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先生的指腹每次抚过那份保单,都能摸到纸页边缘被岁月磨出的毛糙质感——那是2017年的春夜,晚风裹着淡淡的玉兰香,好友徐先生夫妇提着一盏暖黄的台灯上门时,灯光落在他们脸上,映出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哥,你放心,二十年肯定返本,说白了就是给家里存笔钱,还能白得一份重疾保障,稳赚不赔。”徐先生的声音带着几分熟稔的恳切,妻子在一旁不停点头附和,指尖点着合同上的空白处,示意他签字。常先生没多想,兄弟一场,这份信任重过千言万语,他拿起笔,利落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一下订了两份,每年缴费5.3万,那年他以为,自己给家人埋下了一份安稳的伏笔。
这份“安稳”,直到2025年的一个午后才彻底崩塌。子女收拾旧物时,从书柜最底层翻出了那两份泛黄发脆的合同,纸页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可一行行条款看下来,兄妹俩的脸色越来越沉。“爸,这‘HZ重疾意外险’里,根本没有‘返本’两个字。”子女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常先生凑过去,老花镜架在鼻尖,手指一遍遍划过密密麻麻的条款,心脏一点点往下沉。八年时间,他累计缴纳的保费已经达到42万元,可合同里标注的现金价值,连20万都不到——那些他以为的“存钱”,终究只是一场泡影。
盐城的初春还带着寒意,常先生攥着合同,站在HZ保险中心支公司的玻璃门外,冷风刮得他脸颊发僵。门内,客服主管正漫不经心地翻阅着一本2017版的新人培训手册,封面已经磨损,纸页泛黄卷曲。常先生的目光透过玻璃,死死盯在手册的第37页——那一页用加粗的黑体字赫然写着:“严禁口头承诺返本、收益等不确定条款,违者将追究相关责任”。可下一页的销售话术模板,却用浅灰色的小字藏着另一套说辞:“面对客户询问返本,可强调长期持有(满二十年)相当于本金安全,兼顾保障与储蓄功能”。
一页禁令,一页诱导,这份自相矛盾的培训内容,像极了徐先生如今的处境。当记者找到徐先生时,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保险业务员,穿着洗得发白的外套,脸上刻满了疲惫与愧疚。他对着镜头苦笑,眼底布满红血丝,声音沙哑:“当时我刚入行,什么都不懂,培训就照着手册念,话术背得滚瓜烂熟,真以为那些‘本金安全’的说法,就是返本的意思。我不光卖给了常哥,自己也买了同款,现在我交的保费,也打了水漂。”
HZ保险的会议室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法务部的工作人员正对着电脑,调取八年前的电话录音,鼠标点击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录音里,徐先生的声音清晰可辨,带着当年的笃定:“哥,你放心,二十年后肯定能拿回本金,绝不亏你。”可与之对应的,是系统里留存的一份电子签名截图——常先生的名字赫然在列,旁边是“已知晓本产品为纯保障型,无返本功能”的勾选框,勾选痕迹清晰,日期正是2017年那个春夜。
更蹊跷的还在后面。当年负责审核这份保单的团队长,如今已经升任区域总监,春风得意。记者辗转拿到的一份内部邮件显示,八年前,这位团队长曾在徐先生的首单申请上批示:“新人首单,特殊处理,免于双录(录音录像)”。一句“特殊处理”,抹去了最关键的取证环节,也为这场罗生门埋下了最致命的伏笔。
三份截然不同的“真相”,摆在了所有人面前:常先生记忆里,是兄弟间的口头承诺和满心信任;徐先生口中,是新人的懵懂无知和被话术裹挟的无奈;而保险公司的口径里,始终是“合规销售”“业务员个人行为与公司无关”的冰冷说辞。记者在盐城支公司蹲守了十五天,从晨光熹微等到暮色四合,终于等到了一份盖着鲜红公章的说明,可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一样扎在常先生心上——“经核查,业务员徐某某在销售过程中存在个人误导行为,与本公司无关,本公司不承担相关赔偿责任”。
而此刻的徐先生,早已离开了保险行业,在邻省的一个二手车市场里,靠着帮人看车、过户谋生,每天风吹日晒,再也不提当年的保险往事。他或许是愧疚,或许是逃避,始终没有再见过常先生一面。
就在常先生拿着这份说明,准备向银保监会提交投诉材料的那天,他收到了一个陌生包裹,没有寄件人姓名,没有寄件地址,里面只有一个老旧的U盘。插上电脑后,一段嘈杂的录音跳了出来,是2017年HZ保险的团队早会现场,沙哑的吼声穿透八年的时光,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这个月谁再完不成业绩,所有人都重学话术手册,直到背会为止!”
录音的末尾,是徐先生怯生生的提问,声音细小得像蚊子叫:“经理,如果客户非要要返本条款,我们怎么办?”话音刚落,会议室里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有人调侃,有人嘲讽,最后是经理不耐烦的声音:“笨死了!先签了再说,等交了几年保费,他们就算发现了,又能怎么样?”那场哄笑,刺耳又冰冷,像一把钝刀,剖开了这个行业最隐秘的功利与冷漠——所谓的“保障”,所谓的“信任”,在业绩面前,都不过是可以随意舍弃的棋子。
这场罗生门里,没有赢家,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平行时空里,背负着各自的枷锁。常先生守着破碎的信任,盯着42万的保费欠条,进退两难;徐先生背着误导好友的愧疚,在底层艰难谋生,不敢回望过去;保险公司靠着一套套自相矛盾的话术,赚得盆满钵满,却始终不愿正视自己的责任。
更具讽刺意味的是,最新流出的一份HZ保险内部通报显示,这款早已停售的“HZ重疾意外险”,竟位列2017年公司“最佳开拓奖”名单,获奖理由赫然写着:“创新性地结合保障与储蓄需求,精准捕捉客户理财痛点,有效提升市场占有率”。所谓的“创新性”,不过是用话术包装的陷阱;所谓的“理财痛点”,不过是收割普通人信任的借口。
截至发稿前,盐城金融调解中心已经受理了第37起类似的投诉。工作人员梳理后发现,这些投诉的保单,全都签订于2017至2019年间,全都存在话术培训与条款设计割裂的现象。就像那份被反复提及的现金价值表,在消费者眼里,是“二十年返本”的希望;在业务员手里,是完成业绩的计算公式;而在保险公司的精算模型里,是一笔稳赚不赔的生意——消费者看到的是温情,从业者看到的是绩效,经营者看到的,只有冰冷的利润。
当记者在调解室里,问及HZ保险是否考虑推出统一的补偿方案,安抚这些被误导的消费者时,在场的品牌总监突然顿了顿,提起了茶歇间的咖啡机:“你知道为什么自动贩卖机永远比人工柜台纠纷少吗?因为它从不对顾客承诺,这杯咖啡能提神醒脑,能驱散疲惫——它只给你一杯咖啡,不多说一个字。”
这句话让整个调解室陷入了死寂。常先生捏着那份泛黄的合同,手指微微发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合同上,徐先生的签名墨迹早已晕开,像极了他们之间早已破碎的兄弟情谊,也像这场跨越八年的纠纷里,始终模糊不清的真相。窗外的冷风还在刮着,吹进调解室的缝隙里,带着几分刺骨的凉,就像那些被辜负的信任,再也暖不回来了。(虚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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