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边的风,吹在脸上像刀子。警戒线还挂着,河水一如既往地平静,没人会想到水底藏着多少故事。1月25日下午,救援队又一次把遗体抬上来。白色单靴,年轻的脸,围观的人没几个,有人低声说了句“又一个”,话音飘在冷风里,几乎没人敢接。
贾鲁河这几年出过多少事?老住户都懒得细数,反正八年八起不止。有的钓鱼落水,有的醉酒失足,也有情绪崩溃后投河的。附近老人隔三差五念叨一句,晚上别往河边去。可是谁又能一直记得这些劝告?
李文丽的名字,直到那天才和这条河彻底绑定。失联六天,26岁,夜班护士。她一次出门,郑州零下八度,身上只裹着一件薄外套,黑裤白靴,手里紧攥一本《人间值得》,口袋里四块钱,刚好够坐地铁往返。晚上九点多,她出门时家里只有哥哥。哥哥刷着短视频,听见关门声,只抬头瞥了一眼,没问去哪儿,也没留意时间。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一个夜晚。
监控把她的路走得清清楚楚:600米步行到地铁,刷卡进站,坐到北大学城站,下车后再往北走五百多米,最终停在贾鲁河边。路上车灯明亮,夜里车流不断。她走得慢,有几次停下来,像是在犹豫,又像只是发呆。没有人上前搭话,也没有人多看一眼。
第二天早上,哥哥才发现不对。医院打电话来问,夜班没见人。他这才发现,妹妹的手机还在床头柜上,卧室桌子上压着一封信。信不长,从“哥”开头,内容没对外公布,只知道写了工作压力、对父母的愧疚、对哥哥的歉意。字迹规整,内容碎片,谁也拼不出完整的心结。
报警后,警察很快把她的轨迹还原。专业救援队连夜赶到河边,潜水员顶着零度的水,轮流下水搜寻。厚潜水服也挡不住刺骨的冷,每次下水十几分钟就得换人。哥哥这几天几乎没合过眼,手机电量反复用光再充满,河岸来回走了几十遍,嗓子喊哑,手指冻得发红。
兄妹俩在郑州扎根不过四年。父母早逝,两人靠打工和攒下的积蓄合租小两居。哥哥做资料员,五六千工资,妹妹夜班护士,工资加补贴也就六七千。刨去房租水电五险一金,每月能攒下一两千。夜班白班错开,一起吃饭的次数屈指可数。去年国庆,才难得有三天时间坐下来好好聊聊。
去年下半年,妹妹情绪开始不对劲。睡眠障碍,抑郁量表测出来是轻度。哥哥劝过两句“别想太多”,没当回事,更没陪她去看过心理医生。事后只能一遍遍念叨“早知道”。
邻居们对她印象很浅:瘦瘦高高,话少,偶尔见她提着菜、拎着牛奶上楼。去年冬天,有人捡到她写错的值班表,夜班次数远超白班。医院绩效考核苛刻,迟到一次就扣分。压力这么大,没人觉得奇怪。她朋友圈发得少,偶尔晒下夜班时的医院走廊、日出,或者买双199块的鞋子,配一句“犒劳一下自己”。点赞寥寥,互动更少。看着都让人觉得孤单。
河边的故事,从来都不只有她一个。2016年以来,贾鲁河公开能查到的涉水事故有八起。有人劝社区多装监控、多挂提醒牌,救援队复盘时也反复提醒,这水看着不深,实际危险得很。
医院里的同事并不意外。26岁的护士太多,急诊、ICU、普通病房,夜班排得密密麻麻。长期熬夜、情绪透支,谁能在5分钟的交接班里发现谁有问题?年轻人咬牙硬扛,银行卡余额四位数,排班表上全是夜班。说“睡不着”“挺累”的时候,身边人要是多问两句,或许故事会变个结局。可惜“也许”总是被忽略。
心理健康这些年才被提上日程。每年有成千上万人因为抑郁、焦虑去就诊,但真能主动走进心理科的,还是少数。大多数人像李文丽一样,习惯了自己扛,觉得求助是麻烦、是软弱。其实城市里有心理热线,有医院心理门诊,哪怕只是多花十分钟讲讲,也许会有不一样的出口。
李文丽原本下个月就27岁了。哥哥本来计划提前请假带她吃顿饭,买块手表当生日礼物。计划停在纸上,成了他一个人反复念叨的细节。对很多人来说,这个故事或许只是2024年初郑州的一个小新闻。但对那些夜里睡不着、对工作生活都提不起劲的人来说,也许能多想一想:下次听到身边人说“没事”“挺好”,能不能多追问一句?
至于这故事该怎么被记住,是河边第九次意外,还是一个提醒,谁也说不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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