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静,今年四十五,自己开了个小花店,离了婚,自己带着儿子林远。
林远今年十九,在本地读大学,一米八二的个子,长得像他爸,浓眉大眼,就是看人的时候,眼神总有点懒洋洋的,像没睡醒。
他上大学后,一个星期才回来一次,有时候忙,半个月才露一面。
这天是周五,他下午没课,拖着个行李箱就回来了。
“妈,我回来了。”
我正在店里给一束桔梗喷水,闻声抬头,看见他倚在门口,夕阳给他镀了层金边,帅是真帅。
“回来啦?吃饭没?”我放下喷壶,擦了擦手。
“没呢,等你一起。”他走进来,行李箱轮子咕噜咕噜响,把店里那只肥猫都惊动了。
我这花店不大,里外间加起来也就三十平,前面卖花,后面隔出来一小块,放了张折叠床,有时候忙得晚了,我就在这儿凑合一宿。
“行,那你先上楼去,我这儿收拾完就上去做饭。”
我们的家就在花店楼上,一个老式小区的两居室,住着倒也方便。
他“嗯”了一声,没动,眼睛在店里扫了一圈。
“妈,今天……生意好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孩子,从来不问我生意的事。他总觉得花店这活儿,又累又不挣钱,带着一股子文艺青年不切实际的穷酸气。
“还行吧,老样子。”我装作若无其事地整理花桶,“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个了?”
“没,就随便问问。”
他拉着箱子,转身朝楼梯口走,背影看着有点……萧条?
我甩甩头,把这奇怪的念头甩出去。
小年轻嘛,今天还阳光灿烂,明天就乌云密布,谁搞得清他们心里那点弯弯绕绕。
晚上我做了三菜一汤,红烧排骨,番茄炒蛋,凉拌黄瓜,都是林远爱吃的。
他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吃得心不在焉。
“学校里有事?”我夹了块排骨到他碗里。
“没事。”他头也不抬。
“跟女朋友吵架了?”
“分了。”
“啊?”我愣住了,“啥时候的事?怎么分的?”
“就……性格不合,和平分手。”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看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点蛛丝马迹,但他只是低头吃饭,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行吧,年轻人的事,我也懒得掺和。
吃完饭,他破天荒地主动收拾碗筷,拿去厨房洗。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厨房里他忙碌的背影,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又冒上来了。
太反常了。
这小子平时在家,碗都是我催着才肯洗的。
“妈。”他洗完碗出来,手里拿着块抹布擦手。
“嗯?”
“我今晚……能跟你一起睡吗?”
我怀疑我听错了。
“你说什么?”
他脸上有点不自然,眼神躲闪着,“我说,我今晚想跟你睡。”
我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
十九岁的大小伙子,突然说要跟妈睡,这话说出去,隔壁王阿姨家的狗都得笑出声。
“你房间的床塌了?”我只能想到这个理由。
“没有。”
“那你发什么神经?”我没好气地说。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要说,但最后还是咽了下去,只低低地说了一句:“我有点害怕。”
害怕?
我更觉得莫名其妙了,“你一个一米八多的大男人,你怕什么?怕鬼啊?”
他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我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林远,你是不是在学校看什么乱七八糟的恐怖片了?多大人了,还信这个?”
“不是……”他声音里带了点急切,又很快弱了下去,“妈,你就让我跟你睡一晚,就一晚。”
他那样子,有点可怜。
像小时候,打雷的雨夜,他也是这样抱着枕头,怯生生地站在我房门口。
我心软了。
“行吧行吧,就一晚啊。”
“嗯。”他立刻点头,好像生怕我反悔。
我的床是一米八的,我睡一边,他睡另一边,中间隔着一条楚河汉界。
他躺下后,就背对着我,缩成一团。
我关了灯,房间里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林远?”
“嗯?”
“你到底怎么了?”
“……没事。”
又是这两个字。
我叹了口气,算了,不想说就不逼他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了。
他那边却一直有动静,翻来覆去的,像烙饼。
“睡不着?”我问。
“……嗯。”
“数羊。”
“数了,数到一千多只了。”
我没话了。
又过了一会儿,我感觉他那边彻底安静下来了。
应该是睡着了吧。
我也闭上眼,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是被一种奇怪的感觉惊醒的。
我看了眼手机,凌晨两点。
房间里很安静,能听到他清浅的呼吸声。
但我总觉得,背后有些不对劲。
凉飕飕的。
像有什么东西,贴着我的背。
我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不会吧……这小子,梦游?还是真的招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我咽了口唾沫,壮着胆子,猛地一转身。
什么都没有。
他还是那个姿势,背对着我,睡得好好的。
奇怪。
我重新躺好,闭上眼,告诉自己是错觉。
可那股凉意,却始终萦绕在背后,挥之不去。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在砰砰直跳。
我不敢再动了,僵直着身体,竖起耳朵听着周围的动静。
除了他平稳的呼吸,什么声音都没有。
难道……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更可怕的念头。
难道那东西,不是在我背后,而是在……他背后?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浑身的血液都快凝固了。
我死死地盯着林远的背影,在黑暗中,他的轮廓显得格外单薄。
我突然很想去看看他。
看看他是不是真的睡着了。
这个冲动越来越强烈。
我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手伸向他。
就在我的指尖快要碰到他肩膀的时候。
他突然浑身一颤。
那一下,抖得特别厉害,像是被电击了一样。
我吓得闪电般缩回手。
他没醒。
但紧接着,我听到了一种压抑的、细碎的声音。
是……哭声。
他在哭。
无声地,压抑着,肩膀一耸一耸地,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心一下子就揪紧了。
这到底是怎么了?
一个十九岁的大男孩,在凌晨两点,躲在被子里,偷偷地哭。
这比他带回来一个不干净的东西还让我害怕。
我轻轻地挪过去,从背后,抱住了他。
他的身体很僵硬,哭声也戛然而止。
“林远,”我把下巴抵在他毛茸茸的头发上,“别怕,妈在呢。”
他没说话,但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我能感觉到,温热的眼泪,浸湿了我胸口的睡衣。
那一晚,我们谁都没再说话。
我就那么抱着他,直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两个黑眼圈起床。
林远已经起来了,坐在餐桌前,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桌上放着他买的豆浆和油条。
“妈,吃早饭。”他声音有点哑。
我坐到他对面,“昨晚……”
“我没事。”他打断我,拿起一根油条,狠狠地咬了一口。
他越是这样,我心里越是没底。
吃完早饭,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都没出来。
我敲门,他不应。
我把饭菜放在他门口,他也不吃。
我急得在客厅里团团转。
下午的时候,他房间里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我心脏都漏跳了一拍,赶紧冲过去。
门被他从里面反锁了。
“林远!林远你开门!”我疯狂地拍门,“你出什么事了?你跟妈说啊!”
里面没有回应。
我急疯了,跑到厨房拿了把菜刀,就往门锁上砍。
“林..远!你再不开门,妈就报警了!”
也许是“报警”两个字刺激到了他,门“咔哒”一声,开了。
他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妈,你别逼我。”
他身后的电脑桌上,显示器还亮着,上面是一个……网络赌博的界面。
我脑子“嗡”的一声,什么都明白了。
“你……你……”我气得手都在发抖,举着菜刀,指着他,“你这个!”
他看着我手里的刀,眼神里没有害怕,只有一片死寂。
“你是不是……欠钱了?”我的声音都在发颤。
他没点头,也没摇头,就那么看着我。
“欠了多少?”
他还是不说话。
我把菜刀往地上一扔,“哐当”一声,刺耳极了。
“林远,我是你妈!你有什么事,不能跟我说吗?非要自己扛着?你扛得住吗!”
我冲过去,抓着他的胳膊,把他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
“他们打你了?他们把你怎么样了?”
“没有。”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他们只是……打电话。”
“打电话说什么?”
“说……再不还钱,就来找我。”
“找你?他们怎么找你?他们知道我们家在哪?”
他点了点头。
我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
“多少钱?”我扶着门框,稳住自己。
他看着我,嘴唇嗫嚅了半天,伸出了五个手指头。
“五万?”
他摇头。
我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五十万?”
他终于,缓缓地点了点头。
五十万。
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我那个小花店,起早贪黑,一年到头,刨去成本,也就挣个十来万。
五十万,不吃不喝,也要五年。
我感觉天旋地转。
“你怎么……会欠这么多?”
“一开始……就玩玩。”他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后来……输了想回本,就……越陷越深。”
“你哪来的钱去赌?”
“校园贷……还有,跟同学借的。”
我眼前一黑。
完了。
全完了。
我这辈子,辛辛苦苦,就指望他能有个出息。
结果呢?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我没哭出声,就是流眼泪,一串一串的,像断了线的珠子。
林远“扑通”一声,跪在了我面前。
“妈,对不起……我对不起你……”
他抱着我的腿,哭得像个孩子。
我看着他,心里又疼又恨。
疼他这么小,就栽了这么大个跟头。
恨他,不争气,没出息。
“起来。”我擦了把眼泪,声音冷得像冰。
“妈……”
“我叫你起来!”
他吓了一跳,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站到一边,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站起来,走进他房间,关掉了那个刺眼的电脑界面。
“那些人,什么时候来?”
“他们说……下周一。”
“下周一……”我算了算,还有两天。
两天,我去哪儿弄五十万?
“你爸呢?你跟他说了吗?”我突然想起来,他还有个爹。
虽然那个男人,跟死了没两样。
“没……我不敢。”
也是,他爸那个脾气,知道了不打断他的腿才怪。
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能慌。
天塌下来,还有我这个当妈的顶着。
“这事,你别管了。”我对林远说,“你回学校去,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妈!”他急了,“我怎么能不管?钱是我欠的!”
“你管?你怎么管?你去卖肾吗?”我吼他。
他又不说话了。
“听我的,马上回学校去。”我的语气不容置疑,“以后,别再碰那东西了,听见没有?”
“妈……”他眼圈又红了。
“滚!”
我把他连人带行李,一起推出了家门。
“砰”地一声,关上门。
我背靠着门,身体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眼泪,再一次,汹涌而出。
我不能让林远看到我这副样子。
我是他妈,我是他唯一的依靠。
我得撑住。
哭够了,我从地上爬起来。
第一件事,就是找钱。
我把我所有的积蓄都拿出来了,银行卡,支付宝,微信,加起来,一共十二万三千七百块。
还差三十七万多。
我开始打电话。
打给我姐。
“姐,我……我想跟你借点钱。”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林远他……他……”我编了个理由,“他想创业,开个工作室,还差点钱。”
“好事啊!要多少?”
“……三十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
“静啊,不是姐不帮你,三十万……这也太多了。我跟你姐夫,也就攒了那么点钱,还得给小杰留着娶媳á妇呢。”
我懂。
“没事姐,我再想别的办法。”
挂了电话,我又打给我弟。
结果,还是一样。
亲戚朋友,我问了一圈,没一个人能拿出这么多钱。
也是,大家都是普通老百姓,谁家有几十万闲钱放在那儿?
最后,我实在没办法了。
我拨通了那个,我十年都没打过的电话。
“喂?”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是林建国,林远的爸,我的前夫。
“是我。”
“……陈静?”他那边很吵,像是在打麻将,“你找我干嘛?”
“林远出事了。”
“他能出什么事?学习不好?还是把人肚子搞大了?”他语气里满是无所谓。
我捏紧了手机。
“他欠了五十万。”
“什么!”电话那头的麻将声停了,“你说多少?”
“五十万。”
“这个小兔崽子!”他破口大骂,“他哪来那么大胆子?!”
“你别骂他了,你先告诉我,你有没有钱?”
“我哪有钱?我那点钱,都让你当年给刮干净了!”
我冷笑一声。
当年离婚,他把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搬走了,就给我留了这个房子,还是因为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林建国,那也是你儿子!他要是出了事,你脸上就有光了?”
“我不管!谁惹的事谁自己解决!我没钱!”
“嘟……嘟……嘟……”
他把电话挂了。
我听着手机里的忙音,心,一瞬间,冷到了极点。
这就是男人。
这就是林远的亲爹。
指望不上。
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整个人瘫倒下去。
怎么办?
真的没办法了吗?
我看着天花板,突然,一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了我的脑子。
卖房子。
这是我们唯一的住处了。
卖了它,我们住哪儿?
可是不卖,下周一,那些人找上门来,林远会怎么样?
我不敢想。
我从地上爬起来,找到房产证。
上面的名字,是我,陈静。
我的手在发抖。
第二天,是周六。
我联系了一家中介。
中介小哥很热情,说我这房子,位置好,学区房,出手快。
“姐,你要是急着用钱,可以适当降点价,我保证,一周之内,肯定能卖出去。”
“来不及了。”我说,“我周一就要用钱。”
中.介小哥愣住了。
“周一?姐,你开玩笑吧?两天时间,上哪儿找买家去?”
“那……能抵押吗?”
“抵押?银行贷款,审批下来也得半个月啊。”
我绝望了。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中介小哥看着我,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姐,倒是有个办法,就是……利息高。”
“什么办法?”
“私人借贷。他们放款快,不要抵押,只要身份证就行。但是……那利息,是驴打滚啊。”
高利贷。
我心里一沉。
这不就是把林远从一个火坑,推向另一个火坑吗?
“不行。”我摇了摇头。
“那我就真没办法了。”中.介小哥摊了摊手。
从房产中介出来,我像个游魂一样,在街上晃荡。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路边的商店,亮起了霓虹灯,一闪一闪的,晃得我眼花。
我走回我的小花店。
店里没人,只有那只肥猫,在角落里睡得正香。
我看着满屋子的花,突然觉得,它们都在嘲笑我。
嘲笑我的无能,我的不自量力。
我蹲下身,抱着膝盖,把头埋在臂弯里。
我真的……撑不住了。
就在我快要崩溃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有气无力地“喂”了一声。
“是林远的妈妈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我是,你是?”
“我是林远的同学,我叫李浩。”
“李浩?”我想起来了,林远提起过他,说是他最好的朋友。
“阿姨,林远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的心一紧,“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没说什么,就是……他昨天在宿舍,哭了。”
“阿姨,林远不是那样的人。他平时,有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从来不跟我们说。他这次,肯定是遇到大麻烦了。”
听着这个陌生男孩关心的话,我的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阿姨,你要是信得过我,你告诉我,到底怎么了?我们一起想办法。”
我哽咽着,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告诉了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阿姨,你别急。”李浩的声音很冷静,“这事,报警没用,反而会激怒他们。我们得想办法,先把钱还上。”
“可是……我去哪儿弄那么多钱?”
“阿姨,林远跟我们说了,他欠的本金,其实只有二十万。另外三十万,都是利息。”
“什么?”
“这种平台,就是这样,利滚利,高得吓人。阿姨,你先想办法,凑二十万。剩下的,我们来想办法。”
“你们?你们能有什么办法?”
“阿姨,你别管了,你相信我们。”
挂了电话,我有点懵。
他们能有什么办法?
一群还没走出校门的学生。
但是,李浩的话,却像一根救命稻草,让我看到了一丝希望。
二十万。
我手里有十二万,还差八万。
我去哪儿弄这八万?
我看着我的花店。
这个花店,是我离婚后,唯一的精神寄托。
现在,为了我那个不争气的儿子,我也只能……
我咬了咬牙,在网上发了一个帖子。
“花店转让,因店主急需用钱,低价转让,非诚勿扰。”
帖子发出去,不到十分钟,就有人联系我了。
是一个叫“爱花的小姑娘”的网友。
她问了我花店的位置,面积,还有每个月的盈利情况。
我一一作答。
“姐姐,你这个店,我挺喜欢的。就是……价格能不能再便宜点?”
“我已经标的是最低价了。”
“姐姐,我知道你急用钱。这样,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八万,我买了。你今天就跟我去办手续,我马上把钱转给你。”
八万。
我这个店,连带里面的花,少说也值十五万。
她这简直是趁火打劫。
可是,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好。”我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那天晚上,我跟那个“爱花的小姑娘”,办完了所有的转让手续。
她把八万块钱,转到了我的卡上。
我的银行卡里,不多不少,正好二十万。
我拿着这二十万,像拿着一块烫手的山芋。
这钱,是我的全部家当,是我后半辈子的指望。
现在,都要给那个素未谋面的债主了。
周日,我给李浩打了电话。
“钱,我凑齐了。”
“好,阿姨,你把钱准备好,我们明天去找他们。”
“你们……要去哪儿找他们?”
“他们约林远,在城西一个废弃的工厂见面。”
“什么?!”我惊得从沙发上站起来,“不行!太危险了!我跟你们一起去!”
“阿姨,你别来。”李浩的语气很坚决,“你来了,只会让他们觉得,我们好欺负。你放心,我们有分寸。”
我怎么可能放心?
那可是我的儿子!
“不行,我必须去!”
“阿姨!”李浩加重了语气,“你相信我们一次,行吗?我们不会让林远有事的。”
我拿着手机,犹豫不决。
“阿姨,你把钱,打到我卡上吧。我们出面,比你们大人出面,要好谈。”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
也许是,我真的走投无路了。
也许是,李浩的声音,有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我把二十万,转给了他。
转完账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都虚脱了。
我感觉,我像一个赌徒,把自己的全部身家,都押在了一群半大的孩子身上。
周一。
我一整天,都坐立不安。
我不敢去想,他们在那个废弃的工厂,会遇到什么。
我只能不停地在心里祈祷。
祈祷林远,能平安回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一秒,对我来说,都是煎熬。
下午五点,我的手机响了。
是林远。
我几乎是颤抖着,接起了电话。
“妈。”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林远?你……你怎么样?你没事吧?”
“我没事,妈。事情,解决了。”
“解决了?”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们……没为难你们?”
“没有。”
“那……那钱……”
“还了。二十万,一分没多。”
“真的?”
“真的。妈,我们现在在回学校的路上,你别担心。”
“好……好……回来就好……”
我挂了电话,眼泪,再一次,掉了下来。
但这一次,是喜悦的泪水。
晚上,林远回来了。
他身后,还跟着三个男生。
其中一个,高高瘦瘦,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应该就是李浩。
“阿姨好。”三个男生,齐刷刷地冲我鞠躬。
我赶紧把他们迎进来。
“快坐快坐,阿姨给你们倒水。”
“阿姨,你别忙了。”李浩拦住我,“我们就是,送林远回来,顺便……跟你说一下今天的事。”
我看着他们,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谢……谢谢你们……”
“阿姨,你别这么说。我们是兄弟。”李浩说。
林远站在一边,低着头,一言不发。
“今天,我们去了。”李浩开始讲述,“带了二十万现金。对方来了五个人,都挺横的。”
我心一紧。
“他们一开始,非要五十万,少一分都不行。还说,不给钱,就要把林远扣下。”
“那后来呢?”
“后来,”李浩推了推眼镜,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我给他们,看了点东西。”
“什么东西?”
“我叔叔,是市公安局的。我把我们今天的通话,录了音。我还告诉他们,他们的平台,涉嫌非法集资和诈骗,我们已经掌握了证据,准备报警。”
我目瞪口呆。
“他们……就信了?”
“由不得他们不信。”李浩说,“我把他们平台的服务器地址,还有几个主要负责人的个人信息,都念给他们听了。他们当场就傻了。”
“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我大学,学的是计算机。”李浩说,“这种小平台,防火墙,跟纸糊的没什么两样。”
我看着眼前这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的男生,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哪里是个学生?
这分明就是个,运筹帷幄的将军。
“他们拿了二十万,把借条给了我们,就走了。”李浩说,“阿姨,这事,算是过去了。但是,林远他……”
李浩看了林远一眼。
林远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是深深的愧疚。
“妈,”他走到我面前,再一次,跪了下来,“我对不起你。我把你的钱,都败光了。”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我把他拉起来。
“钱没了,可以再挣。人要是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我摸着他的头,“以后,别再干傻事了。听见没有?”
“听见了。”他哭着说。
那晚,我给那三个孩子,做了一大桌子菜。
他们都很能吃,一边吃,一边跟我讲学校里的趣事。
我看着他们,朝气蓬勃的样子,心里,也跟着亮堂了起来。
送走他们后,家里,又只剩下我和林远。
“妈,那二十万……”
“你别管了。”我说,“你好好读书,比什么都强。”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他,“你要是真觉得对不起我,就给我争口气。以后,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比给我二十万,一百万,都让我高兴。”
他看着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林远像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沉迷游戏,不再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
每个周末,他都回家。
帮我做饭,打扫卫生,有时候,还去花店帮我。
我们之间的关系,也比以前,亲近了许多。
那五十万的窟窿,像一块巨石,曾经压得我喘不过气。
但现在,我觉得,它也像一块试金石。
试出了,人性的凉薄,也试出了,人心的温暖。
试出了,一个男人的不负责任,也试出了,一群半大孩子的,有情有义。
更重要的,它让我的儿子,一夜之间,长大了。
花店没了,钱没了。
但是,我找回了一个儿子。
我觉得,值。
日子,还在继续。
没有了花店,我找了一份在超市当收银员的工作。
工资不高,但胜在稳定。
林远每个月,都会把他省下来的生活费,塞给我。
我不要,他就偷偷放在我枕头下面。
我知道,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弥补他的过错。
一年后,林远考上了研究生。
他选的专业,是金融。
他说,他要弄明白,那些东西,到底是怎么把人,一步一步,拖进深渊的。
他又说,他以后,要挣很多很多钱。
给我买一个,比以前那个,大十倍的花店。
我笑着说,好。
我相信他。
又过了几年,林远毕业了。
他进了一家很好的投资公司。
他真的,挣了很多钱。
他也真的,给我买了一个大大的花店。
花店开业那天,李浩他们都来了。
他们都变了样,褪去了青涩,一个个,西装革履,人模狗样。
我们站在一起,聊着过去,聊着现在,聊着未来。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我们身上。
暖洋洋的。
我看着林远,他正在跟李浩,勾肩搭背地,吹牛。
他的脸上,洋溢着我从未见过的,自信和从容。
我的眼眶,有点湿。
我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在凌晨两点,躲在被子里,偷偷哭泣的男孩。
我想起了,那个跪在我面前,说“对不起”的男孩。
我想起了,那个为了我,一夜长大的男孩。
林远,我的儿子。
谢谢你,曾经那么不懂事。
也谢谢你,后来,那么懂事。
是你,让我明白了,什么是绝望。
也是你,让我看到了,什么是希望。
生活,就是这样。
有风,有雨,有阳光。
有失去,有得到,有成长。
只要,我们不放弃。
就总能,守得云开见月明。
我低头,闻了闻手里的玫瑰。
真香。
这就是,生活的味道吧。
有苦,有涩,有甜。
但最终,回味起来,都是,幸福。
那天之后,我和林远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正轨。
不,应该说,是进入了一条新的,更好的轨道。
他上班,我守店,日子过得平静而充实。
只是,我心里,始终有个疙瘩。
那就是,林建国。
那个男人,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躲了起来。
现在,林远出息了,他会不会,又冒出来?
我不敢想。
我也不想去想。
我只想,守着我的儿子,我的花店,安安稳稳地,过完下半辈子。
可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那天,我正在店里修剪花枝,一个人,走了进来。
我头也没抬,“欢迎光临,请问需要点什么?”
“陈静。”
这个声音,像一把生了锈的锥子,刺进我的耳朵。
我猛地抬头。
是他。
林建国。
他老了。
头发白了大半,脸上,也多了许多皱纹。
再也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男人了。
“你来干什么?”我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我来看看你。”他搓着手,一脸的局促。
“看我?我有什么好看的?”我冷笑,“我没死,让你失望了。”
“陈静,你别这样……”
“我哪样了?”我把剪刀,往桌上一扔,“林建国,你还有脸来见我?你忘了,当年,你是怎么对我们母子的?”
“我……”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滚。”我指着门口,“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你。”
“陈静,你听我说。”他急了,“我这次来,是有事求你。”
“求我?你求我?”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能有什么事,让你求的?”
“是……是关于林远的。”
我的心,又提了起来。
“林远怎么了?”
“他……他把他弟弟,打了。”
“他弟弟?”我愣住了,“你什么时候,又有了个儿子?”
“我……我再婚了。”他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
我明白了。
当年,他那么着急跟我离婚,原来,是外面,早就有人了。
我气得浑身发抖。
“他打你儿子,关我什么事?你找我干什么?”
“你……你能不能,劝劝林远?让他,别再找我们的麻烦了。”
“我找你们麻烦?”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是林远。
他下班了。
他手里,还提着给我买的晚饭。
他看到林建国,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你怎么在这儿?”
“林远……”林建国看到他,像老鼠见了猫。
“我问你,你怎么在这儿?”林远一步一步,逼近他。
“我……我来找你妈,聊聊天。”
“聊天?”林远冷笑,“聊什么?聊你当年,是怎么抛弃我们母子的?还是聊你现在,那个宝贝儿子,是怎么被我,揍进医院的?”
“你……你……”林建国气得说不出话。
“我什么我?”林远把晚饭,重重地放在桌上,“我告诉你,林建国,这只是个开始。你当年,怎么对我们,我现在,就怎么,十倍,百倍地,还给你!”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父子俩,剑拔弩张,眼看就要打起来。
“够了!”我吼了一声。
两人都安静下来,看着我。
我走到林建国面前。
“你走吧。”我说,“以后,别再来了。”
“陈静……”
“我们跟你,早就没关系了。林远的事,也跟你没关系。你那个儿子,是他自己,嘴巴不干净,该打。”
“你……”
“滚!”
林建国看着我,又看了看林远,最终,灰溜溜地走了。
他走后,林远,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站到我面前。
“妈,我……”
“你没错。”我说,“他该打。”
林远愣住了。
“妈,你不怪我?”
“我怪你什么?怪你,替我出气?”我摸了摸他的脸,“傻孩子,妈怎么会怪你。”
他眼圈,又红了。
“妈……”
“行了,多大人了,还动不动就哭。”我拿起他买的晚饭,“饿了吧?吃饭。”
“嗯。”
那晚,我们吃得很香。
心里的那个疙瘩,好像,也解开了。
有些事,不是忘了,而是,放下了。
有些人,不是原谅了,而是,无所谓了。
生活,还要继续。
我们,都要,向前看。
林建国后来,又来过几次。
都被我,赶走了。
听说,他那个宝贝儿子,出院后,就再也不敢,在林远面前,说三道四了。
听说,他那个老婆,也因为这事,跟他大吵了一架。
听说,他过得,很不好。
这些,都是听说。
我不在乎。
我只在乎,我的儿子,我的花店,我的,安稳日子。
转眼,又是几年过去。
林远,谈恋爱了。
是个很好的姑娘,叫苏晴,是个小学老师。
文静,爱笑,说话,温声细语的。
我特别喜欢。
他们交往了两年,决定,结婚。
婚礼那天,林远,穿着笔挺的西装,苏晴,穿着洁白的婚纱。
他们站在一起,像童话里的,王子和公主。
我坐在台下,看着他们,交换戒指,拥抱,亲吻。
我的眼泪,又一次,流了下来。
这一次,是幸福的,满足的,欣慰的。
我的儿子,终于,长大了。
他有了自己的家,有了自己的幸福。
我也,可以,放心了。
婚礼结束后,林远和苏晴,来给我敬酒。
“妈,”林远端着酒杯,单膝跪地,“谢谢您。”
“傻孩子,快起来。”我把他拉起来。
“妈,这杯酒,我一定要敬您。”他说,“没有您,就没有我的今天。”
苏晴也说:“妈,谢谢您,把林远,教育得这么好。”
我看着他们,笑着,喝下了那杯酒。
甜的。
真甜。
婚后,林远和苏晴,搬进了他们自己的新房。
离我的花店,不远。
他们每个周末,都回来看我。
苏晴会给我带她亲手做的点心。
林远会给我讲他公司里的趣事。
我们三个人,坐在一起,喝茶,聊天,看电视。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
岁月,静好。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么,一直,美好下去。
直到,那天。
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喂,是陈静女士吗?”
“我是,请问您是?”
“这里是市人民医院,林建国先生,他……他快不行了,想见您最后一面。”
我愣住了。
林建国?
他怎么了?
“他……得了肝癌,晚期。”
肝癌……
我挂了电话,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恨他。
可是,他毕竟,是林远的父亲。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林远。
林远沉默了很久。
“妈,你想去吗?”
我看着他,“你想去吗?”
他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那就,去看看吧。”我说,“不管怎么说,他也是你爸。”
“……好。”
我们去了医院。
林建国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他的身边,围着他的老婆,和他的儿子。
看到我们,他老婆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你们来干什么?”她语气不善。
“我们,来看看他。”我说。
林建国,听到了我的声音,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看到我们,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有了一丝光亮。
“陈静……林远……你们来了……”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
“你别动。”我走过去,按住他。
“我对不起你们……”他抓着我的手,眼泪,流了下来,“我对不起你们母子……”
我看着他,心里,那堵了多年的墙,好像,开始,松动了。
“都过去了。”我说。
“不……过不去……”他摇着头,“我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们……”
他从枕头下,摸出一个信封。
“这里面,是……是我的全部积蓄……还有,房产证……都……都给林远……”
他老婆,一听,急了。
“老林!你疯了!那也是我的家!”
“你闭嘴!”林建国,突然,来了力气,吼了一声,“这个家,本来,就应该是陈静和林远的!是我……是我对不起他们!”
他老婆,被他吼得,不敢说话了。
“林远……”林建国,转向林远,“你……你能,再叫我一声,爸吗?”
林远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最终,还是,没有叫出口。
林建国,失望地,闭上了眼睛。
眼角,滑落一滴,浑浊的泪。
他的手,从我手里,滑落。
床头的仪器,发出一阵,刺耳的,长鸣。
他走了。
带着,无尽的,悔恨。
葬礼,是林远,一手操办的。
林建国的老婆,和儿子,都没有出现。
来送行的,只有,我们,和一些,远房亲戚。
葬礼结束后,林远,把那个信封,给了我。
“妈,这个,你收着。”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本房产证。
“这……这我们不能要。”我说。
“妈,”林远说,“这是他,欠我们的。”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收下吧。”他说,“就当是,为我们这么多年的苦,画上一个句号。”
我最终,还是,收下了。
我把那套房子,卖了。
钱,存了起来。
我没动。
我想,这笔钱,就留给,林远的下一代吧。
生活,还在继续。
春天,花店的生意,特别好。
夏天,苏晴,怀孕了。
秋天,我们一起,去郊外,看枫叶。
冬天,我的孙子,出生了。
是个,大胖小子。
长得,像林远。
也像,林建国。
我抱着他,软软的,小小的,一股,奶香味。
我的心,都化了。
林远,给孩子,取名叫,林念。
思念的念。
他说,是希望孩子,能记住,那些,应该记住的人,和事。
我看着他,笑了。
我的儿子,真的,长大了。
他懂得了,爱,与,宽恕。
我想,这才是,生活,教给我们,最重要的,一课。
时光荏理,岁月如梭。
转眼间,小林念都已经会上街打酱油了。
这小家伙,精力旺盛得像个小马达,一天到晚在花店里上蹿下跳,把我那些名贵的花瓶碰倒了好几个。
每次我板起脸想教训他,他就眨巴着那双和林远如出一辙的大眼睛,奶声奶气地喊我:“奶奶,我错了嘛。”
我的心立刻就软成了一滩春水,哪里还生得起气来。
苏晴常常笑着说我,就是个“隔代亲”的典型,把孙子惯得没边了。
我才不管。
我这辈子,前半生吃了那么多苦,不就是为了后半生,能这样,含饴弄孙,享受天伦之乐吗?
林远的公司,越做越大,成了业界的翘楚。
他越来越忙,回家的时间,也越来越少。
有时候,我看着他,眼下的乌青,和眉宇间的疲惫,会很心疼。
“林远,别太累了。”我说,“钱是挣不完的。”
“妈,我知道。”他总是笑着,揉揉我的肩膀,“我想给你们,给念念,一个更好的生活。”
我知道,他是想,弥补。
弥补他曾经,犯下的错。
弥补我们曾经,受过的苦。
我不再劝他。
我知道,这是他,作为一个男人,一个丈夫,一个父亲,的,责任。
我能做的,就是,在他回家的时候,给他做一顿,热乎的饭菜。
在他疲惫的时候,给他泡一杯,暖暖的热茶。
这就够了。
苏晴是个好妻子,也是个好儿媳。
她把家里,照顾得,井井有条。
把念念,教育得,聪明懂事。
对我的花店,也时常,搭一把手。
我常常觉得,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老太太。
有孝顺的儿子,贤惠的儿媳,可爱的孙子。
还有,一个,开满了鲜花的,人生。
那天,是我的六十岁生日。
林远和苏晴,在一家,很高级的酒店,给我办了一个,盛大的生日宴。
亲戚朋友,都来了。
李浩他们,也来了。
他们现在,一个个,都是,大老板,大精英。
但见到我,还是一口一个,“阿姨”。
他们围着我,说着祝福的话,送我贵重的礼物。
我看着他们,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心里,感慨万千。
谁能想到,当年,那几个,毛头小子,如今,都成了,人中龙凤。
谁又能想到,我这个,曾经,走投无路,差点卖房的,单亲妈妈,如今,能有,这样的,风光。
宴会的高潮,林远,推着一个,巨大的蛋糕,走了上来。
他走到我面前,再一次,单膝跪地。
“妈,”他拿着话筒,声音,有些哽咽,“生日快乐。”
全场,都安静了下来。
“今天,当着所有亲朋好友的面,我想,再说一次。谢谢您。”
“谢谢您,在我最混蛋的时候,没有放弃我。”
“谢谢您,在我最无助的时候,为我,撑起了一片天。”
“谢谢您,用您,全部的爱,和,包容,把我,从深渊里,拉了回来。”
“妈,您辛苦了。”
“这辈子,做您的儿子,是我,最大的福气。”
他说完,深深地,给我,鞠了一躬。
台下,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我的眼泪,再一次,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我扶起他,抱着他,拍着他的背。
“傻孩子……都过去了……”
“不。”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闪着光,“妈,过不去。”
“那些事,我会,记一辈子。”
“它会,时时刻刻,提醒我,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
“它会,时时刻刻,提醒我,不能,再让您,受一点点的委屈。”
我看着他,坚定的眼神,我知道。
他真的,长大了。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我保护的,男孩了。
他已经,长成了,一棵,可以,为我,遮风挡雨的,参天大树。
生日宴结束后,我收到了,一份,特殊的礼物。
是李浩送的。
一个,包装精美的,相框。
里面,是一张,老照片。
照片上,是四个,青涩的,少年。
他们勾肩搭背,笑得,灿烂又,张扬。
其中一个,就是,我的林远。
照片的背后,写着一行字。
“敬,我们,无悔的,青春。”
我拿着相框,看了很久,很久。
是啊。
青春。
谁的青春,不迷茫?
谁的青春,不犯错?
重要的是,犯了错,要懂得,回头。
迷了路,要懂得,回家。
家,永远是,最温暖的,港湾。
家人,永远是,最坚实的,后盾。
又过了几年。
小林念,上了小学。
苏晴,又给我生了一个,小孙女。
林远的公司,上市了。
我的花店,也开了,好几家分店。
日子,过得,越来越好。
我有时候,会坐在,摇椅上,晒着太阳,回想,我这一生。
像一场,漫长的,电影。
有,悲欢离合。
有,爱恨情仇。
有,眼泪,有,欢笑。
但最终,都归于,平淡,和,安详。
我的人生,就像,我店里的,那些花。
经历过,风雨,也沐浴过,阳光。
有过,含苞待放的,羞涩。
有过,怒放枝头的,绚烂。
也有过,零落成泥的,凄凉。
但,无论如何,都,努力地,向着,阳光,生长。
这就够了。
不是吗?
这天,我正在店里,打理着一盆,新到的,蝴蝶兰。
林念,放学了。
他背着小书包,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
“奶奶!奶奶!”
“慢点跑,小心摔着。”我笑着说。
“奶奶,老师今天,给我们,讲了一个故事。”
“哦?什么故事?”
“一个,关于,妈妈的故事。”
“是吗?讲了什么?”
“老师说,妈妈,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人。”
“老师说,妈妈,可以,为自己的孩子,做任何事。”
“老师说,我们,要,爱自己的妈妈。”
他仰着小脸,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
“奶奶,我觉得,老师说的,就是你。”
我的心,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爸爸,都告诉我了。”
“他告诉你什么了?”
“爸爸说,他小的时候,特别不听话,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
“爸爸说,那时候,所有人都,放弃他了。”
“只有你,没有。”
“爸爸说,你为了他,把最喜欢的花店,都卖了。”
“爸爸说,你为了他,一个人,扛下了所有。”
“爸爸说,你,是他的,英雄。”
我听着,孙子,稚嫩的,童言。
眼泪,再一次,模糊了,视线。
我蹲下身,抱着他。
“傻孩子……”
“奶奶,”他抱着我的脖子,在我耳边,悄悄地说,“我也是,最爱你的。”
“爸爸说,等我长大了,也要,像他一样,孝顺你,保护你。”
我抱着他,哭得,泣不成声。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原来,我所做的一切,他都,记在心里。
我这一生,所受的,所有的苦,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
都,值得了。
夕阳,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
给,满屋子的鲜花,和,我们祖孙俩,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光。
我仿佛看到,很多年前,那个,夕阳下的,少年。
他倚在门口,对我说:“妈,我回来了。”
我笑了。
是啊。
回来了。
都回来了。
那些,失去的,都以,另一种方式,回来了。
真好。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头发,也一天比一天白。
走路,开始需要拄拐杖。
看东西,也得戴上老花镜。
但我精神头,还不错。
每天,还是坚持,去花店转转。
林远和苏晴,不让我去了,说我该享清福了。
我说,我这辈子,就这点爱好了,你们别剥夺了。
他们拗不过我,只好,给我,请了一个,专门的司机,和,保姆。
把我,当老佛爷一样,伺候着。
我嘴上说他们浪费钱,心里,却甜滋-滋的。
这天,我正在店里,教新来的小姑娘,怎么插花。
一个人,走了进来。
是个,女人。
打扮得很时髦,但,眉眼间,却透着一股,风霜。
“请问,您找谁?”我问。
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我……我找陈静。”
“我就是。”
“您……还记得我吗?”
我仔细地,打量着她。
觉得,有些面熟,但,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你是……?”
“我是,‘爱花的小姑娘’。”
我愣住了。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记忆深处,那把,生了锈的锁。
我想起来了。
当年,那个,趁火打劫,用八万块钱,买下我花店的,女人。
“是你……”
“是我。”她苦笑了一下,“没想到,您还记得我。”
“我怎么会,不记得。”我淡淡地说,“毕竟,你可是,我的‘恩人’啊。”
“恩人”两个字,我咬得,特别重。
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我……我今天来,是想,把这个,还给您。”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放在桌上。
“这里面,是七万块钱。当年,我占了您的便宜,这些年,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我看着那个信封,没动。
“您……收下吧。不然,我这辈子,都,良心不安。”
“你现在,过得,怎么样?”我问。
“不好。”她摇了摇头,“我老公,前几年,做生意,赔了。现在,欠了一屁股债。我那个店,也,盘出去了。”
“是吗。”
“陈姐,”她突然,叫我,“我知道,我当年,做得不地道。但是,我那时候,也是,被逼得,没办法。我儿子,得了白血病,急需用钱……”
她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我看着她,心里,百感交集。
原来,她也是,一个,为孩子,走投无路的,母亲。
我叹了口气。
“钱,你拿回去吧。”我说,“你现在,比我,更需要它。”
“不,我不能要。”
“拿着吧。”我把信封,推回给她,“就当是,我,借给你的。”
她看着我,愣住了。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我说,“大家,都不容易。”
她拿着信封,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突然,“扑通”一声,跪在了我面前。
“陈姐,您,真是个,好人。”
我赶紧,把她扶起来。
“快起来,快起来。”
“谢谢您,陈姐,谢谢您。”
她哭着,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个世界,有时候,很小。
小到,我们,总会,在不经意间,与过去,重逢。
这个世界,有时候,也很大。
大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辛酸,和,无奈。
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力所能及的时候,给别人,一点,温暖,和,善意。
晚上,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林远。
林远听完,沉默了很久。
“妈,您做得对。”
“是吗。”
“是。”他说,“帮助别人,其实,也是,在救赎自己。”
我看着他,欣慰地,笑了。
我的儿子,真的,长大了。
他,比我,看得,更通透。
又过了几年。
我八十岁了。
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我知道,我的时间,不多了。
我把林远,叫到床前。
“妈,您别吓我。”他红着眼眶。
“傻孩子,人,总有,这一天的。”我笑着,摸了摸他的脸。
“我走了以后,你要,好好照顾,苏晴,和,孩子们。”
“我知道。”
“还有,你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如果,他有困难,你就,帮他一把。”
林远愣住了。
“妈,您……”
“冤冤相报,何时了。”我说,“林建国,已经,得到,他应有的报应了。下一代,是无辜的。”
林远看着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妈,您放心。我,都听您的。”
“好,好孩子……”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
我感觉,自己,越来越轻。
好像,要,飘起来了。
我看到了,我的一生。
像,电影一样,在眼前,一幕幕,闪过。
我看到了,年轻时,那个,爱穿白裙子的,少女。
我看到了,那个,在产房里,痛得,死去活来的,母亲。
我看到了,那个,在深夜里,独自,守着花店的,女人。
我看到了,那个,为了儿子,拿着菜刀,去砍门的,疯子。
我看到了,那个,在生日宴上,哭得,像个孩子的,老太太。
我这一生,好像,都在,为别人,而活。
为父母,为丈夫,为儿子,为孙子。
我好像,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
可是,我,不后悔。
因为,爱,就是,付出。
爱,就是,成全。
我听到了,林远,在叫我。
“妈……妈……”
我听到了,苏晴,在叫我。
“妈……妈……”
我听到了,我的孙子,孙女,在叫我。
“奶奶……奶奶……”
我好想,再,应他们一声。
可是,我,已经,没有力气了。
我的眼前,出现了一片,耀眼的,白光。
白光中,好像,有一扇门。
门,开了。
门的后面,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花海。
我看到了,我的父母,在,向我招手。
我看到了,很多,很多,我爱的人,和,爱我的人。
我笑了。
我,要,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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