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978年三月，北宋都城汴京。一位身着锦袍的中年男人，跪在皇宫大殿之上。这个人手里捧着一份奏表，里面写的是十三个州、八十六个县、五十五万户百姓、十一万大军。这份奏表一旦递上去，意味着一个存在了72年的国家就此终结。
满朝文武都在看着，皇帝赵光义也在看着。这位国王的手微微颤抖，深吸一口气，双手高举过头顶。那一刻，整个大殿鸦雀无声。没有人知道，这个主动交出江山的决定，会在一千多年后结出怎样的果实。
这位国王叫钱俶，吴越国最后一任君主。很多人听到"主动交出江山"这几个字，第一反应是懦弱、窝囊。可当你了解完整个故事之后，或许会改变想法。
先说说那个年代到底有多乱。唐朝灭亡之后，中国进入了五代十国时期。这个名字听起来很简单，背后的意思是：短短53年时间里，中原地区换了五个王朝。
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走马灯似的轮番登场。皇帝换得比衣服还快，老百姓今天姓张明天姓李，根本不知道自己算哪国人。中原大地血流成河，饿殍遍野。有些地方军阀为了筹集军粮，竟然拿百姓的血肉充饥。这种人间炼狱的场景，在当时的史书里比比皆是。
北方打得天昏地暗，南方却有一块净土。吴越国，地盘大概是现在的浙江省加上江苏东南部和福建东北部，面积不算大，人口不算多，却是乱世中最幸福的地方。吴越国的老百姓活到老死，不知道什么叫打仗。一年四季逛街游玩，到处都是唱歌跳舞的声音。大文豪苏轼后来写文章感叹：吴越的老百姓从生到死都没见过兵器长什么样，这在那个年代简直是神话。
吴越国凭什么能做到这一点？答案是四个字：保境安民。这四个字是吴越国的立国之本，也是钱氏家族传承千年的核心密码。故事要从一个姓钱的小伙子说起。
唐朝末年，天下大乱。在杭州临安，有个叫钱镠的年轻人。这人出身贫苦，早年靠贩私盐养家糊口。后来赶上朝廷招兵镇压黄巢起义，钱镠投了军，凭着一身本事逐渐崭露头角。几十年摸爬滚打，钱镠从一个卖盐的小贩，变成了割据两浙的霸主。公元907年，钱镠正式被封为吴越国王。
钱镠这个人很有意思。按照当时的风气，但凡手里有点兵，都想着争霸天下当皇帝。钱镠偏不。他看得很清楚：吴越国地方小、人口少，拿什么跟别人拼？与其穷兵黩武，不如老老实实过日子。钱镠给吴越国定了两条规矩：第一，对外臣服中原王朝，不管北方换了多少个皇帝，吴越国照样年年进贡、岁岁称臣；第二，对内保境安民，把精力全放在发展经济上。
这条路走对了。钱镠在位41年，大兴水利、修筑海塘、鼓励海外贸易。杭州的西湖、钱塘江的海堤、太湖周边的灌溉系统，都是那时候建起来的。吴越国变得富甲天下，老百姓都叫钱镠"海龙王"。直到今天，杭州西湖边还立着钱王祠，纪念这位一千多年前的"好国王"。
钱镠临死前留了一段话给子孙：要度德量力，看清形势。如果遇到真正能统一天下的明君，就赶紧归附。老百姓的命比什么都重要，能不打仗就不打仗。这段话被写进了《钱氏家训》，成为钱家子孙世代遵循的铁律。
吴越国传了三代五王，到了钱镠的孙子钱弘俶这一代。此时北方又换了新主人：赵匡胤建立了北宋。这位宋太祖雄才大略，一心想统一天下。南方的割据政权，一个接一个被灭掉。南唐的李煜，就是写"春花秋月何时了"那位词帝，被宋军俘虏押往汴京，最后据说被毒死。
钱弘俶的处境越来越难。南唐覆灭之前，李煜曾经给钱弘俶写过一封信，大意是：咱们唇齿相依，不如联手对抗北宋。这封信摆在桌上，钱弘俶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帮南唐打北宋？吴越国打得过吗？就算一时打赢了，以后呢？不帮南唐？坐看邻居被灭，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钱弘俶没有给李煜回信。相反，当北宋出兵攻打南唐的时候，吴越国不仅没有帮忙，还派兵协助宋军。钱弘俶亲自率军攻克常州，又派水师进入长江配合作战。这个决定在当时引来不少非议：你这不是助纣为虐吗？南唐灭了，下一个就是你！
钱弘俶心里清楚得很。帮北宋打南唐，是买时间。吴越国真正的活路，不在战场上，而在人心里。
南唐灭亡后，吴越国彻底成了瓮中之鳖。北、西、南三面都是宋朝的地盘，东边是大海。钱弘俶每年按时入朝觐见，赏赐一次比一次丰厚，礼遇一次比一次隆重。表面上看是恩宠，实际上是什么意思，谁都心知肚明。
公元978年三月，钱弘俶又一次来到汴京朝见。这一次，气氛明显不一样了。皇帝换成了赵光义，对待钱弘俶更加客气，甚至允许带剑上殿、诏书不直呼其名。这是顶级的待遇，历史上没几个人享受过。可钱弘俶感受到的，是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据说就在这次朝见期间，有一位高僧给钱弘俶指点迷津。这位高僧法号延寿，是当时江南最有名望的佛门大德。延寿对钱弘俶说了八个字：纳土归宋，舍别归总。意思是：放弃吴越国，归附大宋，才是正道。
钱弘俶回去想了很久。他手里有十三个州、八十六个县、五十五万多户百姓、十一万大军。这份家业不是他打下来的，是爷爷钱镠、父亲钱元瓘、哥哥们一代代传下来的。就这么交出去，对得起列祖列宗吗？可要是不交呢？看看南唐的下场。战争一旦打起来，死的都是老百姓。
那段时间，钱弘俶经常一个人在屋里发呆。他想起爷爷临终前的话："民为贵，社稷次之。免动干戈，即所以爱民。"他想起《钱氏家训》里的那句话："利在一身勿谋也，利在天下必谋之。"祖宗们早就把答案告诉了后人。一个国王的面子，比起千万百姓的性命，算得了什么？
公元978年农历三月，钱弘俶上表北宋朝廷，主动献出吴越全境。这一举动在当时引起轩然大波。有人骂他懦夫，有人说他卖国。可钱弘俶一句话都没解释。他带着家眷和三千多名钱氏族人北上汴京，从此再也没有回过江南。
钱弘俶的选择换来了什么？首先是江南百姓免遭战火。北宋统一天下的过程中，南方诸国几乎都经历了惨烈的战争，唯独吴越是和平交接的。老百姓的房子没被烧，田地没被毁，该种地种地，该做买卖做买卖。其次是钱氏家族得以保全。赵宋皇帝对钱家优待有加，封官加爵、赏赐无数。钱弘俶后来被封为邓王，死后追赠秦国王，葬在洛阳。
还有一个有意思的细节。北宋初年编写的《百家姓》，开头是"赵钱孙李"。赵排第一好理解，那是皇帝的姓。为什么钱排第二？就是因为吴越国纳土归宋的功劳。这部启蒙读物流传了一千多年，每一个中国人小时候都背过。钱家的这份荣耀，被刻进了民族的记忆里。
讲到这里，故事还没完。真正让人惊叹的是后面的事。
钱弘俶交出江山之后，钱氏家族并没有衰落。相反，这个家族在此后的一千多年里，绵延不绝、人才辈出，创造了中国历史上的一个奇迹。孟子说过一句话："君子之泽，五世而斩。"意思是再厉害的家族，传不过五代就会没落。钱家打破了这个规律。
两宋时期，钱氏后人考中进士的有320多人。元明清三朝，这个数字更大。进入近现代，钱家迎来了人才大爆发。你肯定听过"三钱"的名字：钱学森、钱三强、钱伟长。这三位都是中国科学界的泰山北斗。钱学森被称为"中国导弹之父"，钱三强是"中国原子弹之父"，钱伟长则是"中国力学之父"。有人统计过，当代国内外科学院院士以上的钱氏名人，有100多位，分布在50多个国家和地区。
无锡有个小村子叫七房桥，就这么个不起眼的地方，出了六位中国院士。国学大师钱穆、力学泰斗钱伟长、物理学家钱临照、工程力学家钱令希、经济学家钱俊瑞、环境工程专家钱易，全是钱家人，还有的是叔侄关系，有的是父女关系，有的是兄弟关系。
2008年，钱学森的堂侄钱永健获得诺贝尔化学奖。这是钱家第一个诺贝尔奖得主。钱永健的哥哥钱永佑是神经生物学家，美国科学院院士。他们的父亲钱学榘曾担任美国波音公司总工程师，是杰出的空气动力学家。一家三代，个个顶尖。
除了科学界，钱家在文史领域同样星光璀璨。钱穆被尊为"一代宗师"，钱钟书是公认的文学巨匠。钱基博、钱玄同、钱仲联，随便拎出来一个都是响当当的名字。民间有句话概括钱家的辉煌："一诺奖、二外交家、三科学家、四国学大师、五全国政协副主席、十八两院院士。"这份成绩单，放眼中国所有家族，找不出第二个。
钱家为什么能兴盛千年？很多人研究过这个问题。答案绑在一起看才完整。
钱弘俶纳土归宋的方式是和平的。这让钱氏家族躲过了改朝换代时最危险的那一劫。历史上多少豪门大族，就是在政权更迭时被满门抄斩的。钱家保全了宗脉，后面的一切才有可能。
钱镠当年把33个儿子分派到吴越各地。这些儿子的后代散布江浙一带，形成了庞大的宗族网络。江南是中国经济文化最发达的地区，钱家占据了最好的地利。
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钱氏家训》。这部家训全文650个字，是钱镠留给后世子孙的遗产。里面有一句话被传颂了一千多年："利在一身勿谋也，利在天下必谋之；利在一时固谋也，利在万世者更谋之。"意思是：对自己有好处的事不要去做，对天下有好处的事一定要做；眼前有好处的事要做，对千秋万代有好处的事更要做。
这种格局和胸怀，代代相传。钱伟长说过，钱家祭祀聚会的时候，后人都要站着诵读《钱氏家训》，娶媳妇嫁女儿也要送一本。钱学森也讲过：我们先祖的功绩只是"致富一隅"，我们后人的事业是使整个中国繁荣富强。老祖宗地下有知，一定会高兴的。
你看，钱弘俶一千多年前交出去的，是一个吴越国；换回来的，是一个延续至今的千年望族。他当时做的选择，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千万百姓；不是为了一时，是为了千秋万代。《钱氏家训》里的那句话，他用行动做了最好的注解。
最近央视开年大剧《太平年》正在热播。这部剧讲的就是钱弘俶和"纳土归宋"的故事。白宇演的钱弘俶，朱亚文演的赵匡胤，收视率非常高。很多观众看完之后才知道，原来《百家姓》里"赵钱孙李"的排序，背后还有这么一段历史。
一千多年过去了，钱氏家族依然枝繁叶茂。杭州西湖边的钱王祠，每年都有钱氏后人来祭拜。《钱氏家训》被刻在石碑上，供游人瞻仰。从一个主动放弃江山的国王，到一个走出104位院士的家族，这条路走了一千年。
有人说钱弘俶聪明，用一时的妥协换来了家族的永远。也有人说这是大智慧，懂得什么时候该放手。不管怎么评价，有一点是确定的：真正的豪门望族，靠的从来不是金山银山，而是一代代传承下来的精神和气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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