡城市所处自然环境，自城西向东呈现出高、低、高的特征，西侧以城市所在区域并向西为芦岗（又称卧龙岗），东侧于今白圭庙村一带为蔡岗。自周代城市开始，城市建设主要位于岗地之上。东汉初年汲县人杜诗历任汝南都尉、南阳郡守，在任时组织乡民修建五条防洪人工河沟，后世纪念命名为杜沟，五条杜沟均以南北向为主方向，河沟走向为东、南侧低地疏水分流。杜五沟在汉以后经历代疏浚，沿用至今仍是五条重要灌溉水道。人工疏浚河道的形成与城市水源控制有着密切关联，并与上蔡古代城市布局及城市农业资源补充有着重要关联，以杜五沟等城外人类改造自然环境工程为引，讨论上蔡汉代及其后城市周边农业资源分布，亦是对城市发展布局形态的一种反哺。
明、清城市发展至民国及当代，稳定的城墙、环壕奠定的框架也限制了城内建筑变更。根据现存上蔡城市道路遗留的东、西、南、北四条大街组成的十字交叉主干道，以及联通道路的县巷、田巷、大寺巷、黉学巷等古道路名称，结合县志地图及文字描述，可以基本还原上蔡明、清时期政治性、礼制性建筑分布与城市道路格局。对上蔡明、清城市内建筑情况的梳理，过去已经取得了一定进展。结合20世纪60年代以后的卫星影像，还原明、清城市的布局结构，也是探究上蔡古今叠压型城市结构的第一步。
本文原标题《上蔡城市考古的困境与思考》，有删节，载于《文物天地》2025年第11期，参考文献从略，下载全文请登录中国知网首页-出版物检索-文物天地
作者单位：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城市考古与保护国家文物局重点科研基地）、上蔡县文物保护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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