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说了,你哥明天当伴郎,得穿那套阿玛尼的西装。”
许薇薇的声音从沙发那边飘过来,轻飘飘的,带着点刚涂完指甲油、等着它干的慵懒,和一种理所当然的吩咐口吻。
我没立刻接话,目光落在眼前茶几上。
几个塑料打包盒散乱放着,水煮鱼的油凝成了乳白色,像一层劣质的蜡。麻婆豆腐里的葱花早就蔫了,软塌塌地趴在红油上。米饭还有点余温,但吃在嘴里,已经没什么香味了。
电视里在放一档吵得要命的综艺,几个嘉宾假笑得五官乱飞,背景音里的罐头笑声一阵阵炸开,试图营造出一种虚假的热闹,反倒衬得我们这个小小的、堆满明天婚礼杂物的客厅,更加冷清和……疲惫。
“嗯。”我咽下嘴里那口没什么味道的米饭,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干。
“你明天可千万别穿你自己买的那套,”许薇薇继续说,她终于涂好了最后一片指甲,正举着手,对着客厅顶灯仔细端详,鲜红的颜色在灯光下有些刺眼,“就你衣柜里那套,国产的,叫什么牌子来着?料子摸着就不行,版型也垮。明天我大姨、小姨、舅舅他们都来,还有我们公司那几个同事,眼睛毒着呢。”
她放下手,侧过身看我,眉头微微蹙着,是一种混合了操心和不耐烦的表情。
“我让我哥把他那套杰尼亚的西装借你,他身材跟你差不多,应该能穿。婚礼就一天,将就一下。”
我放下筷子,塑料筷子磕在一次性饭盒边缘,发出轻微的“嗒”声。
“我那套是新的,专门为婚礼买的。”我说,声音平静,但心里那点因为明日婚礼而残存的、微弱的喜悦,正被她这些话一点点浇灭,“穿着也挺合身。”
“合身有什么用?”许薇薇撇撇嘴,拿起手机开始刷,手指划得飞快,“面子,懂吗?明天是什么场合?是结婚!是你周景明把我许薇薇娶回家的日子!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呢!”
她刷手机的动作停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嗤笑一声,把屏幕转向我。
“你看我表姐,刚发的朋友圈。”
我抬眼看去。
一张精心修饰过的照片,背景是某个豪华酒店的落地窗,窗外是江景。一个穿着丝绸睡袍的女人侧身坐着,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无名指上的钻戒大得晃眼。配文:“清晨,和老公的惬意时光。谢谢老公送的周年礼物,mua~”
“她老公,我表姐夫,”许薇薇收回手机,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既羡慕又有些不忿的情绪,“上个月结婚纪念日,送了她一辆宝马7系。就照片里窗外停的那辆,看见没?新款。”
我没说话,重新拿起筷子,拨弄着饭盒里的米饭。
“还有你哥,周景辉,”许薇薇的话题跳得很快,但核心永远围绕着一个——“别人如何如何好”,“去年换的那车,是保时捷卡宴吧?得一百多万吧?”
“嗯。”我应道。堂哥周景辉换车那天,特意开车来我租的小区“路过”了一下,车窗降下,手腕上新买的表在阳光下反着光,笑着对我说:“景明,加油干,以后你也能开上。”当时许薇薇也在,眼睛盯着那辆车,亮得惊人。
“周景明,”许薇薇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说你俩是堂兄弟,一个爷爷的孙子,从小一块长大,怎么现在差距就这么大呢?”
这话,是近一年来,我们之间出现频率最高的台词之一。
从她第一次知道我堂哥年薪三百万开始,这个“差距”就成了她心里的一根刺,时不时就要拿出来扎我一下,也扎她自己一下。
好像我的“不争气”,玷污了她对未来“阔太太”生活的想象。
“人跟人不一样。”我重复着这句苍白无力的辩解,或者说,是事实。只不过,这个“不一样”,可能和她理解的方向,截然相反。
“是不一样。”许薇薇显然没听进去,或者说,她根本不在乎这个,“我闺蜜小雨,还记得吧?她老公,搞金融的,比你大不了两岁,听说去年年终奖就这个数。”她又伸出五根手指,这次在我面前用力晃了晃,“五十万!年薪加起来早过百万了。人家开的奥迪A6,虽然比你哥的保时捷差了点,但也比咱们强啊。”
“咱们?”我忍不住抬头看她。
“咱们有什么?”许薇薇瞪我一眼,语气尖锐起来,“就你那辆二手的破大众?明天当头车?我都怕它半路抛锚!我同事问起来,我都不好意思说!”
她越说越激动,好像明天要去参加一场事关尊严的残酷竞赛,而她的队友(我)却是个装备破烂、等级低微的菜鸟,注定要拖她后腿,让她在所有人面前丢尽脸面。
“周景明,不是我说你,你也快三十的人了,能不能有点上进心?别总窝在那个小设计公司,一个月拿一万二死工资,扣完五险一金,到手才九千多!在咱们这城市,这点钱够干什么?房贷一还,生活费一扣,还能剩几个子儿?”
“我们马上要结婚了,以后还要生孩子,养孩子,哪样不要钱?就靠你这点工资,喝西北风啊?”
“你看看我那些同学,嫁得好的,现在都住大房子,开好车,全身名牌,孩子上国际学校。我呢?跟你挤在这个八十平不到的婚房里,还是贷款买的!婚纱是租的!婚礼酒店只是四星级!我都不敢在朋友圈发请柬,怕人家笑话!”
她连珠炮似的说着,胸口微微起伏,脸上因为激动而泛起一层红晕,眼睛里甚至蒙上了一层委屈的水光。
好像她所有的不如意,所有的“没面子”,都是因为我周景明“没本事”。
我静静地看着她,看着这个明天就要成为我妻子的女人。
心里那片原本因为三年之约即将到期、因为那即将到来的“坦白”和“新生”而泛起的些许波澜,此刻彻底平息了,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冰凉。
三年了。
我扮猪吃老虎,装穷装怂,忍受着她和她家人明里暗里的比较、挑剔、不满。
我告诉自己,这是测试,是考验,是为了找到一份不掺杂质的感情。
我期待着“真相大白”那一刻,她的惊喜,她的理解,她的“原来你一直都在为我着想”。
可现在,听着她这些抱怨,看着她脸上毫不掩饰的嫌弃和焦虑,我忽然有点不确定了。
如果我现在就告诉她,我有钱,我很有钱,比周景辉有钱得多,比她那开宝马的表姐夫有钱,比她那年薪百万的闺蜜老公也有钱……她会是什么反应?
狂喜?
然后呢?
是庆幸自己“押对了宝”,还是懊恼自己之前“有眼无珠”?
是对我周景明这个人本身的爱意回归,还是对“周景明的钱”的狂热崇拜?
我不知道。
我害怕知道。
“薇薇,”我开口,打断了她越来越激动的控诉,声音有些沙哑,“其实,关于钱的事……”
我想说,其实我们不用为钱发愁。
我想说,明天婚礼结束后,我会给你一个惊喜。
我想说,你想要的房子、车子、名牌,以后都会有。
但话到嘴边,我又咽了回去。
时机不对。
气氛不对。
现在说,像是一种无奈的辩解,苍白的安抚,甚至……像在求她别嫌弃我。
我不想要这样。
我想在一个合适的、正式的场合,心平气和地告诉她一切。
而不是在她指着鼻子骂我“没出息”、“丢人”的时候,像个暴发户一样跳起来喊“老子有钱”!
那太可笑了。
也太可悲了。
“其实什么?”许薇薇皱眉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不耐烦,“你又想说什么?‘钱不重要’?‘我们一起努力’?周景明,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我要的是现在!是明天!是实实在在的,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是面子!是体面!”
她深吸一口气,似乎想平复情绪,但说出来的话依旧像刀子。
“明天,你记住了。”
“少说话,多笑。尤其是我大姨,她女婿是上市公司总监,年薪这个数。”她又比了个“五”,这次是五百万,“你在他面前,别提工资,提了就是自取其辱,连带着我也没脸。”
“敬酒的时候,有点眼力见,跟着我哥学学。他场面见得多,知道该说什么,该敬谁。别傻站着,跟个木头似的。”
“我爸那边几个老同事也来,都是体面人,你机灵点,嘴巴甜一点,别给我爸丢人。”
她一条条叮嘱着,事无巨细,像在给一个即将上战场的、毫无经验的新兵做最后的战术指导。语气里的不信任和隐隐的优越感,几乎要溢出来。
我听着,没再反驳,只是沉默地点点头。
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外套口袋里的手机,就在这时,突然震动起来。
不是电话,是连续几下短促的震动,像是短信或者应用通知。
我愣了一下。
这个时间点……
一个模糊的预感划过心头。
我放下筷子,伸手进口袋,摸出手机。
屏幕是锁定的,但锁屏界面上,几条新消息的预览整齐地排列着。
最上面一条,来自“XX银行”。
预览内容只有前面一小截,但足够了。
“【XX银行】您尾号8812的账户于18:47收到转账……”
后面的金额被折叠了,但“转账”两个字,像一道小小的闪电,劈中了我。
来了。
真的来了。
三年之约到期的最后时刻,分红,到账了。
我的手指有些僵硬,指尖冰凉。我下意识地想用指纹解锁,看得更清楚些。
“谁啊?这么晚还发消息?”许薇薇的声音传来,带着点被打断的不悦和狐疑。
我的动作顿住了。
拇指悬在指纹识别区上方,没有按下去。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起来,咚咚咚,撞得我耳膜发疼。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顶,脸颊有些发烫。
四千二百万。
这个数字,在我脑海里疯狂盘旋。
它不仅仅是一笔巨款。
它是一道分水岭。
是三年隐忍的结束。
是“测试”的终结。
是我可以撕下“月薪一万二穷小子”面具,回归“创景科技联合创始人”身份的通行证。
也是……对眼前这个正对我满腹怨言、满脸嫌弃的未婚妻,最终的“判决书”。
告诉她?
现在?
在她刚刚说完那些话之后?
我抬起头,看向许薇薇。
她正皱着眉看我,眼神里的不耐烦几乎要化为实质。她大概以为又是哪个不长眼的同事或者朋友,在结婚前夜还拿工作琐事来烦我。
在她眼里,我这个“月薪一万二的小设计师”,能有什么重要到需要在结婚前夜处理的“大事”?
无非是些鸡毛蒜皮,是“没出息”的又一佐证。
我突然觉得喉咙发紧,刚才想“坦白”的冲动,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只剩下一种荒谬绝伦的滑稽感。
“没谁,”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平静得有些异常,“垃圾短信。”
说完,我拇指落下,不是解锁,而是直接按灭了屏幕。
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轻轻扣在了油腻的茶几上。
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垃圾短信你那么紧张干嘛?”许薇薇狐疑地看了我一眼,但也没深究,她的注意力很快又被手机上其他东西吸引了,“哎呀,你看这个,我同学群,又在晒孩子上的国际幼儿园,一年学费二十万!真是的,有什么好炫耀的……”
她继续絮叨着,抱怨着,比较着。
我重新拿起筷子,却再也吃不下任何东西。
口袋里的手机,隔着薄薄的裤子面料,依旧能感受到它刚刚震动残留的、微弱的酥麻感。
像一块烧红的炭,烫着我的腿,也烫着我的心。
四千二百万。
就在那里。
在我的账户里。
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
而我,却坐在即将属于“我和许薇薇”的婚房里,听着她对“贫穷”未来无尽的担忧和抱怨,扮演着一个“没出息”的准新郎。
这感觉,太他妈荒谬了。
我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试图压下心里翻腾的、复杂的情绪。
再忍一天。
就一天。
明天婚礼结束。
明天,一切都会不一样。
我会告诉她。
用最好的方式。
给她,也给我们,一个真正的新开始。
如果……如果到那时,她还愿意要这个“新开始”的话。
“周景明,我跟你说话你听到没有?”许薇薇提高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睁开眼:“嗯?什么?”
“我说!”她没好气地白了我一眼,“明天接亲的时间,再确认一遍!还有,婚车队的路线,你再跟司机对一下!别出了岔子!”
“嗯,好。”我点点头,拿起扣在茶几上的手机。
屏幕依旧黑着。
但我知道,里面藏着怎样一个,足以颠覆此刻一切的现实。
我解锁,忽略掉那条银行短信和其他几条秦川发来的恭喜信息,点开通讯录,找到婚车司机的电话。
拨通。
“喂,李师傅吗?我周景明。对对,明天的事,我们再对一下路线……”
我走到阳台,隔着玻璃门,继续和司机确认着细节。
声音平稳,语气如常。
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转账短信,从未出现过。
仿佛我依然是那个为明天婚礼细节操心、为未来柴米油盐发愁的、普通的、月薪一万二的准新郎。
只有我自己知道。
有些东西,从那条短信到来的一刻起,就已经不一样了。
再也回不去了。
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车流如织。
明天,会是怎样的一天呢?
我忽然,有点期待,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我就被许薇薇摇醒了。
“快点起床!几点了还睡!化妆师都快到了!”
她语气里带着焦躁,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显然也没睡好。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盏为了结婚新换的、亮得有些刺眼的水晶吊灯,有几秒钟的恍惚。
昨晚那条短信,像一场短暂而绚丽的梦,醒来后,只剩下手机里那串真实的数字,和心底一丝冰凉的清醒。
“知道了。”我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许薇薇已经风风火火地冲进卫生间,里面很快传来水声和瓶瓶罐罐碰撞的声音。
我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解锁。
那条银行入账短信依旧安静地躺在收件箱里。
“您尾号8812的账户于18:47收到转账42000000.00元,余额42018763.25元【XX银行】”
秦川的微信消息也多了几条。
“钱到了吧?看见没?你小子的苦日子到头了!”
“三年之约,正式解除!恭喜周总归位!”
“明天婚礼,兄弟我就不去了,省得给你露馅。等你办完事,给你补个大红包,再好好喝一顿!”
“对了,车库那辆‘小紅’(他给我那辆法拉利起的绰号),我让人给你保养了,油加满了,随时可以开出来遛遛。憋了三年,可别一脚油门踩过头。”
我看着屏幕,嘴角扯了扯,想笑,却没笑出来。
苦日子到头了?
也许吧。
但眼前的日子,似乎并没有因为这笔巨款而变得轻松。
客厅里传来门铃声,接着是许薇薇母亲张淑芬高亢的嗓音。
“薇薇!景明!开门!我们都到了!”
我套上衣服,走出卧室。
岳母张淑芬,岳父许建国,还有许薇薇的哥哥许家明,都挤在门口。
张淑芬手里提着大包小包,有给许薇薇准备的“上轿”要用的点心,有一会儿要带到酒店的杂七杂八的东西,脸上画着精致的妆,但眼神里的挑剔和审视,一如既往。
“哟,才起啊?”张淑芬上下扫了我一眼,语气说不上好坏,但听着就让人不舒服,“今天什么日子,心里没点数?薇薇呢?”
“在洗漱。”我侧身让他们进来。
许建国朝我点点头,没说话,自顾自走到沙发边坐下,拿出手机开始看。他这个岳父,存在感向来稀薄,家里大小事都是张淑芬做主。
许家明则拍了拍我的肩膀,咧嘴笑了笑:“妹夫,紧张不?”
他比我大两岁,在事业单位工作,性格还算开朗,对我也还算客气。至少,没像他妈和他妹那样,把“嫌弃”明晃晃写在脸上。
“还行。”我说。
“紧张啥,结个婚而已。”许家明大大咧咧地说,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落在茶几上昨晚没收拾的外卖盒上,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张淑芬已经直奔卫生间,隔着门对里面的许薇薇交代起来,声音穿透门板,清晰无比。
“薇薇啊,头发盘高一点,显得精神!化妆师来了没?我带了燕窝,你先喝点,补补气色!”
“首饰都戴我带来的那套!金的!压得住场面!”
“胸花呢?胸花别歪了!让你哥给你别!”
絮絮叨叨,事无巨细。
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一大早的兵荒马乱,突然觉得有些抽离。
好像我不是这场婚礼的主角,只是一个需要配合演出的、无关紧要的配角。
不,或许连配角都算不上,只是一个道具。
一个用来衬托“婚礼”这个仪式存在的、名叫“新郎”的道具。
“景明,你还愣着干嘛?”张淑芬从卫生间门口转过头,对我喊道,“赶紧收拾一下你自己!一会儿你大伯和堂哥就过来了,一起去婚纱店换衣服!”
“对了,”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但语气严肃,“你哥今天开那辆保时捷来吧?哎哟,这车好是好,可今天你是新郎,他是伴郎,这伴郎的车比新郎的头车还贵,传出去像什么话?亲戚朋友看了,指不定怎么嚼舌头呢。”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种“为你好”的纠结表情。
“要不这样,我让你表哥把他那辆奔驰S级开过来,给你当一天头车?租金我来出!也就一天的事,面子上好看点。你那个大众……确实有点拿不出手。”
我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看着张淑芬那张写满“精打细算”和“面子最大”的脸,听着她这番“贴心”的安排,昨晚被许薇薇那些话勾起的冰凉感,再次蔓延上来,瞬间冻僵了四肢百骸。
原来,不止是许薇薇。
在她妈妈眼里,在她家人眼里,我,周景明,这个新郎,最大的问题,就是“丢人”。
丢他们的面子。
“不用了,阿姨。”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可怕,“车已经安排好了,就我那辆,挺好。”
“好什么好!”张淑芬的音量拔高了一些,带着不满,“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呢?结婚是人生头等大事,排场、面子,那都是做给别人看的!你开个破大众,薇薇坐在里面,像什么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许家闺女嫁不出去,随便找个人凑合呢!”
“妈!”许薇薇从卫生间里出来,脸上还带着水汽,有些不耐烦,“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个!车不车的,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张淑芬瞪了女儿一眼,“关系大了!我告诉你薇薇,今天到场的,多少双眼睛看着?你大姨,你小舅,还有你爸那些同事,哪个不是人精?一辆车,一件衣服,一杯酒,都能看出门道!妈这是为你好!为你以后在亲戚朋友面前抬得起头!”
许薇薇抿了抿嘴,没再反驳,只是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烦躁,也带着一丝……默认。
她默认了她妈妈的说法。
默认了我的“破大众”,确实让她,让她们家,丢人了。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进一片漆黑的冰水里。
“行了行了,这事听我的!”张淑芬一挥手,做了决定,拿出手机就开始拨号,“我这就给你表哥打电话,让他把车开过来……”
“阿姨。”我打断她,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张淑芬按号码的手停住,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被打断的不悦。
“我说了,不用。”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的婚礼,用什么车,我自己决定。”
客厅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许建国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许家明摸了摸鼻子,眼神飘向别处。
许薇薇也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用这么强硬的语气跟她妈说话。
张淑芬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
“你……”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发火,但看了一眼旁边穿着睡衣、头发还湿着的女儿,又硬生生把火气压了下去,只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行,你决定。到时候丢了人,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说完,她转身又走向许薇薇,继续絮叨起别的事情,但背影都透着怒气。
我没再说话,转身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我深吸了几口气,才压下心头那股翻涌的、复杂的情绪。
屈辱。
愤怒。
还有一丝丝……解脱。
看吧,周景明。
这就是你选择的生活。
这就是你即将走入的婚姻。
一个因为你“不够有钱”、“不够有面子”,而让你,以及你所拥有的一切,都显得“丢人”的婚姻。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渐渐苏醒的城市。
车库的方向,被楼体挡着,什么也看不见。
但我知道,那里停着一辆落灰三年的红色法拉利。
只要我想,现在就可以下楼,开着它,去接我的新娘。
那场面,一定很“有面子”。
足以堵住张淑芬的嘴,惊掉所有亲戚的下巴。
但然后呢?
然后,许薇薇和她家人,会欣喜若狂,会觉得脸上有光,会对我嘘寒问暖,会把我当成真正的“乘龙快婿”。
可那还是我要的吗?
那还是我隐忍三年,想要测试的“真心”吗?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拿出来看,是秦川发来的。
“怎样?新郎官,今天准备怎么亮瞎他们的狗眼?(坏笑)”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最终,一个字也没有回。
亮瞎他们的狗眼?
也许吧。
但突然之间,我觉得很累。
一种从心底深处泛上来的、深深的疲惫。
“周景明!你磨蹭什么呢?快点!要去婚纱店了!”许薇薇在外面拍门,声音带着催促和不耐。
“来了。”我应了一声,收起手机。
打开门,外面又是一阵忙乱。
化妆师到了,围着许薇薇开始忙碌。
摄影师也到了,扛着机器,指挥着摆拍一些“花絮”。
张淑芬在旁边不停地指挥:“这边光不好!换个角度!”“薇薇,头抬起来一点!笑!对,就这样!”
我像个局外人,被挤在角落。
直到门铃再次响起。
我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大伯周国栋,和堂哥周景辉。
周国栋穿着挺括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惯常的、略带严肃的笑容。
周景辉则是一身休闲西装,没打领带,但腕上那块银光闪闪的名表,和手里晃悠着的保时捷车钥匙,已经足够彰显他的“成功人士”身份。
“大伯,哥。”我侧身让他们进来。
“嗯。”周国栋点点头,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被众人围着的、盛装打扮的许薇薇身上,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新娘子真漂亮。”
“大伯好,景辉哥好。”许薇薇在化妆师的包围中,笑着打了声招呼,声音甜甜的。
“景明,恭喜啊。”周景辉走进来,很自然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亲热,“终于要成家了。”
他的目光也扫过客厅,扫过那些为了婚礼准备的、略显廉价的装饰,扫过忙乱的、普通的人群,最后落回我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不易察觉的弧度。
那弧度,我太熟悉了。
是优越感。
是“看我混得多好,再看看你”的怜悯和炫耀。
“谢谢哥。”我垂下眼,掩去眸中的情绪。
“车我开过来了,就停楼下。”周景辉晃了晃手里的车钥匙,保时捷的标志在灯光下反着光,“银色的,新款卡宴,还行吧?给你们当婚车,够不够档次?”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屋里的每个人都听见。
张淑芬的眼睛瞬间亮了,快步走过来,脸上堆满了笑容:“哎呀,景辉来啦!这车好,这车真气派!比某些人的大众强多了!”
她说“某些人”时,眼风扫了我一下。
许薇薇也从镜子里看过来,眼神落在周景辉手腕的表和车钥匙上,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咬了咬嘴唇。
“还行吧,代步工具而已。”周景辉谦虚地摆摆手,但脸上的得意藏不住,他看向我,“景明,你那车……确实有点旧了。等结了婚,压力更大,是该考虑换换了。要不要哥给你介绍个朋友?做二手车生意的,能拿到折扣。”
“不用了,哥。”我平静地说,“开着挺好。”
周景辉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但那笑容里的意味,不言而喻。
“好了好了,别聊了,时间不早了!”张淑芬催促道,“赶紧的,去婚纱店换衣服做造型!薇薇,你快点!”
一阵忙乱的准备后,一群人浩浩荡荡地下楼。
周景辉的银色保时捷卡宴果然停在最显眼的位置,流线型的车身,锃亮的漆面,在清晨的阳光下熠熠生辉,吸引了不少路人的目光。
我那辆灰色的二手大众,停在它旁边,显得灰头土脸,陈旧黯淡。
张淑芬几乎是拉着许薇薇,径直走向了保时捷。
“薇薇,坐你哥的车!舒服!”
许薇薇犹豫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我拉开了大众副驾驶的门,看着她。
“薇薇,上车。”我说。
许薇薇抿了抿唇,最终还是挣脱了她妈妈的手,快步走过来,弯腰坐进了大众的副驾驶。
张淑芬的脸色顿时有点难看,但也没再说什么,自己拉开保时捷的后门坐了进去。
周国栋坐进了副驾。
周景辉发动车子,引擎发出一声低沉有力的轰鸣,先一步驶出了小区。
我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细微的声响。
许薇薇坐在旁边,双手放在膝上,眼睛看着前方,嘴唇抿得紧紧的。
我发动车子,老旧的大众发动机声音粗糙,缓缓跟了上去。
一路上,我们都没有说话。
车里的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能感觉到许薇薇身上散发出的低气压,那是一种混合了委屈、不满、以及对即将到来场合的焦虑和难堪的情绪。
她在怪我。
怪我“不争气”,怪我“没本事”,怪我让她在家人面前“丢脸”,在即将到来的、众目睽睽的婚礼上“抬不起头”。
我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心里那片冰湖,越来越冷,越来越硬。
婚纱店是许薇薇选的,本市一家挺有名的高档店,据说很多明星结婚也来这里定制或租赁。
店门口装修得富丽堂皇,巨大的落地橱窗里,模特穿着华丽的婚纱,在射灯下闪闪发光。
我们到的时候,周景辉的保时捷已经停在门口的VIP车位了。
他正靠着车门打电话,语气轻松,带着生意人特有的圆滑和自信。
看到我们的大众缓缓停下,他挂了电话,笑着迎上来。
“这么慢?我都等半天了。”
“路上有点堵。”我熄了火,下车。
许薇薇也下了车,目光不由自主地又瞟向那辆保时捷,和周景辉手腕上那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的大表。
“走吧,进去吧,约的时间快到了。”周国栋走过来,看了看表说道。
一行人走进婚纱店。
浓郁的香氛味道扑面而来,店里光线柔和,音乐舒缓,店员都穿着统一的制服,面带标准化的微笑。
“欢迎光临。”一个店员迎上来,目光快速在我们几人身上扫过,然后,很自然地落在了走在最前面、衣着光鲜、气场十足的周景辉身上。
“周总!您来了!”店员脸上的笑容立刻真切热情了许多,“您预订的礼服我们已经为您准备好了,是现在试穿吗?”
周景辉随意地点点头:“嗯,带我弟和这位女士去试他们的吧。新郎新娘。”
店员的视线这才落到我和许薇薇身上,笑容不变,但眼神里的热度明显降了几分。
“新郎新娘这边请。”她做了个手势,引着我们往里面的普通接待区走。
而另一个看起来更资深的店员,已经热情地领着周景辉往另一侧的VIP区去了。
“周总,您这边请,我们先喝杯茶,礼服马上给您拿过来。”
许薇薇的脚步顿了一下,看着周景辉被簇拥着走向那个摆着真皮沙发、放着鲜花茶点的宽敞区域,又看了看我们被带往的、只有几张普通椅子和小茶几的角落,嘴唇抿得更紧了。
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我没说什么,跟着店员走到指定的位置坐下。
店员拿来两本厚厚的礼服图册,放在我们面前。
“先生,女士,这是我们的款式目录,您二位可以先看看。选定款式后,我拿给您试穿。”
她的语气礼貌,但透着一种程式化的疏离。
许薇薇有些烦躁地翻开图册,看了几眼,就合上了。
“我之前不是订好了吗?就那套‘星光’系列的婚纱,和配套的那套男士礼服。”
“哦,是的女士。”店员点头,“您预订的款式我们已经预留了。不过,那套婚纱是租赁区的款式。如果您需要更高档的定制款或者新品区款式,可能需要额外加价和等待时间。另外,配套的男士礼服,也是基础款。您看是否需要为先生升级一下?我们这边有刚到的新款,意大利手工面料的,版型特别好,就是价格稍微高一点。”
店员说着,目光在我身上那件普通的衬衫和休闲裤上扫了一下。
那意思很明显:你老公看起来不像穿得起高档礼服的人,但我们可以推销一下试试。
许薇薇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不用了!”她声音有些生硬,“就预订的那套!”
“好的,女士稍等。”店员转身去取衣服了。
等待的间隙,旁边VIP区传来周景辉和店员轻松谈笑的声音,还有店员殷勤介绍面料、工艺的声音。
而我们这边,安静得有些尴尬。
周国栋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拿着手机在看,似乎对这边的冷遇毫无所觉。
或者说,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因为儿子出息而备受礼遇,因为侄子“平庸”而被区别对待的场景。
很快,店员推着两个移动衣架过来了。
许薇薇的婚纱用防尘罩套着,看起来还好。
我的那套礼服,就简单地挂在一个普通的衣架上,黑色,款式是最基础的修身款,面料看起来……确实很一般。
“试衣间在那边,二位请。”店员指了指方向。
许薇薇抱着婚纱,走向女士试衣间。
我拿起那套礼服,走向男士试衣间。
礼服上手,质感比我预想的还要差一些,线头甚至都没处理干净。
我皱了皱眉,但还是拿着走进了试衣间。
换衣服的时候,隔着试衣间的门板,能听到外面隐约的说话声。
是周景辉的声音,带着笑意,不大,但足够清晰。
“爸,你看这套怎么样?还行吧?也就十几万,穿着玩玩。”
“嗯,不错,挺精神。”是周国栋的声音,带着满意。
“景明那套试了吗?唉,他那家公司也真是,工资开那么低。我上次说介绍他去我朋友那儿,他还犟,非不去。年轻人,就是脸皮薄,吃不了苦。”
“随他去吧,人各有志。”周国栋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种“烂泥扶不上墙”的意味。
我站在试衣间的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穿着廉价礼服、显得有些局促和寒酸的自己。
黑色的布料并不挺括,衬得我脸色也有些暗淡。
袖口有些长,腰身似乎也不太合体。
整个人看起来,平庸,黯淡,毫无光彩。
确实,和周景辉比起来,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难怪许薇薇会觉得“丢人”。
我对着镜子,慢慢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容。
却发现,连笑,都显得那么勉强和疲惫。
就在这时,手机在换下来的裤子口袋里震动起来。
我拿出手机,是秦川发来的微信。
只有一张图片。
点开。
是我那辆停在车库里的红色法拉利。
被洗得锃光瓦亮,在车库的灯光下,红得嚣张,红得刺眼。
秦川还配了一行字:“‘小红’已就位,随时听候新郎官调遣!怎么样,要不要来个闪亮登场?绝对劲爆!”
我看着那张图片,再看看镜子里穿着廉价礼服、一脸疲惫的自己。
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和无力感,猛地攫住了我。
三年了。
我像个傻子一样,把自己藏在尘埃里,测试人心,考验感情。
我得到了什么?
是许薇薇和她家人毫不掩饰的嫌弃。
是周景辉和大伯居高临下的“关怀”。
是婚纱店店员礼貌而疏离的区别对待。
是身上这套,因为“我”只配穿这个档次,而显得格外合身的、廉价的礼服。
而真正的我,那个拥有数亿身家,车库停着法拉利,银行躺着数千万现金的我,却要穿着这身破烂,去迎接一场注定不会被尊重、只被当成“丢人”和“将就”的婚姻。
测试?
测试个屁!
人心,根本经不起测试。
或者说,我测试的,根本不是人心。
我只是在自取其辱。
只是用三年时间,给自己编织了一个“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可笑幻梦,然后眼睁睁看着这个梦,在现实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
“周景明,你好了没?磨蹭什么呢?”许薇薇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带着不耐烦。
“好了。”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剧烈情绪,收起手机,打开了试衣间的门。
许薇薇已经换好了婚纱。
抹胸款式,裙摆镶着一些细碎的水钻,在灯光下微微闪着光。平心而论,这件租来的婚纱穿在她身上,还算漂亮,衬得她肤色白皙,腰身纤细。
但她的脸色,却难看得要命。
眼睛有点红,像是强忍着泪意,嘴唇紧紧抿着,看向我的目光里,充满了失望、焦躁,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怨愤。
她上下打量着我身上的礼服,眉头越皱越紧。
那眼神,像在看一件残次品,一件让她蒙羞的、甩不掉的破烂。
“你这穿的什么呀?”她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语气尖锐,“这料子,这版型……松松垮垮的,颜色也死沉!线头都没剪干净!你就穿这个结婚?”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没说话。
“你看看你哥!”许薇薇的声音更低了,但里面的情绪却像即将喷发的火山,“人家那套,阿玛尼的定制!十几万!穿起来是什么气派?你看看你!啊?”
她的胸膛因为激动而起伏着,手指紧紧攥着婚纱的裙摆,指节泛白。
“昨天我妈说让我哥借你衣服,你还不要!非要穿这个!周景明,你是不是存心要让我难堪?存心要在所有亲戚朋友面前丢我的脸?!”
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强忍着没掉下来。
“我表姐结婚,婚纱是意大利定制的,头车是宝马7系!我闺蜜小雨结婚,她老公租了六辆奥迪A6!我呢?我有什么?婚纱是租的!头车是你那辆破大众!伴郎开保时捷,新郎开破大众!周景明,你知道我那些姐妹会怎么笑话我吗?你知道我大姨、我舅妈她们会背后怎么说我吗?!”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虽然压着,但里面的委屈和愤怒却喷薄欲出。
“她们会说,许薇薇也就那样,找了个没本事的男人,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我会成为所有人的笑柄!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周景明,我嫁给你,是图你人好,老实!可你不能让我这么丢人啊!一辈子就结一次婚,你就不能……就不能想想办法,争口气吗?!”
我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因为愤怒和委屈而微微涨红的脸。
看着她眼里那摇摇欲坠的泪水。
看着她身上那件在灯光下闪着廉价水钻光芒的婚纱。
耳朵里,还回荡着VIP区传来的、周景辉和店员轻松的说笑声。
脑子里,却是秦川发来的那张图片,那辆红得刺眼的法拉利。
还有手机短信里,那串冰冷的、长长的、代表着我真正实力的数字。
多可笑。
我坐拥千万资产,却要在这里,穿着租来的廉价礼服,被我的未婚妻,指着鼻子骂“丢人”。
被她嫌弃“没本事”、“不争气”。
被她拿去和她开宝马的表姐夫、开奥迪的闺蜜老公、以及我那开保时捷的堂哥,反复比较,然后被贬得一无是处。
三年隐忍。
三年测试。
就为了等来这一刻?
等来她在我面前,因为我没有开上保时捷,没有穿上阿玛尼,而崩溃哭诉,觉得“一辈子抬不起头”?
值得吗?
周景明,你他妈就是个傻逼。
我在心里,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句。
然后,我看着许薇薇,看着这个我原本打算共度一生、在几分钟前还想着婚礼结束后就给她一个“惊喜”的女人。
用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声音,开口。
“许薇薇。”
她停住了控诉,红着眼睛看我,胸脯还在因为激动而起伏。
“在你眼里,”我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板上,“我是不是一直都很丢人?”
许薇薇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问。
随即,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破罐子破摔的尖利。
“是!你就是丢人!月薪一万二,开个破大众,连块像样的手表都没有!你看看你哥,年薪三百万,开保时捷,戴几十万的表!你呢?你有什么?你凭什么让我嫁给你还觉得脸上有光?!”
她的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我心里最深处。
最后一点犹豫,最后一点温度,也被这冰锥击得粉碎。
我看着她因为愤怒和“委屈”而显得有些扭曲的漂亮脸蛋。
忽然觉得,这张脸,是如此陌生。
如此……令人作呕。
我点了点头,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
然后,我拿出一直攥在手里的手机。
屏幕还亮着,停留在秦川发来的那张法拉利图片上。
我把它举到许薇薇面前。
“许薇薇,”我说,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残忍的笑意,“看看这个。”
许薇薇的视线落在手机屏幕上。
那辆红色法拉利,在车库灯光下,流光溢彩,嚣张夺目。
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眉头皱得更紧,眼里闪过一丝疑惑和不耐烦。
“周景明,你什么意思?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看别人的跑车?你是不是……”
她的话没说完。
因为我的拇指滑动了一下屏幕。
下一张图片出现。
是银行APP的账户余额截图。
那个数字,被特意放大。
42,018,763.25
许薇薇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她死死盯着那个数字,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脸上的愤怒、委屈、嫌弃,像潮水一样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茫然、震惊,和难以置信。
她抬头看我,眼神空洞,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这……这是……”她的声音干涩嘶哑。
“我的账户。”我收回手机,平静地关掉屏幕,放回口袋。
“你不是嫌我丢人吗?”
“不是觉得我开破大众,不配娶你吗?”
“不是羡慕你表姐的宝马,你闺蜜老公的奥迪,还有我哥的保时捷吗?”
我往前走了半步,逼近她,看着她骤然收缩的瞳孔,和瞬间惨白的脸。
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
“那辆破大众,是我三年前买的二手车,六万块。”
“但车库里,还停着一辆法拉利,三年前买的,全款,四百多万。”
“我身上这套礼服,是租的,一天八百。”
“但我银行里,有四千两百万,刚刚到账的。”
“我月薪是一万二,扣完到手九千多。”
“但我是创景科技的联合创始人,持股15%,公司估值,四十个亿。”
“许薇薇。”
我看着她脸上血色尽失,看着她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看着她眼里迅速积聚起巨大的恐慌和……一丝渺茫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名为“后悔”的东西。
“现在,”我轻轻地,扯了扯嘴角,问她。
“还觉得我丢人吗?”
空气仿佛凝固了。
婚纱店里柔和的音乐,店员隐约的交谈声,隔壁VIP区周景辉和大伯的谈笑声,都像被按下了静音键,瞬间退到极远的地方,模糊不清。
许薇薇就站在我面前,不到一米的距离。
她身上那件租来的婚纱,在头顶射灯的照耀下,细碎的水钻依旧闪着廉价的、细碎的光。
可她的脸,却褪尽了所有血色,白得像她身后冰冷的试衣间门板。
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因为极致的震惊而微微收缩,死死地盯着我,仿佛我脸上突然长出了什么怪物。
嘴唇微微张着,刚才那些尖锐的、带着哭腔的控诉和指责,此刻全都冻结在喉咙里,化作一声短促的、破碎的抽气。
“嗬……”
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不是轻微的颤抖,而是像打摆子一样,从指尖开始,迅速蔓延到手臂、肩膀,乃至全身。
婚纱的裙摆因为她身体的颤抖而簌簌作响。
她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但除了那个破碎的音节,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只有那双眼睛里,充满了铺天盖地的茫然、难以置信,以及一种……大厦将倾般的、灭顶的恐慌。
“你……”她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得不像她自己,“你骗我……”
“骗你?”我扯了扯嘴角,感觉脸上的肌肉僵硬无比,“我骗你什么了?是骗你说我月薪一万二,还是骗你说我开破大众?”
“这些,不都是真的吗?”
“只不过,”我往前又逼近了半步,几乎能闻到她身上散发出的、混合了香水、化妆品和此刻因极度震惊而渗出的冷汗的味道,“你没问,我也没说,我还有别的罢了。”
许薇薇猛地后退一步,后背“砰”一声撞在冰冷的试衣间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声响动,终于惊动了不远处的人。
“怎么了?薇薇?”岳母张淑芬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疑惑和不耐烦,“试个衣服也磨磨蹭蹭的,出什么事了?”
脚步声靠近。
我转过身,看见张淑芬、岳父许建国,还有许薇薇的哥哥许家明,都走了过来。
张淑芬脸上还带着刚才因周景辉的“阔气”而产生的、尚未完全褪去的满意笑容,但在看到许薇薇惨白的脸色和剧烈颤抖的身体时,那笑容瞬间僵住了,变成了惊疑。
“薇薇?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她快步走过来,想去拉许薇薇的手。
许薇薇却像是触电一样,猛地甩开了她的手,动作之大,差点把张淑芬带了个趔趄。
“薇薇!”张淑芬惊呼一声,站稳后,脸色沉了下来,“你发什么疯?!”
许薇薇没理她,只是死死地盯着我,眼睛里的恐慌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难以形容的情绪取代——是醒悟?是懊悔?是羞愤?还是……绝望?
“周景明……你……”她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抖,带着哭腔,但这一次,哭腔里不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某种更可怕的、无法挽回的认知,“你一直都在骗我……你看着我跟个傻子一样……”
“薇薇,到底怎么回事?”许家明也皱紧了眉头,看看妹妹,又看看我,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那套廉价的礼服上,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不解,“景明,你们吵架了?”
我没看他,只是看着许薇薇。
看着她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看着她眼里迅速积聚起水光,然后,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不是刚才那种强忍的、委屈的眼泪。
而是崩溃的、无声的、汹涌的泪水。
瞬间就爬满了她苍白的脸。
“妈……”她终于看向张淑芬,声音破碎,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哭腔,“他……他不是穷光蛋……他有钱……他有很多很多钱……”
张淑芬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荒谬和恼怒的表情。
“你胡说什么呢?!吓傻了吧!”她伸手想摸许薇薇的额头,“是不是太紧张了?发烧了说胡话?”
“我没胡说!”许薇薇尖声打断她,猛地指向我,手指都在颤抖,“他有!他银行里有四千两百万!他车库里停着法拉利!他是那个什么……创景科技的老板!他比周景辉有钱多了!”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婚纱店里回荡,带着歇斯底里的味道。
张淑芬彻底愣住了。
许建国也放下了手机,愕然地看了过来。
许家明更是张大了嘴,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旁边几个店员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惊疑不定地看向这边。
VIP区的谈笑声也停了,周景辉和大伯周国栋似乎也听到了动静,正朝这边看过来。
“薇薇,你冷静点。”许家明最先反应过来,上前一步,扶住摇摇欲坠的妹妹,压低声音,“什么四千万,什么法拉利,什么老板……你是不是压力太大,出现幻觉了?”
“不是幻觉!”许薇薇哭着摇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精心化好的妆也花了,看起来狼狈不堪,“他自己给我看的!银行短信!还有车!他都承认了!”
她的话,像一颗炸雷,丢进了平静(至少表面平静)的水面。
张淑芬脸上的表情,从荒谬、恼怒,迅速转变为惊疑、审视,最后定格在一种极度复杂的、混合了震惊、狂喜、贪婪和一丝不确定的僵硬上。
她猛地扭头看我,目光像探照灯一样,上下下、来来回回地扫视着我,仿佛要透过我身上这套廉价的礼服,看穿我皮囊下的“真身
”她的声音也变了调,干涩,迟疑,又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林景明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喉结滚动了两下,却迟迟发不出一个字。他不敢看母亲的眼睛,那双眼眸里盛着半生的期盼,此刻却蒙着一层慌乱的雾,像个怕打碎珍宝的孩子,连追问都带着怯。
一旁的堂妹林薇薇还在火上浇油,声音尖细:“姑妈,我能骗您吗?哥早就跟那个女人领证了,还偷偷买了房,压根没打算告诉您,就是嫌您管得多,怕您不同意!”
他抬眼,撞进母亲泛红的眼眶里,那点小心翼翼的试探碎了,只剩难以置信的错愕,还有一丝被亲近之人辜负的凉。“妈,不是薇薇说的那样,我只是……”他想解释,想说只是时机没到,想说对方是值得托付的人,话到嘴边却堵得慌。
母亲踉跄着后退半步,扶着身后的餐桌才稳住身形,嘴角扯出一抹苦笑,那笑比哭还让人心酸:“只是什么?只是觉得妈老了,管不着了?景明,妈这辈子没别的盼头,就盼着你成家立业,堂堂正正地把媳妇娶进门,你怎么就……怎么就这么瞒着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乎细不可闻,却像针一样扎进林景明心里,让他连辩解的力气都没有,只剩满心的愧疚和无措。客厅里的空气凝住,连窗外的风都似停了,只剩母亲压抑的抽气声,一下下,敲得人心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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